至暗时刻的生存哲学:艾比克泰德、斯托克戴尔悖论与不自由时代的自由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5-11-05

人生阅历与知识的价值

人生在世,有两样关键的东西并非与生俱来:一是专业知识,二是人生阅历。这两者都需通过学习和亲身经历方能获得。一个人无论天资多么聪颖,若不学习、不经历,则无法弥补专业知识的不足,更无法弥补人生阅历的欠缺。

庄子(中国古代哲学家: 道家学派代表人物)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生有限,大部分人寿不过百岁,但知识却是无限的。即便再勤奋、再虚心之人,也仅能学到冰山一角,何况许多人既不勤奋也不虚心。很多人一离开学校便停止了学习,直至退休,其认知仍停留在学生时代。

许多人从小就被家长老师逼迫做题、背答案,童年少年时期便开始厌学。上大学后,除了掌握一两项狭窄的专业技能,对知识、世界乃至自身都失去了好奇心。至于人生阅历,其具有极强的个人性,对塑造一个人的见识和思路可谓举足轻重。生活中的许多事,若自己未曾经历,再聪明也无济于事。唯有虚心聆听有阅历之人讲述,边听边去经历(至少是在头脑中经历),方能获得这笔宝贵的人生财富。

艾比克泰德的智慧与中国当下的挑战

不少听众曾问及阅读书目。多年前,一位同事向我推荐了艾比克泰德(Epictetus: 古罗马斯多葛学派哲学家,曾为奴隶)的《手册》,其地位与孔子(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的《论语》相仿。艾比克泰德是罗马人,比孔子晚约五百年,他本是奴隶,后来成为智者,教导了许多学生。

至今,美国许多家长教育孩子时仍常用一句话:“人长了两只耳朵,却只长了一张嘴,这并非没有原因。”聪明的人会多听少说,听进去的至少要比说出来的多一倍。据说这句话便出自艾比克泰德。可惜的是,在现实世界中,不少人的两只耳朵形同虚设,偶尔才用一下,随时都在用的只有那张嘴。艾比克泰德早年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Darkest Hour: 指人生中最艰难、最绝望的时期),他所说的许多话正是对身处此境之人而发。

近几年,中文世界许多人感到压力倍增:政治高压、经济下行、社会失序、机会窗口关闭,年轻人被迫内卷(Involution: 指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导致过度投入而收益递减)。整个国家仿佛被套上了一条不断勒紧的绳索,令所有人喘不过气来。有人选择逃离,有人选择逃避,有人干脆放弃,选择躺平(Lying Flat: 指年轻人放弃奋斗,采取低欲望、不作为的生活态度)。然而,无论选择哪种方式,心底的无力感和失控感都挥之不去。

房价眼看着在下降,工资却一直不涨,甚至收入也在下降,而人们对眼前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人们感觉到人生不再由自己掌握,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不知下一步会被裹向何方。这种感觉并非当今中国独有。翻开历史,大部分时段都算不上好时候,不好不坏或坏时候才是历史的常态,好的时段反倒是历史的例外,在中国历史上尤其如此。

过去几十年,中国改革开放,东西方冷战结束,全球化兴起,国际国内各种因素都十分有利,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在这个时代长大的人,自然会觉得开放和增长是理所当然的,是中国历史的常态。然而,如果将这个时段放到历史长河中来看,它其实是中国历史的一个例外,并非常态。

中国历史的常态不是停滞就是失序,或者停滞与失序并行,正如这十年一样。中国经济虽然发展了几十年,但其政治制度、社会结构以及大部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并未走出历史的笼子,而是仍然按照历史的惯性运行。各行各业许多有见识的中国人都看到了这一点。崔健(中国摇滚乐歌手)曾一语概括得很好,他说:“该变的都没变,不该变的都变了。”“该变的都没变”指的是其停滞的一面。但与历史上停滞的帝国不同,它还有另一面,即“不该变的都变了”。

维系道德、人伦、礼仪、廉耻的传统规范都被打碎了,社会处于一种失序状态。大部分人随波逐流,许多不愿随波逐流的人感到迷茫。然而,拥有坚固人格内核的人,既不会随波逐流,也不会让自己迷失在失序的世界当中。当外部世界失去秩序时,他们会在精神世界建立内在的秩序。这几年,我们经常听到有人抱怨自己起点太低、大环境太恶劣,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机会。我们今天将要讲述的两个人,可以肯定的是,当今很少有人比他们的起点更低、比他们面对的条件更恶劣。

奴隶哲人的精神自由之路

其中一位就是前面我们已经提到的艾比克泰德。他生来就是个奴隶,当代中国人不可能起点比奴隶还低。他从奴隶身份起步,最终成为对罗马帝国、欧洲和美国影响最大的几位哲学家之一。不仅罗马皇帝将他视为老师,近代的启蒙思想家阅读他的著作,甚至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 美国首任总统)和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 美国第三任总统)也研读他的书。艾比克泰德生活在公元一世纪的罗马,当时罗马是世界的中心,但罗马的辉煌、繁华以及罗马帝国的强大都与他无关。他是一个奴隶,是主人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

他的人生开端充满了屈辱和不幸。比许多奴隶更不幸的是,他的主人性情残暴。据说有一天,他的主人宴请宾客,酒酣耳热之际,为了取乐开始拧艾比克泰德的腿。艾比克泰德没有求饶,他平静地对主人说:“你再扭,它就要断了。”主人继续拧,直到“咔嚓”一声才停手。艾比克泰德用同样平静的语调说:“我告诉过您,它会断的。”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瘸子。这个传说无论真假,都像一个序言,预示了艾比克泰德的人生和他哲学的基调:许多东西别人可以从你这里夺走,比如你的财产、你的自由,甚至你的身体。

但有一件东西,任何人都无法撼动,那就是你内在的精神世界。作为一名奴隶,他的身体属于别人,连生命也不由自己决定,但他却在奴役中发现了一种自由——不是身体的自由,而是精神的自由。正是这种不放弃精神自由的坚持,才让他一步一步获得了身体的自由,最终成为法律上的自由人。

获得自由后,他在罗马开设学院讲学,受到许多学生爱戴。然而,事业刚刚开始,他就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打击。当时的罗马皇帝,如同现在中国的“土皇帝”一样,缺乏安全感,恐惧哲学家的影响力。公元93年,皇帝下令将所有哲学家驱逐出罗马。一夜之间,艾比克泰德再次失去了一切。

他的学院、他的学生、他的安身立命之所都失去了。但他没有放弃,他拄着拐杖,带着自己的哲学去了希腊西北部的尼克布里斯。在那里,他创办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学院,教出了他一生中最优秀的学生。今天我们能读到艾比克泰德的哲学,完全得益于他的一名学生阿里安(Arrian: 古希腊历史学家、哲学家)。与孔子一样,艾比克泰德“述而不作”,只讲不写。阿里安将老师的话记录下来,编成了两部著作,流传了两千多年,出现了无数译本,至今仍是英语世界的畅销书。

他的第一本书**《对话录》(Discourses: 艾比克泰德的课堂讲义记录)可以说是详尽的课堂实录。艾比克泰德上课并非说教,而是充满了诘问、反讽、对话和辩论。他会问一个学生:“为什么今天你看着这么沮丧?”他会毫不留情地剥开学生的虚荣和软弱。他会用苏格拉底方法**(Socratic method: 一种通过提问和反驳来引导学生发现真理的教学方法)通过一连串提问,引导学生自己发现思维中的矛盾和谬误。艾比克泰德讲哲学,经常是针对生活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例如如何面对别人的羞辱、如何看待疾病和死亡、如何处理对财富的欲望、如何对待命运的不公。

他不是讲抽象的理论,而是讲人生中遇到的具体问题。《对话录》中有很多篇章已经失传,但从现存的章节中,我们仍然能够把握艾比克泰德人生哲学的重心:人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思想、判断和行为。其他的一切——财富、权利、地位、命运——都不属于我们。这句大白话听上去简单,但它蕴含着一个对普通人而言具有颠覆性的道理:你拥有一种谁也夺不走的主权,就是对自己灵魂的主权。

艾比克泰德的第二部著作**《手册》(Enchiridion: 艾比克泰德哲学精要,由阿里安编纂)简明扼要,是一部精炼的行动指南。阿里安从《对话录》中提炼出53条最核心的箴言警句,汇编成册,适合随身携带,随时拿出来阅读。两千多年以来,无数人将《手册》放在床头、书桌,甚至带上战场,作为自己每日精神修炼的指南。从罗马皇帝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罗马皇帝,斯多葛学派哲学家)到近代哲学家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再到独立战争期间的乔治·华盛顿,以及越战时期的James Stockdale(詹姆斯·斯托克代尔: 美国海军中将,越战战俘),都从这本薄薄的《手册》中获得了在逆境中保持清醒、最终战胜逆境的力量。

控制二分法:区分可控与不可控

《手册》开篇第一句话就是艾比克泰德哲学的出发点:“世间万物分为两类,一类是我们能控制的,另一类是我们无法控制的。”这个看似简单的划分,就是哲学史上著名的控制二分法(Dichotomy of Control: 斯多葛哲学核心概念,区分人能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事物)。

艾比克泰德认为,人的痛苦、焦虑、恐惧和失望都源自一个根本性的认知错误:我们总想控制那些我们根本控制不了的东西,却忽略了去改变我们真正能够控制的东西。在第29期节目《财务自由》中,我们曾提到过艾比克泰德的控制二分法。还有这种方法对现代人的影响,其中讲到二战时期一位著名的美国牧师莱茵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 美国神学家、伦理学家)。尼布尔有几句家喻户晓的静祷文(Serenity Prayer: 尼布尔创作的著名祷文,祈求平静、勇气和智慧)是这样说的:“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尼布尔当年面临的局面比现在要严峻得多。1930年代,他较早地认清了纳粹的邪恶,但美国的教会并不支持他,主张中立;德国的教会则全面倒向希特勒。纳粹在欧洲节节胜利,民主在欧洲节节败退。在那种孤立的状态中,要分辨什么是能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需要很高的智慧。在一个失序的时代,人们能做的就是保持平静、积蓄勇气、增长智慧。人内心要平静,才能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人要有勇气,才能去改变能改变的现实;人要有智慧,才能分辨出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

要得到平静、勇气和智慧,都需要强大的内在力量,这种力量就来自艾比克泰德哲学。在眼下纷乱的世事中,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艾比克泰德和尼布尔所说的智慧,能分辨哪些是我们能控制的、是我们能改变的,哪些是我们不能控制的、是我们不能改变的。我们都需要内心的平静去接受那些在我们控制以外、无法改变的事物;我们都需要勇气去做出自己的努力,去改变那些在我们的控制以内、能改变的事物。我们出生在什么家庭、有什么样的父母、是长高还是长矮、是长得好看还是长得普通、人生的起点是高是低,这些都不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

经济周期、市场波动、意外事件、我们成长的时代,以及别人如何看待我们、如何评价我们,是赞美还是诋毁,这些都在我们的控制以外,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我们能控制、能改变的,是我们自己。我们能控制、能改变的是我们自己的判断、我们的欲求以及我们的选择。我们控制不了社会上发生的事件,但我们能控制自己如何看待这些事件、如何应对这些事件。我们控制不了经济周期,改变不了下行趋势,但我们可以提高认知,对局面做出正确的判断,采取正确的应对措施。

我们控制不了社会失序,但我们可以选择守住做人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一个不自由的时代,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有勇气去改变那些能改变的,不在那些不能改变的东西上浪费生命,这就是自由。拥有这种智慧和勇气的人,就是这个不自由时代的自由人。因此,艾比克泰德的哲学并非宿命论,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的消极躺平哲学。相反,它是一种积极专注的行动哲学。它启发我们把百分之百的精力,从那些我们无法控制的外部事物,收回到我们能掌控的内在领域,即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判断、我们的选择。

斯托克戴尔悖论:直面现实与必胜信念

艾比克泰德哲学在当代有无数知音,包括我的一位同事(在9月4日的社区帖子中我曾讲述过那位同事的故事)。今天我们讲述艾比克泰德的另一位当代知音——美国海军中将James Stockdale。在越战中,他驾驶的飞机被击落,跳伞落在北越的一个村庄,成了战俘。他在河内的战俘监狱被囚禁了七年半,受尽折磨,两次被打断腿。支撑他坚持下来、活着走出战俘营的,正是艾比克泰德哲学。斯托克代尔与艾比克泰德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出身和地位也不同,但都面对同样的困境。

被命运剥夺了一切以后,人还能掌控什么?在战俘监狱中,不少战俘未能活到被释放,有些活下来了但精神却垮掉了。在漫长的囚禁之后,斯托克代尔被释放,获得了军队最高荣誉勋章,后来被晋升为海军中将。从海军退役后,他去斯坦福大学教哲学。一位学生问他在战俘营中哪些人没有撑住,他回答说:“那些乐观的人。”这个回答出人意料,那位学生表示不理解。

斯托克代尔解释说,在战俘营中,那些乐观的人说:“我们圣诞节就能回家。”圣诞节过去了,他们又说:“复活节就能回家。”然后复活节过去了,他们又说:“感恩节就能回家。”然后感恩节也过去了。年复一年,几个圣诞节、复活节、感恩节都过去了,他们仍然在战俘营中,然后他们人就垮了,没有挺过来。斯托克代尔说,这是个沉重的教训:人不能失去信念,但是千万别把最终会胜利的信念跟直面眼前残酷现实的定力混为一谈。在战俘监狱中,相信最终有一天会出去,但是圣诞节出不去、复活节出不去、感恩节也出不去,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才能不让自己疯掉、不让自己垮掉,才能在出去的那一天头脑清醒,保持尊严。那位跟他对话的斯坦福学生名叫James Collins(吉姆·柯林斯: 美国商业管理学者、作家),他后来写了一本书**《从优秀到伟大》**(Good to Great: 詹姆斯·柯林斯所著的商业管理畅销书)。

《从优秀到伟大》成了许多美国大公司CEO的必读书。在这本书中,柯林斯把斯托克代尔跟他讲的那句话总结成了著名的斯托克戴尔悖论(Stockdale Paradox: 指在逆境中,既要保持必胜的信念,又要直面最残酷的现实)。你必须保持永不动摇的信念,相信自己最终一定会胜利,但是同时你必须直面当下最残酷的现实。这就是斯托克戴尔悖论。

这个基于艾比克泰德哲学的悖论,在当前政治高压、经济下行的环境中,提供了一条积极的自我拯救之路:既不麻木乐观,也不彻底绝望;既坚持自己最终胜出的信念,同时也不回避眼下残酷的现实。斯托克代尔发现在战俘营中,第一批崩溃的恰恰是那些最乐观的人。在政治高压之下、在经济压力之下,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那些盼着中国很快就能实现民主的人,往往是最先放弃的人;那些天天盼着经济马上V形反转、政策马上转向、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也是最先开始悲观绝望的人。

盲目乐观的人是脆弱的,他们的希望是个廉价的肥皂泡,生起来得快,破裂得也快。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想象中很快到来、但实际上却不可控的外部转折点上。一旦这个转折迟迟不来,他们的精神就会率先崩塌。在这一点上,盲目乐观与放弃希望的悲观结果是一样的。在战俘营中他们撑不住,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政治高压、经济窘迫,他们也是先放弃抵抗、放弃尊严、自暴自弃,甚至放弃人格,对自己的人格反戈一击。斯托克戴尔悖论可以说是艾比克泰德控制二分法的一种终极实践。

他驾驶的战机被炮火击落,他跳伞落到敌人手里。敌人如何对待他,这是他控制不了的,他必须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当降落伞打开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我离开了科技世界,正在进入艾比克泰德的世界。”在战俘监狱中,他清醒地意识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每天都可能遭受折磨。”在当下的环境中,我们也要进入自己的艾比克泰德世界,清醒地认识到经济下行是长期的,政治高压不会很快缓解,机会窗口关闭了不会很快再打开。

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会让我们避免落入斯托克代尔看到的那个盲目乐观陷阱——即盲目乐观的人先放弃。在战俘营中是那样,在国家的至暗时刻也是这样。但斯托克戴尔悖论不只是让人直面残酷的现实,不只是让人看到那些自己无法控制、无法改变的东西。他之所以是个悖论,是因为他有一个反题:直面现实,但保持必胜的信念。

现实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信念。在战俘监狱中,斯托克代尔清醒地知道不会很快出去,但是他坚信:“我最终一定会出去,而且我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比进来的时候更强大、更有尊严。”在当下这个大环境中,很多人选择躺平,但“躺平”与“躺平”不一样。有人把信念寄托在他们不能控制的外部环境上,他们盼着外部环境改变,他们再一次被潮水冲起来,这是虚假的信念。

真正的信念是对自我的信念:“我一定能熬过这个周期,我绝不会被恶劣环境击垮。我要用这段艰难的时光锤炼出一个更强大的自己,让自己头脑更清楚、更有勇气、更坚韧、更有知识、更有把握机会的能力。”这就是我们当下的艾比克泰德世界。在无法掌控的逆境当中,当务之急不是去追求虚幻的成功捷径,而是积极地应对,积蓄力量,保持人的尊严和理性,保持我们的内在自由。用一位听众的话说,就是把抽到的一手烂牌坚持打到最好,尽管明明知道这一局已经打不赢了,但重要的是为下一局准备好自己。

积极的躺平与内在成长

眼下像瘟疫一样蔓延中国的内卷,本质上就是一场对外部结果的疯狂追逐。人们拼命加班,下班以后仍然是老板随叫随到,希望通过这种身心自虐的方式获得升职加薪,至少是不被裁员。但是,这样的外部结果根本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它取决于宏观经济走向、市场竞争、公司的命运以及老板的偏好。

一旦把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幸福感、安全感都押注到这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外部事物上面,人们就成了精神上的奴隶,人的情绪就会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而波动。艾比克泰德哲学启发我们,一个有智慧的人会把关注的焦点从自己无法控制的结果,转向自己可以控制的行为本身。出色地完成我的工作,这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我能不能升职、能不能涨薪、会不会被解雇,这都取决于一些我不能控制的外部因素。我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个辛勤工作、有智慧、有德性、有勇气的人,而不是通过比别人更“卷”的方式去追逐自己不能控制的结果。这种认知上的转变,能让一个人从内卷的零和博弈中解脱出来。

不再跟别人比谁更卷。在艾比克泰德的世界,我们做一件工作、做一件事,是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是因为这样做是对的,而不是因为这样做就能“卷”过别人,不是因为这样做就能让我在自虐式的内卷竞赛中胜过别人。前面我们讲“躺平”与“躺平”不一样。有人被动躺平,破罐子破摔,认为既然外部环境是我无法控制的,现在经济下行、政治高压,我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了,干脆就不努力了,混一天算一天。

在艾比克泰德的世界,他会严厉驳斥这种说法:“你放弃了你无法控制的,这很好。但你为什么连唯一属于你的东西——你的意志、你的判断、你的选择——也都一起放弃了呢?”这些是人之为人最宝贵的东西,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除非你自己主动放弃,否则别人是抢不走、剥夺不走的。

艾比克泰德的哲学不是教人不作为,而是教人在正确的战场上有所作为。这个战场就是人的内在世界。在外部机会窗口关闭的时候,人必须打开内部成长的窗口。比如说,锤炼自己的专业硬技能,保持身心健康,无论世事多么险恶、社会氛围多么颓废,都保持清醒的理智和强健的体魄。再比如说,与家人、朋友建立深度关系,在时代的至暗时刻、人生的至暗时刻,亲情友情往往是抵御高压的最后堡垒。还有一点就是停止抱怨。

抱怨是浪费生命,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念去控制那些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是试图用自己想象的“应该”去改变自己没有能力改变的现实。那不是成长,那是阻碍成长。无论现实多么不堪、多么糟糕,都要直面这个现实,然后问自己:“现在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停止抱怨,停止刷手机,停止在社交媒体上相互强化焦虑。选择读一本书,静下心来仔细读一本好书,比如艾比克泰德的《手册》。出门去跑五公里,如果跑不了五公里,先跑一公里。

走出家门,与人去面对面交流。这些生活中不起眼的可控选项、可控选择,都是在表明我们内在成长的窗口仍然敞开着。在第119期节目中我说,在这个时代“躺平”不失为一种理性选择。在有选择的时候主动选择躺平,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机会窗口积蓄力量,比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被迫躺平要好得多。如果你选择躺平,记住别把内部成长的窗口也关闭了。只有自己保持成长,当外部机会窗口开启的时候,你才能抓住机会。

关键字: control freedom investment philosophy resilience-in-ad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