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经济的衰落：从欧洲引擎到停滞不前

一般认为，德国是欧洲的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但如今其自身衰落的速度正在不断加快。德国连带整个欧洲，政治经济均在持续衰落。这并非一家之言，许多观点和数据都指向这一趋势。近期，德国总理朔尔茨（Olaf Scholz）也公开批评了这一现象。根据媒体报道，在2月11日的比利时商业峰会上，朔尔茨指出，过去20年中国经济平均增长8%，美国2%，而欧洲仅为1%，经济发展差距显著。他强调必须立即缩小这一差距。朔尔茨认为，德国和欧洲应大胆放宽监管、改革法律，全面鼓励劳动和创新，否则欧洲将输掉经济战争，持续衰落直至被世界淘汰。

朔尔茨的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敲打提醒欧洲，实则指向德国自身，因为德国是欧洲经济的发动机，其困境会影响整个欧洲。然而，德国的问题远不止监管过严、不鼓励创新这么简单。德国的衰落是一种全方位的衰落，是从经济到意识形态的整体性堕落。研究德国如何衰落，具有极高的警醒和反思价值。

战后复兴的基石：马歇尔计划与自由竞争的崛起

要理解德国经济如何从繁荣走向衰退，首先需要回顾其战后经济腾飞的历程。1945年二战结束后，德国战败。从1947年起，美国逐步执行“欧洲复兴计划”，即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该计划旨在帮助欧洲迅速恢复战争破坏的经济。1948年至1952年间，美国向欧洲提供了约124-136亿美元的经济援助，按当前价值换算相当于上千亿美元。德国也从中获得了可观的援助和技术支持。

一般历史教材将此归因于美国的经济援助和技术转移，认为这帮助欧洲迅速建设起健康的经济体，德国凭借其良好的工业基础和发达的生产力，成为欧洲经济的领头羊，经济开始起飞。然而，这种描述并不完全准确。美国提供的援助和技术只是部分支持，德国经济如何发展、如何制定政策，最终仍由德国人自己决定。因此，要理解战后德国经济的发展，不仅要看美国的援助，更要了解德国人自身的政策制定和经济理念。

在此方面，德国政治家兼经济学家路德维希·艾哈德（Ludwig Erhard）的影响至关重要。他曾担任西德总理和经济部长。艾哈德的经济思想对德国战后经济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简单来说，二战后德国分裂，本节目聚焦西德的资本主义发展。当时西德主流经济思想是社会市场经济（Soziale Marktwirtschaft）。1949年，西德基督教民主联盟大力推广此口号，使其成为一种流行的经济思想。它既重视市场自由竞争，又强调政府监管和社会责任。

若将社会市场经济与完全的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及社会主义比较，便可发现，它不同于美英式资本主义的完全自由放任，但也非政府包揽一切的社会主义。它既鼓励市场自由竞争，又强调政府监管和最低限度的国家福利，处于自由放任与社会主义光谱的中位，是一种左右逢源的经济理念，既强调自由竞争，也要服从（社会责任/监管）。这堪称一种具有德国特色的资本主义模式。

艾哈德的自由主义倾向与经济奇迹的缔造

路德维希·艾哈德在担任德国经济部长时，为政治考量，必须打出“社会市场经济”的口号。但实际上，他执行的政策更偏向自由主义和自由竞争光谱，并不特别强调政府监管和社会福利。他认为市场竞争本身就带有福利属性，能通过市场自发形成充分就业，从而实现社会幸福最大化。艾哈德的观念更接近英美人，经济上更像一个自由放任主义者。

他在1958年出版的著作《以竞争实现繁荣》中，高度赞扬了美国的经济援助和自由竞争机制。他写道：“如果没有和全球市场的联系，德国就不可能有美好的未来。德国必须依靠全球市场，无论作为原材料买家或工业成品卖家，都依賴全球市场。德国人应感激马歇尔计划，因为它带来了道德影响，让德国人感觉自己不再被世界排斥在外，相反，德国可以充分参与自由世界的发展。”

艾哈德的自由竞争政策明显促进了德国经济发展。1950年，即他成为西德经济部长次年，联邦德国工业增长高达25%，大众汽车产量几乎翻倍。1950年至1960年间，德国实际经济产出翻了一番。可以说，自由竞争机制让德国迅速从废墟崛起，创造了经济奇迹。

然而，艾哈德作为政客，也必须在德国传统文化和意识形态下推广其政策。因此，他不得不成为一个披着社会市场主义外衣的自由主义者。嘴上说社会市场经济，实际上做的事更接近自由放任主义。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但偏偏有些不明事理的人，硬要把德国的经济奇迹说成是“德国特色资本主义神通广大”，非说是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提高了经济产量，打败了英美的自由竞争机制。但实际上，真正发挥作用的，并非德国人自己发明的那些无聊概念，而是英国和美国自由竞争制度。德国人那种无聊的民族自尊心以及对英美自由竞争机制的偏见，最终让德国人自食其果。

1957年的转折点：从自由竞争转向大政府、大福利

经历高速经济增长后，德国很快迎来了衰落。总体来说，二战后德国经济迅速起飞主要依靠两点：一是美国的外部援助，二是德国内部实行了自由竞争的经济体制。这两点是造成德国战后经济腾飞的重要因素。如果忘記這兩個要素，德國經濟只會逐漸走下坡路。

实际上，最近几十年，德国恰恰是忘记了其经济腾飞的两个要点，并胡乱制定经济政策，最终导致局面不可收拾。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节点，德国人选择了重建福利国家，追求高社会福利。这一选择造成了之后发展方向的改变。因此，德国经济衰落的源头，可总结为从自由经济、自由竞争体制向大政府、大福利制度的过渡如何发生。

前半段已述，德国战后奉行社会市场经济，这是一种介于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和国家统筹的社会主义之间的经济制度。因此，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既有可能偏向自由制度，也有可能偏向大政府和意识形态。在上世纪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尤其是路德维希·艾哈德担任经济部长时，德国的经济制度明显偏向自由放任一邊。但之后，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开始从自由市场竞争制度，转向光谱另一边的社会主义，走向大政府和大福利方向。所以，不要看德国战后长期打着“社会市场经济”旗号，但实际上，此词的真实含义一直在变化。

德国的经济体制从自由竞争转向大政府、大福利，此变化最早可追溯至1957年左右。这段历史普通观众恐怕不了解。我仍引用一些历史资料来说明，会更严谨。2004年，《经济和商业历史评论集》第22期发表了一篇学者文章，题为《1957年：路德维希·艾哈德的恐怖之年》。文章介绍，最初艾哈德能推行其改革理念，主要得益于当时议会制度尚处形成阶段，反对方难以及时阻止法案通过。但随着西德政治体系逐步完善，反对方力量日益增大。

1957年成为德国政治经济的转捩点。1957年后，西德政府通过了成本高昂的养老福利金计划，养老金短期内提高120%。政府从一开始就不得不动用国家税收补贴公共福利金，公共福利的黑洞此后持续上升，直至国家难以负担。与此同时，艾哈德原提出的多项政策均遭反对方废除，例如1949年他提出的德国反垄断法案遭到了废除。

同时，西德加入了欧洲共同市场，实行内部贸易保护。这是艾哈德最反感的事，因为欧洲共同市场完全将英国、美国排除在外，内部贸易保护极不利于经济竞争，长期将损害德国经济成长。原文写道：“加入欧洲市场法案于1957年7月提交联邦议员审议。然而艾哈德私下持续批评，称其为经济谬论。欧洲经济共同体逐渐演变为艾哈德担忧的那种庞大、臃肿官僚机构。该组织政策歧视稀有以外国商品，造成市场扭曲，昂贵的补贴体系造成葡萄酒、乳酪、钢铁等商品严重过剩。”但迫于政治形势，艾哈德最终只能放弃其自由竞争政策，德国逐渐回归大福利、大政府体系。这也是德国的传统体系。

福利国家的恶果：人口老龄化、财政压力与经济停滞

总的来说，二战后初期，联邦德国和西欧依靠美国经济援助恢复了活力。但是，刚被美国从死亡线上抢救的欧洲，马上又开始反美风潮。以法国为首的国家开始争夺西欧领导权，要驱逐英美势力。所谓欧洲共同市场，其实是官僚主义盛行的法国人搞出的反市场体制。德国当然不想法国一家独大，于是积极参与欧洲共同市场，制衡法国权力。战后六七十年代，欧洲基本上被左翼思潮和共产主义思想佔领，当时自由竞争、市场本位思想并不流行，流行的是集体主义和福利主义。集体主义背后，是官僚主义盛行的欧洲国家争夺领导权。

从此角度看，二战结束后的德国及欧洲历史，是一部并不光彩的权力争夺史。回顾前几期节目内容，在《毛泽东与斩杀线》节目中，我提到了制度经济学对制度演化的一般解释。经济学家康芒斯等人解释中，制度形成分为锁定和路徑依賴两个阶段。锁定是指历史关键时期，若做出影响制度的重大选择，之后历史就很可能因该选择进入路徑依賴状态，不断强化锁定阶段的选**择，使此制度路线越来越稳固。德国战后的经济发展，显然是在制度演化的锁定阶段做了错误选择。

1957年前，德国本有机会实行自由竞争制度，走英美传统自由贸易路线。路德维希·艾哈德是自由贸易代言人。结果因欧洲政治风向突变，德国政治上开始排斥自由竞争、自由贸易，转为推行福利政策、大政府主义。德国在此历史关键节点做出选择。之后，长达半个世纪，德国发展路徑被锁死，无**可挽回地走上福利国家路线，福利开支日益增高，经济竞争力反而日益降低。

此错误积累至今结果如何？来看数据。据《现代外交》杂志今年2月文章统计，德国历届政府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不断扩大医疗保险、教育资助、住房补贴、失业保障等福利支出，占GDP比例迅速升至20%左右。如今德国GDP总值31%用于社会福利，是全球福利支出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仅养老金一項支出，就占GDP的12%，是英国的两倍以上。

随着德国人口老化、劳动力萎缩，公共财政压力日益增大。1962年，德国每位退休人员背后有6名在职人员供养。如今每位退休人员背后仅2名工作人员供养，此数字未来将持续下降。为此，今日德国只能提高税收解决养老福利金来源问题。但税收加重会降低经济活力，削弱人们赚钱意愿。人们会觉得，与其勤奋赚钱被德国政府高额徵税，不如直接躺平领取政府福利。这形成恶性循环：福利越多，人们越不劳动，经济增长越低迷。经济增长下降会导致国家无力支付社会福利，最终结果是福利制度破产，经济亦破产。原本对债务极为谨慎的德国人，也只好大举借债度日。德国人曾引以为傲的财政纪律，如今荡然无存。

以上多种因素相加，最终形成德国全面经济溃败。文章继续写道：“德国困境根源在于一个危险错觉：慷慨的福利制度可与持续高生产力并存。当财富分配速度超过财富创造速度，繁荣往往消退。”这段话说得极好。德国人当初做了一个错误选择，此选择直接葬送德国经济前途。德国作为欧洲经济增长发**动机，其经济水平仍高於欧洲平均值。欧洲许多国家经济远不如德国。因此，通过德国，我们可以看到欧洲整体问题非常严重。

德国及欧洲政客的短视颇为惊人。至少与美国政治家相比，欧洲政客确实更短视。他们用短期、廉价福利政策获取支持，骗取选票，却牺牲了国家长远可持续增长。大政府、大福利制度，说穿了是政治上、经济上的犯罪。其对德国和欧洲的恶劣影响，至今尚未完全展现。不远的未来，德国及欧洲必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所谓民主政治，就是收买人心的游戏。用何政策便买何人心。若用大政府、大福利政策，便能买到不劳而获者和不想劳动者，国家经济会越来越差。相反，若采用自由竞争政策，便能买到劳动者、创業者，国家经济会不断发展。此差别非常明显，已成常识。德国战后原本选择了正确发展路线，但由于各种因素，包括政治因素、政客见识短浅，最终仍做出错误选择：走向大福利、大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机重难返。

可以说，大福利制度基本上掏空了德国和欧洲经济。在德国和欧洲经济彻底破产下，未来路该如何走？在这样一个时代，美国不会来救欧洲，因为美国自身难保，首先考虑内政问题。没有外援下，欧洲历史恐怕会重演轮回，二战前后的历史很可能重演。所有金钱无法解决的矛盾，最终都用战争解决。因此，欧洲和德国，其灾难尚未开始，拭目以待。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