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联酋退群:中国地缘战略的失利
近日,阿联酋(United Arab Emirates: 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南部,联邦制君主国)宣布退出欧佩克(OPEC: 石油输出国组织),这一事件看似冷门,但其背后揭示了中国在国际战略上的一次重大失利。阿联酋作为全球第三大产油国,其举动并非简单的经济决策,而是中美博弈背景下,中东地缘政治格局发生深刻变化的体现。这一事件不仅冲击了中国的地缘政治布局,也影响了中国的整体安全考量。
阿联酋的退出导致欧佩克这个重要的产油国联盟面临巨大挑战。尽管市场对布伦特原油价格的反应仅是小幅波动后回升,但全球第三大产油国的离开,本应引起石油市场的巨大震荡。这反常的平静表明,事件的关键和真正影响远超石油领域,而是指向了更宏观的中美博弈。
欧佩克与阿联酋的特殊地位
欧佩克作为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 成立于1960年的政府间国际组织),其核心功能是垄断石油产量以维持或提高国际油价,从而帮助成员国获取财政收入。最初,它是一个防御性组织,为对抗二战后欧洲和美国形成的买方垄断而生。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First Oil Crisis: 因中东战争导致欧佩克石油禁运,油价暴涨),欧佩克曾展现其将石油资源武器化、影响全球经济的强大能力。
随着页岩油革命,美国从能源消费大国转变为能源自给国家,对全球能源价格造成巨大冲击。为此,2016年欧佩克与包括俄罗斯在内的11个非中东产油国组建了欧佩克+(OPEC+: 欧佩克与部分非欧佩克产油国的合作机制),共同减产以稳定油价。
阿联酋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United Arab Emirates: 由七个酋长国组成的联邦)中最大的酋长国阿布扎比的核心成员,1971年正式加入欧佩克。它在产油国中拥有独特地位,其经济对石油的依赖远低于其他产油国。阿联酋的GDP中,油气产业仅占22.7%,远低于沙特(50%)、伊拉克(65%)和科威特(50%)。同时,阿联酋拥有2850亿美元的美元储备和2万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Sovereign Wealth Fund: 国家拥有的投资基金),使其无需过度追求短期石油利润,能够承受油价波动。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的深层动机
阿联酋退出欧佩克,最直接的原因是希望增产。欧佩克的配额限制了其石油产量,例如在减产协议下,阿联酋每天仅能出售约300万桶石油,而其目标是到2027年将产能提升至每天500万桶。为实现这一目标,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bu Dhabi National Oil Company: 阿联酋国家石油公司)从2023至2027年计划投入1500亿美元资本支出,专注于石油工业建设。到2024年,其产能已达每天485万桶,距离目标仅一步之遥。退出欧佩克是阿联酋充分释放产能、实现其长期战略利益的必然选择。
此外,当前国际油价高企(布伦特原油价格高达120美元/桶)为阿联酋的退出提供了绝佳时机。即使增产导致油价有所下跌,仍能维持高位,不影响各方收益。更关键的是,阿联酋自2021年起开发了自有石油交易平台Murban,这使其在石油定价上拥有了发言权,不再完全受欧佩克影响。实际上,阿联酋与沙特早在2021年7月就曾因增产配额问题发生争执,阿联酋早就对欧佩克的限制心生不满。种种迹象表明,阿联酋退出欧佩克是蓄谋已久的战略举动。
战略补偿:高调访华与低调回应
回顾阿联酋的近期外交行动,可以发现其退出欧佩克前的精心布局。4月12日至14日,阿联酋王储(Crown Prince of UAE)率领庞大代表团高规格访华,与中国签订了大量实质性合作协议,包括对华投资和航空合资新航线等,并会见了李强(Li Qiang: 中国国务院总理)和习近平(Xi Jinping: 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这在当时看似是阿联酋倒向中国、制衡美国的信号。
然而,中国官方媒体对此次访问的报道异常低调,公开稿件中仅提及“中东和平”,对能源合作或地缘政治影响力只字未提。事后看来,这次高规格访华更像是阿联酋给中国的“补偿礼物”,意在为即将采取的对华“不友好”举动进行弥补。阿联酋王储访华仅四天后,即4月18日,阿联酋央行行长便前往华盛顿会见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Besant: 指美国财政部高级官员或部长本人),商谈货币互换(Currency Swap: 两国央行之间交换货币,以应对短期外汇流动性需求)协议。
美以同盟的金融与军事绑定
虽然阿联酋坐拥巨额美元储备,看似不缺美元,但此次与美国商谈的货币互换协议意义深远。美国财政部利用此举,将阿联酋纳入其核心金融盟友体系,提供未来财政和金融稳定保障。这并非孤例,去年美国也曾以类似方式,通过疏远中国来吸引阿根廷(Argentina: 南美洲国家)加入其货币互换体系。这体现了美国Steven Meron(Steven Meron: 曾提出将金融激励与贸易和安全政策绑定以维护盟友关系)提出的策略,即以金融工具作为盟友留在美国体系内的激励。
此举也是对中国石油人民币(Petro-RMB: 中国推动人民币在国际石油交易中结算的机制)国际化战略的直接反制。此前,阿联酋曾以使用人民币进行石油交易来“威胁”美国,促使美国迅速签署货币互换协议。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占比持续下降的背景下,美国急需通过此类合作维护美元的全球结算地位。
除了金融绑定,阿联酋还加强了与美国及其盟友的军事合作。在宣布退出欧佩克的同时,阿联酋外交顾问强烈批评以沙特为首的海合会(GCC: 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在面对伊朗威胁时的软弱。更引人注目的是,以色列(Israel: 中东国家)首次在境外部署了铁穹防空系统(Iron Dome: 以色列研发的短程防空系统),并由以色列国防军直接操作,地点就在阿联酋。这标志着阿联酋在军事和安全上大幅度倒向美以同盟,对中东地区发出了强烈的信号。
中国石油人民币战略面临重挫
阿联酋的战略转向对中国的石油人民币(Petro-RMB: 中国推动人民币在国际石油交易中结算的机制)国际化战略造成了巨大打击。此前,在非受制裁国家中,阿联酋是与中国石油人民币走得最近的国家,甚至在2024年加入了中国主导的mBridge(mBridge: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跨境支付项目),进行小规模的人民币结算。然而,与美国签署货币互换协议后,未来阿联酋的石油交易很可能将再次以美元结算,这阻断了中国石油人民币在中东地区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努力。
中国每年进口能源需支付高达5000亿美元,若贸易盈余不足以支付,将导致美元储备减少。更为重要的是,在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 维护国家生存和发展利益的综合性概念)的考量下,中国担忧一旦面临类似于俄罗斯的国际制裁,可能无法以美元进行支付,而只能依赖于伊朗、俄罗斯等受制裁国家,带来巨大风险。因此,石油人民币对中国而言是维护整体安全的关键一步。阿联酋的这次行动,使得中国在这一关键领域遭受了重大战略损失。
沙特进退两难:中东格局再平衡
阿联酋的退出也使沙特陷入尴尬境地。作为欧佩克的主要成员,沙特可能需要与阿联酋展开价格战,而沙特的财政收支平衡线高达90美元/桶,低于此价格便将面临财政赤字。这使得沙特在减产和稳定油价上承受巨大压力。尽管欧佩克+随后紧急召开会议,并通过增产来稳定市场,但伊拉克等关键成员国的态度将决定欧佩克的未来。伊拉克和阿尔及利亚等国财政长期依赖油价,因此它们需要欧佩克维持高油价来稳定财政,这也成为欧佩克短期内稳定的关键。
然而,沙特在中美博弈中的地位受到挑战。过去,沙特是美国在中东能源安全和军事上的首要合作伙伴。现在,阿联酋在军事上明显靠向美以同盟,在能源上也获得了自主权,这使得沙特对美的议价权大幅下降。中国虽与沙特有诸多合作,但在安全承诺、反伊朗立场以及“愿景2030”(Vision 2030: 沙特阿拉伯旨在实现经济多元化和可持续发展的国家战略)所需的大规模投资方面,中国企业难以完全填补美国企业的作用。
因此,沙特目前处于“骑虎难下”的局面。虽然各国都在寻求大国对冲,但中国能提供给沙特的选择有限。美国通过阿联酋的案例,无疑“将了沙特一军”,迫使其在未来对美国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如果沙特也倒向美国,哪怕只是在某些合作上有所偏向,都将对中国的中东政策和能源安全产生根本性影响。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习近平, 李强, 贝森特, 米莱, 川普, Steven Meron
公司/组织: OPEC, OPEC+, GCC, Federal Reserve, Abu Dhabi National Oil Company, SWI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