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美国“人造稀缺”的制度困局与供给侧改革的出路 魏知超啥书都读 2026-08-01

供给侧危机:美国制度性稀缺的现状与根源

在当今世界,提及美国,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其庞大的经济体量、顶尖的科研实力以及无与伦比的人才储备。然而,一个令人困惑的现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富庶、最先进的国家,在日常生活的运转中却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充斥着各种短缺的“稀缺社会”。无论是基本的住宅、现代化的医疗设施,还是铁路、电网等关键基础设施,乃至清洁的电力能源,都陷入了全方位的短缺之中。在最具经济活力、提供最多高薪职位的都市圈,年轻人因为高昂的居住成本而望洋兴叹;在最急于展现环保姿态、推行气候政策的进步之州,清洁能源项目却因为繁琐的审批流程而根本无法动工;甚至连针对弱势群体的福利住房项目,在叠加了层层合规要求后,其造价也轻而易举地飙升至令人咋舌的天价。这种现象引发了深思:作为全球头号强国,美国为什么会陷入这种“什么也造不出来”的奇特窘境?

为了回答这一核心问题,美国两位著名的左派知识分子——《纽约时报》头牌专栏作家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与《大西洋月刊》资深撰稿人德里克·汤普森(Derek Thompson),联合撰写了**《丰饶》(Abundance: A Guide to Optimizing the Future)一书。在这部具有深刻自省意义的著作中,作者指出,美国当前面临的最大危机在于其供给侧**(Supply Side: 经济学中负责商品和服务生产与提供的方面)出现了结构性瘫痪。与传统的自然灾害或资源匮乏不同,美国的这种稀缺并不是自然演变的结果,而是一种“选择出来的稀缺”,是制度设计和政治博弈共同塑造的“人造稀缺”。在这套系统里,经常会出现资金已经拨付但项目迟迟无法开工、技术早已成熟但输电网无法连接、城市住房需求迫切但不允许建房、新型药物已经研发成功但分发网络彻底卡壳的怪相。美国并非缺乏资金、技术和资源,而是这三种要素无法在现实中落地,转化为能够切实提升民众生活水准的公共产品。

值得注意的是,这本书并非来自于右翼自由市场派对左翼大政府的常规批判,而是一场罕见的左翼内部“刀口向内”的自我解剖。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丰饶”一词在美国左翼政治语境中逐渐演变成了一面崭新的政治旗帜,被视为在复杂政治变局中寻求突破的一条新路。这一思想转向,标志着美国左翼从一味强调多元文化和身份政治的“文化左派”,开始重新向关注普通人生活可负担性、关注物质建设能力的“经济左派”回归。作者们将批判的矛头指向自己所在的民主党阵营,有着深刻的现实逻辑:尽管右派共和党在供给侧问题上常年奉行“减税和放松监管”的消极市场主义,忽略了市场无法自我解决的公共物品建设,属于某种“不作为的错误”;但左派民主党的一系列积极干预手段,却在客观上成为了制造并加剧供给稀缺的罪魁祸首。


分区制博弈:价值观慷慨与土地吝啬的住房悖论

在这一系列“人造稀缺”中,住房危机无疑是最为直观且对普通民众伤害最深的一个维度。尽管互联网和远程办公的普及让人们产生了一种“地理空间已被拉平”的幻觉,但事实证明,最优质的就业机会、最高效的知识交互仍然高度向大城市集中。越是高附加值的知识密集型行业,就越需要人群的集聚与物理密度的支撑。创新的想法往往不是在孤立的书房里闭门造车产生的,而是在咖啡馆、会议室以及同行之间面对面的思想碰撞中激荡出来的。统计数据显示,居住在百万人口以上大都市圈的美国人,其平均生产率要比小城市居民高出50%以上。然而,正是这些代表着未来的高生产率城市,如今却因为极端高企的居住成本,将无数渴望在此立足的年轻人和底层劳动者拒之门外。

这种居住壁垒的形成,本质上是由于早期定居者通过法律和行政手段,合法地剥夺了后来者的居住权利。回顾历史,美国曾经拥有极其强大的城市扩张和快速建房能力。二战结束后的婴儿潮时期,为了满足年轻家庭对住房的排山倒海般的需求,加利福尼亚州的莱克伍德(Lakewood)在1950年至1953年的短短三年多时间里,在一片荒废的农田上迅速盖起了17,000多套高品质住房,最快时甚至达到了每7分半钟就完工一套房的惊人速度,迅速崛起为加州第二十大城市。然而,到了20世纪70年代,另一个加州城市佩塔卢马(Petaluma)则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1971年,佩塔卢马通过了著名的“佩塔卢马计划”,不仅将每年新增住房数量严格限制在500套以内,还划定了城市增长的物理边界,坚决阻止城市向外扩张。这种“保护本地社区风貌”的限建模式迅速席卷了整个加州乃至全美,美国城市的建房态度彻底从“莱克伍德式”的积极建设转变为“佩塔卢马式”的消极防守。

这一转变的深层动力,来自于住房在美国家庭资产结构中地位的改变。1970年代以后,住房逐渐超越了单纯的居住属性,成为普通中产阶级最核心的家庭财富载体。既然房子成了投资品,房主们自然会本能地排斥任何可能导致资产贬值的因素。他们会担心附近新建的公寓楼会阻挡自家的景观,担心新涌入的居民会加重道路交通的拥堵,担心社区气质发生改变,甚至担心新居民的涌入会摊薄本地优质学校的教育资源。尽管出于经济私利,但在公开的听证会上,几乎没有人会直白地承认自己是为了维持房价而反对建房,他们往往会套上保护历史风貌、维护社区多元化或保护当地生态环境等冠冕堂皇的“体面理由”。这种“别在我家后院建房”(Not In My Back Yard)的利己主义态度,在政治上最进步、最左翼的城市反而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在旧金山等典型的左翼进步主义重镇,中产阶级住宅区的草坪上常常插满了支持弱势群体、倡导善良与包容的政治标语,然而正是这些草坪的主人,在分区听证会上投票将社区规划锁定为仅允许建设独栋别墅,严禁任何高密度多层公寓的建设。这种制度设计带来的结果是毁灭性的:旧金山的黑人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自1970年以来持续下滑,那些在口号中被宣称要保护的穷人、有色人种和新移民,实际上在物理层面上被这些吝啬土地使用权的富裕阶层用高房价彻底驱逐了。这构成了美国左翼最为讽刺的道德悖论——在价值观层面上无限慷慨,但在土地使用权和建设权的分配上却极度自私与吝啬。


环保法规的历史错位与清洁能源的落地困局

这种“既要美好目标,又拒绝物理建设”的矛盾心理,同样深度瘫痪了美国左翼最为关切的气候与清洁能源政策。在过去,美国的环保主义主要扮演着“刹车片”的角色,旨在阻止无节制的工业污染和鲁莽建设。20世纪后半叶通过的《清洁空气法》、《清洁水法》和《国家环境政策法》等一系列里程碑式的环保法规,在当时确实有效地治理了严重的水土和大气污染,拯救了无数生命。然而,步入21世纪,面对全球气候变暖的危机,环保的核心任务已经发生了180度的根本性转变:脱碳不再是少建工厂,而是需要以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去大量建设全新的绿色基础设施。

要实现彻底脱碳,就必须将全美运行的约10亿台依赖化石燃料的旧机器(包括燃气灶、传统汽车、老式热泵和烘干机等)全部替换为电力驱动设备,并且必须将这些设备接入一个清洁的电网。2022年,美国仍有约60%的电力依赖煤炭和天然气等化石能源,要实现清洁替代,不仅需要建设覆盖大片土地的风力与太阳能发电场,还需要新建成千上万英里的跨区域高压输电线。根据能源模型测算,美国脱碳所需的风电和太阳能设施占地面积最高可达59万平方公里;在未来的30年里,美国平均每周都必须上线两个大型的太阳能发电设施。此外,输电网的建设也必须突破历史极限,远远超越美国历史上年均建设不超过4,100英里输电线的最高速度。

然而,在技术与资金双双就位的今天,阻碍这一宏伟蓝图实现的,恰恰是那些在20世纪为了保护环境而设计的环保审批程序。在现行的环境影响评估制度下,任何大型清洁能源项目的开工,都需要撰写数千页的环境影响报告书,经历长达数年的公众评议期以及无休止的诉讼拉扯。原本旨在保护自然环境的法律工具,如今被各种地方利益团体、化石能源游说集团甚至竞争对手滥用,变成了阻碍风电、太阳能和电网建设的最佳诉讼武器。技术红利无法转化为物理现实,美国在制度上陷入了典型的“高分低能”状态:它可以在实验室里研发出全世界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太阳能技术,但在现实的土地上,却迟迟无法竖起一根输电杆塔。


否决点政治与加州高铁的慢性死亡

这种建设能力的系统性退化,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高速铁路项目中得到了最典型的体现。2008年,加州选民通过投票批准了连接旧金山与洛杉矶两大都市圈的高铁计划。这一项目在启动之初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不仅有选民的选票背书,还得到了奥巴马联邦政府的资金拨付,以及时任加州州长杰里·布朗的强力政治支持。按照最初的设想,该项目第一阶段应于2020年建成通车,预算总额为330亿美元。然而,在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拉扯与内耗后,这一项目彻底沦为了闻名全球的烂尾典型。

截至目前,加州高铁的建设路线已经严重缩水,从最初连接两大核心都会区的宏伟蓝图,退化为了仅连接中部农业区两个中型城市的迷你版本。而仅这段缩水版的中部路线,最新的预算估计就已经高达350亿美元,超越了最初规划的全部干线预算,且最快也要到2030年以后才能开始载客。相比之下,在19世纪工业基础薄弱的条件下,美国修建横贯大陆的铁路西段(长达1,800英里)也仅仅用了6年时间;而今天,拥有顶尖工程科技的加州却连区区500英里的高铁都无法交付。这其中的根源并不在工程技术,而在于现代社会决策体系中累积了过多的否决点(Veto Points:政治或决策体系中任何可以阻止政策通过或项目实施的关卡或节点)。

正如经济学家曼瑟尔·奥尔森在《国家的兴衰》中所揭示的,一个富裕且长期稳定的社会,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积累起各种分利集团与专业化的游说组织。这些组织一旦形成,就会本能地利用一切程序和法律漏洞来保护自身利益。在加州高铁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沿线每一个被征地的业主、每一个地方自治政府、每一个环保社团、每一个利益相关的工会,都拥有发起诉讼、阻碍项目或要求重新谈判的法律筹码。为了让项目落地,建设方必须小心翼翼地平息所有利益攸关方的反对声,而这在实践中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多方制衡的程序正义虽然保障了每一个个体的“否决权”,但其最终代价是彻底瘫痪了整个社会谋求长远发展的集体行动能力。


“万物贝果主义”对核心公共目标的扼杀

除了程序上的重重关卡,美国左派在推行公共政策时,还极易陷入一种被作者称为万物贝果自由主义(Everything Bagel Liberalism:形容在单一政策或公共项目中叠加过多无关的社会与政治目标,导致核心任务无法达成的施政倾向)的施政怪圈。这种施政风格类似于美国流行的“万物贝果”,即在面包圈上撒满芝麻、洋葱、大蒜、海盐等所有能找到的配料。当这种逻辑被应用到政府投资和公共建设中时,就表现为一项政策在解决核心问题(如盖房子、造芯片)的同时,必须被强行塞入一大堆诸如环境保护、工会保障、扶持少数族裔供应商、无障碍设计、高标准审计和社区协商等附加政治目标。

以保障性住房建设为例,其首要目标本应是“尽快、尽可能便宜地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住所”。然而在很多蓝州城市,一旦公共财政资金介入,项目便立刻背负上了繁重的社会政策考核指标。为了凑齐不同来源的公共资金,开发商必须分别满足五六个不同政府部门所附带的、甚至相互冲突的合规审查。2016年,洛杉矶选民批准了一项12亿美元的法案,计划为无家可归者建设1万套公寓。但到了2024年初,八年时间过去,实际交付的房屋数量仅为4,000多套,且由于叠加了繁琐的审计和合规要求,平均每套单间的造价被推高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60万美元,严重偏离了市场正常水平。

这种现象同样出现在了联邦层面的产业政策中。拜登政府推出的《芯片与科学法案》原本旨在通过390亿美元的财政补贴,吸引台积电、英特尔等全球半导体巨头回美国本土建设晶圆厂,以保障国家安全。然而,在具体的申请指南中,政府却加入了极其复杂的附加条件,要求申请补贴的企业必须提供可负担的员工托育服务、承诺使用工会工人、限制股票回购、使用绿色能源,甚至被要求提高美国女性在建筑行业中的就业比例。这种将产业补贴当作推进左翼社会公正工具的做法,不仅大幅推高了建厂成本,也极大地拖累了半导体产能回流的建设进度。


部署的缺失:从“0到1”的科学发明到“1到n”的制造流失

这种建设能力的丧失,进一步折射出美国在科技转化路径上的致命短板:即极度擅长从“0到1”的原创性科学发明,却在从“1到n”的大规模工业部署上表现得步履蹒跚。纵观历史,一样革命性的技术在实验室诞生,并不意味着它能够自动改变世界,真正决定技术红利能否普惠大众的,是其后续的大规模部署、供应链整合与制造成本的持续下降。

以青霉素为例,英国科学家弗莱明虽然在1928年便发现了青霉素,但在其后的十余年里,由于缺乏大规模提纯和量产的工业技术,青霉素在长达13年的时间里仅仅救治了5个病人。直到二战爆发后,美国政府动用了战时动员机制,将全国的生物发酵工厂、科研机构和临床资源紧密整合,发起了一场系统性的“部署工程”,才将青霉素的月产量从1,000万单位疯狂提升至1945年的6.46亿单位,生产成本也骤降了95%以上,青霉素这才真正走下神坛,成为挽救无数生命的现代神药。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清洁能源的发展史上。1954年,美国贝尔实验室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块硅基太阳能电池,奠定了光伏产业的科学基石。在1970年代石油危机期间,美国政府曾短暂发力,大幅提升了太阳能的转化效率并压低了成本。然而,随着里根政府上台后大举削减新能源科研预算,加之油价回落,美国很快放弃了在太阳能制造端的大规模部署。此后,是德国通过财政补贴培育了早期市场,而中国则凭借强大的产业政策、无与伦比的供应链整合能力和规模制造优势接过了接力棒,将光伏面板的制造成本压低了90%以上,最终实现了太阳能发电的全球普及。

根据莱特定律(Wright's Law: 指生产某种产品的累计数量每翻一番,其生产成本就会以恒定的百分比下降),创新从来不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单向输出、工厂只负责照图加工的过程。相反,大量的改进、工艺创新和成本突破,恰恰是在工厂车间无休止的生产实践和试错中发生的。当美国将大量的制造环节外包,只保留研发设计时,它流失的不仅是蓝领工作岗位,更是通过生产实践持续迭代和改进技术的能力。


重建未来的施政启示与中美供给模式的镜像反思

尽管面临重重制度制约,美国在面对极端危机时,依然展现过令人惊叹的动员与交付能力。例如在新冠疫情期间,川普政府发起的“曲速行动”(Operation Warp Speed)便是一个极其成功的供给侧施政案例。在传统模式下,一款疫苗从研发到上市需要经历长达十年的临床与审批周期,但“曲速行动”通过打破常规程序,政府承担了早期的市场和研发风险,提前出资扩建生产线,并在疫苗获批后迅速调动全美物流网络打通冷链瓶颈,最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实现了数亿剂疫苗的免费接种,挽救了价值数万亿美元的生命。同样,在2023年费城I-95高速公路桥坍塌事故中,宾夕法尼亚州政府通过宣布紧急状态,豁免了冗长的环评与招标流程,只用了短短12天便重新抢通了这条东海岸的交通大动脉。

这两个案例给美国政界留下的核心启示在于:政府应当学会做“瓶颈侦探”,将精力集中于识别并打通产业发展中的关键行政与物理关卡,而不是在每一个项目上无原则地叠加社会政策目标。在紧急状态下,官员被赋予了做决策、承担风险和进行取舍的权力,这恰恰证明了“美国不是不能快,而是平时不被允许快”。

将视线转回全球视野,中美两国的供给与消费模式呈现出了一种极为有趣的镜像对比。中国拥有无与伦比的供给和建设能力,却长期面临国内消费水平相对不足、产能过剩以及资源错配的挑战,其面临的问题在于“刹车片不够敏感”;而美国则拥有极其旺盛的消费需求和前沿的科研创新力,却因为过度繁琐的法律程序、否决点政治和“万物贝果主义”导致实体建设瘫痪,其面临的问题在于“油门踩不下去”。在理想的状态下,一个充满活力的丰饶社会,应当既具备想象未来的科研能力,也具备高效建造未来的工程部署能力,同时在建造的过程中清晰地知道生态与制度的边界在哪里。对于面临转型阵痛的美国而言,重塑这种“建造未来的能力”,将是其能否走出人造稀缺、迎来真正丰饶时代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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