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内卷的根源:阶层焦虑与资源分配不公——评《特权与焦虑:全球化时代的韩国中产阶级》 安争鸣(Stella An) 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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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产焦虑是当下一个备受关注的议题。此前,我们曾介绍过一本讨论此话题的书——《我们从未中产过》。该书作者、以色列社会学家豪道斯·卫斯认为,中产阶级并非真实存在的阶级,而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为普通人构建的一套意识形态。这套意识形态让人们误以为,只要获得了教育、住房、医疗、养老的保障,就能跻身中产。因此,人们拼命赚钱,并将辛劳所得悉数用于教育、购房及购买各种保险,从而丧失了参与真正投资、实现阶级跃升的机会。

作者指出,教育、住房、医疗、养老本应由社会承担的责任,最终却转嫁到个人身上。个体背负了本应由国家承担的责任,却被鼓励为此感到自豪。其结果便是中产阶层焦虑的日益严重:无论如何辛苦工作,收入仅够维持基本保障和体面生活。一旦遭遇经济下行或失业,便可能瞬间返贫。许多人身边的情况也印证了这一点,收入几乎全部用于教育和房产,医疗和养老的储备难以累积,可用于投资或创业的资本几乎为零,只能勉强维持所谓的中产体面。经济形势不好、房价下跌或失业,都可能导致瞬间返贫。

然而,该书作者作为西方学者,其调查主要集中在以色列、德国和美国,并未涉及东亚地区。而生活在东亚的我们深知,这里的中产阶层焦虑与西方国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它已将人们推向“卷生卷死”的地步。

东亚内卷的机制:从“普遍中产”到“分化与焦虑”

今天,我们要介绍的是一位亚洲社会学家所著、聚焦亚洲中产焦虑的书籍——《特权与焦虑:全球化时代的韩国中产阶级》。作者是韩国社会学家具海根,他长期研究东亚社会,尤其在阶级、劳工与社会变迁领域是位专家。这本书的研究对象虽是韩国,但其内容与我们东亚社群的经历惊人相似,堪称东亚内卷机制的生成说明书。它清晰地揭示了东亚人的中产焦虑是如何被系统性制造,又如何催生出“地狱般”的内卷。

过去,中产阶层是令人向往的目标,象征着舒适的生活和充足的保障。但如今,中产阶级常被描绘为“被挤压的”、“萎缩的”,甚至“正在消失的”。以韩国为例,20世纪后半叶,出口导向型工业曾推动白领和小商业者数量激增,连农民和工人阶级的收入也相当可观,约70%的韩国人认为自己属于中产。然而,不到十年间,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打破了这一趋势。

金融危机后,韩国推行了一系列新自由主义改革。这可以粗暴理解为福利国家模式的反面:减少国家干预,放任资本野蛮生长,削减社会福利,鼓励市场弱肉强食。改革后,许多公司实施基于绩效的薪资体系,员工薪资差距扩大;大型企业集团转向美式管理,向少数专业人员和管理层提供高薪和股票期权。同时,跨国公司涌入,高管薪资飙升,与普通白领的差距被拉大。这些变化加剧了贫富差距,将能够适应改革者与资源匮乏者推向社会金字塔的两端。

传统中产阶级因此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从中产返贫的“失败者”和少数跻身新贵的“赢家”。中产阶级内部出现了分化,形成了“一般中产”和“富裕中产”两个阶层。有趣的是,这两个分化出来的阶层之间的差距,有时甚至超过了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差距。

消费、住房与教育:中产阶级内部的阶级斗争

富裕中产阶层为了向上层靠拢,竭力与“一般中产”划清界限,通过消费、住房、教育等方面不断提高标准,将“中产正常生活”的标准推高,直接导致“一般中产”的强烈焦虑,使其感到自己濒临滑出中产阶层。为了效仿,他们也不得不卷入教育、消费和住房的竞争,形成恶性循环。

消费成为区分中产内部层次的重要方式。富裕中产通过更精致、更国际化的消费(如奢侈品、精细的“外贸管理”,即外在形象管理)来区分自己。过去收入相近的中产阶层,如今收入差距被拉大。一般中产不得不与收入三四倍甚至五倍的人比较,心态失衡,为维持阶级地位,不得不以富裕中产为参照进行过度消费,导致身心透支。

居住地也是区分的重要标志。首尔的江南区(Gangnam)成为富裕中产的首选。该区域现代化,拥有顶级商业、餐饮、医疗、整形等设施,聚集了高学历、高收入、相似育儿理念和文化品味的人群。鸟叔的**《江南style》**(Gangnam Style)概括了其特点:高度投入教育(与学区绑定)、持续高强度身心外表管理、以及熟练运用全球文化(流利英语、国际旅行、海外读书)。这种“江南style”使得某些优势被视为理所当然,并抬高了成功的标准,焦虑向下层扩散。非江南区的中产为了不被淘汰,不得不调整生活方式,硬着头皮向“江南style”靠拢,即使经济上难以承受。

在当代韩国,教育领域成为了中产阶级之间最激烈、最残酷的阶级斗争场所。富裕中产的目标是让孩子进入精英轨道,通过大量投资私人教育,提供“提前规划、多重备份路径”,将失败风险外包给金钱。江南区的学生因此能进入更好的学校,获得优质辅导。

而对于一般中产来说,这种教育体制成本过高,且系统性偏向富裕阶层,让他们感觉孩子被剥夺了公平竞争的机会。但没有人敢率先停止竞争,为了防止阶层下滑,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不断向教育过度投资,生怕孩子掉队。

富裕中产阶层之所以在教育上如此“卷”,也有其“难言之隐”。他们并非真正的富豪,无法像真正的上流社会那样通过财富或企业继承来确保阶级再生产。作为企业高管或专业技术人员,他们必须依靠子女通过竞争激烈的教育过程来维持父母的社会地位。他们的优势仅在于有更多财力投入教育。而真正的富豪无需“卷”,真正的底层甚至没有“卷”的入场券。因此,教育体系实际上只成了中产阶级内部的厮杀场。

这一点与中国的情况何其相似。富二代、官二代直接“飞升”,无需参与内卷;农村穷人缺乏资源,只能看孩子是否是学习的“那块料”;而城市中产则在疯狂地“鸡娃”(ji wa)。演讲者提及一位国科大老师的例子:出身普通,通过高考进入名校,成为科普红人,实现阶层跃升并嫁入富裕中产。然而,他仍有严重的阶层焦虑,毫不掩饰地谈论“鸡娃”,甚至说出“她要是敢追星,我就打断她的腿”。这是因为他深知,虽然自己实现了阶级跃升,但只能为女儿提供教育资源优势,女儿仍需通过竞争来维持社会地位。这种疯狂的“鸡娃”行为,自然导致教育赛道更加拥挤。

全球教育:富裕阶层的专属赛道与普适焦虑的放大器

面对拥挤的赛道,一些富裕中产阶层开始利用资源优势,寻求全球教育的出路,即**“卷”谁能将孩子送出赛道,参与全球竞争**。这并非简单的留学镀金,而是一种长期的、系统性的家庭教育策略,包括从小送孩子出国、读国际学校、双轨制教育等,以积累语言、文化资本,让孩子获得自由切换国家与制度的能力。这是一种高阶的阶级资源,经济成本和信息门槛极高,成为富裕中产阶级的专属赛道。

因此,“全球教育”进一步巩固了富裕中产的优势,加剧了与一般中产的界限。对一般中产而言,无法参与全球教育,会进一步放大其阶层焦虑和相对剥夺感,迫使其更加拼搏。

社会结构是内卷的根源

总而言之,这本书揭示了东亚社会“卷生卷死”的极度内卷现象的产生根源。内卷并非强制,而是在特定社会结构下自我驱动的。在一个社会保障极度有限、资源分配极度不平等的社会里,阶层提升困难重重,而阶层降级却易如反掌,随时可能返贫。在这种结构下,中产阶级为避免掉队,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

中产阶级通过消费区隔彼此,正常生活标准被持续抬高,不消费即被视为失败,迫使大家卷入消费竞争。学区房和精英社区成为阶级筛选器,竞争不断前移,甚至在孩子尚是受精卵时,家长已开始为买学区房而“卷”。一旦开始,任何家庭都不敢停止,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远远甩开。结果是,每个家庭的投入不断加码,但相对位置却几乎不变,所有人都更累,却无人真正领先。

少数人能通过海外教育、多国身份等方式跳出赛道,将内卷压力转嫁到全球阶层。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参照标准被进一步抬高,焦虑倍增。即便自家孩子考上985,与别人家孩子就读的美国藤校相比,也“不香了”。

我们并非不想拼,而是被迫内卷,又不敢停。这是因为社会太不公平、保障太少。不卷的后果看起来比内卷更可怕。归根结底,是在我们的社会,“无法成为人上人”的代价,即失败的代价太高,且没有任何退出机制。因此,我们不得不为了守住现有地位,进行这场荒诞的集体自残。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社会结构。解决之道在于改变社会结构,重新分配社会资源,让多数人能参与资源再分配,这必然要求国家改变制度。真正的“赢学”应教导如何团结起来,打造一个人人“输得起”的社会。

然而,现实中,一些所谓的专家却为了个人利益,破坏社会努力,贬低人文学者,制造和输出焦虑,鼓吹社会达尔文主义,向粪坑“投毒”。

庆幸的是,这些“邪恶叙事”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破产。但愿此事能让受“毒害”的人清醒一些。

当然,以上观点仅为作者个人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提出不同观点和解读,并在评论区分享。感谢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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