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发学位背后的历史纠偏

今天是林徽因诞辰120周年。之所以做这个节目，是因为上个月宾夕法尼亚大学给她补发了建筑学学位的证书。100年前，她本来应该得到的机会，就因为女性身份而没有能够得到，这个历史错误今天被纠正了。但这引起了我的兴趣去重读林徽因，我才知道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建筑师在当年因为她的性别，在追求职业使命当中遇到了多少障碍。而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自己文化史上一个重要女性的了解，有多少遗漏、多少忽视，和多少需要被纠正的历史错误。

性别不平等的烙印与童年挣扎

很多传记都说林徽因从小被父亲平等以待，所以熏陶成了新女性。实际上，出生在1904年，林徽因这个名字就预示着男女的不平等。它来自于《诗经》：“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以女德带来家族的男丁兴旺。所以没有儿子，父亲就要另娶，生下四个男孩，引起终身的家庭战争。林徽因日后在小说当中写过这种无价值的卑微和痛苦的感觉，她说：“明明父母都在，不知道为什么却像个孤儿。”当时女性的职业角色一出生就被规定好了三从四德（中国古代对女性行为规范的要求，即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以及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你要服从男性，服务家庭。

林长民当然是爱她的，但他得到父亲的肯定，是用牺牲童年的早熟和能干换来的。父亲在外，作为长女，她要从六岁起代写家信，服侍祖父。在弟弟林恒生病哭泣的时候，13岁的她要把这个孩子抱在怀中哄睡。林长民是以鼓吹人权的演讲而闻名的。林徽因的沈从文说：“我爸在外面说得顶热闹，根本没有想到林徽因在身边的女儿日常的小小苦痛。”也许我比他诚实，也许我不如他幽默。林徽因的这句话说得像一句独立宣言。这是为什么林长民会说：“有一个天才的女儿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先把天伦的辈分放下，以友谊的了解待之。”

她的大弟弟林恒说：“我这个姐姐势必果敢，心想事成。”16岁的时候，她就决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林长民带着16岁的林徽因去欧洲只是一场旅行，一年结束，就要回国考虑婚约。但是林徽因说：“要不让我留在英国读建筑，要不让我再出国读建筑，我才答应回国。”林徽因争取的不只是女权，而是人人有实现真我的权利。因为在一个男女不平等的制度下，男性同样不自由。她的弟弟林恒从小就喜欢家中父亲收集的陶瓷。但知识分子家庭当中男性不能够从事工匠之业。所以日后，到了美国，他创立了美术系和陶瓷专业。而且他说，崇拜姐姐使他完全放弃了重男轻女的思想，他想要一个他姐姐那样的女孩。他的女儿林璎在21岁时设计了美国的越战纪念碑，她说：“我的一生都围绕了父亲对于林徽因的尊重，我从她的手中接过了火炬。”

建筑学求学之路的艰难与突破

在美国，一些顶尖的建筑事务所也参加了越战纪念碑的设计竞赛，但都输给了林璎。在建筑学的领域，林徽因一直被认为是梁思成的助手、灵感，最多是良师益友并成。实际上，在这个领域，她是梁思成的启蒙者。林徽因从伦敦回来，对梁思成说自己要学建筑。那个时候，梁思成还不知道建筑是什么。建筑这个词是日本人的创造，在中国古汉语当中，一切土木工程都叫营造（中国古代对土木工程的统称，强调建造和管理的过程），是工匠之学。所以传统的知识阶层绝不涉足这个行业。但林徽因的原则不同，她曾经对儿子说：“做你自己，如果你负了自己的天性，你就负了你自己。”

所以她对梁思成说，建筑是艺术和科学的最佳结合的时候，梁思成认为说，他喜欢绘画，所以他就选择了建筑。但是两个人都考上了宾大，可是建筑系却不收林徽因，只是因为她是女生。她真的非常想成为一名建筑师。她不能上的两门课，一门是人物素描，因为她必须画裸体男性。第二门是建筑施工课，而女性不允许进入工地。宾大曾建议林徽因转学到其他学校，但她拒绝了。

她上了美术系，然后跳级到大三，再回过头来选修所有能够修的建筑学的课程，还要与未婚夫的成绩在伯仲之间。但大二时是林徽因最艰苦的时候，那一年她父亲去世，同时她失去了经济支持。但此后两年中，她同时学两个专业，还要做两份兼职，就是建筑系的教师助手和设计的指导，用来补贴收入。梁再冰说，他母亲还要再去餐馆洗碗，有时候夜里画图回到住处没有吃的，只能喝凉水充饥。

林徽因是在20世纪20年代进入建筑领域的，那时女性进入这个行业的途径仍然非常狭窄。有些地方你可以上学，可以拿到学位，但之后你仍然面临谁会雇佣你的问题。实践中存在各种各样的障碍。而她却进了学校，做了所有的事情。在她到来的时候，她就要学习所有的东西，每个课程她的男同学都做了。我很好奇林徽因为什么要吃这些苦，花这么大力气去读一个明知道没有学位的专业，而且就业会很困难。除了宾大建筑系的声誉最高之外，这个学校的东亚系的教授分析说，你如果把一张北京故宫太和殿的照片和一张宾大的布杂艺术风格建筑的照片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同时都具有一种宏伟、对称、清晰的中轴，强调侧面和顶部，强调建筑的历史性。这大概是林徽因在1926年接受美国媒体采访的时候说：“我们必须学习所有艺术的基本原理，用来设计我们自己的东西。”这个报道的标题叫《中国女孩拯救祖国艺术》。

开创中国建筑史论与田野考察

林徽因在22岁的时候已经有这样的雄心了。但是祖国的艺术在哪呢？在东方、在西方都没有。中国建筑史为什么中国的古建筑跟外国的西方古建筑是不一样？什么原因弄不清楚。为什么中国建筑有那么大的屋顶？弄不清楚。为什么建筑屋顶上还有那么多装饰？也不清楚。甚至于名词都弄不清楚。当时没有历史记载。当一个新的朝代建立时，皇帝往往会摧毁旧朝代的任何记录。所以，没有一部西方的中国建筑史。

大学期间，林徽因、梁思成唯一能够看到的中国建筑的史料，是梁启超在1925年寄来的《营造法式》。这是宋代一位大将李诫（宋代著名建筑学家，著有《营造法式》）制定的法典式的建筑手册，但是里面的术语就像天书一样，你看不懂。所以毕业前后因为太不好找工作，梁启超几次劝儿子改换专业。可是，林徽因和梁思成选择的结婚日期，就是李诫墓碑上的日期。日后他给儿子的命名叫“梁从诫”，意思就是要师从李诫。这两个人在1931年加入营造学社，就是要研究《营造法式》。这意味着，没有建筑师，他们就要自己写。

林璎在1980年曾说，在她职业生涯的前五年甚至十年里，她几乎总是房间里唯一的女性。她曾被拍头，有一家公司甚至为她准备了牛奶和饼干。她当时还年轻，看起来更年轻。她的声音很低，在会议中声音会更低。她会穿工装裤和工作靴，让自己看起来更强悍。这是美国传统男性主导的建筑行业中，一位女建筑师的苦楚。

而对林徽因来说，她要面临的是1930年代的中国，根本就没有女性建筑师这个概念。她加入的营造学社是一个私人机构。雇主叫朱启钤，朱先生是我顶佩服的一个人，让北平现代化的第一人。我写过专门的文章来介绍他，但是有一点，老先生直到晚年，在家吃饭的时候，所有的儿媳妇都必须垂手站在背后伺候，不能上桌。所以他安排林徽因的工作也有这种男主外女主内的风格。梁思成是法式部主任，那林徽因是校理，就是坐在办公室里面校勘整理的意思。同事们叫林徽因“内当家”。

要知道什么是斗拱（中国传统建筑中，屋檐下柱头和梁枋之间层层叠叠的木制构件，具有承重和装饰作用），就必须得爬到梁上看。但是对于中国女性来说，去工地上梁，这是史无前例的。不要说在1935年就这样爬上天坛祈年殿的皇帝的大殿的宝顶。就连在2021年，全国人大代表的提案都还是希望这个施工队不要歧视女性工程师，不要认为他们不吉利，就拒绝他们进隧道。

所以，过去林徽因能够上去，也是因为他的同事们都无可奈何。他们说林先生顽皮，我们害怕，他也害怕。屋顶是什么样的？屋顶下为什么有斗拱？斗拱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有盐柱和金柱？一点一点，拿着书，问工匠，一点一点，才弄清楚。她慢慢地进入了这个领域。

美貌与才情的职业障碍

和徐志摩演戏，媒体上称她名利动人，誉满京国。可是美貌和才情有的时候是一个女性的职业障碍。比如说，人们都知道徐志摩1931年11月，为了听林徽因的演讲，飞机失事。但是林徽因那场演讲说了什么，没有人提。那场演讲是他在协和讲堂给各国的驻外公使谈北平城的结构和建制，怎么样一周里而建，这背后的中央集权制度和社会结构，又说到建筑的美就在于结构。在这场演讲的结尾，他本来是要引用徐志摩的诗来谈宗教建筑，所以徐志摩才要飞来听。可是悲剧发生之后，除了失去挚友的痛苦，也意味着林徽因学术生涯的起点就此淹没在满城风雨中。他原本预告的下一场演讲也无声无息。

但是林徽因这个人之所以为林徽因，是因为他有一种倔强之气。四个月后，他以这篇演讲为基础写了《中国建筑的几个特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此前他的演讲还带着一点点故宫解说员的口吻，但到这一篇的时候已经脱胎换骨，有了史家之笔。28岁的林徽因第一次提出了中国建筑的架构制，说它的特出之处都是结构的必要表现，而且对于这种结构的忠诚与否，可以作为来衡量建筑进步还是衰落的标准。这篇文章被认为是中国建筑史论的里程碑之作，但那已经是100年之后的事情了。因为当时的林徽因没有建筑学的学位，也没有独立的学术身份，外人称呼她都是梁思成太太。

梁思成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别人不会把这个当同行评议，只会觉得你是规格情话。所以日后金岳霖就是戏谑地做了一个对子：“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林徽因会发火，她会说：“什么美人不美人的，你当我是摆设吗？”事实上，怀着女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沈阳的北陵测绘。儿子一岁的时候，她就是野外考察。这些建筑是在荒郊野岭，所以她用雨伞拨开药草找路。山崖上荆棘扯挂，她就得把毛巾系在头上，像北方的农家媳妇。晚上睡觉床单落了灰，扫一层又落一层，三四次之后才发现是跳蚤。让他难受的是，别的同事可以去应酬募捐，她先生也可以去，可是她却必须提前回北京。梁思成对他说：“很抱歉，家里的事情实在放不下。”

职业与家庭的冲突

这就是职业形成在那个年代的困难，没有一个社会结构来配合你的工作。林徽因画过一个就是她的这个北总布胡同的家里的图，两边来了亲戚，一共有17张床，都是要主妇来张罗他们的从早点到茶。她跟梁思成两个人都是建筑师，爸爸的工作间可以关上门，妈妈的房间是不行的，女儿就坐在脚下。五岁的梁再冰非常地依恋他，希望妈妈老在身边，哪里也不要去。如果父母都出差，他就会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着。1933年9月，林徽因从山西刚刚回来。报纸上，冰心的这篇《我们太太的客厅》就开始连载。

写的是北平一家很软弱的客厅里面一位阉市媚型的少奶奶周旋于窝囊的丈夫和轻佻的诗人之间，连五岁的女儿都调教得拿腔作调。按照李健吾的说法，林徽因给冰心送了一瓶山西醋，公开什么都没说。两个月之后，他出版了《清式营造则例》。这是他跟丈夫合作的第一本专著。他们出版了一本书叫《清式营造则例》，这个营造则例就是后来台湾地区所有的建筑师在设计新建筑的时候的参考。那各位如果有机会的话，把这本书找出来，再把这本书里面的图案去对照台湾各地所出现的古典式样的新建筑，比如说中正纪念堂，比如说刚刚提到的中山楼、这个科学馆、这个很多很多的建筑物，历史博物馆，你去看到所有的细部全部都跟《清式营造则例》完全的一样。

梁思成说这本书是一个老老实实、矮矮板板的工程手册，所以他要请林徽因来写这个序论，才有历史和理论的高度。我们可以根据《营造法式》做一系列的标准的木构件，形成一个模型库。然后在需要建造任何一个独特的建筑的时候，只要把模型调出来，修改一点尺寸就能进行搭建。比如说我们可以搭建如此复杂的佛光寺大殿。事实上大家看到的密密麻麻的斗拱都是标准件。甚至我们还可以搭建独乐寺观音阁。林徽因后来在给梁思成的著作《清式营造则例》写的序言当中总结了中国古建筑的精髓。

他说，寺庙和木结构建筑中斗拱的标准化和巧妙设计，是中国古代建筑的瑰宝。给我印象最深的是1931-1934年，林徽因的私人生活受到最多批评的时期。一个人的美貌和才情是可以成为职业的障碍的，就像林淑华所说的。她聪明漂亮，但是被男朋友们宠得不能够进步。不管这个话说的是不是“尖刻”，这种危险是存在的。林徽因自己也承认，她20岁那年的时候在中国被宠坏了。但是他说，有价值的经验，都是从苦痛中得来的，理想主义的幻灭，可以去掉虚荣。从这三年他的文章看，确实步步精进。而且他梳理了从辽宋一直到明清斗拱的变迁，由大而小，由简而繁，由雄壮而纤巧，由真结构到假结构的历史。

那么整个书里的中国建筑从初创时期一直到生机勃勃的进步，再到成熟时期固定的则例，再到慢慢走向衰落的一个过程。但是他相信新的材料可以催生中国古建筑的生命，这个就是未来中国建筑师的使命。1936年林徽因成为民国的实业部正式注册的建筑师，但是留给他工作的时间却不多了。这个时候他肺病复发，医生警告他要严格卧床。但是，1937年7月，他和梁思成在山西五台山，寻找传说中已经不存在的唐代木构件。

佛光寺的巅峰与战争的阴影

在佛光寺大梁的顶上，积了几寸厚的软如棉的尘土和树尖纸屑，会臭气逼人，让人几乎喘不过气，臭虫爬满全身。工作第三天的时候，林徽因抬头看到梁上有淡墨的字，她又远视眼，所以认出来是：“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她要去寺外的石柱上验证出同样的名字，确认这座寺庙建于唐大中十一年。这是林徽因职业生涯的巅峰。不光是找到了唐代的木迹，而且证实《营造法式》这本书，就是唐朝制度的遗留。但就在这个时候，卢沟桥事变，战争爆发了。

当职业不再能够给一个人带来任何功利可能的时候，往往可以检验出他对这个职业价值的真正看法。佛光寺的这份材料，历经战火跟洪灾辗转再三，到梁思成写成文章的时候，已经是七年之后。银杏树的学校已经散了。在四川的摇篮曲中，林徽因点燃了一支蜡烛，她把手放在钥匙圈上，用一个石环、一个钉孔和一根绳子把钉子放进去，和她的母亲和孩子在一起。我母亲的？我记得我当时很穷，生病后出很多汗，早上醒来看到我的手湿了，到处都是。我每天早上都能在屏幕上看到七八片。他晚上一个人挣扎，我想他很……我常常觉得他可能做不到。我害怕妈妈会离开我们，我真的很害怕。

战火中的坚守与《中国建筑史》

她也说害怕的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哭。那个时候李庄没有水电，林徽因贫病交加。梁思成用一碗化了的鸡蛋汤来安抚孩子的肠胃。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徽因和梁思成写完了11万字的《中国建筑史》。林徽因一边给孩子补袜子，一边纸笔送疗部分。《中国建筑史》在1944年完成。但是这本书只署了梁思成的名字，而没有林徽因，是因为她在史语所没有研究院的身份。日后这些材料都归于清华，成为清华营建系的基础。但是，清华的政策不允许夫妻两个人同在一个系，林徽因被拒之门外。梁思成被请去美国做学术报告，所以是林徽因躺在床上，把清华营建系办了起来。知道林徽因做了什么的，只有她丈夫。

1947年，梁思成在美国，在宾大荣誉博士的申请表上，别人给他填好的所有的荣誉之后，一项一项，他用笔加上了妻子的英文名字。但是这份申请已经过期没有提交。林徽因的职业身份最终得到的认可，是1955年，梁思成在自己妻子墓碑上刻下的“建筑师林徽因”。

“建筑师林徽因”这个说法会引起争议，因为有的人会觉得是不是林徽因其他的文化身份，比如说诗歌、戏剧、工艺美术都变得不再重要。在我看来恰恰相反，这是为什么林徽因和梁思成在筹建清华营建系的时候不是叫建筑系，而是叫营建系。朱启钤在创建营造学社的时候已经说得非常清楚，如果专线于建筑本身的话，那就没有办法彰显她和全部文化的关系。所以林徽因说，他写建筑史是当小说来看来写的。反过来，他设计文学杂志的封面，用的是汉画像砖。他的设计色彩用得非常的含蓄，也折射他对于中国建筑色彩分配的看法，说“耀目辉煌，必然必俗”。你可以看到这种审美是怎么渗透在他对景泰蓝的改造中。

建筑之美与诚实：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

在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这个须弥座的花环的时候，他不允许一朵花的线条是柔媚的。有一次他让我画一个图案，当然我一个年轻人我并没有很高的修养，所以我照着他给的样子来画画的时候，我觉得有一点软，就是线条比较软。后来给他看，他说：“你这个是乾隆Taste，就是乾隆趣味，就是很俗的一种趣味。”“Oh，乾隆Taste这种东西不能够代表我们的英雄，英雄系列的背景。”我其实看到这个细节之后才大概明白为什么他说建筑最高的美是诚实，文学也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因为诚实意味着情感的忠实，意味着人感情的真纯性。因为1938年的时候，林徽因在流亡中高烧无可落脚，在雨夜中梁思成听到有人在拉小提琴。

乔开门，这位叫黄洞泉的空军军官和其他七个人收了他们全家人。日后在昆明，接人像家人一样相处。黄洞泉阵亡的时候遗体粉碎，梁思成都无法收捡。此后这八个人一个一个殉难，遗物都会寄到梁家。林徽因说，她像亲公之鸟。1941年3月，他得知他弟弟的死讯。他说：“你的线条太弱，无法表达你的英雄气概。”这是因为在一行中，有一个人被血缘束缚。他死后，林徽因把这枚白玉贝壳放在了他的墓中。

文革中，他的三弟林恒在空军结业礼上的短剑被红卫兵搜出，成了通敌的罪证。林徽因画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草图被扔了一地践踏，梁思成点燃火柴，把它们烧了。最后一张大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还是扔进了火堆。他一生当中的去留、存亡都跟北平这座城市有关。在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他就决心以身殉城。从佛光寺回来的路上，他给8岁的女儿写信，就要她准备好打仗。

北平城墙保卫战与城市规划的远见

回到北平，就在所谓的“太太客厅”，住进了几位教授，十几口人，他们备了食物，就是要准备与城共存亡。这是为什么1948年北平被围的时候，解放军区代表找到梁家，请他们夫妇在地头上标出文物，免于毁灭。林徽因和梁思成会相拥而起。早在1945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和平来临的时刻的时候，林徽因已经在李庄写下了四万字的现代住宅设计。他参照美国一位女建筑师的规划，提出未来中国战后是平民的时代。其中谈到，未来城市的行政中心放在郊区，减少不必要的交通量来疏散人口。这其实就是未来北京城改造的时候梁陈方案的雏形。

所以林徽因在1949年的时候，对计划经济充满好感和信任，她认为这是整个中国在战后迅速现代化的最佳方案。在当年的年关，她对好朋友沈从文谈起的时候，时代的热情几乎是信仰一样的狂热。沈从文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这位朋友已经到了一生欲言的必死的年龄，没有这样的热情，他早就熄灭了。梁陈方案在1950年的2月份完成，但是苏联专家此时提出要把北京建成工业城市。而且苏联专家来讲话，这就是以前都没听见过的，有这样说，也不就是说无产阶级的首都必须有强大的工人阶级。你说这个我们想不出来是无产阶级首都，中国的首都就是首都嘛。他都有这样的话，当时我们的革命热情很高啊，听到这个就觉得差不多要热血沸腾了。

对后来做北京城市规划的依据是什么？两条：苏联专家的意见，领导的意见。北京市开始酝酿拆除牌楼。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积极推进，要拆除天安门两侧的长安左门右门。然后这个要拆，那个一会儿要拆。我说那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你可以闭上眼睛想想，那么多的警卫，那么多的单位，都融化在空房子里。就像梁思成说的，有时候路太直了，车可以开慢一点。

他这个领袖学者，哪有路不止的？好吗？简直不可理解，简直就是在街上有时候就争论的那么。梁先生当时就说了一句话，说这个车，现代城市要限制车的速度，不能让它开得太快，这是危险的。现在城市也要限制车的速度。于是这时候群众来信说梁思成要限制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建设的速度，给你上纲（指在政治运动中，将个人问题或学术问题上升到政治或阶级斗争的高度）到这样。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整个社会，整个包括知识界，能够理解要保护古代文化这种人太少了。在争论的时候，梁思成被吴晗训哭了。所以林徽因替丈夫去开会。他是革命者和艺术家的后代。他的叔叔林觉民演讲的时候，拍案捶胸，声泪俱下，让清朝的官员大为惊惧，说王大清者必慈悲（典故，意指推翻清朝的革命者必然是心怀慈悲之人）。他的父亲林长民在五四运动的时候是带着棺材上席演讲。所以，李健吾才会说，荡着林徽因的弹锋，韧韧低头。开这个会的时候，施工队已经准备好，只等所有的代表一举手就要动手。但是发言当天，林徽因在台上，问在座的人：“台下椅子为什么这么白？”

还不是为了交通方便吗？如果觉得城墙妨碍交通，多开几个城门不就解决了？他的话说得在场的人很受触动。彭真立刻叫停会议，召集代表中的党员开会，要求服从市委决定。一夜之间，拆除就完成了。城墙那场斗争是非常非常激烈。我母亲当时直接和北京市委书记彭真当面辩论。那时候我还说他们刚刚解放，这方面还没什么经验，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苦，当面去跟彭真。他自己回来跟我讲，他说我质问彭真说：“你们现在拆的是真不懂，将来你们会后悔的。等到你们后悔的时候，你们再干就是假古董。”最终，毛泽东的话给争论定了心：“北京拆城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话说到这里，已经无可挽回。梁再冰说，他母亲几乎急疯了。1953年的夏天，在郑振铎安排的专家宴会上，当时的林徽因已经因为肺病，几乎嗓音全哑。但他用手指着吴晗的鼻子，急言厉色痛斥。传出来的一句话是，当吴晗说：“你出身于旧家庭，所以思想守旧”时，林徽因说：“我林家满门忠烈，你是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梁思成和周恩来面谈两个小时，一再提古建筑在西洋之下之美。周恩来说：“西洋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一些老干部包括老人家看到城墙都想到那是封建的土围子。解放军为了解放这一城市死了多少人，今天你还要保护他这么一个感情的话，那你简直是现在显示就非常可笑了。但是那时候就是这么一个人。梁再冰说：“我家三代屡战屡败，屡败屡战。”1953年8月20号，这是目前所知林徽因最后一次演讲。与她在1931年第一次演讲的时候一样，谈北平城。

最后的抗争与永恒的遗产

他谈到了中国建筑中最成功的木结构，以及最宏伟的屋顶。他说，如果它们被拆除，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他深知情感。郑振铎说，保护旧物是为新建筑保留传统的做法。这样的结果是不久之后，文化界开始了一场批评梁思成资产阶级建筑思想的运动。批判梁思成时，多半是梁林并批，批判者中包括他们原来营造学社的同事和他们的学生。组织要求儿子举报父母在家中的表现。

我看他的时候多少还是很凄惨，因为他如果是没有建筑思想批判，他的精神还能维持他的一切动力。是他一个心灵跟他的学术跟他的精神，他是这么一个精神。他能到的时候他完全他也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知道一些许多思想病在这，他都他感觉到无能为力了。从记录来看，组织上与林徽因最后一次谈话时说她仍在为梁思成辩护，但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不像以往激动。此后她拒绝吃药。1955年3月31日深夜，林徽因想见见梁思成，护士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清晨六点，林徽因在昏迷中离世，享年五十一岁。林徽因在世的时候没有学位，没有建筑学的专著，也没有出版任何诗集。她的一生中，很多事情只是开创而没能够完成，或者被损毁。

但是，有形的可以损毁，无形的却可以再生。她的一生已经证明一个人在时代的巨大的压力和局限之下，可以焕发出怎样巨大的创造力。而一个民族和自己文化的兴衰，就取决于他在什么样的程度上，能够将个人的创造力解放出来。我不喜欢被爱。他说我总是低头看，抬头看。所以他在诗中写道：“如果你感到悲伤，就把脸伸出窗外。当太阳落山时，西边的天空总会有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