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荒漠中的往事：潘兴将军与华人的生死契约

各位好，这次西部之行包括 El Paso（埃尔帕索）。El Paso 是德克萨斯西部荒漠中的一座边城，格兰德河（Rio Grande）从这里流过，形成德克萨斯跟墨西哥之间的天然边界，河对岸就是墨西哥。100多年前，有位美国将军以一己之力，不顾排华法案的禁止，把500多名中国人和他们的家眷从这里带进了美国，让他们脱离了墨西哥叛军的枪口和绞索。这段往事已经很少被人提起。今天我们就把这段被掩埋了一个世纪的往事重新挖出来，从头到尾讲一讲。这是个关于战争逃亡、忠诚偏见、良知、报恩、契约精神和军人荣誉的故事。

现在人们一说德州的华人，很多人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休斯顿和达拉斯。但是100年前，德州华人最多的城市既不是休斯顿，也不是达拉斯，而是 El Paso 这座边城。El Paso 的很多华人可能跟美国任何一个地方的华人都不太一样：他们的爷爷、老爷爷来自中国，但他们的奶奶、老奶奶是墨西哥人。这些华人有个奇特的名字叫 Pershing Chinese（潘兴华人）。Pershing 是位美国将军，John Pershing（约翰·潘兴），他是美国历史上最受尊崇的军队将领之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是美国远征军总司令。大家耳熟能详的有几位二战名将，像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巴顿、马歇尔，都曾经是潘兴将军的手下，可以说都是潘兴将军的学生。

很多听众可能了解，从1882年到1943年，有61年的时间，美国实施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劳工入境，禁止境内的华人归化成公民。那么“潘兴华人”是怎么来的呢？一边是战功卓著的美国名将，一边是在美国社会夹缝中生存的华人，这两个名字是怎么在 El Paso 这座荒漠边城连在一起的呢？为什么在排华法案最严酷的年代，能有500多名华人和他们的家眷被美军用军车浩浩荡荡地接进美国？为什么一位美国将军为了他们去跟美国总统和美国国会“硬刚”？

动荡的墨西哥与华人的生存危机

1881年5月，南太平洋铁路从加州修到了 El Paso，即将跟贯穿路易斯安那州和德州的铁路连通。有1200多名修建铁路的华工跟着铁轨来到了这片荒漠，很多人就留下来定居在这里，形成了德克萨斯最早的唐人街。第二年，美国就通过了排华法案，堵上了华人劳工合法入境的渠道。既然不能合法进入，就会出现非法偷渡，这就跟前几年的“走线”一样。当时中国还是满清帝国，大清国的“走线客”先是坐船到墨西哥，再坐火车北上，到达 El Paso 边境线另一侧的 Juarez（华雷斯），在那里先落脚，等待时间偷渡进入美国。El Paso 自然成了偷渡进入美国的第一站。

南太平洋铁路开通后的几十年，El Paso 成了各种冒险家的乐园，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各个阶层的华人。有老实巴交的菜农、农民，也有精明的商人，也有开杂货店、开洗衣店的小业主。在格兰德河对岸墨西哥境内的华雷斯，也有着规模庞大的华人社区。生活在那里的华人，有些本来是要偷渡进入美国，但是最终却留在那里就地谋生。很多华人精明能干，日子过得比墨西哥本地人要好，这自然就招来了一些当地人的“羡慕嫉妒恨”。羡慕嫉妒恨是人性，是人之常情，在任何地方、任何人群都避免不了。当年住在墨西哥的中国人大多是苦力和偷渡客，男多女少，他们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大多是娶墨西哥本地女子，他们的孩子就成了中墨混血。这当然更加剧了一些当地人的羡慕嫉妒恨。

在正常情况下，虽然双方关系有点紧张、有点微妙，但是总体上能和平相处。这种微妙的平衡到了1910年代初，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这场风暴就是墨西哥革命。第三世界的革命都少不了打家劫舍的草莽英雄，墨西哥革命的草莽英雄名叫 Pancho Villa（潘乔·比利亚）。革命了，每个人都要选边站，不是站墨西哥政府，就是要站 Pancho Villa 的叛军。很多墨西哥的华人更倾向于站在墨西哥政府一边，很多人因此被叛军杀害。Pancho Villa 的叛军不仅杀害当地的华人，而且还会灭门，把他们的墨西哥太太和孩子一起杀掉。

美军远征与华人的关键角色

1916年3月9日，Pancho Villa 干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他率领一小股叛军进攻美国，在新墨西哥的边城 Columbus（哥伦布镇），杀死了18名美国士兵和平民。当时的美国总统是威尔逊（Wilson），他下令驻扎在德克萨斯 Fort Bliss（布里斯堡）基地的约翰·潘兴少将，率军进入墨西哥征讨叛军。Fort Bliss 就在 El Paso 旁边，离哥伦布镇也只有100多公里。哥伦布是个小镇，坐落在边境线上，边境线另一侧就是墨西哥的 Palomas。几年前我们汽车穿越美国的时候，曾经在哥伦布越过边境到 Palomas 吃了顿午饭，那里的广场上还有 Pancho Villa 的雕像，我们还在他的雕像下面照了张相。在那个年代，革命者和匪徒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潘兴将军率领1万多名美军浩浩荡荡杀进了墨西哥北部。但是他很快就发现，美军面临的最大威胁并不是 Pancho Villa 的叛军，而是后勤补给。墨西哥北部是高原荒漠，酷热缺水，经常是风沙漫天。当时的美军后勤系统还比较落后，在这种环境中根本无法支持上万人的军队深入敌境几百英里。士兵吃不上热饭，喝不上干净的水，部队中流行痢疾，非战斗减员非常严重。潘兴将军希望就地解决问题，他就在当地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招募平民协助后勤补给。但是并没有多少美国人愿意干这种苦差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报名的大部分是边境线两侧的华人。

美军开出的工资是每小时20美分，约合现在6美元左右。对于墨西哥境内的华人来讲，还有比钱更重要的诉求，就是寻求美军的保护。墨西哥政府鞭长莫及，Pancho Villa 的叛军随时可以打过来杀掉他们一家老小；而在和平年代，因为美国正在实施排华法案，他们也不可能合法进入美国寻求庇护。战争给了他们机会，应招协助美军成了他们寻求美国庇护的唯一希望，但这也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全家老小的性命。如果美军撤退把他们落在了墨西哥，叛军来了，他们面对的将是子弹和绞索，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但是他们可能也想不了那么多，反正留下来前途未卜，赌一把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他们跟随美军深入墨西哥境内400英里，相当于600多公里。在军中他们主要是做三件事：

1. 工兵工作：他们清理灌木和杂草，平整土地，让军队能够安营扎寨。
2. 建立最早的 PX：相当于后来的军人服务社（Post Exchange）。当时的美军还没有这个概念，华人民夫在军中开设了流动服务社，卖肥皂、毛巾、烟草、糖果，还有官兵需要的各种杂货，也提供洗衣服、理发这种服务。
3. 保障饮食健康：这可能是直接维持了美军战斗力的一件事，就是做热饭、烧开水。当时的美军士兵没有喝开水的习惯，他们直接喝河水，导致痢疾流行。华人在军营架起大锅，夜以继日地烧开水。他们不仅为士兵做热饭热菜，还把军用水壶都灌满了凉开水。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直接切断了痢疾和腹泻的源头。

潘兴将军发现了有华人服务的部队，士兵健康状况就好得多。这些华人语言生疏，闷头干活，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智慧，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不是简单的苦力，他们也是值得信赖的战友。

法律与良知的抉择

美军在墨西哥征讨了将近一年，但是没有抓住 Pancho Villa。而墨西哥政府对美军深入腹地越来越不满，同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愈演愈烈，美国决定集中力量备战欧洲战场。1917年2月，潘兴将军接到命令从墨西哥撤军。一道巨大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怎么安置这500多名跟随美军的华人？把他们留在墨西哥，必死无疑；但是按照当时的美国法律——排华法案，又不能合法把他们带进美国，他们是被法律特定禁止入境的族群。

这是一道法律难题，也是一道良知难题，更关乎军人的荣誉。按照法律，潘兴将军必须把这些华人留在墨西哥，但是良知和军人的荣誉不允许他那样做。他问了一个问题："If we abandon these men who have served us faithfully, what will the world think of American honor?"（如果我们抛弃这些忠诚服务过我们的人，世界会怎么看美国的荣誉？）

最终，潘兴将军把军人的荣誉和道德原则放在首位，把不公道的法律放在一边。他下令把所有协助过美军的墨西哥华人和他们的家眷带回美国。美军的卡车和马车载着500多名华人和他们的家属跨过格兰德河上的大桥，进入了德克萨斯。对于美军来说，这是一场撤退；对于这些华人和他们的家人来说，这不仅是一次撤退，也是一场营救，是他们命运的转机。

潘兴将军把他们带回了美国，但是因为排华法案，他们在美国的身份却是非法的，他们没法像正常人一样在社会上自由生活。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也为了让他们能够维持生计，潘兴将军把他们安置在了德克萨斯各地的军营中，继续干老本行：做饭、烧水、洗衣服、打理后勤。在军营中，他们不用害怕移民局的搜捕。

第29号公法：迟来的认可

1917年4月，美国正式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潘兴将军被任命为美国远征军总司令，奔赴欧洲战场。两年以后，他从欧洲战场凯旋归来，成了美国的民族英雄，被授予特级上将军衔（General of the Armies）。回国以后，他没有忘记德克萨斯军营中那500多名华人和他们的家人。他要为他们争取合法身份，让他们离开军营，过上正常生活。当时的美国种族偏见盛行，要给500多个法律明确禁止不准入境的华人合法身份，这在政治上不但没有什么好处，而且可能还会遭到政敌的攻击，但是他不在乎。

他给总统写信，联合移民局官员 William Page 去国会游说。他的话很简单："These men saved my army, now I intend to save them."（这些人救了我的军队，现在我要救他们。）

两年过去了，1921年11月23日，哈丁总统签署了国会通过的第29号公法（Public Law 29），特许授予这500多名华人和他们的家属永久居留权，相当于后来的绿卡。他们已经在军营生活了4年多，现在终于可以离开军营的庇护，像正常人一样到社会上自由地生活了。这就是德克萨斯“潘兴华人”的故事。

在历史上，潘兴将军以治军严厉、铁血冷面著称，他在军中的外号叫 Black Jack。但潘兴华人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将军的另一面——他的良知和军人的荣誉感。“这些人救了我的军队，现在我要救他们”，这成了美国军队的一个传统，经过一代一代的军人传承，已经深深植根在美国的军队文化基因之中。我们华人在美国的历史，从来都不只是受害者叙事，我们也是建设者、创造者、拯救者、参与者。即使是在那个充满种族偏见的年代，在荒凉的边疆，一群可能连学都没上过、连英语都不会说的华人，以绝处逢生的勇气，用最朴素的生活智慧，用一壶一壶的开水拯救了美国远征军的士兵，赢得了当时声誉最显赫的将军的尊重。他们不是受害者，他们是战胜者。在潘兴将军的帮助下，他们战胜了排华法案。

25年前，我第一次来到 El Paso 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段历史。那时候我从格兰德河的桥上走到对岸的华雷斯去美国领事馆换签证。几年以后，我在北方上完了学，在德克萨斯住下来，一住就是20多年，了解了潘兴华人的历史。三年前我跟队友骑车穿越美国的时候，又一次路过 El Paso，隐隐约约就有一种亲切感。当时曾经把这段故事讲给队友听，这次开车又来到了 El Paso，把这段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