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困惑与债券基础知识的重要性

长期以来，人们对两个关于利率的概念感到非常困惑。首先是新闻中专家们常提及的央行加息减息对经济和股市的影响，但却很少有人能简单直接地解释央行究竟是如何控制利率的，其具体机制是什么。这并非通过央行直接下达命令规定利率，因为我们身处市场经济，利率理应由市场参与者决定。人们好奇，各国央行是否拥有某种神秘力量来控制利率，而这种力量的具体机制又是什么。

其次，近一两年股市的起伏似乎都与一个概念紧密相关：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新闻报道指出，美国国债收益率能够影响市场整体利率，进而影响股票。这表明国债收益率的变化至关重要，但其又是如何决定的呢？此时，大多数人可能会被一个在专家口中司空见惯的规律搞蒙：债券价格和利率负相关，即债券卖得越贵，利率就越低；价格越便宜，利率就越高。这似乎与直觉相悖，因为如果一个债券的收益率高，人们不应该把它卖得更贵吗？为什么好的东西反而便宜了呢？

之所以对上述两个问题感到困惑，是因为许多人并未学习过债券的基础知识和利率的基本原理。这些看似初级的问题实则极其重要，它们是个人投资者理解各种宏观经济、货币政策以及投资市场各种现象的重要前提。一旦搞明白了债券的基础知识和利率变化的原理，就能理解市场为何如此关注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本期视频将尝试解答这两个问题：美联储如何通过国债操控利率，以及为什么债券价格与利率负相关。本视频面向没有专业知识背景的观众，将专注于最基本的原理，而忽略复杂的政策流程和术语。

利率的“势利眼”特性与国债的基准作用

要理解债券和利率的关系以及央行影响利率的机制，首先需要明白关于利率（Interest Rate: 借贷资金的价格，通常以百分比表示）的一个特点：利率是“势利眼”，这导致它具有参考性和传导性。利率的高低与借款人的风险高低有关。借款人风险越低，获得的利率越低。假如世界上存在一个最安全的借款人，那么将钱借给他所收取的利率就是最低的。此时，如果有其他人找你借钱，你收取的利息就会在这个最低利率基础上逐渐增加，这就是所谓的参考和传导性。

这种传导性还可以更复杂。例如，如果你借来的钱有利息成本，那么当别人找你借钱时，你收取的利息一定会比你的成本利率更高，这样利率就传导下去了。但本质上，整个市场的利率都以最安全的借贷利率的变化为参考标准，进而进行传导。因此，如果能够控制那些最安全的借贷的利率，就能影响整个市场的利率。

那么，什么是“最安全的借贷”呢？答案就是我们常说的国债（Government Bonds: 政府为筹集资金而发行的债券，通常被认为是风险最低的投资）。我们普遍默认国家的借款是最安全的，赖账的风险最低。因此，中央银行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操纵国债来影响市场利率。

债券概念与价格、利率关系解析

既然提到了国债，现在可以先解释一下什么是债券以及利率和债券价格的关系，然后再解释央行如何通过国债操控利率，这样会更容易理解。

过去，美国10年期国债曾是纸质的，虽然现在已不存在纸质债券，但用它来解释债券概念会非常直观简单。债券（Bond: 一种借款凭证或欠条，承诺在未来特定日期支付本金和利息）其实就是一张借款凭证或欠条。但与普通欠条不同的是，债券往往可以进行多次买卖，而这种买卖决定了它的复杂性。债券有很多种，为了方便理解，我们以美国10年期国债为例。

假设史密斯太太在1976年购买了一张价值5000美元的10年期美国国债，旨在投资赚钱。这张债券通常分为两部分：上方部分标注了多次5000美元，代表政府向史密斯太太借了5000美元。上面还标注了年利率8%，发行日期1976年，到期日期1986年，总共10年。这意味着到了1986年，史密斯太太拿着这张债券去找政府，政府会还给她5000美元。利息又是如何支付的呢？这就涉及到债券的下半部分。这些像钱一样的小票被称为息票（Coupon），上面有编号。这张债券总共有20张息票，每张息票上都标明了在具体时间要支付的利息金额。10年期国债支付20次利息，意味着每半年支付一次。5000美元债券，年利率8%，一年就是400美元，每半年就是200美元。因此，史密斯太太每半年按照息票上的日期，剪下一张息票，到银行领取200美元即可。正是这个原因，债券的票面利率也被称为息票率（Coupon Rate），即票面利率（Nominal Rate: 债券发行时承诺支付的固定年利率）。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办法，简单明了，史密斯太太无需复杂的计算，只需按票子上的日期和数字去领钱。当年的有钱人购买美国国债就能轻松获得有保障的8%甚至更高的利息，令人羡慕。债券的诞生是为了方便，它不仅简单明了地规定了本金和利息的到期日期，其便捷性更体现在它将一个借款合同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商品的东西，从而实现了二次交易。而这种交易会因供需关系导致价格发生变化，进而让债券持有人的真实收益率发生变化。

首先，政府将这张5000美元的债券卖给史密斯太太时，不一定是按照5000美元卖的。这很好理解，如果美国政府现在发行8%利率的债券，大家肯定会抢购，甚至会有人加价购买。同时，债券发行后可以进行二次买卖，这就是所谓的二级市场。假设史密斯太太当时是按照票面价格5000美元买入的。在第一年，她已经用掉了两张息票，领回了400美元。但史密斯太太的孙子从越战回来想上哈佛，急需用钱。老太太爱孙心切，便赶紧把手上的国债卖掉换钱给孙子上大学。

这时，第二个主人公，隔壁的乔纳森老汉出现了。乔纳森知道史密斯太太家的情况，便趁火打劫说：“你不是急着用钱吗？那你把手上的国债4000美元卖给我吧。我也不计较你领过一年的利息了，而且人家今年新发行的国债利率都高于你这个8%了。”老太太数学不好，又急着用钱，就以4000美元的价格将这张5000美元面值的债券，外加剩余的18次息票，卖给了乔纳森老汉。

此时会发现，虽然债券上写的是8%的利息，但史密斯太太并没有赚回这8%，反而赔了600美元。而乔纳森老汉赚到的要比这8%多，因为他的成本低。给乔纳森老汉算一笔账：他成本4000美元，假设他一直持有到1986年国债到期，他最终会得到5000美元的面额，加上剩余18张每张200美元的息票。那么他实际赚到的利润就是4600美元。4600美元除以本金4000美元，再除以10年，我们得到他的实际年利率是11.5%。

这张债券上标注的8%我们叫做名义利率（Nominal Rate），或票面利率（Coupon Rate）；乔纳森老汉赚到的11.5%年收益率就是实际利率（Effective Rate / Yield: 投资者根据实际购买价格获得的真实年化收益率）。我们日常所说的利率通常指实际利率。许多人在债券问题上感到困惑，很多时候是把这两个利率搞混了。

现在可以发现，乔纳森老汉用4000美元买了5000美元面值的债券，但实际利率是11.5%，比票面的8%要高。这不就是债券价格变低了，但是实际利率变高了吗？这就是所谓的债券价格和利率是负相关的。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利率指的是实际利率，而价格指的是市场交易价格，而不是票面价格。这是很多人搞不明白的最根本原因。上述例子是一个非常简化的数学模型，真实情况下的债券交易要复杂得多，且参与者主要是机构，但无论现实多复杂，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一致的，那就是债券交易价格和实际利率负相关。

换一个方式来理解，购买债券的价格就是你的投资成本。你的成本高了，实际收益率就降低了；如果你购买的债券价格低了，你的投资成本就低，那赚的就多，实际利率就变高了。所以，如果你能够控制债券的交易价格，你就能控制实际利率。

同时，根据我们刚才说的利率的特性，利率是“势利眼”。我们知道，美国国债是最安全的一种借贷，国债实际收益率就是所有借贷市场的一个参考标准，一个基准线。而10年期国债（10-Year Treasury Bond: 美国财政部发行的、期限为10年的政府债券，其收益率常被视为市场利率的基准）由于到期时间适中，被交易的概率和次数都会比较大，它的利率波动也会比较频繁。因此，10年期国债的实际收益率就成了整个市场利率变化的一个基准，一个风向标。如果中央银行能够影响国债的价格，那不就间接影响了市场的利率了吗？

美联储如何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操控利率

决定债券价格的因素有很多，主要包括供需关系、债券到期日期以及债券发行人的信用。那么中央银行要通过什么方法来影响呢？答案是影响供需关系。中央银行直接跑到债券市场上，通过买卖债券来改变供需关系，进而影响利率。这个机制叫做公开市场操作（Open Market Operations, OMO: 中央银行通过买卖政府债券来调节货币供应量和市场利率的政策工具）。中央银行没有权利去命令市场采用什么利率，它只能乖乖地参与市场交易来影响利率。

但与史密斯老太太和乔纳森老汉不同的是，中央银行不差钱，因为它能印钱。所以它可以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买完后想卖多少就卖多少。当中央银行想要降低市场利率时，它们就会跑到债券市场上疯狂买入国债，甚至是企业债券。当市场上突然出现一个不差钱的大买家时，债券价格自然会上涨。按照我们刚才讲的规律，债券的实际利率就会下降，进而会传递到整个市场。

同样地，如果央行想要提高市场利率，它就会大量抛售手里的债券，或者停止或减少购买债券。那卖的人相对多了，自然会导致债券价格下降。按照我们的规律，进而导致债券收益率升高，并传递到整个市场。所以，现在可以明白为什么债券的价格和利率负相关，以及中央银行是如何通过国债影响市场利率的了。

需要补充的是，中央银行影响市场利率不仅仅只有公开市场操作这一种方法，它还有其他政策性方法，比如改变银行储备金率、改变优惠贷款利率（prime credit rate）等。但是，最主要的方式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公开市场操作。当然，还会听到联邦基金利率（federal funds rate）、隔夜拆借利率（overnight rate）、银行拆借利率等概念。这些名词更多的是中央银行系统中的一些机制和概念，但本质原理其实还是公开市场操作。因此，今天节目中讲的这些原理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