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中的“拜神”现象与意愿的缺失

大家好，我叫沈辛成，来自上海交通大学。我是一位青年的写作者，同时也是一位B站的小UP主。当然，优先于这一切的是我是一名老师，一名光荣的老师。

今天我们就从两张大学校园的照片来开启我们的这个话题。首先是左边的这张图，我们能够看到，这是一个大概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北京大学的校园中，向一尊半身像跪拜。大家认得这是谁吗？对，这是北大的老校长蔡元培。一个学生像拜孔子一样地拜一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大家体会一下这当中讽刺的浓度有多么的高。

右边这张就更好玩一些，这也无所谓是哪个学校拍到的，因为哪个大学都差不多。在我所在的上海交大，我们的孔子像是在图书馆里面，每到考试前夕的时候，他前面的小桌几上面都会放满了水果和各种各样的零食，整得好像孔子真差你那几口法式小面包一样。

但是这是反映了一种非常朴素的情绪，这是一种宗教式的情绪。你们知道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宗教式的情绪吗？那就是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是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有同学是不是觉得他刚才好像这句话，完完全全描述的就是我上学的感觉？我也走访了很多中学，都存在这样子的情况：那就是他非常的辛苦，他甚至非常的痛苦，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

正好我们也来调查一下现场观众的情况。追求知识真理、改变自己家庭的经济处境、以及完成你来到人世间的这一趟自我实现，我们在坐的各位是如何来选取自己的任务的？我们先来看一下。认为自己学习的目的是求知的，举手我看一下，我尽力看一下，好，还有一些。认为是求财的，举手看一下，挺多，这是上海吗？自我实现的，举手看一下，也很多，居然是差不多多的，有点没想到。

求知？这年头知识这东西真的稀缺吗？我觉得是不稀缺的，不在大学里面也可以获得海量的知识，想必各位熟悉互联网的人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求财？今天在座的各位，我想应该已经摆脱了那种经济上的绝对的不安全感。

那么是自我实现吗？什么叫做自我实现呢？我们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引用一些古语，引用一些漂亮话。比如说这里给到的“书中自有千钟粟、黄金屋，还有颜如玉”。这个是宋代的时候某位皇帝为了科举考试写的广告词，我们来看一下它跟我们现在的现实对不对得上，能不能够提供我们学习的动力。

“千钟粟”真的是大家要求的吗？我觉得不是，这年头要饿死还挺有难度的。“黄金屋”倒是真的，屋子跟黄金一样贵，好像也不是你找到一份好工作，用工资就能够买得起的。“颜如玉”？现在年轻人不care颜如玉，他要不婚不育。于是你就发现这些漂亮的话，完全不能够解释此刻我们为什么在学习，为什么如此的辛苦在学习。所谓的自我实现是一个没有标的的旅程。

这个现象普遍地存在于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甚至是本科生，还有研究生当中。所以我要试图对这个现象进行一个解释，作为一个一线从事教学工作的人。

意愿不是行动的前提，而是结果

接着我要讲的这番话是我的一家之言，各位姑且听一听。我们今天看到意愿无能（Volitional Incapacity: 指个体缺乏发起或维持某种行动的内在动力和决心的心理状态）这种症状，广泛地存在于青少年当中。这是因为我们往往喜欢在非常冠冕堂皇的漂亮话里面，寻找自己行动的意义，寻找自己行动的意愿，而这个做法原本就是不符合现实的。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像是拥有一套出厂设置一样，你身上会有初始数值，这些数值就是一些你独有的能力。我们基于自己的能力去展开行动，一些行动顺着能力而去做，因此表现得很好，得到了正反馈，被表扬了。在下一个周期的时候，我们就能够获得更强的意愿去做一件事。当这些意愿逐渐堆叠起来的时候，意义也就形成了。

因此，意愿不是行动的前提，它是行动的结果。它不是想出来的，它是干出来的。换言之，当我们发现一个学生、一个青少年存在意愿无能的情况的时候，那多半是因为他使用自己能力的机会太少。

我们接着用我的这套说法来解释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也是家长经常非常困扰的现象：“我家小孩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打游戏。”存在这样的现象吧？你说你家孩子为什么喜欢打游戏？因为他敏捷的观察、高超的手速，这些能力在他生活当中任何一个情境当中都没有施展的机会，在课堂当中更加是用不上了。

这些能力曾经对于人类的集体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大家想象一下，在一个原始社会当中，这就是非常好的侦察兵，非常优秀的猎手，这个能力是有用的。但是现在它不被考核，于是大家就躲到游戏的空间当中，看着自己的经验值一点点成长，这就是正反馈。

反过来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打游戏的。如果一个人玩一款有难度的游戏，因为手速跟不上，一直在同一个关卡反复死去，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于是他就会怎么样？他不玩了。因为没有人会主动地不停地寻求羞辱，这是一个人的自我保护的机制。

所以我们用这套逻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们不爱学习，或者在学习当中找不到他自己的意义感、目标感和这种意愿的程度。答案非常简单，因为学习中的意愿无能，就是由一件事情导致的，那就是我们的这些考试所考核的内容是非常非常狭窄的。很多我们自带的初始数值，在这套体系当中是不被考察的。

###考试的“表”与“里”：三种核心能力说到这里可能有些家长、有些同学，甚至是有些老师他可能要不理解了，怎么会学的东西太狭窄呢？这都要学12年之久呢。这里我要再说一个观点，也是我的一家之言：那就是所有的考试其实都分成了“表”与“里”两层。

在我们今天见证的标准化考试，以高考为例当中，它的“表”就是我们日常学习的那些内容，比如说老师授课讲述的内容、考纲、课本、教辅这些内容。而“里”则是向内的，考察的是考生具体的所拥有的某种能力。

今天从形式上来看，考试的这个“表”确实是非常丰富多彩的，有3门主课加6门副课，总共9门课的内容要学习12年之久，这内容很多啊。但是如果我们仔细想一下，根据你自己的学习体验就会发现，事实上它所考察的能力，也就是这个考试的“里”，其实是非常非常单薄的，只有三个能力，分别是：记忆、数理以及推演。

根据这种不同的配搭，可以将这9门学科分成3类，我这里姑且一说，你看看有没有道理。

首先第一类，考察90%的记忆能力，再加10%的推演能力，差不多能够推演就行了。这些学科包括语文、英语、历史和政治。其中英语是最典型的，这个现象在上海可能不是很常见，但是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情况：一个考生在英语考试当中能够获得非常好的成绩，高考当中接近满分，但是他不会说英语。这说明了什么？这个考试打从一开始就并没有要教会他说英语的能力，而是以英语的这种形式，以英语课本的内容来考察他什么能力呀？记忆力。甭管你会不会说，你给我全都背下来，是不是这么一个道理？

另有三门学科，严格的说起来其实都应该是理科：地理、化学和生物。但事实上它们对于人的数理能力的要求不是特别高的，基本上是70%的记忆加30%的推演。推演的比例有所上升，但占据主导地位的仍然是记忆。大家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学生物的时候要背什么？一个细胞每个里面构造各自是干什么的。学化学的时候要记各种有机物，要叫什么名字，无机化学的反应。地理要背什么东西？最典型的，地名。我们年级低了要背什么东西？气候类型。要背很多这些，然后来考你。所以仍然是70%的记忆，30%的推演。

在整个这9门课程当中，只有数学和物理是一个例外，他们大约是50%的记忆加50%的数理。数理能力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在拥有数理能力的人的眼中，数学仿佛是一种语言，它是有美感的，它是一个人认识世界的方式。如果我现在说这个话，你并不知道我在讲什么，你多半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不得不说我也是没有的。但是好在高中时候的这个题目，仍然有50%考察的是记忆，因此我们可以通过背题型、背万用公式，把历年的卷子全部都做、反复做，然后来提升自己在考试当中的表现。

但是归根结底考察的就这三种能力，因此它看上去根本没有在面上看到的如此繁荣。为了要证明我说的这一点，我们来举两个生活当中非常常见的例子。

物理独尊与“努力”的陷阱

首先第一，物理独尊。在我们要学习的6门副课当中，只有一门课是不一样的，那就是物理。很多大学专业在要求，就是他要招生，他对考生的要求是：甭管你“三加”什么，反正你里面必须要有物理。是不是这样的各位家长？或者过去几年改成了物化双选。

在这当中谁是搭便车的一目了然。说明用人的、也就是高校，非常清楚地知道，用物理来对人才进行筛选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因为我们刚才说了物理考察的是人什么能力？数理的能力。因此甚至出现了这样子的情况：选物理的人可以直接选很多文科的专业，但是如果你“3+3”里面选的是政治和历史，你绝无可能可以读理科的专业。是不是这样？那是不是告诉大家，这六门课当中有一个跟其他都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根据我的解释，它考察的能力就是不一样的。

在我们的基础教育阶段还存在这样一种现象，那就是同学们普遍非常相信“努力”这件事情的价值。我们经常在各种各样的视频网站平台，刷到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励志演说，甚至非常好笑的誓师大会，有些同学讲着讲着自己都噎住了。

我们在学生阶段，在基础教育阶段，会非常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整个这个阶段考察的其实只有一种能力为主。什么能力？记忆。记忆这件事情努力真的就是会有收获的，你只要愿意记你就能够记住，你只要频繁地记，你就能够在考试当中节约更多的时间，因此换得更好的表现。大家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还有一个非常非常致命的问题跟这个伴随在一起。就比起说我们的大学生，甚至进入职场之后，他还带有这种“努力就会有收获”的这么一个非常朴素的道德坐标之外，更致命的一点是：高考当中由于有至少7门学科都是和记忆密切相关的，因此你看上去好像补齐了所谓的短板，事实上你自始至终花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只在攻克自己一个能力上的短板。什么能力？记忆。你没有在训练很多学科，你在训练同一种能力。

在这种错觉当中，学生会得到一个错误的认知，他认为我在一个任何表现当中面面俱全、无懈可击，这件事情是可以做到的。事实上可以做到吗？你看中年人都要哭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人生当中最终是会不断地放下我们不能够再背负的那些重量，轻快前行，才能够真正地做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负反馈也是一种反馈。当人接受到负反馈的时候，他天然地是会做出反应的，打游戏是如此，学习也是如此。原本在考试当中设置了物理这个特殊项的目标在于，国家要用数理这个标准来筛选出未来能够从事科研的人。意思是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你就怎么样？你别来干这个了，不然你很辛苦的。

但是我们家长却读到了完全相反的信息。他读到的是物理非常重要，你死也要给我学好。他得到了一个这个信息，他完全不接受自己的孩子在考试当中事实上表现出来的负反馈，他不接受。

还有一种情况，我在出去演讲的时候也经常碰到，家长会来说：“老师，我们这个小孩以前他很喜欢他数学老师，后来自从换了数学老师之后他成绩就掉下来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你家孩子是为了要收获表扬才学一门课、才能学好一门课，而不是真正的对知识本身感兴趣、对这一套知识体系感兴趣的话，那么他学不好这件事情就让他学不好吧。因为我们用很大的力气勉强维持的、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才能做到别人一般水平的，你要知道那一定不是你的能力所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收到了负反馈，让意愿自然地消失，启动这个自我保护的机制，无妨。任何错都没有，因为你同时也要相信，意义它一定在别处，你要继续去探索这件事。

真正的能力模型：从“表”到“里”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高考的这种表里不一，就是所谓的“表繁而里简”，导致很多人一直生活在本末倒置的认知体系当中，自身却浑然不觉。

我们这里举一个非常热闹的例子，经常说到，那就是关于文科生的困境。文科无用完全是鬼扯淡，文科肯定是有用的。但是文科生是否有用这件事情是需要思考的。为什么这么说？我这样讲会伤害到各位的感情吗？不会啊，我自己是文科生，我骂我自己你拦不住我。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前面说了，我们的高考当中其实只考察三种能力，而选文科的人绝大多数情况，他是因为无法胜任数学和物理的高要求，所以才成为文科生的。大家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子？因此这条标准筛选出来了一批人，这些人他不是选拔之后的结果，是落选之后的状态。换言之大多数文科生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被测出来了，所以成为了文科生，而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被发现没有，他才成为文科生的。

但是很多人被这个“表”给迷惑住了，他以为他有了这么一个头衔之后，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理所应当了的，不用再去思考它的意义了。因此很多人怀揣着一种非常中二的理想主义，好像要跟这社会一切的这种所谓的功利要做恶狠狠的抗争。他说我要抛开一切功利的东西，我要去做一名诗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就每天喜欢在这个本子上面写两笔，然后他说他要做一个诗人。家长听到这话是不是头都要炸了？我们经常碰到这样子的同学。这时候我就会回他这样子一句话，我说你知道历史上的诗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不？

我说我给你举两个例子。首先有编制的诗人，就是先上岸再顺便写点诗，比如说苏轼、苏东坡。人家是当官的，他拿朝廷的俸禄，顺便写诗。另外，没有那样子宦海沉浮的经历，你觉得苏东坡写出来的诗真的能够打动人心吗？真的能让全体中国人在各自独特的人生境遇当中都能与他的诗句相遇吗？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言之无物，你没有东西写。

那么没有编制的诗人怎么活呢？我们再举个例子，西方诗人的鼻祖就是《荷马史诗》的创作者，传说中的荷马。没编制，而且是个残疾人，他是个盲人。怎么活？大家猜猜看。靠流量，要有“私域流量”才能够活。所以荷马当时要吟诵诗，首先要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要背下来，呈现的时候得要非常非常的生动，生动到他仿佛是一个投影仪一样，大家能够理解吗？他像是在播电影一样。同时手里还要拿一把莱雅琴或者是个鲁特琴，他还要自己配BGM（背景音乐）。

诗人很好当的吗？完全不是。所以我们想象一个职业的时候，都被那些“表”给困住了，完全忘记了如果你真的要靠一种本事立足于世的话，你需要回到那个“里”，也就是你的能力上面去。

因此我也花了一些心思，我每年要见1000多个交大的学生，所以也算是能够有一些样本的采集。我一直在试图找到，当我们把这些“表”抛开之后，真正重要的能力，也就是教育当中真正应该致力于培养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我这里选择了8样东西，分别是：记忆、推演、表达、感知、数理、操作、狂热、还有创造。

如果你要成为一个中等水平的理科生，你应当具备这里划出的这三个点，也就是你看世界的方式得用数学的方式看。但是如果你要成为一个一流的理科生，你所要拥有的能力可就不止这些了，你甚至还要感知万物，去与社会当中的其他成员进行连接。

如果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工科生，你可以数理能力稍弱一些，你也不一定要有很强的记忆力，但是你一定要有非常强的操作，也就是动手的能力，你要能够搭建东西出来。如果你要成为一个一流的工科生，你同时还要需要更多的能力，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是感知。因为我们知道工程师做到最后都是项目经理，项目经理就是要跟上下游要频繁地沟通的。于是我就很不理解一个问题，我们经常遇到家长说：“我家孩子比较内向，我觉得他比较适合当个工程师。”我心说这看不起谁呢？工程师是这么好当的吗？不说话就可以当吗？完全不是这样子，不说话的工程师很容易被AI替代掉的。

如果你要做一个中等的文科生，你应当具备这几个能力：你可以没有数理和操作的能力，但是你一定要有很强的表达和感知的能力。但是如果你要成为一个一流的文科生，你要拥有的能力还要更多，你要有近乎一种哲学的思考，因此推演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看出来了，任何领域当中的一流人才都要具备两个特征，那就是什么？狂热和创造。

狂热是从小的、先天的，有些人也是后天的逐渐发现的，对某一件事情产生了格外的执着。这个执着不属于任何人，只独属于你。只有你特别在意一些事情，别人都不理解的事情，这是一种非常宝贵的品质。第二种是创造，我们在生活当中经常遇到没有创造能力的人，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也可以做得很好，是一个优秀的从业人员、尽责的工作者，但是他很难自己去创造一些新的东西出来。这个能力也是非常稀缺的。

AI时代：最稀缺的与最无用的

于是我们会发现最稀缺的能力，在我们现在的考察体系当中反而是没有的。为什么？因为我们今天的标准化考试体系，是一个100多年前的产物，它是为了配合工业时代的人才培养而产生的。所以过去以来一直我们培养的目标，就是把人培养成近似于机器的存在。你暂时去到机器去不了的地方，你暂时干那些机器还干不了的活，直到你的工作被机器替代为止。是不是很惨烈这个现实？

过去几年我们突然意识到，在整个20世纪下半叶的发展过程当中，谁也没料想到这样的加速度。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甚至是流畅表达这些能力，现在也都被机器代劳了。于是现在经常学生问家长，问老师，说：“AI都能干这个，我到底学这个为什么？”

我们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的，因为漂亮话不管用。

我们来举个例子，现在AI可以写诗了，好像很牛的样子。写诗这件事情其实也是被过度浪漫化的。我们平时怎么跟同学们说你一定要背这么多诗？老师会说你必须要传承优秀传统文化，是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我们的目标真的是要传承优秀传统文化，我建议你把诗存到硬盘里，因为你存在小朋友的脑袋里，他夏天一玩他全部都忘记了，存不了一点。

另外一种传承是什么？我们基于前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们进行创造。我们有没有让同学创造呢？没有呀。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创造了，700个字，准备大显身手了，告诉我：“体材不限，诗歌除外”。你不让人写你让人背这么多干什么？我们没有办法解释这个问题，真的没有办法解释这个事儿。

所以我们来回想一下，所有中国人人生当中第一首诗，骆宾王的《咏鹅》。我们看一下这首五言绝句，要写出一首这样子的诗，一个人应当具备什么样子的能力？首先第一要认字，你不要觉得这很可笑，你至少得要认多少个字？20个。因为一般情况下我们一个字是不能重复使用三次的，他是小朋友我们不跟他计较了。同时要对这些字要进行归类，因为五言绝句它形成的是一种特别的形态，诗还要讲究韵和平仄，所以第一、第二、第四句的字选取是有规律的。我基于这个规律对我的Database（数据库）这个字库进行分类，然后调取特定的字放到特定的位置。

说到这里你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写诗这件事情特别适合AI来干。它一点都不高级，抛离了人对于外部世界真正的感知，这件事情特别适合机器来做。它写出来的诗很烂，你不能说它不是诗。

所以你想，如果我们对于这个事情的理解，只停留在记忆这件事情的情况下，我们就会看到一般的语文课上是这样上的：要求同学们全文背诵。有的课本稍微客气一点，“请全文背诵”。老师会在课上考察你针对特定字的读音，然后要你背作者的信息：“叉叉，字叉叉，号叉叉，又号叉叉，别号叉叉居士，同属于叉叉八大家。”

那问题是你背完了这一大通，你对这个人有任何真实的理解吗？没有。此刻你跟AI没有任何差别。

那你说一个好的语文课，在AI的时代应该上的语文课是什么样子的？应该让大家干什么？写诗。你背了这么多，看到了这么多好的精华的作品，它应该激发你的创造力，你去创造。基于什么东西创造？你爱写什么写什么，基于对于你个人来说有价值的咏物抒情你去做。同时呈现的时候得要戏剧化的表演，而不是像我们这什么公开课，小朋友们手往后面一背，一排“人机”在那边集体朗诵。

对老师的要求变得格外的高。老师要能讲清楚一个人，是在什么样子的人生境遇当中写下了这首诗，他要讲得非常的动情，动情到同学们对作者本人产生了极强的好感，因此他像愿意背那些说唱歌词一样的，就把这些东西给背下来了，因为他真的喜欢。

所以我们仔细想一想，当我们“表里归位”之后，你还会认为说我要去成为一个诗人，第一件事情是要去报考中文系？完全不是。猜猜这里应该需要哪些能力差不多能够成为一个诗人？很好，那就是记忆、表达、感知，还有创造。如果你有狂热的话那就更棒了，说不定你就成顶流了。这就是我们抛开表直接看里之后，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教育模型。

真正的AI赋能与“樗栎之材”的胜利

说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看出来了，高考当中最看重的能力，成为了AI时代当中最不重要的能力。这个能力是什么？记忆。因此当我们今天在说“AI赋能教育”的时候，如果这个赋能不是大刀阔斧地改变，我告诉你全部都是骗人的，多半是为了卖一些学习机。

真正的AI赋能教育不是小加小减，而是大乘大除。一些事情会变得非常的混乱，另外一些事情会突然变得非常的简单。在我们刚才描述的语文课堂当中，不可能是人手一台学习机，或者某一个监控对你进行AI的人脸识别，来获取同学们班上的“微笑率”。现在真有这样子的做法，太可怕了，这叫什么赋能？

真正的赋能是什么？每个同学都用这样子的方式开始学会了表达自己，这个课堂应该是乱作一团的，乱作一团才好。第二，我们不要再基于某些学科必考的知识点而虚构出来的假问题，而是应该聚焦生活当中真正引发我们兴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一般都是跨学科而存在的。第三，我们过去一直以来都相信各种各样的专业培养能够培养出、无中生有地培养出我们学生身上的能力，事实证明即便真的实现了这一点，它的效率也是非常低，维护成本是非常高的。而真正高效的做法，应当是尽早地发现能力、激发它，来以此作为你寻找志业的一个标准。

所以概括一下我们之前讲的这几点，看看我有没有能够说服大家。第一，人生的意义来自于你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以及你不断获得正反馈，如此循环往复积累而成，你生活当中就存在了意义感。学习当中之所以不存在意义感，是因为高考“表繁而里简”，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考察的是非常非常狭窄的能力。它考察的内容是极为有限的。因此对于那些暂时还不被考察的能力，你不要去抑制它，更不要割舍它，你要尽早地发现它，激发它，并且保护它，直到他们再次变得有用的那个时刻。

在今天的AI时代，记忆——这个标准化考试最看重的内容事实上是最无用的。等到它真的变得无用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能够让你立足于社会的根本，是那些你身上所带有的独特的能力的组合。

我在B站经营一个访谈的节目，叫做《个人的奋斗》，采访的都是交大的学生。在这当中我们就看到这种高考当中暂时考不到、但是他把这个能力一直留了下来，塑造了他们独特的职业发展里程的这么一种情况。

我们见到一些同学，他原生家庭非常的不幸福，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对心理学产生了极强的兴趣，他的感知能力就此觉醒。因此他现在在读着人工智能相关的专业，但他说他的职业愿望是35岁被裁之后，然后他财富基本上也自由了，他想去做一个心理咨询师，去帮助别人。

我们也见过一些同学，在初高中的阶段对于数学非常的不感冒，最后他才终于发现他不感冒的部分就是那50%要求记忆的部分。他在大学里面发现了数理真正之美，因此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用好自己的表达能力，去做一个好的数学中学老师。

我们还见到那些整个村镇上面，他唯一发现值得好玩的地方是一个修摩托车的铺子。他在那里觉醒了自己的操作能力，加上了狂热之后，他选择了加入机器人的俱乐部。并且在毕业之后，先是选择留下来当做一个指导老师，接着仍然不选择进大厂，而去选择了做教育机器人的这个赛道的创业。

这些人都走上了非常不同寻常的道路，这些人都对自己的能力做出了很多的探索，非常的费劲。我们今天经常听到这样一句话，说是“选择大于努力”，大家听说过这话吗？这话是一派胡言。只有经过努力的选择才会大于努力，而这个努力的方向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看。所谓的向外看是指：这个专业好不好找工作？这个工作到底以后我收入是多少？这些东西不是不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向内看，看看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的初始数值是什么，怎么样才能够把它们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状态。

我在学校还有一个活动，叫做青年工作坊，我们经常让从事某一个行业的硕博研究生，来讲述他这个行业当中的见闻以及故事。在2024年的春天，我们看到大学生现在因为经济的情况有点士气低迷，我就找了一批专门在学校里面创业的人，然后让他们来分享他们的创业故事。他们是学生当中最能搞事情的一批人。

我这里要跟大家讲的是左边的这一位，紫衣服的这一位，他的名字叫做陈睿钊，既是“小陈”又是“陈总”，因为他又是硕士生又是CEO。他做的是一个二次元游戏的，“赛博老婆”，听得懂吗？就是二次元恋爱游戏。我们能够看到睿钊是一个身材特别高挑、四肢特别纤瘦、皮肤非常白皙、发质格外柔顺的一个男孩子。对，他身上有很多很独特的点。然后我们也聊到这个，我说你怎么看待自己身上独特的点？你怎么看待别人看待你身上这些独特的点？他回了我这样一句话，他说：“老师，你觉得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创业的人，能有几个是正常人？”

这句话给我带来了醍醐灌顶的效果。我突然意识到了我们现在教育的问题是什么，大家知道吗？我们培养的“正常人”太多了。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我们经常说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栋梁之材”。所谓栋梁栋梁，就是要用来盖房子的，说白了它是建材，是商品。只要是商品就受一种规律的支配，那就是当它供给过剩的时候，它的价格会下跌。我们正在见证这个事情的发生：栋梁过剩，樗栎不够。

樗栎（Chū Lì: 源自《庄子·逍遥游》，指材质低劣的树木，因无实用价值而免于被砍伐，隐喻无用之用）是来自中国传统文化的另外两种树。这两种树木质都非常的不好，尤其是樗，长得奇形怪状的，木匠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没法用。但是庄子却说他有大用。

很有意思的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些大人物，其实他们都是历史当中的樗栎之材。

比如说“樗栎1号”李时珍，《本草纲目》的作者。14岁中秀才，23岁放弃科举，实在是考不赢搞不定了，然后他就去当医生了。因为当医生也需要记忆，对表达的要求降低了，但是对推演的能力要求提高了。他写了这个书，但是大家知道吧，这本书差点就没有能够流传下来。得亏是这个书的主要编者之一，也就是他的儿子李建中，他科举考上了当上了官，要不怎么说家里总得要有一个人是体制内的呢。

“樗栎2号”宋应星，《天工开物》的作者。这人更绝，他科举一直考到45岁都没有考中，然后崩溃了。然后中年开始叛逆，他说我再也不要搞这些跟考学有关的东西了，我去寻求致富之术。于是他遍访神州大地，记录了东部沿海的这些城市是如何晒盐的，川渝地区的人们是怎么使用天然气的。这些东西要不是他记，真的不一定能够传得下来。但是乾隆时期《四库全书》7.9亿字的文库，《天工开物》不在其列。当时知识分子觉得这都是不入流的东西，根本不重要。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能够看到这本书？是因为它先传到了日本，又被在日本行商的欧洲人带去了法国，被法国百科全书学派看到了，说这书真棒，是17世纪中国科技的百科全书。20世纪初又伴随着“西风东渐”，这个书又回到了中国，获得了它今天才有的地位。

大家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学习到的这些大人物，都是科举考试的失败者，是loser。但是历史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现在这个时代又何尝不是呢？今天这些耀眼的科技成果，来自于高考当中严重的偏科生、985大学的肄业生、放着好好的研究生不读要去搞游戏的怪人。而今天中国最出圈的人工智能大模型，不来自于任何一家科研机构或者大学，而是来自于做量化交易的金融公司。

时代在犒赏樗栎之才。但是非常讽刺的是，每当这些人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功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又变回了栋梁之材。这个变化是如此的丝滑，如此的隐蔽，以至于你会毫无察觉地对你的孩子说出这样子的话，说：“你看，他们做的这些事情都很酷吧，你将来想要成为这样子的人吧？所以现在你就必须要好好学习。”是不是很荒唐？

有时候困住我们的真的是那些来自外部的标准吗？不是。是源自于我们内心的无知——对于历史、对于产业现实的无知，以及因为这种无知而产生出来的、不断蔓延不可遏制的恐惧。

如果我今天分享的内容，你自始至终仿佛都觉得说，这个老师他好像在讲我，那我有最后三句话要送给这些人，这些同学们：

第一，你不普通； 第二，你也不孤单； 第三，在考试的迷宫之外的那个世界真的很大，风景也很美，而你不只是看风景的人，你也是风景本身。

我是来自上海交大的沈辛成，欢迎去哔哩哔哩围观我搞教育。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