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庆典与接班人疑云
Speaker 0: 2012年6月,好莱坞派拉蒙的一百周年庆典,这是全好莱坞唯一一个还留在好莱坞的片场。一百来号人从那个老狗门走进来,
Speaker 1: 手里端着香槟慢慢往里头走。
Speaker 0: 两边都是摄影棚,这些棚子里头出过《蒂凡尼的早餐》,出过《唐人街》。
Speaker 1: 树上还挂着音箱,放的是《教父》的主题曲。
Speaker 0: 老爷子进场了,深色西装花领带。
Speaker 1: 菲利普·多曼(Philippe Dauman)在旁边扶着他。
Speaker 0: 后面还跟着个女人,裙子很紧,脚上穿着一双透明的高跟鞋。有人不认识她,
Speaker 0: 一个记者拉住 Viacom 的公关主管问了一句:“哎,那个女的是谁啊?”
Speaker 1: 公关主管说:“哦,那可能是他家的家庭护工吧。”
Speaker 0: 这几个字是当天全场最大的一句谎言。那个女士我们上集节目也讲了,她叫西德尼·霍兰德(Sydney Holland)。
Speaker 1: 我们上一集看着她怎么走进那栋房子,到了这一天,她在那个房子里头已经住了将近三年了。
Speaker 0: 多曼把89岁的老板扶到一把椅子旁边坐下,椅子摆在整个片场中央那栋行政楼的前面。
Speaker 1: 一百年前创办这家公司的那位老板,就是在这栋楼里坐镇的。
Speaker 0: 多曼弯下腰凑到老爷子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买下这个地方是您这辈子最想干的一件事。”然后举杯敬我们这些赢了的人。
Speaker 0: 这句话可不是临时想的。1994年萨姆纳·雷石东(Sumner Redstone)跟人抢派拉蒙(Paramount)抢了整整两年,抢赢那天他说的就是这句话。18年后他还记着呢。
Speaker 0: 红绒布拉开,楼上刻了一行字:萨姆纳·M·雷石东楼。
Speaker 1: 雷石东没有起身,接过话筒说:“楼一般都是拿死人名字命名的,可这条对我永远不适用,因为我不会死。”
Speaker 0: 底下都笑了,开始鼓掌。89岁的人说这句话,大家当个是玩笑,可那天所有人记住的话也是这句。
遗嘱修改与敲骨吸髓
Speaker 1: 时间来到2013年9月26号,一份信托修正案法律文件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
Speaker 0: 雷石东死后,霍兰德至少拿2000万美元,最多4500万美元;曼纽埃拉·赫泽尔(Manuela Herzer)同样的数;赫泽尔的三个孩子每人150万美元;比弗利公园那栋大宅两人继承;上面还挂着他名字的基金会也由两个人来管;还有两条迷你贵宾犬,一条叫糖,一条叫蝴蝶,都归霍兰德。
Speaker 1: 这只是他死后的那部分。雷石东活着的时候另算,光2013年两人拿到手的现金合计910万美金。
Speaker 0: 然而这份单子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莎莉·雷石东(Shari Redstone)的名字。莎莉就是雷石东的女儿。他原来给女儿那一笔慈善基金留了4000万美金,后来雷石东改了主意,
Speaker 1: 把这笔钱转给了这两个女人,而这个时候莎莉已经不在遗嘱受益人里头了。
Speaker 0: 那段时间全世界都在猜同一个事情:雷石东这个媒体帝国将来会归谁?报纸在猜,华尔街也都在猜,好莱坞的每张饭桌上都在讨论这个问题,这是著名的继承之战。
Speaker 1: 猜的人多了,反而没有人注意低头看一下雷石东。他其实在屋子里头已经在敲骨吸髓往外搬资产了,而且执行这些搬运的正是霍兰德和赫泽尔这两个女人。
多曼上位与股价游戏
Speaker 0: 派拉蒙那场典礼上,扶着老爷子的人是多曼。这个画面全好莱坞的人都看见了。还有一个数那阵子也在传:2010年多曼一年拿了8450万美金的薪酬,这个数在当年全美国上市公司老总里是头一名。
Speaker 1: 媒体当然有兴趣了。老爷子答应见《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见之前手下人给他准备好了该说的话。
Speaker 0: 这个准备本来就说明问题,89岁的人接受采访,公司要给他画好线。结果聊着聊着,
Speaker 1: 他自己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想大家都明白,菲利普会是我的接班人。”
Speaker 0: 这句话不在稿子上,记者当然要写了,这可是整个行业猜了十几年的事儿。9月《纽约时报杂志》登了出来,标题就叫《那个想当雷石东的人》。文章里头还有一句评价挺损的,
Speaker 1: 他说雷石东和菲利普这两人互相夸的那个劲儿,一般只有艺人之间或者是花钱请的公关水军才说得出来。
Speaker 0: 还引用了老爷子一句原话:“我管菲利普叫我的导师。”他说:“不对,萨姆纳,您才是我的导师,我从来不会去想着否决菲利普。”
Speaker 0: 多曼看完之后非常高兴,公关主管看完之后只有一句话:“这儿是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Speaker 0: 莎莉那边又难受又生气。难受的是因为她爸,生气是因为多曼,她怀疑这句话就是多曼安排出来的。
Speaker 0: 公关主管只好出来打圆场,说这个接班人还没定呢,将来会有两家公司的董事会来选。
Speaker 1: 可你要注意一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说这个记者记错了,也没有一个人说老爷子说错了,这就等于默认了。
Speaker 0: 那问题就来了,多曼凭什么呢?一个律师出身的职业经理人,从来没有拍过一部片子,
Speaker 1: 凭什么在继承这个权力上排在亲女儿的前头呢?
Speaker 1: 好莱坞对于多曼的意见其实一直都不小,嫌他不懂创作,嫌他对明星下手太硬。这些话老爷子都听得见,但他完全不在乎,因为多曼给他一样东西是他这辈子真正在乎的。
Speaker 0: 2006年多曼接手 CEO,到2012年的时候,Viacom 的股价已经涨了50%还多。
Speaker 1: 就这一条,其实这些老爷子并不知道整个操纵 Viacom 股价的是屏幕上这位比尔·黄(Bill Hwang),这位韩国哥们也是我的偶像。他在幕后通过各种金融衍生品疯狂地控盘 Viacom,把这股价拉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到后来 Viacom 高管表示股价不错要增发,才拉爆了这位韩国哥们。
Speaker 0: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关于他的故事我也专门做过一个系列,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Speaker 0: 回到正题。雷石东就因为多曼背后有这样一个韩国哥们帮着拉盘把这股价给拉上去了,所以对多曼另眼相待。他完全不看这个接班人是跟谁姓,也不看他拍过什么好片子,更不是看谁陪了他多少年,只要股价那条线往上走那就没有问题。
Speaker 0: 你再想一下,他女儿反对分拆公司,其实她说对了;反对往那家游戏公司里头砸钱,她判断也是对的。一次次都说对了,但是都没有被雷石东听进去。为什么呢?
Speaker 1: 因为莎莉说对的那些事儿得过个三年五年才能看出来,而股价那条线明天一开盘就摆在屏幕上。一个快90岁的人等不了三年五年了,他要的就是明天。
大宅深锁:监控、测谎与孤立
Speaker 1: 门外这场接班人大戏从2012年往后好几年一寸没动,多曼还是 CEO,股价还在那里,董事会也在那里,报纸年年猜,猜不出个结果。
Speaker 0: 猜来猜去大家盯的都是那把椅子谁会坐上去,谁会管理那个帝国。但这里头其实有个盲点:公司归谁董事会说了算,可雷石东这个人归谁,谁离他最近谁说了算。
Speaker 1: 真正在动其实在门里。从2013年开始,那栋房子的门一道道地在往上锁。而这一切的头一步不是往外赶人,而是往里头搬人。
Speaker 1: 上一集我们提到赫泽尔带着她的儿子去见了老爷子和霍兰德,那一顿饭说白了就是当面验一次货。验完之后赫泽尔点了头,不少人理解是赫泽尔让位了,那栋房子那个位置是她让给了后来这个人。
Speaker 0: 2013年发生的事把这个理解整个都推翻了。那一年她自己的房子在装修,钱是老爷子出的。装修期间雷石东请赫泽尔和她的小女儿住进来,住进他和霍兰德的家。
Speaker 0: 这个装修其实修得挺有意思的,两年之后还在修,花出去的钱超过了900万美金,比这房子都贵了。
Speaker 1: 你想想花900万美金装一栋别墅,我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一个装法。我很怀疑那些接活的包工头很有可能都是这两个女人设置的皮包公司。
Speaker 1: 赫泽尔住进来之后接手了两件事情:家里的人事,还有雷石东的医疗。有一个护士从2013年5月开始就在这栋房子里头上12个小时的班,
Speaker 0: 有一个护士后来在法庭文件中讲过自己的观察:底下人拿赫泽尔当成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也就是公司真正的事事人。霍兰德想要什么大事,先得过她这道关。
Speaker 1: 或者你也可以理解,赫泽尔是整个宫内后宫的皇后,而霍兰德是一个贵人或者是贵妃。所以你看到所谓的赫泽尔让位给霍兰德根本不存在,她是拉霍兰德入伙了。
Speaker 0: 可怪就怪在这里,赫泽尔自己那个房间她其实也不怎么睡的。两个女人谁也没有真正地陪雷石东多少时间。
Speaker 1: 还是那位护士的说法:霍兰德算是一个住家女朋友,她很不情愿地陪雷石东很早就上床睡觉了;等到雷石东一睡着,霍兰德又悄悄起来,估计去玩手机刷社交媒体去了。中饭晚饭一起吃,有的时候陪着雷石东做做康复、做做语言训练,剩下的时间人其实不在这个别墅里。
Speaker 0: 赫泽尔呆在这个家里的时间更少了,她常年在外地,人在家一天也就陪雷石东几分钟。可就这赫泽尔还抱怨呢,说自己为了守着雷石东不得不减少出门。
Speaker 1: 你听听这话说得,那老头到底受用不受用呢?太受用了。雷石东开始改遗嘱,改信托的法律文件里把这两个人正式写成了家人。
Speaker 0: 他还去参加赫泽尔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她的小女儿在纽约找到的第一份工作,雷石东亲自送她去上班;她另一个女儿进了 CBS 一部剧里头当服装助理,后来做到《忍者神龟》的助理服装设计。
Speaker 1: 你看出这一步的分量了,这已经不是给钱了。给钱是买卖,写进家人那可是认亲啊。
Speaker 1: “家人”这两个字一落到纸上,这栋房子的规矩得改了。改规矩这件事情是从装监控开始的,整栋房子里里外外摄像头装了一圈。
Speaker 0: 第二件事情就是测谎,护士、佣人一个个过。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很困惑,这明明是一栋私人住宅,又不是什么保密单位,给一个90岁的老头做康复的护士为什么要过测谎仪呢?测什么呢?
Speaker 1: 一个护士坐在那里手里绑着线,屋里那两个人在外面等结果,那这护士下回还敢不敢给谁通个消息传个话?测谎仪的真正用处不在于测出来什么,而在于让所有在这个房子里头服务的人知道家里有这么一台机器。你要是对这两个女主人说谎,你很快就要过这样一个测谎流程。
Speaker 1: 第三件事情更细。赫泽尔下一条规矩:在这栋房子里只许说英语。有个护工用自己的母语说了几句话,她当场放话要把这个人给辞了。
Speaker 1: 这一条你可能觉得很小,但是你想想在这栋房子里干活都是些什么人啊,很有可能都是墨西哥过来的移民,护工、佣人、司机很多都是外地来的,说的可能都是西语。那是他们之间唯一能够放松交流的家乡话。不让他们说家乡话也是避免他们能够形成某些网络,去跟外面传达这些信息。
Speaker 0: 第四件事情是清人,谁对于霍兰德或者是赫泽尔不够忠诚,谁就得走人,标准是由这两个人定的。
Speaker 0: 所以你把四件事情摆在一起看:眼睛、嘴巴还有人。看得见的装摄像头,说得出的上测谎仪加语言禁令,靠不住的清理出去。
Speaker 1: 这套方法非常管用。老人身边围上一圈人,子女进不了门,话也传不出去。
Speaker 0: 这个场面你要是觉得眼熟,因为它一点都不稀奇。很多老人到了晚年的时候可能再找对象或者怎么样,身边会围上一圈人,子女进不了门,话也传不出去。这种事情哪里都有,区别在于这栋房子将来要分的是几十亿。
Speaker 1: 一轮一轮下来,结果只有一个:能够不受任何限制见到这位老人的人越来越少了。
阻断亲情与“持续轰炸”
Speaker 0: 最先感觉出不对劲的人是家里人。莎莉去看他的时候,屋里永远有第三个人,要么是霍兰德,要么是赫泽尔,要么留一个佣人在旁边坐着。
Speaker 0: 后来这个家进过一个人做看护也兼私人助理,他在法庭文件里头写过这样一段话。他说家里人来的时候,西德尼交代我要留在房间里头听他们说什么,回头要汇报给她。她特别强调一定要盯着他和女儿见面。
Speaker 0: 所以你听清楚这个安排了吗?不是防外人,是真正要防这个女儿。
Speaker 0: 电话那头更狠。家里人打电话来,大部分转不到雷石东的手上,然后回过头这两人就告诉他:“你家里人从来不给你打电话。”
Speaker 1: 那个上12个小时班的护士在法庭文件里的说法是,哪个护士要是把这个电话转进去了,这两人一发现就会发火,说这是要开除人的事儿。
Speaker 0: 你想一想,这两个女人为什么告诉雷石东他们从来不打电话呢?拦电话只是想让他听不见,而说这句话是想让他相信家里的孩子们都是白眼狼,没有人想要去找他,也没人关心他。
Speaker 0: 当一个人活到90岁的时候,对外面的判断全靠身边的人喂给他,喂什么他就信什么。
Speaker 1: 除了拦,还有说。两个护士形容这两人讲莎莉的方式用了一个词——“持续轰炸”。
Speaker 1: 内容永远是固定的三句式:“莎莉在撒谎”、“莎莉只是要钱”、“她在私事上、在公司的市面上都在违抗你”。一年一年,一天一天,就在雷石东的耳边叨叨。
Speaker 1: 不过这道门也并不是对所有姓雷石东的人都关着的。有一个人可以随时进来,而且还经常在大宅里头过夜。她是布伦特的女儿,30岁出头,丹佛大学法学院毕业。
Speaker 0: 所有孙辈私底下都管老爷子叫一个外号,直译过来叫做“爱生气”(Grumpy),就是白雪公主里头那个小矮人的名字。就算当年她父亲跟这个家闹翻了,她和老爷子的关系一直没断。
Speaker 0: 她和赫泽尔认识得很早,这些年两人一直有来往,而她和姑姑的关系糟得很。她后来说过这样一段话,说莎莉对她、对她父亲、对老爷子一直带有敌意,有的时候还是那种阴森的、带威胁的敌意。
Speaker 0: 她的名字叫凯琳(Keryn Redstone)。这个名字先记住,后面还要出场。
Speaker 1: 整栋房子的门对她是开着的原因很简单:她恨的那个人跟这两个女人要防的那个人其实是同一个,都是老爷子的女儿。
涉足 CBS 与资源索取
Speaker 0: 赫泽尔有个小女儿,那会儿还在念高中。这孩子中学时候就在一位前副总统的气候基金会实习过。顺带说一句,那个基金会拿过老爷子1000万美金。
Speaker 0: 那阵子 CBS 要做一部新剧叫做《国务卿女士》(Madam Secretary),讲一位美国国务卿的故事。赫泽尔开始推老爷子:“把我女儿弄进这部剧。”
Speaker 1: 于是莱斯利·穆恩维斯(Leslie Moonves)收到通知去大宅一趟。
Speaker 0: 我给大家还原一下那个场景:CBS 的一把手坐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两边一边站着霍兰德,一边站着赫泽尔,然后老爷子开口了,几乎是一道命令。穆恩维斯后来的感受就三个字——“没得选”。
Speaker 0: 试播集出来,这孩子演的是剧中那家人唯一的女儿。后来制片方又加了个角色,一个年纪更大的姐姐,找了一个茱莉亚学院毕业的年轻演员来演。
Speaker 1: 赫泽尔炸了,她觉得这是有人要来抢她女儿的戏。她拿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写了这样一段话,让老爷子照着念给穆恩维斯听。大意就是:“我让你把孩子放进剧里,你倒又加了个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Speaker 0: 你想想,一个90岁的传媒大亨自己坐在家里,照别人写好的纸条跟自己旗下电视台的老板讨要戏份。
Speaker 0: 角色定都定了改不了了,然后赫泽尔就自己跑到片场去数台词、数镜头,然后一遍遍打电话给穆恩维斯要求给女儿加戏。
Speaker 0: 穆恩维斯最后怎么脱身了呢?他把这个赫泽尔甩给了一个制片人。
Speaker 1: 这还只是剧里的事儿。除了剧,赫泽尔还要后台通行证,要门票,要颁奖礼上的 VIP 待遇,给她自己要,也给孩子们要。要不到怎么办呢?冲 Viacom 和 CBS 的员工发火,然后去跟老爷子告状。
Speaker 0: 老爷子打电话来抱怨,这些事最后全落到公关主管的头上。他去找过老爷子一次,话说的挺直:“赫泽尔这么骂公司员工不行。”老爷子的反应是完全不在乎。
唯一的“爱人”安德琳
Speaker 0: 老爷子那会儿对于公司的事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但是有一个人他在乎得要命,那个人就是安德琳(Electric Barbarella / Sydney Holland 前的红颜知己)。
Speaker 0: 就是上一集老爷子费了老大劲追到的那位女士。霍兰德和赫泽尔这两人对于安德琳一直都挺客气的。安德琳那会儿几乎每周还是会去大宅,哪怕老爷子跟霍兰德对外号称已经订了婚。
Speaker 0: 老爷子会给安德琳打电话,一天打好几个,留言又长又碎。我给大家念一念:“你要是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答应我任何事都行。对不起我哭了,我一想到你我就想哭。”
Speaker 0: 老爷子管安德琳叫“我的唯一”。可是安德琳对于老爷子来说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Speaker 1: 你想想也很好理解,一个二三十岁的人对于一个已经快90岁的人能有什么样的男女之情呢?她的判断是,雷石东就是想让他那帮老哥们以为他还在睡年轻姑娘呢。
Speaker 0: 那钱是怎么给出去的呢?安德琳从来没有开口要过。雷石东说要给她买套房子,她一开始还推,他回了一句:“你不选的话我就替你选。”最后安德琳拿了一栋265万美金的小房子。雷石东去看过一次,还行,没有游泳池,不在海边。
Speaker 1: 再往后,钱开始往别处流了。安德琳的姐姐那阵子正在打抚养权官司,她突然听说姐姐有了一大笔钱就去问:“哎,你的钱从哪来的?”
Speaker 1: 姐姐回她一句:“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很显然是雷石东给她资助的。姐妹俩从此就断了联系。前后给了多少呢?600万美金,当然这个数是赫泽尔说的。
Speaker 1: 再往后,六位数、七位数的现金,还有 CBS 和 Viacom 的股票就开始往她的账户上打。安德琳自己从来没有数过总数,但是至少是几百万美金。
Speaker 1: 可有一天这笔钱不再是礼物了。2012年4月16号的一天早上,雷石东让执行助理给安德琳发邮件,指示她买8000股 Viacom 股票还有4000股 CBS。
Speaker 0: 安德琳懂规矩地回了一句:“关于 Viacom 和 CBS,我不能跟你或者是雷石东谈。”
Speaker 1: 雷石东不死心,转头以她的名义直接给她的理财顾问写信,要求开盘就买,价格不设上限。
Speaker 0: 安德琳知道以后火了,写信给理财顾问:“我没有打算买任何股票,他也不该过问我的账户。”
Speaker 0: 至于雷石东知道什么谁也确定不了。前一天刚出的这个财报其实挺平淡的,巴菲特刚在公开文件里头披露了一大笔 Viacom 的持仓,多曼那几个高管在这个月也在行权买股。接下来的三个月,这两只股票差不多翻了一倍。
Speaker 0: 你可以看到雷石东这个人还是挺讲义气的,有钱赚还想着自己的老相好。
Speaker 0: 安德琳知道外面都在怎么说她,她其实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她跟住在雷石东家里头那两个女人归成一类。可最后她还是收了雷石东的钱。钱收得越多,她越看不起自己,她自己想过这样一个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Speaker 0: 即使这么难受,她还是照样去赴他的饭局。说到饭局,雷石东请客有个规矩:一桌人坐下统一要点多佛鳎鱼。你说你不爱吃鱼,不行,照样得点,一桌吃什么都得雷石东说了算。
九十大寿与虚伪祝祷
Speaker 1: 2013年5月他90岁生日,这顿饭办在比弗利公园的大宅里,主办人是霍兰德和赫泽尔。
Speaker 1: 门口铺红毯,上头搭了个雨棚,做成老式电影院招牌的样子,他这辈子就是从开电影院起家的。后院支起了一个大帐篷。
Speaker 0: 当天的名单念给大家听一下:多曼来了,穆恩维斯来了,他的老朋友、好莱坞的老制片人、迪士尼的前任掌门,还有梦工厂的联合创始人(当年就是让这位前掌门给挤走的),还有那位垃圾债大王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还来了一位前副总统(他的气候基金会拿过老爷子1000万美金,我猜这位前副总统应该是克林顿那届的副总统戈尔)。
Speaker 0: 派拉蒙那边也派来几个演员,里头有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2006年让老爷子一脚给踢出派拉蒙的那位,后来又请回来了。
Speaker 0: 主桌上另外一批人:前妻费利斯(Phyllis)和那位老制片人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莎莉也在,安德琳也在,三个孙辈都在。
Speaker 0: 那天他跟安德琳说了一句:“跟费利斯离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Speaker 0: 祝寿视频是霍兰德和赫泽尔张罗的。莎莉在片子里头说:“能跟你一起庆祝永远难忘。”安德琳对着镜头说她爱他,说是全世界最喜欢的人。多曼最肉麻:“我的灵感,我的明灯,我的导师。”
Speaker 0: 可这部片子的主角是拍片的那两个人。片尾的字幕上写着几个字:“由西德尼和曼纽埃拉用爱制作”。
Speaker 1: 霍兰德一身黑色亮片长裙,怀里抱着她那条迷你贵宾犬。她说:“我每天能跟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气,你让我完整。”
Speaker 1: 赫泽尔一身肉色蕾丝长裙、金发,她那段话里头反复出现一个词——“家人”。她说:“人家说家人是挑不了的,可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你。”她还说:“说不完我们有多有福气能成为你的家人,昨天、今天、明天,还有余生。”
Speaker 0: 现在把这两张名单放到一块看:外面这张名单上坐着的都是好莱坞半部全历史,那些人一个都不会写进他的遗嘱;里面这张名单上只有两个人,四个多月之后,她们写进去了。
Speaker 1: 那天晚上还有一句话。老制片人挪到安德琳的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跟她说:“求你多给他打打电话吧,把他从这两个女人手里救出来。”
Speaker 0: 这可能是那天晚上唯一的一句实话。安德琳从来没有听那位老朋友的,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她把这段关系当成一份工作。她的想法是:这人再粗俗也是一个了不起的生意人,跟着他能学点东西。还有一层她没跟人说透:也许我能把他变好一点。
Speaker 1: 这个念头在一顿饭上撞墙。那天在比弗利山一家馆子里,老爷子抱怨起一位大导演,那位大导演一直劝他对奥巴马说话客气点。奥巴马在好莱坞那帮人里头人气极高,可是老爷子不喜欢他。然后在馆子里大声说了一个词,这个词我就不复述了。你只要知道在美国一个人如果当众尤其是当着一个黑人的面说出这个词,基本上等于社会性死亡了。
Speaker 0: 安德琳当场就急了:“你不能说这个词。”雷石东说:“哎呀开玩笑的嘛,你何必当真呢?”她说:“你还是不能说,尤其是在有人能听见的地方。”
Speaker 1: 还有一次雷石东突然问安德琳一个问题,他问:“你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吗?”雷石东接着说:“如果我跟你一样年轻,我们那会儿认识,你会跟我做朋友吗?你有没有可能会喜欢我?”
Speaker 0: 安德琳并不想伤害他,可是莎莉早就跟她讲过,跟这个老头说话要说实话。于是她就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啊,你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Speaker 1: 雷石东哭了。这可能是雷石东最后一次听见真话。
清除异己与致命设局
Speaker 1: 生日宴之后麻烦来了。那天主桌上坐的是安德琳,霍兰德和赫泽尔一个都没坐上。
Speaker 1: 宴会之后老爷子对安德琳的劲儿更大了,一天给她留20条留言。他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按不了手机了,号是霍兰德帮他播的。他对着话筒说那些话的时候,霍兰德就在旁边一句一句听着。到了晚上他放音乐唱歌给她听,唱的是那几首老掉牙的情歌。
Speaker 0: 老爷子对安德琳的迷恋让霍兰德受不了了。最先出现的是几辆陌生的车停在安德琳家门口不走,再然后就开始有人跟踪她。有一次跟得太紧差点把她挤下路面。
Speaker 1: 安德琳后来才知道有家私家侦探在盯着她。她的判断是:人是那两个女人雇的,钱是老爷子出的。
Speaker 1: 她慌了,直接给老爷子打电话,她说:“让你的女朋友别再跟着我了!我要去跟当局讲,派拉蒙、Viacom、CBS 的钱正用来骚扰我、跟踪我!”
Speaker 0: 老爷子的反应是懵的,他说:“你在说什么呢?”
Speaker 1: 然后安德琳就听见老爷子扭头朝屋里人喊了一句:“有人在跟着她吗?”
Speaker 0: 雷石东原本是接受安德琳有自己的男朋友,他甚至说过盼着安德琳能够走红毯,他还说过:“你会嫁给那个好男人,会有个孩子,也有个家,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Speaker 1: 可是到了这一年,雷石东忽然又开始相信这个姑娘只爱他一个人。安德琳自己的判断是:这个幻觉是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喂给他的,先让他信,然后再拿这个信反过来捅他一刀——“你的唯一背叛了你”。
Speaker 0: 到了6月份老爷子留了一条言,他说:“马上过来,我等不及要见你。”听着像是全翻篇了,她正准备去。
Speaker 1: 正在这个时候管家打来一个电话:“别来,这是一个局!”管家告诉她,家里有个律师在等着呢,带着一台测谎仪。
Speaker 0: 安德琳跟这位管家早就交过底了,说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头有多难受。管家在电话里头说了一句:“现在就是你抽身最好的时候。”
Speaker 0: 安德琳没有去那顿饭。那个红娘其实很早就警告过她一句话:“这老头别的都能忍,唯独忍不了不忠。”
Speaker 1: 后果来得非常快。雷石东把安德琳从遗嘱和信托里头划掉了,然后他请了好莱坞最凶的那位危机律师,专门给明星擦屁股的那种。
Speaker 0: 那位律师接的活就是准备告她。告什么呢?后来的法庭文件里头他这边的说法是:安德琳引诱并且影响了雷石东,让他给出去几千万美金股票、之前的房产,还给一门所谓非营利生意掏了钱;用的手法是让他相信安德琳爱他,对他老实忠诚。
Speaker 1: 6月12号,离90岁那场生日宴还不到一个月,安德琳又给雷石东发了一封邮件:“我不知道你、西德尼、曼纽埃拉之间到底在搞什么,但是我怕我的命会没了。”她还写道:“我还在让人跟踪骚扰,我一个人呆着都不敢,没人保护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怎么保住我的命。我不觉得安全,这件事很严重,求你把这些都停下来,必须得到此为止,直到我确认我是安全的。”
Speaker 0: 雷石东并没有回。回过来的是那位律师的语音留言,威胁她:“你要是不跟我谈,你的房子就没了。”
Speaker 0: 安德琳也没有回。接下来的几个月雷石东又口述一串又一串骂她的话,说她背叛,说自己后悔认识安德琳。
Speaker 1: 这些话都是霍兰德记下来的,一字一字地记下来,然后寄了出去。寄给谁呢?寄给了赫泽尔。
Speaker 0: 老爷子以为自己在骂一个负心的人,实际上他每骂一句就给屋里这两个人交一份工作简报:你看,这个人清掉了。
代孕疑云与终极门禁
Speaker 1: 2014年6月12号这一天,一个代孕妈妈生下了一个小女孩,孩子是霍兰德的。她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是亚历山德拉·红·霍兰德(Alexandra Red Holland),教母指定了赫泽尔。
Speaker 0: 这个孩子头发是红的,老爷子那种红,长相也几分相似。于是外界就开始猜了:是不是人工授精?这是不是他亲生女儿呢?再加上那个中间名“Red”,有人直接把它读成是在指他的姓(Redstone)。
Speaker 0: 霍兰德自己有过一句含糊的承认,说雷石东帮她怀上了这个孩子。她那位红娘朋友当面直接问她:“这是不是萨姆纳的孩子?”她否认了,还说自己用的是代孕。
Speaker 1: 外界只有猜测,没有一方拿出证据,这件事情其实到今天都没有公开答案。这孩子要真的是雷石东的,那霍兰德对于这个家产的主张就等于坐实了。
Speaker 0: 只不过血缘是谁的好像并不影响后面发生的事儿。老爷子非常疼这个孩子,霍兰德会拿照片给人看,孩子坐在雷石东的腿上颠着。雷石东把这个孩子写进了遗嘱,他还说要正式收养她。
Speaker 1: 波士顿那位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律师接到一个活,研究一下税务问题:如果雷石东跟霍兰德结婚再收养这个孩子,税上会怎么算?
Speaker 1: 同一天霍兰德去圣地亚哥接孩子人不在家。就在这个空档期间,另一个女人进了那栋房子跟老爷子吃了顿午饭,就是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个女团的主唱。
Speaker 0: 老爷子曾经逼着 MTV 给她做真人秀的那一位,但是由于效果实在拉垮并没有做起来。这时候她已经有了第二档节目,还是老爷子发的话,路数跟原来一模一样,连乐队成员都有几个是原班人马。
Speaker 1: 可她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听见风声,霍兰德天天在外面说她没有天分,说老爷子在她身上是浪费时间,说她那个新节目也要扑街了。这个主唱认为霍兰德是在嫉妒她。
Speaker 0: 午饭上老爷子还是那么热情,他跟对方保证节目一定会续订,就算不续也会再给你开一档;还答应帮她拿唱片合约,还说要亲自去她的音乐展演,让她把大唱片公司的人都请来。
Speaker 0: 姑娘一看机会来了,反手就是一击。她掏出两个东西:第一样是霍兰德写给自己律师的邮件,里面在讨论她能从遗嘱里头拿多少;第二样是霍兰德的私密照片,
Speaker 1: 她说是霍兰德在网上发给其他男人的。就在这个时候赫泽尔提前回来了,
Speaker 1: 她处理的方式简直滴水不漏。她轻描淡写地把这些东西一带而过,几句话把人客客气气送到门口。结果霍兰德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Speaker 0: 可是霍兰德听到了赫泽尔的汇报火了。她几年前丢过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认定私密照片就是从那台电脑里头传出来的,电脑就是这个人偷的。
Speaker 1: 后果来得很快,老爷子的电话号码改了,这位主唱的号码从他的手机里删掉了。
Speaker 1: 7月8号那场音乐展演她请来大唱片公司的人,老爷子没有出现,唱片合约也没了。
Speaker 1: 7月24号她在助理陪同下来到大宅门口,管家拦在门口说她不许再见老爷子了,她空手就走了。
Speaker 0: MTV 那边说好的8集播了6集,塞上了晚上11点档,几乎不做宣传,一周收视率不到20万人。停播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开过节目。
Speaker 0: 这件事情本来已经到此为止了,可是那年夏天霍兰德把她给告了,说她偷了那台装着私密照片的电脑,连管家一起告了,说管家帮着偷。
Speaker 1: 管家请了一个好莱坞的著名律师,这位律师放出去一句话:“霍兰德决定告我的当事人,是她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一件事情。”
Speaker 0: 这句话大家先记得,这可不是什么场面话。管家最后怎么走的呢?霍兰德把他和他太太一块辞了,理由是怀疑他俩跟那个主唱是一伙的。
Speaker 1: 那位管家跟着老爷子很多年了,交情深到他的名字居然也写进了遗嘱里。现在老爷子把他给划掉了。
Speaker 0: 波士顿那位老律师这回警觉了,他心里清楚这一手是谁在推。他去问老爷子一句话:“您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Speaker 0: 老爷子火了,他的意思是照办,一个字都不许改,马上办!而且他还加了一句:“不用你替我拿主意!”
Speaker 1: 律师照办了。这就是最后一道闸门关上的声音,并不是有谁破门进来了,而是屋里那个人——也就是雷石东自己把钥匙给递了出去。
困兽之斗与终局伏笔
Speaker 1: 门外一切安好,金融危机那一关他挺过来了,公司股价在蹭蹭往上走,他的身家也在往上走。除了那些女人们,他最上心的就是自己手里的股票和期权值多少钱。
Speaker 0: 卧室里装了一块电子行情牌,他让护士帮他算。那个护士的原话是他看起来特别投入,从里头获得了极大的快乐。那年《福布斯》给他算身家是47亿美金。
Speaker 0: 霍兰德和赫泽尔通过一系列手段让雷石东把他女儿的名字从遗嘱受益人里头划掉了。
Speaker 0: 不过有两样东西是她们动不了的:一样是他女儿莎莉手里那20%的全国娱乐公司(National Amusements)股份,除非她花钱买断,否则拿不走;另一样是那个信托,信托里她的位置是划不掉的。
Speaker 0: 这两道锁正是他自己20年前亲手安的。
Speaker 0: 而此时此刻这栋房子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门关得太严了,严到里面只剩下两个人,就是赫泽尔和霍兰德。
Speaker 1: 两人分一样东西,早晚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问出那句话:“凭什么是一半,而不是全部?”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umner Redstone
公司/组织: Paramount, Viacom, CBS, National Amu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