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期节目我们来盘点一下德国跟中国的关系。这段关系是如何从过去的合作共赢走到今天，面临全面崩塌的？我们从《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一篇报道讲起，这篇报道的标题非常直白：Why Germany Wants Divorce with China（为什么德国想跟中国离婚？）。
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跟德国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同步的。大家最熟悉的可能就是大众汽车（Volkswagen）。在差不多40年的时间里，德国跟中国的经贸关系是全球化成功的典范。两个国家的市场可以说是“天作之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甜蜜得像一对新婚夫妻一样。
这种互补性曾非常完美：德国拥有中国工业化需要的高端技术和设备，比方说汽车生产线、高铁设计制造、工业精密机床，还有支撑现代工业的各种化工产品；而中国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廉价劳动力，还有迅速扩张的国内市场。德国需要中国这个潜力巨大的市场来消化它的工业产出，而中国则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地吸收德国的技术设备和管理经验。
《华尔街日报》的文章指出，那时候的德国政客可以说是全球自由贸易最坚定的传教士。他们相信通过自由贸易，中国可以实现和平转型，这就是所谓的以商促变（Change through Trade）。当年大众汽车在中国占据了半壁江山，西门子（Siemens）的设备遍布中国的工厂，巴斯夫（BASF）的化工产品定义了中国制造业的底色，无数德国中小企业也跟着进入了中国市场。那可以说是德国跟中国经贸关系的“蜜月期”。
这段蜜月期持续得有点长，一直持续了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间，在德国企业的利润表上，中国市场的贡献不仅份额巨大，而且看起来对德国企业是生死攸关的。换句话说，德国企业严重依赖中国市场。然而，任何单方面的依赖都潜伏着危机。这几年，德国跟中国的“甜蜜婚姻”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从幕后的摩擦逐渐发展到要撕破脸离婚。
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原因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中国企业通过合资、收购和强制技术转让获得德国的核心技术以后，开始借助中国的国家主义模式（Statism Model）来消灭德国的竞争对手。这种模式的核心，不是德国人习以为常的市场竞争和质量驱动，而是用国家权力操纵市场，利用国家力量毁灭性地压制对方，把竞争对手挤出市场。
这跟德国企业熟悉的“基于规则的市场竞争”完全是两码事。具体来说，中国企业成功逆袭有三大原因，每个原因都离不开集权政治对市场的操控：
国家补贴与资本倾销： 《华尔街日报》在报道中提到了德国的隧道挖掘机巨头海瑞克（Herrenknecht）。中国先是进口海瑞克的盾构机，在获得制造技术以后，中国政府通过巨额补贴、贷款优惠、税收优惠，甚至直接注资企业，让中国产的盾购机可以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在全球抢单，硬生生把德国企业挤出市场。
半农工制度与劳动力压榨： 中国的集权制度确保了工人处于低工资、低福利的状态，这在劳动力成本方面有着无可匹敌的优势。这几年中国人常说的内卷（Involution），实质上就是极度压榨本国劳动力。以前只是对农民工这样，这几年经济下行，各行各业都纷纷“农民工化”。中国企业依靠这种制度保障的极限压榨模式，把劳动力成本压缩到了极致。
内部恶性竞争与海外倾销： 因为国家补贴，中国制造业畸形发展，产能严重过剩。与此同时，因为对工人的极限压榨，在财富分配中，国家拿大头，国民拿小头，普通中国人没有消费能力，导致中国市场无法消化自己的产品，只剩下向海外倾销这一条路。为了生存，中国企业之间竞相压价，把利润压到最低，甚至“赔本赚吆喝”，寄希望于在自己倒下之前对手先撑不住。
《华尔街日报》也提到了德国的化学工业，这是德国的支柱产业之一，这些年正在遭受中国产品的重创。以 PA6塑料 为例，这是汽车制造和电器制造离不开的工业材料，如今正面临中国低价产品的猛烈冲击。
随着贸易战的升级，中国企业的战术也在进化。今年川普政府的贸易战为中国商品设置了很多障碍，很多中国企业和卖家就转向了欧洲。
《华尔街日报》报道了中国企业如何在欧洲“化整为零”，打快消游击战，形成影子物流（Shadow Logistics）。在英国，一位中国大妈在自家后院建了一座320平方尺的简易窝棚，专门为中国卖家提供影子物流服务。中国卖家不再仅仅依赖传统的国际物流，而是通过这些散布在欧洲各个角落的中国移民，建立起了一个无孔不入的仓储和发货网络。
这种做法成为绕过监管的捷径。中国海关的数据显示，欧盟在2025年首次超越美国，成为中国廉价小包裹的最大市场。一年之内，从中国发往匈牙利和丹麦的货物量翻了4倍。对于欧洲的零售商来说，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这是一场把市场规则漏洞钻到极致的超限战（Unrestricted Warfare）。
显然，德国跟其他一些欧洲国家一样，本国的企业和商家面临着生存危机。虽然德国政客反应迟缓，但面临本国企业的生存危机，加上移民危机等问题相互叠加，选民最终做出了选择。
今年5月（注：指2025年），德国政坛变天，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当选总理。默茨政府开始全面调整经贸、国防和移民政策。在经贸方面，可以说启动了一场德国企业的“生存保卫战”。这场政策转型，标志着二战以后德国政客倡导的那种天真的自由贸易时代正在终结。
市场经济体内部的自由贸易成就了德国的繁荣，但是中国这种极权制度操控的非市场经济体，正在摧毁基于市场竞争规则的自由贸易，德国选民不愿做牺牲品。默茨政府采取了近乎战时的经济防卫措施：
德国对中国政策的转变具有指标性的意义。过去几十年，德国一直是欧盟内部最亲中、最支持自由贸易的国家之一。现在连最想赚中国钱的德国人也要坚强自保，用正式的说法就是去中国风险（De-risking）。
两个国家漫长的蜜月期结束了，用《华尔街日报》的说法就是“德国想离婚”。当然，中国不想离。听众可能见识过中国式离婚——一方要离，一方不想离，情况通常会变得非常难看（It can get ugly）。
德国跟中国甜甜蜜蜜了几十年，离婚哪有那么容易？德国和欧盟内部本身就处于一种同床异梦的状态。
首先是德国企业内部就相当撕裂。德国的大财团跟中小企业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一些财团已经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中国，他们花大钱游说，阻止默茨政府采取针对中国的行动。《华尔街日报》把这种现象称为上海综合症（Shanghai Syndrome）。什么意思呢？就是他们即便是看到了中国的长期风险，也舍不得放弃短期的中国利润。比方说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它在路德维希港（Ludwigshafen）裁员、关闭工厂，却在中国投资了100亿欧元兴建新的生产基地。
其次是欧盟内部意见不一致，相互扯皮。在很多问题上，一些国家主张对中国强硬，而另一些国家，比如匈牙利，则对中国的企业敞开大门。默茨政府想加速跟中国离婚，但匈牙利却拉着欧盟继续跟中国过日子。
这种同床异梦的结果就是行动迟缓、拖泥带水。面对中国“化整为零”像病毒一样渗透的影子物流，欧盟的惩罚性关税要酝酿一两年才能出台实施。这种瞻前顾后，正在消耗欧洲的工业元气。作为欧盟的制造业大国，德国自然承担了主要的损失。
雪上加霜的是川普（Donald Trump）的贸易战。川普无差别地打贸易战，不仅针对中国，也针对德国，这让德国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它既要防备中国产品倾销，又要提防川普政府背后来一刀。中国政府当然会捕捉到这一点，适时拉拢德国企业，通过德国企业向德国政府施压。在这种情况下，德国对中国的政策更加瞻前顾后。如果跟中国彻底离婚，又被川普反手做了跟中国交易的筹码，岂不是“鸡飞蛋打”？
不过，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于德国来说，如果到了不得不站队的时刻，必须二选一，美国跟中国谁更重要呢？答案一目了然。失去中国市场很痛苦，但并非不可承受；而失去美国市场，对德国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有很多年，人们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就是“中国市场是不可替代的”，德国企业严重依赖中国市场。这是个基本现实，但是中国市场真的不可替代吗？路透社在2025年12月发布的这份数据，击碎了中国市场不可替代的幻觉。
在德国的贸易伙伴中，中国已经跌到了第七位。现在连英国和意大利这两个经济体量比中国小得多的国家，买的德国货都比中国买得多。相比之下，尽管川普大打贸易战，美国依然稳居德国第一大出口国的地位。德国对美国的出口额比对中国的出口额高出两倍。
有比较才有优劣。虽然川普政府不好打交道，但是美国总体上是个重规则的市场经济体，而且跟德国的价值取向大致同构。而中国正好相反，它破坏市场竞争规则，它不是个市场经济体，而是个集权政治操控的经济体。中国从政府到民间，跟德国的价值取向完全不同，甚至其目标是摧毁现代文明秩序。
在“红色基因土皇帝”的治下，中国正在迅速退化成一个只进不出的工业黑洞。德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不断扩大。路透社估计，今年德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将达到1000亿美元，而且这个趋势还在加速。中国拼命往德国卖货，却大幅减少购买德国产品，这种关系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
在一方不做根本改变的情况下，除了离婚，没有第二条路。德国政府和企业界开始有了危机意识：离婚不容易，但是维持现状等于慢性自杀。
可以预见的是，为了求生存，德国会缓慢地走上美国对中国的政策轨道。我们可以参照一下华为5G事件：美国早在2019年就开始封杀华为，而德国争论了整整4年才达成了限制华为的协议。在对俄能源依赖问题上也是这样。用几个成语来描述一下德国的特点，就是：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拖泥带水、行动迟缓。
德国对中国的贸易关系大概率会遵循同样的节奏。美国已经先走一步，设立关税和技术壁垒；德国正在进入“首鼠两端”的尾部，虽然动作比美国慢几拍，但是趋势已经形成。默茨政府正在建立供应链审查和贸易防御机制，这可以看作是在追赶美国对中国的政策。虽然步伐缓慢，但只要起步了，官僚系统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展望未来几年，我们将会见证德国跟中国、欧盟跟中国的贸易摩擦全面升级。一些媒体把中国向欧盟倾销廉价商品的“一带一路”叫做新丝绸之路，这有点玷污丝绸之路的意思。中国古代的丝绸之路，连接的是文明和艺术，交换的是价值和智慧；而现在那条借助集权政治向欧洲倾销廉价商品的商贸单行道，连接的不是文明，交换的也不是价值，而是一条单向倾销的垃圾之路（Garbage Road）。
为什么叫垃圾之路？有三个原因：
2026年，欧盟将为每个源自中国的小包裹增加3欧元的附加费，并将陆续增加环境关税和附加劳工准入标准。这些都是正在设立的贸易壁垒。
最后我们来问一个问题：中国跟美国、跟德国之间的贸易摩擦有解吗？答案是没有，这是个死结。
按照经济学的逻辑，解决中国倾销问题的最终办法是让中国的国民富起来，让他们能买得起自己生产的东西，也能买得起国外进口的产品。这意味着中国政府必须把钱从基建、从补贴、从不断膨胀的维稳经费中抽出来，分给普通民众。但是在中国现有的体制下，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死结——提高中国人的收入和福利，等于跟中国老百姓分配议价权，这意味着政府让渡一部分权力给老百姓。在当下的中国，这怎么可能呢？
中国集权制度的死结必然会导致对外关系的死结。国家补贴加极限压榨工人导致产能过剩 -> 产能过剩导致向全球低价倾销 -> 导致各国抵制并设立贸易壁垒 -> 中国为突破壁垒进一步压榨工人、更疯狂地倾销 -> 各国进一步加固壁垒。中国只能在这个死循环中打转，直到有一天，这个游戏整个玩不下去了。
今年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国内投资、国内消费和对外出口，前两架已经趴窝，出口成了唯一的亮点。而随着欧美大门关闭，这个仅存的亮点也会逐渐暗淡。这注定了2026年的中国经济将继续在下行轨道上滑行，也注定了德国跟中国的这段婚姻，将会以一种越来越不体面的方式收场。
那个不问文明程度的天真全球化时代，已经难以为继。一个充满对抗和壁垒的过渡时期正在开启。但是过渡到哪里呢？未来并不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