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叙事:AMD的十年逆袭
[最佳拍档]: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在科技行业的历史长河中,很少有故事能像 AMD 的十年逆袭那样扣人心弦。如果我们把时钟拨回到二零一六年,那时候的半导体世界是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大家谈论的是 摩尔定律 的放缓,是 英特尔 不可撼动的统治地位,而AMD在那时很多人的眼中,只是一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配角。今天我们来分享的,是一场关于AMD的首席技术官马克·佩珀马斯特的访谈。他作为主持人伊恩·卡特雷斯的老朋友,这次对话不只是一次技术访谈,更像是一场对过去十年半导体行业风云变幻的复盘,以及对未来AI算力时代的深度预言。
故事的起点 (2016)
[最佳拍档]: 我们要回到二零一六年的德国柏林消费电子展,那是伊恩第一次采访马克。那时的AMD,股价还在低位徘徊,Ryzen处理器还没有正式发布,服务器市场份额几乎归零。当时,马克对伊恩谈到了全新的Zen架构,谈到了他们重返高性能计算的野心。说实话,那时候行业内的大多数人,包括伊恩在内,虽然能做到礼貌的倾听,但是内心深处是充满怀疑的。大家都在问:这家公司真的能够拿出和巨头抗衡的产品吗?还是说,这又是一次营销上的烟雾弹呢?
十年后的复盘与反思
[最佳拍档]: 十年后的今天,当他们坐在这个满是EPIC服务器和MI三百加速器的演播室里时,回看当年的质疑,显得格外意味深长。马克在这次访谈中,非常坦诚的回应了那个关于烟雾弹的问题。他说,那根本不是烟雾弹,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验场。在马克和现任CEO Lisa Su接手公司技术与业务方向的时候,他们非常清楚,信任不是靠PPT赢回来的,而是靠持续不断的交付。Zen 1的发布,不仅仅是为了卖出芯片,更是为了向世界证明,AMD是认真的,AMD的技术路线是可行的。但这还仅仅是开始。马克提到,真正让行业态度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Zen 2和Zen 3的连续成功。这不仅仅是性能的提升,更是一种宣告:AMD不再是那个偶尔灵光一现、随后就销声匿迹的二流选手了,而是一个能够保持稳定节奏、每一代都能够带来双位数IPC增长的持续创新者。
技术路线的豪赌:Chiplet与Infinity Fabric
[最佳拍档]: 这背后是一场关于技术路线的豪赌。如果你关注处理器技术,一定听说过对摩尔定律已死的争论。确实,随着晶体管尺寸逼近物理极限,单纯依靠制程工艺带来的性能红利越来越少,成本却呈指数级的上升。在二零一二年左右,AMD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起来非常疯狂、甚至导致了一些高层技术人员愤而离职的决定,那就是全面押注小芯片设计和Infinity Fabric互连技术。在那个单片集成依然是王道的年代,将一颗大芯片切成几个小芯片,再用互连总线把它们连起来,在很多人看来是增加延迟、降低能效的歪门邪道。马克回忆说,当时内部的阻力是巨大的,这种技术路线极其有颠覆性,很多人认为是错误的方向。但是AMD的高层看到了未来。随着先进制程的良率挑战和成本的激增,只有通过模块化的设计,才能够在保持高性能的同时控制住成本,并且实现灵活的产品组合。事实证明,他们赌对了。这项技术不仅拯救了AMD,甚至成为了后来整个半导体行业竞相模仿的标准。Infinity Fabric不仅连接了CPU核心,更在后来成为了连接CPU和GPU、实现异构计算的关键纽带。这也是为什么今天AMD能够迅速推出像MI三百这样、集成了CPU、GPU和海量内存的超级芯片的根本原因,因为地基在十年前就已经打下了。
AMD的工程师文化与“健康争论”
[最佳拍档]: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聊聊AMD的工程师文化。在访谈中,马克多次提到了一个名字:迈克·克拉克。在AMD内部,他被称为Zen之父,就是他最初在纸上画出了Zen架构的雏形,并且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但是一个天才的想法,要想变成数十亿个晶体管的精密产品,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个庞大团队的协作。马克分享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他称之为健康的争论。在AMD的设计团队里,为了寻找最佳技术路径,比如到底是要追求极致的单核性能,还是要追求机架级的整体效率,不同小组之间会发生激烈的争论。马克并不排斥这种争论,相反,他鼓励这种互相扔石头的行为,只要它是专业的,因为只有在不断的碰撞中,才能够在复杂的工程权衡中找到那个最优解。当然,创新总是伴随着风险。老玩家可能还记得Zen 1刚出来的时候,会遇到某些极端情况下的Bug,比如在液氮极限超频下的低温启动问题。马克没有回避这些往事,他坦承早期确实有过教训。但是关键在于,AMD建立了一套强大的容错和修正机制。他们通过在设计中预埋大量的诊断电路和可配置路径,确保即使在流片后发现问题,也能够通过微代码更新或者软件绕过的方式进行修正,而不需要重新流片。这种设计哲学在如今流片成本高达几亿美元的先进制程时代,显得格外重要。
AI时代的系统级设计巨变:收购ZT Systems
[最佳拍档]: 但是这还不是全部。随着AI时代的到来,计算的边界正在被无限拓宽。这次访谈中,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AMD对于系统级设计的认知转变。大家可能注意到了AMD最近的一个大动作:收购ZT Systems。这是一家服务器系统集成商。很多人不理解,一家做芯片的公司,为什么要买一家做服务器机架的公司呢?这难道不是在抢下游客户的生意吗?马克给出了自己非常深刻的解释。在AI大模型时代,单纯提升一颗芯片的性能已经不够了。现在的AI训练集群,动辄需要几万张GPU互连。在这个尺度上,散热、供电、网络拓扑,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瓶颈。如果你只懂芯片,不懂机架,你就无法设计出最优的AI系统。通过收购ZT Systems,AMD获得了一张通往机架级设计的门票。马克提到了他们最新的Helios项目,这是一个完全参考机架级优化的设计。这意味着,AMD的工程师不再只是盯着那几百平方毫米的硅片,而是要思考整个机架的几千瓦甚至上万瓦的功耗如何分配,冷却液如何流动,光模块如何布局。这是一种维度上的提升,也是为什么马克认为这种跨界收购是一个必然选择。
未来技术展望:AI原生设计与光互连
[最佳拍档]: 在谈到具体的未来技术时,有两个关键词在访谈中反复出现:AI原生设计和光互连。首先是AI原生设计。现在的芯片设计复杂度已经超过了人类大脑能够直接管理的极限。马克透露,AMD正在全面引入AI辅助设计工具。这不仅仅是使用现成的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更是将AMD几十年来积累的设计数据、Bug记录、仿真结果,通通都喂给AI,训练出专门用于芯片设计的垂类模型。未来的芯片,将是由人类工程师指挥AI Agent来设计的。这不仅能够大幅缩短设计的周期,还能够在人类容易忽视的角落,比如某个不起眼的电源门控逻辑,挖掘出额外的能效红利。其次是光互连。这是一个在业内被讨论了很久、甚至被称为狼来了的技术。大家都知道光比电快,光传输没有损耗,但是为什么我们的电脑里、服务器里还是充满了铜线呢?马克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了极度务实的一面。他说,铜依然非常能打。通过优秀的信号完整性设计和架构优化,铜缆在短距离传输上的性价比和可靠性依然难以被超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光互连没有机会。马克预测,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随着AI集群规模的进一步扩大,当我们需要连接的节点超过一定数量,或者对带宽密度的要求突破了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光互连将成为必须。特别是CPO共封装光学,也就是把光模块直接封装在芯片旁边,将是解决未来IO功耗墙的终极方案。AMD已经在光子学领域布局了多年,包括通过收购赛灵思获得的相关技术。所以他们正在等待那个经济效益反转的奇点。
工程师的压力与AMD的研发模式
[最佳拍档]: 在访谈的最后,伊恩问了一个非常扎心、但是也非常现实的问题:在这个每年都要发布新产品,技术迭代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工程师们会不会感到疲惫呢?这种疯狂的节奏是不是可持续的呢?马克的回答展现了他作为一名技术老兵的智慧。他说,压力确实存在,但是这种压力也是创新的催化剂。正是因为有了AI这样非常饥渴的应用场景,才逼迫着半导体行业打破了过去挤牙膏的模式。为了应对这种节奏,AMD将研发分为了两层:一层是负责当下产品交付的工程团队,他们必须像精密机器一样运转;另一层则是负责探路的研究团队,他们需要在三到五年的时间跨度上思考问题。这两个团队不是割裂的,而是深度融合的。研究团队的成果会源源不断的输送给工程团队,确保每一代产品都有足够的新技术弹药。
展望与AMD的创新史
[最佳拍档]: 展望二零二六年,马克充满了信心。他认为,那将是AI应用真正全面爆发的一年,不仅是云端的超级模型,更是端侧设备的智能化。通过Helios这样的机架级系统,通过下一代的Instinct GPU,通过光互连技术的初步落地,AMD正在构建一个全栈式的计算生态。马克说,当你面对物理极限的时候,不要试图用头去撞墙,而是要学会绕过它。从Chiplet到3D堆叠,从异构计算到系统级优化,AMD的这十年,就是一部不断绕过墙壁的创新史。在这个算力即权力的时代,AMD已经证明了自己不再是那个跟随者,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着计算的未来。对于我们这些科技爱好者来说,能够见证这样一场技术长跑,本身就是一种幸运。感谢收看本期内容,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AMD, ZT Systems
产品/模型: Zen architecture, Infinity Fabric, MI300 accelerators, Helios project, Instinct GP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