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在市场动荡中为信仰充值

Indigo: 欢迎回到 Indigo Talk，我们很快又把 CyberCat Leo 邀请回来了。我记得上期节目我说我们尽快再聊一期，正好市场给机会了。首先我说我们下一次约，肯定是要在股市有动荡的时候；其次，正好 CyberCat 去了特斯拉的股东大会，我也很想约他聊聊这次大会带来的新看法，尤其是关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非常大的一个新薪酬计划。我们想先听一下 CyberCat 在现场的感受怎么样？

CyberCat: 这次股东的感受以及马斯克在现场的分享，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把这个话题跟进一下，正好趁着股市大跌的时候为信仰充值。

Indigo: 好，那我们就不多介绍了，我们延续投资话题，以特斯拉和 AI 为核心。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对这次去特斯拉股东大会的感受如何？因为你之前也去过。

CyberCat: 我在2023年去过一次股东大会，2024年去了在洛杉矶华纳兄弟影城（Warner Bros. Studios）举办的“We, Robot | Tesla Cybercab Unveil”活动，所以这次其实是第三次参加线下活动了。

现场感受：天时地利人和的薪酬计划

Indigo: 分享一下吧，因为我感觉这一次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就是75%的投票通过了马斯克的天价薪酬，这应该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高的薪酬了。

CyberCat: 我觉得这个薪酬计划对特斯拉股东和公司的发展而言，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在去之前，其实我觉得通过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从几个方面来说：第一，当时特斯拉的股票基本处于历史高位（All-Time High）的阶段，大约在440到450美元。从情绪面讲，大家肯定会受到股价的影响，对马斯克的认可程度相当高。第二，马斯克自己也拉了很多票，做了很多宣传，他的支持者们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在那个节点，这个薪酬计划没有理由不被通过，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结合到了一起。

唯一不太清楚的是到底以多少比例通过，最后我们看到是75%，我觉得也是一个蛮好的数字。在现场，我感觉马斯克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所以很多事情可能也是情理之中，不是什么大的惊喜。

但对特斯拉股东来说，正如我在 X 上发的，通过这一点我们确保了马斯克可能在特斯拉的最后一段时光，在我看来可能是最后的十几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薪酬计划特别有野心（Ambitious），市值要达到8.5万亿美元，而且也把继承者计划摆了进去。马斯克需要告诉我们由谁来接班，才能达到那个里程碑。

所以对我而言，这个薪酬计划对股东的意义非凡。它很具体地列出了一些里程碑，无论是市值、车辆交付、FSD 订阅、Robotaxi、Optimus 交付，还是 EBITDA（Earnings Before Interest, Taxes, Depreciation, and Amortization: 未计利息、税项、折旧及摊销前的利润，是衡量公司盈利能力的重要指标），全都具体地写了进去。这是一个非常可量化的东西，对于投资者来说，马斯克达不到目标就拿不到钱。

如果你去看这个计划，它大概分了12个层级（Tier），每达到一个里程碑，马斯克就能拿到一部分钱。在我看来，这对马斯克而言就像一个闯关游戏。马斯克本身就喜欢玩游戏，如果前面没有一个胡萝卜或者一个很难达成的挑战，他是不感兴趣的。我甚至认为过去几年，马斯克对特斯拉有点貌合神离，花的时间不够多，讨论得也比较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激励（Incentives）不够。这不单是钱的问题，而是这个游戏对他来说，玩得好与坏，没有那种过关的快感。

所以，既然有这么一个宏大的计划和难以完成的任务摆在那，依据马斯克的性格，他很喜欢挑战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我认为，对股东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因为马斯克可能会真正地全身心回归到这件事上来。

Indigo: 的确，他之前分心的事情太多了，比如 SpaceX、xAI，收购 Twitter 改名为 X，甚至还参与美国政治。我个人感觉，他最新的那本自传写得挺好，我总结一下，就叫“爽剧男主角”。他碰到一个问题，设一个很高的目标，然后完成它，再进入下一个项目循环一遍，就是你说的，前面永远有个大胡萝卜吊着他。

CyberCat: 对，一定要有游戏的快感。他给下面那些有才华的人才布置任务时，也是吸引那些非常想完成不可能任务的人进来，给他们一个看似完不成的任务，那些人就会非常兴奋地去做。这非常重要，很多人觉得是钱的问题，其实不一定，而是任务的挑战性问题。马斯克从本质上吸引到了跟他有一样热情、一样喜欢玩游戏的人进入他的公司。

股东的“信仰”：一场独特的粉丝见面会

Indigo: 现场的散户持股比例非常高，大家都很开心。我前几天还跟温哥华的几个特斯拉大户吃饭，有的是2013年买车就买股票的，还有一些是最近几年才开始买特斯拉、开 FSD，然后马上就转粉了，甚至把所有其他股票都卖了，只持有特斯拉，这个决心很大。现场有一个股东自称是“Tesla Soldier”，你应该听到了吧？

CyberCat: 对，听到了。

Indigo: 这种卖了房子、卖了所有其他资产去买特斯拉的“All-in 文化”，在其他公司里非常少见。

CyberCat: 我来聊聊我的感受。我在 X 上有一个六千人的散户投资者社群，你说的这种文化是普遍存在的。为什么？首先，马斯克就是全球最大的网红。他引发的流量、他口出惊人、他做的事、他的成就，甚至他有那么多前妻和小孩，全都是话题。这个人褒贬不一，但同时他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偶像，粉丝基础相当大。

特斯拉的投资者群体感觉比较混合，一部分是投资人，很大一部分是马斯克的粉丝。所以你会发现在现场，大家提到的很多问题其实都不是传统投资者大会会听到的，而是粉丝的问题。比如：“马斯克，你一定要为我们保重身体，注意人身安全。”这种话在传统股东大会上怎么可能听到？

Indigo: 就像偶像见面会。

CyberCat: 对，很大程度上就是偶像见面会。很多问题都是半捧半问的，比如：“马斯克，你怎么当时就预见到芯片会短缺呢？”这个现象非常有趣。甚至有投资者跟我说，他是第一次来参加，很难想象这是股东大会。

我一开始投资特斯拉时，对马斯克可能也偏向粉丝的感觉，觉得他说的、做的都对。但慢慢地，当我用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真正把自己摆在投资者的视角去看时，发现他也不是完美的。他能做到很多事，但他也是人，会受情绪波动影响，注意力会分散，时间线预测也会错误。所以现在我完全把自己的身份摆正了：我是一个为自己投资负责的特斯拉投资者。

但我完全同意，特斯拉投资者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群体，就像你说的“士兵”，马斯克说往哪冲，他们就会全部冲上去。我有时候会带着一种观察人性的角度去观察这个现象，挺有意思的。

Indigo: 在马斯克之前，有这么大教主般人物的可能是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人称“乔帮主”。当年果粉非常多，但随着苹果产品完全大众化，变成了日常用品，这种宗教色彩就冲淡了。现在真正接棒苹果的，应该就是特斯拉。他在重新定义电动车、机器人和人工智能。而且马斯克的脑洞更大，不像乔布斯那样追求产品艺术和审美，他是一个更纯粹的极客（Geek）。

我自己之前肯定也是粉丝，但后来也转变了。很多情况下他就是很情绪化的，比如之前在 X 上跟特朗普斗嘴，他就是有话一定要说出来，憋不住。正好特朗普也是这样的人，两个刷存在感的人凑一块肯定很热闹。

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在变化。因为社交网络的出现，CEO 偶像得以成就。在没有社交网络、传播被传统媒体控制的时代，不可能产生这种连接纽带。当你自己就是媒体时，就很容易建立巨大的网络。马斯克和特朗普本质上就是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两个偶像节点，各自有庞大的粉丝群体，形成了一种新型关系。特斯拉本身就是一个“社交公司”（Social Company），被社交网络连接起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以前的传统媒体时代是不存在的。

特斯拉新篇章：从“新篇章”到“新书”的宏大愿景

Indigo: 回到现场，马斯克应该分享了半个多小时，讲了核心业务的重构。他说公司不是开启一个“新篇章”（New Chapter），而是打开一本“新书”（New Book），应该主要指的是 Optimus 机器人吧？

CyberCat: 他整个新篇章最重要的一个愿景就是“可持续的富足”（Sustainable Abundance）。这个概念是前段时间才提出来的。特斯拉从一开始要加速新能源的转变，到后来提出要成为一家 AI 公司，再到现在，它又上升到了一个更大的维度：为人类的物质丰足而努力。

无论是从太阳能、光伏等可持续能源，还是电动车，再到将世界自动化的两样东西——自动驾驶出行和能做大部分人类工作的机器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马斯克一直在强调，Optimus 能精细到做最精细的手术、能弹钢琴。意思就是，人类不想做甚至想做的事情，Optimus 都可以代劳。

这样一来，世界就不再是一个零和游戏，不会受制于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 指劳动者所拥有的知识、技能和健康等，是决定产出的关键因素）。他聊的东西甚至让我感觉像一个大同社会或乌托邦，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觉得他是在写一本新书，甚至是一部科幻电影（Sci-Fi Movie），一个关于未来的宏大故事。

但回到投资者角度，我觉得饭还是得一口一口吃。有长期目标（Long Term Goal）很不错，但每一步的里程碑我们还是要落实。比如短期内有多少 Robotaxi 上路？Optimus 什么时候能下线干有用的事？这些东西反倒是跟投资者息息相关，也是特斯拉能否实现马斯克口中“可持续的富足”的基石。

Indigo: 我在线听了回放，这个“可持续的富足”的口号是在“大师计划第四章”（Master Plan Part IV）里提出的。你总结得很好，两个自动化：机器人产生的自动化和运输的自动化。他把目标定得更宏大，不是生产多少机器人或汽车，而是让人类可持续发展。

这个帽子非常大，但回归现实，就像你说的，得把它变成可以一步步实施和交付的东西。其实之前的“大师计划”只有第一部分完美实现了，后面很多都没有。现在第四次计划，其实还是在补全第三次和第二次的内容。

FSD 与 Robotaxi：从技术临界点到规模化变现

Indigo: 第二次计划他讲自动化，当时对自动驾驶过于乐观了。这一次在现场，他应该也分享了很多关于 FSD 的进展，或者接下来 Robotaxi 的一些想法吧？

CyberCat: FSD 和 Robotaxi 是特斯拉转型为 AI 公司的第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它的技术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特别是从 V13、V14 以后，开车体验确实越来越好。当安全性问题慢慢开始解决时，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实现规模化和变现。

目前特斯拉账面上看，它主要还是一个车企和能源企业。但要真正成为一家 AI 公司，它的收入需要越来越多地来自于软件和服务，比如 FSD 订阅和 Robotaxi 服务费。当这些收入上来的时候，才能说特斯拉是一家 AI 公司。

Robotaxi 的扩张是最重要的。马斯克说大概年底会有差不多2000辆 Robotaxi，五六百辆在德州，一千五百多辆在旧金山。距离年底也就一个多月了，所以我认为他脑中应该有比较清晰的计划。给大家一个数字概念，如果达到2000多辆，它的体量就跟 Waymo 差不多了。

Indigo: Waymo 搞了这么多年，他年底的2000辆车有监督员吗？

CyberCat: 他说在德州年底的时候应该是要去掉监督员了，但在湾区我不确定。

第二点很重要，就是局部地区可能会推出无监督自动驾驶（Unsupervised Full Self-Driving）。一方面是去掉安全员，另一方面是部分地区的私家车主就能用马斯克的原话讲，可以“边开车边发短信”（Texting and Driving）。现在我的车一发短信就会提示，还需要人类保持注意力。但马斯克预见，年底局部地区就能推出真正的 FSD。

Indigo: 这个很期待，但我的车估计得升级了，还是老款的 Hardware 3。

CyberCat: 需要 Hardware 4，升不上去了。

Indigo: 我昨天正好看到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发了一条 X，很多人转。他表扬了 FSD 团队的进展，说他买了一辆新的 Model X，配上 FSD 13 还是 14，感觉像坐在磁悬浮列车上一样，非常平稳。他认为这完全实现了从软件1.0到软件2.0的转变，潜力无限。Andrej 是一个比较保守、不会乱吹牛的人，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

CyberCat: 短期来看是局部地区的无监督自动驾驶和两千多辆 Robotaxi，但这还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用5倍、10倍的眼光去看特斯拉的规模化（Scale）能力。马斯克曾经说，明年年底能达到百万辆 Robotaxi，我个人觉得这个已经有点悬了。

但同时，他也释放出一个信号，这也是 Q3 财报和这次股东大会同时确认的：他认为 FSD 的技术已经到了一个基点，非常安全，可能监管部门也会开始买账了。所以，他打算开始扩大产能去增加 Robotaxi 的量，包括 Cybercab 明年二季度就要开始量产。他觉得软件已经到位，硬件也可以开始上了。上 Cybercab 最重要的目的是优化每英里的成本，无论是通过 Unboxed Process（无盒工艺: 特斯拉提出的一种革命性汽车组装方法，将车身分解为几个主要模块分别组装，最后再合为一体，旨在极大提升生产效率）还是能源效率。

马斯克思考了很久，在哪个节点扩张产能。他需要 FSD 的能力到位，现在他认为这个节点已经到来了。

保险痛点：FSD 普及的最大障碍

Indigo: 我记得你在现场提了一个关于保险的问题，还提到了 Lemonade，可以介绍一下吗？

CyberCat: 我之所以提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既是特斯拉车主，也是 Lemonade 的投资者，同时也在做特斯拉相关的内容创作，所以对用户的痛点很有感触。我观察到，特斯拉车险是使用成本中最大的一个痛点。很多人买得起车，但觉得保险太贵了，特别是对年轻群体，一个月可能要四五百美元，这阻止了很多人购买特斯拉。

与其说我提的是问题，不如说是我希望向马斯克表达的观点和建议，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第一，保险是潜在用户和已有用户最头疼的问题。第二，保险直接影响 FSD 的订阅率和使用量。上次财报显示，FSD 的订阅或购买率只有12%左右，这在北美市场是非常不可观的。特斯拉已经一再降低 FSD 的买断价格和订阅费，但效果依然不好。甚至我认识的很多人有两三个月的免费试用期，他们都不去用。

核心问题是什么？一是大家对技术不够信任，没人手把手教他们用。二是没有使用动机。最强的动机就是：我用 FSD 行驶风险小，保费就应该便宜。如果我花99美元订阅 FSD，保费能直接下降100美元，那瞬间就能解锁巨大的用户群体，因为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我认为，在 FSD 技术体验已经很好的前提下，影响其普及的两大核心因素就是用户教育和与保费不挂钩。你说 FSD 很安全，但保险公司不认，该收你300美元还是收300美元，那我为什么要用呢？所以我把这些观点直接向马斯克表达了。

Indigo: 他没有直接回答与 Lemonade 合作的问题，我觉得也正常，比较敏感。但他提到 Robotaxi 会自我保险。你刚才的提议很好，用 FSD 的使用程度来换取保费降低，确实能刺激销量。未来保险公司可能会更看重你的自动化程度，以此来调整保费。

CyberCat: 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定价错误（Miss Pricing）的地方。FSD 越来越安全，但传统保险公司不会为你转变。你想想，如果他能赚你三四百美元，为什么要因为你用了 FSD 而少赚一两百？他不可能主动这么做，只有受到整个行业的压力时才会。

而 Lemonade 愿意做，因为它是一家创新型公司，车险业务刚起步。它的思路是如何适应未来的自动驾驶。三四年前我跟他们聊过，当时他们还比较怀疑，因为没有看到足够的数据证明 FSD 安全。但现在他们公开喊话，愿意为 FSD 提供近乎免费的保险，这说明他们已经看到了数据，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定价错误，准备抢占传统保险公司的生意。

芯片与垂直整合：规避未来的“速率限制因子”

Indigo: 正好这两天股市在跌，尤其是一些 AI 概念股，市场在去杠杆化。我听到马斯克在会上聊了他们对芯片的看法，包括取消 Dojo 超级计算机，转向 AI5 芯片，甚至提到想自己盖芯片工厂。从他的视角，他们怎么看算力这件事？

CyberCat: 他好像不是说完全取消 Dojo，而是看到了一个结合点：新芯片既可以用于车载或 Optimus，也可以堆叠起来（Stack）作为训练算力。他总会去寻找速率限制因子（Rate Limiting Factor: 在一个流程中，限制整体速度或产出的那个最慢的环节）。他可能觉得，在其他东西都确保的情况下，芯片是决定他能生产多少无人车和 Optimus 的核心。当大家都在抢算力时，他不想被人扼住咽喉。

这和他之前自己做4680电池的逻辑一样，他发现电池是速率限制因子。所以他去看未来的机器人自动化，就觉得芯片这件事不能成为他的限制。再加上一些地缘政治的影响，他会从长远规划，必须拥有自己大规模生产芯片的能力。这还是沿用他之前的思路，就是垂直整合（Vertical Integration: 公司将生产过程中多个原本由不同公司负责的环节，整合到自己内部控制的策略），每个环节都要自己把控。

Indigo: 我也看了一些资料，它的 AI5 芯片可能砍掉了浮点运算，只做整数运算，所以效率会非常高。这很符合马斯克的风格，做减法，减到不能再减。这个过程可以类比苹果。乔布斯当年没办法才用英特尔，他的遗愿就是苹果有自己的芯片，最终在库克领导下实现了。

如果往后想5到10年，当 Robotaxi 满街跑，Optimus 像个人电脑一样人手一台时，这个需求量可能是上亿级别的。这么大规模的消费电子产品，必须要有自己的芯片。所以他自己设计、自己用，效率会更高，这非常合理。

CyberCat: 是的，他总会去寻找不同阶段的速率限制因子，不希望在某个环节被别人控制住。甚至他某个节点还说过，可能锂矿也要自己去挖了。

科技股的黄金十年与投资周期

Indigo: 特斯拉是一家非常像苹果但又完全不一样的公司，它的垂直整合能力很强。而且马斯克不止一家公司，他有特斯拉、SpaceX、xAI，这些业务未来有没有可能打通？

CyberCat: 他自己在 X 上好像也发过，说他所有的公司最终可能会走到一起（Come Across），曾经有人讨论过把所有公司整合到 X Company 旗下。这个想法可能一直存在他脑子里，不好说什么时候又会提出来。

Indigo: 我觉得当这些业务完全贯通时就有可能了。马斯克的脑洞引领了我们这一轮偏硬核的科技浪潮，硅谷也在从数字世界转向改造物理世界。我们正处在一个科幻的转型期，变化会非常快。股市是靠期望和信心上涨的，如果我们有这个期望和信心，还有像特斯拉这样的公司在，那我们可能就迎来了现实世界科技股的黄金十年。当然，股市不可能一直涨，震荡也很正常，必须让杠杆破掉之后才能更好地走向下一个台阶。

CyberCat: 投资和科技发展最有名的就是那个炒作周期（Hype Cycle）。短期市场是由人的情绪控制的，投资者的情绪就像一个钟摆，在极度恐惧和极度贪婪之间摆动，这是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说的。当投资者对新兴事物情绪非常高的时候，通常是涨得很好的时候，但也是泡沫和风险比较高的时候。

这段时间出现了很多新的叙事，比如稳定币、Pre-IPO 项目一上市就爆火。当投资者对新东西信心非常足、风险容忍度非常高的时候，其实市场就在一个比较高的点。在那个节点，我会比较注意，会把自己投资的标准提得更高。

Indigo: 你说的很对，通常都是因为投资者对短期的期望太高了。

CyberCat: 是的，他觉得这个东西马上就能上天，AI 瞬间就能改变所有产业。很多投资者短期的期望太高，所以愿意承担很多风险，认为那么高的估值都是合理的。我从投资特斯拉这五六年学到了很多，我曾经也对短期的东西太过有信心。但事实上，科技的发展需要很长时间来沉淀，量变到质变需要很长时间。

Indigo: 有一句很经典的名言：人们永远高估事情的短期影响，而低估其长期影响。前提是这个叙事或技术变革是真的存在的。在真实的赛道上，永远会产生炒作周期。所以要做一个好的观察者，很早的时候就提前入局，成本足够低，心情就非常好。

终极悖论：富足时代我们为何而活？

Indigo: 我们最后一个主题升华一下。前面聊到特斯拉的愿景是给人类带来可持续的、自动化的富足。这里有一个悖论，我在笔记里写的是一个 Bug。在富足时代的前夜，我们要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所有东西都自动化了，会发生什么？有一个著名的实验叫**“25号宇宙”**（Universe 25: 20世纪中期进行的一项著名社会学实验，通过为老鼠提供无限的资源来观察其社会行为的演变，最终导致了种群的崩溃）。实验为老鼠创造了一个理想的乐园，提供无限的食物和空间，结果老鼠社会最终瓦解，种群消亡了。

马斯克一方面想积极创造一个富足的社会，另一方面又最担心人类不繁衍下一代。这个问题怎么解？

CyberCat: 首先，我觉得目前大家不生的原因和那个实验还不同。现在大家不生，主要是因为对未来没有信心。车贷、房贷压力重，工作随时可能丢，为什么要生下一代来受罪呢？所以大家回归到一些低成本的“奶头乐”，比如短视频，产生了一个低欲望、躺平的社会。

但如果真到了马斯克说的那种你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社会，我觉得还是会出现那个问题。很多人会觉得，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当 AI 能做绝大多数事情，人会产生自己是无用的（Useless）感觉。到了那个场景，也许就像实验中发生的事，大家一开始觉得吃喝玩乐挺好，但最后可能会因为找不到意义而崩溃，甚至自杀。

要摆脱这个困境，就需要哲学、宗教或者导师来帮助人打开心结，认识到人还是有自己独特的价值。比如拥有一个好的家庭，享受自己独有的小乐趣，甚至像马斯克说的，去探索宇宙。让人产生体验式的欲望，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当然，我認為人性使然，不會讓世界變得那麼簡單。人是希望有階層的，這是人性。也許你有物質，但稀缺的收藏品、思維上傳實現永生等，會成為區分階層的新方式。不會出現想像中那麼完美的大同社會。

Indigo: 当物质都富裕时，人追求的是意义。科技在创造丰裕，最终它会民主化、平权，变得越来越便宜。在丰裕之后，追求意义可能会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你提到的探索宇宙，这在启蒙运动后，很多贵族就在做这件事。另一个可能是在文化、娱乐和艺术创作上。科学和艺术本质上都是在无限的可能性中，用自己独特的品味去寻找有限的解。

在 AI 和自动化的加持下，我们可能会看到现在想象不到的艺术创作。比如李飞飞团队最近发布的 Marble，一张照片就能生成智能空间，以后游戏可能就随便生成了。那时，你的叙事能力（Storytelling）将是最重要的。

CyberCat: 但这个过程可能会经历一个动荡的时期。AI 让越来越多人失业，掌握技术的人越来越富，大部分人会成为“失落的一代”（Lost Generation）。最终可能会爆发一些冲突，促使政府做出改变。就像 Robotaxi 的扩张，如果不解决原有司机群体的生计问题，肯定会引发大规模的抵抗。我认为会有一段动荡的时期。

Indigo: 我用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最新的一篇文章来总结。他提到，为了抵御自动化带来的不公平，他有两个原则：第一，他不会投资或支持那种完全取代人类、不让人类参与的全自动化 AI。第二，他搬离了湾区，因为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泡泡，容易陷入其中。

当然，这个话题太大了，不是我们今天能聊清楚的。以后我们可以在新的节目里再聊。今天非常感谢 Leo 的参加。

CyberCat: 感谢 Indi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