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中背景与831决定
Neo: 时间到后面,其实你要知道,政府或者说大陆给香港的这种限制也会越来越多了。到了2019年出现这样一个高潮,而在这一段时间之前,像这些反对派,我觉得有几件事还是值得说一下的。首先就是占领中环这件事。我觉得这里要拉回到一个大背景说,因为现在不管是简中互联网还是整个民意氛围,跟2014年那会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以我的记忆来说,那会儿还是“公知”非常流行的一个年代。以大陆民意来讲,没有人会觉得争取民主、自由、选举这些东西是错的。现在两边的讨论反而比较均衡一点,你可以说微博上讲这些的很少,可能都跑到 Twitter 上去了。但看 Twitter 的状况,首先是公知的“去魅化”,其次是大家开始摒弃一些东西,不再把民主、自由、选举当成信仰式的东西,可以去讨论了。但在当年,这某种程度上还是一个“政治正确”。
我讲一个在香港听到的传言。你刚才提到了引发占领中环的人大831决定。当时全国人大已经做出决定,香港可以在2017年普选特首,2018或2019年普选立法会。但关于特首普选的安排,831决定的细则是:第一,特首参选人必须经过提名委员会。这个东西其实写在基本法第45条里面,但831决定把原来选特首的1200人选举委员会变成了提名委员会,并要求必须获得过半数委员提名才能参选,还限制参选人数为2到3名。站在香港人的角度,不管是温和民主派还是激进民主派,这肯定都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路飞: 我感觉天都塌了吧,听到这些限制。
“袋住先”的博弈逻辑
Neo: 在温和民主派里面,还是有一部分人觉得没那么不可接受,觉得至少迈出了第一步。因为基本法第45条写了“循序渐进”。当时温和民主派里有一种声音叫“袋住先”(Pocket it first),广东话意思就是“先收着”,再争取下一步。但主流民意,或者说反对这个决定的民意,肯定是不接受的,这也引发了后来的占领中环。
这里有一个私下的讨论。当时大陆民意还比较自由化,大家对于未来能选举还是有期待的。有人认为,如果香港这个提名委员会的设计能运行得通,类似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应用到大陆呢?比如坚持党的领导,但在某个层级上由党提名两三个人进行某种程度的选举。我觉得这在逻辑上有一定道理。搬出831方案,意味着共产党高层内部肯定也是一个妥协方案,并不是某一种意见绝对说了算。
后来这件事引发了占领中环。在投票过程中也发生了有意思的事。当时香港至少有两个民主派,大家都觉得他们最后会投赞成票,但可能站在共产党的角度,觉得既然方案你不要,那我就直接掀桌,最后进入了一个悲剧的结尾。
路飞: 他的掀桌是什么样的?
Neo: 最终投票表决方案时,香港大多数建制派决定直接离场。当时立法会主席已经宣布投票开始,一个反对派议员要求清点人数,想把会议拖长。他知道只要建制派走了,以在场人数计票,方案一定会被反对。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怀疑如果建制派不离场,他可能会投赞成票。
建制派当时遭受了很多压力,他们在最后一刻离场,找的理由非常扯淡,说要等乡绅势力代表刘皇发一起进来投票。你能明显看出建制派内部也分层,离场的通常是纪律性强、受中央控制深的;没走的包括商界代表自由党,他们后来说根本不在那个发命令的 WhatsApp 群组里。还有一些快退休的或独立的建制派也没走。
这个法案最后被否决,在我看来是有点可惜的。事后分析,那个 deal 可能是当时往后最好的一个 deal 了。很多香港人现在后悔两件事:一是觉得2003年的国安法(23条)应该让它通过;二是觉得2014年那个“袋住先”的鸟笼式普选方案也该让它通过。但这都是事后诸葛亮。
港新治理模式对比
路飞: 当时目标肯定更宏伟,想实现真正的普选和自治。一旦把完美设定当参考系,就会错过妥协过程中的待遇。
Neo: 2014年那个方案,美国并没有表达任何反对。香港虽然法律上回归了,但它是一个国际化城市,意味着不同政治势力、甚至“境外势力”有活动空间。中联办常说“香港不能变成反共基地”,但要让大家觉得它是国际化的,信息流通至关重要。为什么上海甚至新加坡没法取代香港成为金融中心?在信息流通上,新加坡和上海都做不到香港的水平。
在李光耀和李显龙年代,新加坡政府是会告媒体的。但在香港,这种事以前不存在。我觉得香港的法治至少比新加坡好一些。很多人说新加坡选举好,我觉得新加坡选举比香港更“鸟笼”。执政党可以随时重划选区,还有“集选区”制度,反对党极难生存。
路飞: 新加坡是一个成功的威权系统,只不过大家忽视了威权那部分,因为它民生做得好。
Neo: 有人管新加坡叫“非自由民主”。我觉得香港的自由空间,哪怕是国安法立了之后,依然比新加坡大。在新加坡,反对派写东西没实锤会被政府告。在香港,虽然现在看似建制派一统天下,但内部商界利益和媒体依然有不同声音。比如金庸先生创立的《明报》,背后是马来西亚郭氏家族;以前骂政府最凶的《苹果日报》和它的对手《东方日报》,言论宽松度还是比大陆高。
香港承担着桥梁作用。外企摆在香港,除了国际化,还因为没有外汇管制,港币挂钩美元。我近身观察后发现,主流媒体如《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写的东西,跟我一线理解的差别很大。
激进主义与议会终结
路飞: 你看到梁天琦他们被取消资格,后来的宣誓风波,老共掀桌子把年轻角斗士踢出局甚至关起来,你觉得议会路线彻底死了吗?
Neo: 站在选举政治理解上,这等于变相执行了831决定,只是把资格审核挪到了行政和司法力量上。这彻底扼杀了“鸟笼民主”。民主派如果不加入,在外部就会越来越激进。
占中之后冒出来的梁天琦、梁颂恒、游蕙祯,甚至黄之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政治理想就是“港独”,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为了表现得比前辈黄毓民更激进以吸引年轻人,必然往那个方向走。这像囚徒困境,激进到最后谁能比港独更激进?
2019年年轻人直接掀桌,选择街头暴力抗争。悲剧结局是注定的,随后通过港版国安法进行大清洗。但我个人认识一些参与过2019年街头抗争的人,其实存在“法不责众”,很多人回归了普通人生活,甚至照样回大陆玩。当权者只会处理头面人物,比如黎智英。我不太确定黎智英现在还有多少能量,但特朗普公开说过希望放了他。
在香港民主派内部,黎智英走的是共和党路线,这很另类。泛民大多数跟民主党联系,私下说黄之锋是佩洛西的干儿子,每次去美国佩洛西都在旁边。而黎智英身边最信任的助手 Mark Simon 是共和党的,黎还跟美国前国防部副部长一起在缅甸投资。
历史人物的政治意志
路飞: 回首香港民主化30年,从司徒华到梁天琦,这么多人投身其中最后流亡或入狱,你觉得是徒劳吗?
Neo: 我从来不觉得是徒劳。虽然现在觉得当年该接受“袋住先”,但不能指责当年参与的人。就像很多人批评六四的学生领袖或知识分子,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局限性。
你看过《天安门》纪录片吗?我这一代人基本都看过。看到柴玲跟记者哭着说“我希望有人流血”,但被问到愿不愿意流血时说“我想活下去”,很多人对领袖的批评源于这种双标。相比之下,刘晓波始终坚持留在国内。
但我最反感的人其实是赵紫阳。他是一个钢铁般意志的干部,土改时父亲被打死都不回去。当年他给人的感觉是暗示知识分子往前冲,但他自己在邓小平家里开会后当场宣布辞职。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在那种时候不能退缩。反看邓小平,能“狗”着的时候就先“狗”着,永远站在利益考量上。赵紫阳下台后去广场说“我们来晚了”,从道德上博取同情,但从政治人物角度,他缺乏政治意志。
路飞: 我觉得这是一种博弈的悲剧。当情绪到达临界点,温和派必输。激进派会抢走话语权,而强硬派能解决问题。
Neo: 我反感柴玲是因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你自己不敢牺牲,为什么号召别人去牺牲?你把别人当成了实现目标的工具。如果像谭嗣同那样用血唤醒民众,我不会有道德审判。但她躲在安全的地方说这些,被问到又说要活下去,这种双标最难容忍。
赵紫阳当时如果失势,其实还有个选择:像叶利钦一样,站在军车上振臂高呼戒严非法。政治人物需要赌性,你不赌就只有一种可能,赌了才有两种可能。香港反对派跟六四不同的是,他们体制内没有当权派支持,只能靠激进方式。
海外民运的商业逻辑
路飞: 2026年的香港,在国安法框架下,民众是政治抑郁还是在反思?
Neo: 香港民众大多数时候是政治冷感的。这也导致泛民主派里混入了很多浑水摸鱼的人。议员在选举时叫你“含泪投票”,说不投他法治就无险可守,但他自己开会却不投票。
香港人支持民主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捐钱”。这导致海外香港 KOL 的生意规模极大。他们走 YouTube 加 Patreon 模式,因为 Patreon 抽成少。反对派私下管这种捐钱叫“赎罪券”,因为平常没时间关心政治,捐钱就当参与了。
香港头部的几个 KOL,每年有上千万港币的收入。他们通过提供虚幻的希望来吸引订阅。有些 KOL 为了争生意会互相指责对方“通共”。比如有个20万订阅的 YouTuber,把查尔斯王子给彭定康授勋解读为英国要对香港采取行动,这在我看来毫无逻辑。
离开了原生地,你对当地政治的影响力其实很小。如果你移民了,首要任务应该是融入当地社会,建立地位后再进行游说。但现在的香港 KOL 很多是在骗钱。比如刘细良,他离开香港时卖掉房子套现五六千万港币,他根本不缺钱,却在媒体面前营造频道经营困难的形象,这就是“割韭菜”。
路飞: 这让我想起郭文贵。他打破了海外反贼圈“赛博乞讨”的生态,他有极强的煽动能力,但他其实是一把更大的镰刀,设计庞氏骗局骗走大家的钱买游艇豪宅。
东亚民主的文化土壤
Neo: 我前几天见过一个香港本土派的小 KOL。大家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民主投票的土壤是不是能自然长出来?中国是被外部势力强制推进世界市场的。
刘晓波曾说“中国要被殖民三百年”才能实现民主,争议很大。他的逻辑可能是中国人需要从根本上接受西方式改造。但你看日本,明明有选举,自民党却能长期执政,这在西方很难想象。东亚有一种儒家文化氛围的行政逻辑。
在东亚,并不存在西方式的左派右派区别,大家普遍期待“大政府”做更多事。香港曾是一个反例,黎智英崇拜哈耶克,主张小政府。但到了曾荫权执政末期,住房等民生问题凸显,政府不得不介入。东亚的社会结构和人口密度决定了政府必须“有为”。
路飞: 感谢 Neo 的参与,未来我们可以继续观察香港和台湾的政治进展。
Neo: 谢谢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