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葭:重读近代史的五大理由 东京人文论坛 2025-12-22

个人兴趣与讲座缘起

近代史是贾葭过去20年个人比较感兴趣的领域,他阅读的书籍也以近代史居多。在武律筹办家庭图书文化节并计划举办讲座时,他们正在录制一期关于宋教仁的节目。贾葭便随口提议,不如就讲讲“为什么要读近代史”。他认为这虽然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许多学者、书人或媒体人都在不同场合讲过,但他对此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南京总统府:近代史的缩影

贾葭对近代史的兴趣始于1998年去南京读书的经历。刚到南京第二天,他便参观了太平天国王府(即后来的总统府)。这座建筑群庞大,几乎是中国近代史的缩影。它先后作为两江总督署太平天国天王府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的临时大总统府,并于1928年和1947年成为中华民国政府的驻地。两江总督署曾住过马新仪沈炳成张之洞刘坤一等十几任近代名臣,洪秀全也曾在此设立天王府。然而,他回忆当时导游的讲解,却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洪秀全拥有2000多位妻妾的逸闻上,而非建筑所承载的深层历史意义。

历史建筑与人物的交织

孙中山临时大总统的就职仪式便是在东华厅举行。建筑群中还有一幢民国风格的紫霞楼,因国民政府主席林森自号紫霞而得名,他在此居住了11年。随后,蒋介石于1947年行宪后也曾在此居住,但没几年便迁往台湾。贾葭在2008年去台北时,发现中华民国行政院的外墙与南京紫霞楼的外立面特别相似,这让他怀疑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南京的近代史印记

南京这座城市承载了许多历史。贾葭后来还去了下关的静海寺,1842年中英《南京条约》便是在此签订。当时的两江总督牛鉴在寺内设宴款待英方代表,甚至在佛门净地杀猪宰羊,大搞宴席庆祝条约签署,这在佛教戒杀的背景下显得尤为讽刺。此外,南京东郊的中山陵及其周围,安葬着廖仲恺谭延闿等许多名人,汪精卫的墓地也在此。

汪精卫之墓与历史评价

贾葭当时去梅花山顶看汪精卫的墓地时,发现只剩下一块碑,上面写着“汪精卫之墓遗迹”。这座墓曾被国民党炸过一次,文革期间又被共产党炸过一次。后来,贾葭在东京得知,那里也有一个汪精卫的衣冠冢。这个墓是由当年南京政府时期汪精卫的一位日本下属的后代,于1988年到南京寻访汪精卫墓时,抱回几块原墓的水泥构件,在东京为汪精卫做了一个衣冠冢。东京汪精卫墓碑上写着“孙文之高弟(高弟: 优秀弟子) 爱国者汪精卫之墓”。“孙文之高弟”可以理解,但“爱国者”的称谓则引发了贾葭的疑问,也揭示了不同国家对同一历史人物评价的差异。

妙宾:被牺牲的和平使者

在日本桥的小网神社(或称铁炮神社),有一块为妙宾(原南京国民政府外交官)设立的纪念碑。妙宾是中国外交系统里唯一见过昭和天皇的人,他见天皇是为了谈中日和谈,并且是受到了蒋介石的亲自委托。然而,妙宾谈了一年多后,盟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将日本打得一塌糊涂,蒋介石认为已无需和谈,便转头否认此事。妙宾回国后,被认为是通敌的叛国者,在苏州被枪毙。他在审判前曾表示是受蒋介石委托,但蒋介石不认账。日本人则认为国民政府有诚意派妙宾来,且他受蒋介石委托,因此对他很看重,觉得他是和平使者。大概在八十年代,铁炮神社妙宾立了一块碑,碑额上写着“和平神妙宾纪念碑”。贾葭指出,两国对同一人物的评价如此不同,让他反思我们所学的近代史是否过于简单叙事或脸谱化。

个人研究与《摩登中华》

面对这些疑问,贾葭一头扎进去阅读各种近代史书籍。世纪之初,中国思想界比较活跃,出版了许多敢说敢写的作品。当时还有像贝维特这样的出版公司,从台湾引进了唐德刚余英时张朋园等学者的全套著作,使得他们能够比较容易地接触到台湾学者的研究。贾葭本人于2019年出版了《摩登中华》一书,探讨中华帝国如何从帝国变成民国的现代化进程。他以历史爱好者的身份,而非学者,去读书和写作。

读近代史的必要性一:理解当下中国

贾葭认为,读近代史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中国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每个人在生活和学习中遇到的困惑,对中国当下的诸多疑问,往往需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甚至更早才能找到答案。例如,葛兆光老师认为中国的近代化是从南宋开始的,因为经历了辽金元对峙后,汉族开始思考与周边少数民族的关系,从而有了主体意识。而综合各方史家观点,普遍认为是从鸦片战争国门被打破开始。这短短一百多年,在中国历史上虽是一瞬,却塑造了我们今日的国家。

极权化进程与社会心理

回看这一百多年,我们会发现许多问题,例如中国如何被塑造成一个极权国家,以及从清朝到北京政府、南京政府,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极权程度为何越来越高。这种极权化在中国历史上并非没有惯性,从元朝开始,元明清三朝的极权程度就很高,例如明朝废除了丞相制,皇帝独大,清朝则继承了明的做法。同时,近代史也解释了中国社会为何对秩序、稳定、统一这些“大词”如此敏感。过去170年,它塑造了当代中国的制度观念以及大众的心理结构。例如,对大一统的执着,以及对新疆、西藏等问题的强烈反应,都源于这种心理。

民族主义的形成与排外意识

贾葭指出,张太炎梁启超在1905年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转变为“五族共和”时,提出了“中华民族”的概念,那时统一或大民族观、大一统观念便慢慢形成。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邓小平都是民族主义者。他举例,1915年反日游行时,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学生去推倒圣诞树、砸日本商店,这与2012年反日游行时大学生们的行为如出一辙。这让人反思,过去100年中国除了物质科技发展,在人文观念和思想领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贾葭认为明显是退步的,例如义和团当年砍圣诞树,以及当下对圣诞节的限制,都反映了排外意识的根深蒂固。

对革命与学生运动的警惕

过去一百多年,无论是中华民国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对革命动乱分裂都高度警惕。这种对群众聚集、学生聚集的恐惧,源于1919年的五四运动。1989年之后,北京高校开始对大学生进行军训,每年六月高校都风声鹤唳。这反映了政府对学生运动的警惕。台湾学者黄克武(《南京时期的学生运动》作者)在书中解释了“偌大一个中国,放不下一张课桌”的口号,以及为何对学生运动如此警惕。因此,要理解我们的当下,必须回溯一百多年前的历史。

读近代史的必要性二:探寻历史的可能性

读近代史的第二个必要性,是它能告诉我们中国从近代化以来走到今天,是否是一个必然的答案贾葭在大学时,历史老师高华教授曾问学生,若能倒转时间之轮,会回到哪一年。有学生想回到1921年嘉兴南湖举报“喝花酒”,而贾葭则希望回到1913年3月20日上海北站,阻止宋教仁遇刺。他的老师对此答案比较满意,认为宋教仁之死可能让中国错过了某种良性发展的可能性。通过回看近代史,我们可以列出当时中国所面对的各种可能性,思考为何我们没走那些路,而走了今天的路。

清末宪政与渐进改革

例如,1905年清廷派亲王赴日本考察宪政,拜访明治政府法制局局长有贺长雄有贺长雄语重心长地指出:“好的制度是要解放人的,不是拘束人的”,这与清廷“不让老百姓干什么”的思路形成鲜明对比。1907年清廷出台的宪法,虽被称为“皇族制宪”或“假制宪”,但大部分是照抄日本宪法,目标是保证皇帝权力并促进国家发展。此外,徐世昌康有为等主张渐进改革,在1912年清帝退位后,仍认为中国需要皇帝,推崇君主立宪。

袁世凯称帝与孙中山的暴力革命

清朝遗老们在1913年至袁世凯1915年称帝前,不承认民国,甚至在报纸上用“幽民”的“民国”称呼民国,称大总统为“统”。袁世凯称帝也受此思潮蛊惑。而孙中山等人因宋教仁遇刺发动二次革命,其本质是“夺权,抢班夺权,杀人”。从二次革命开始到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开府,标志着“两个中国”的出现,即中国境内存在两个以上中央政权,这种分裂割据在1941年达到顶峰,当时甚至有四个政权并存。暴力夺权为后来的分裂埋下了种子。

联省自治与社会主义思潮

另一种被遮蔽的思潮是陈炯明赵恒惕主张的“联省自治”,效仿美国宪法,主张中央虚权。陈炯明曾批评孙中山的广东政府“以一国凌驾于一省之上”,认为其对广东是巨大负担。这种构想也有尝试,例如1919年湖南省宪法中“省民可以自由持枪”的条款,至今仍令人震惊。此外,社会主义思潮在近代中国也扮演了重要角色。陈望道从日本翻译的河上肇版本《共产党宣言》,成为早期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北京共产党小组建党所用的文本。1920年代至1930年代蔓延西方的左派思潮,使“平等”成为迷人的词汇,共产党正是利用这些词汇在20年代崛起。

重新评估“唯一正确道路”

贾葭认为,我们应重新审视今天的中国是否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或人民的选择。通过摆出当初的各种可能性,比较是否存在比现在“唯一正确”更好的选择,思考我们错过了哪些道路,以及那些错过道路上的风景,都是值得探究的问题。例如,陈炯明的路线,其墓地至今仍在惠州西湖边,提醒我们去对比当时的广东省宪法湖南省宪法湖北省宪法,这些都是官方近代史不会告诉我们的。他强调,我们现在的中国是不是一个必然的选择,或者它是不是一个唯一正确的道路,需要通过重读近代史去做新的评价。

读近代史的必要性三:理解社会创伤与恐惧

读近代史的第三个必要性,是理解中国社会和人民心目中深层的创伤和恐惧感是如何形成的。这与国共两党多年来推行的“耻辱史观”或“国耻史观”有关。贾葭非常讨厌这种史观,它将1842年至1928年(国民党)或1949年(共产党)的历史,描绘成一部被帝国主义侵略、凌辱欺负的持续性历史。

批判“国耻史观”及其影响

贾葭指出,北京大学王奇生教授在《百年国耻叙事》一书中详细辨析了“屈辱”的定义,并质疑将“耻”这种个体情感放大到群体是否有效。他认为,国耻史观是为了制造仇恨,它明确指出“谁欺负了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导致当下“小粉红”的排外言论,并扭曲了中日关系中美关系中欧关系的公平看待。

日本“自虐史观”的对比

国耻史观形成对比的是日本右翼学者所称的“自虐史观”,即承认日本是侵略者,是坏人,因此要进行和平与爱的教育。这种史观影响了日本80年,但自2000年左右开始,一些右翼学者呼吁修正。贾葭认为,安倍晋三曾说“我们已经做过那么多努力了,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背负着战争的包袱”,这与中国将“国耻”作为外交手段形成鲜明对比,导致中国现代国际关系极为扭曲,无法平等对话。例如,中国外交部在回应中日关系时,常提及日本在侵华战争中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并指责其没有反省,这已将过去的“国耻”视为一种当代外交手段或抓手,而非正常外交。

动乱与对强人的渴望

过去170年,中国经历了各种动乱、饥荒、兵连祸结,如花园口决堤南京大屠杀等,这些确实给中国人心理上造成了巨大伤害。这种伤害使得人们特别渴望安定、和平,渴望某种被安顿好的生活。因此,民众心理上会渴望某个强人来安排好一切,无论是孙中山袁世凯毛泽东还是邓小平,只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被视为“伟大领袖”,因为他们能“帮我们做很多事情”。这是中国民众对政权的渴望和期待,也源于近代史的这些记忆。

精英群体的失效与知识断裂

贾葭质疑中国精英群体在过去170年对中国道路的贡献。从甲午海战后,中国知识分子先后学习日本、德国、美国、法国,但任剑涛老师总结认为,这些学习都只是皮毛。中国的知识精英未能为国家前进打下良好理论基础或指明方向,这与传统中国“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不同。近代知识精英在重大问题上失效,以及从器物到精神的近代化变革在中国屡屡失效,导致知识传承和制度传承的断裂。例如,中华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留日派和留美派互相攻击,加剧了政局不稳。这些细致的问题,过去思考的人比较少。

重新定义“好的政府”与“现代性”

理解这些历史背景,才能明白中国人真正需要什么,他们对好的政府现代性的期待是什么。我们如何确立一个有大部分共识的好的政府标准,并以此标准回看1912年以来四个政权对中国人民所做的事情,是理解社会创伤和恐惧的关键。

读近代史的必要性四:挑战简化叙事

读近代史的第四个必要性,是挑战被某种或某类特别简化的叙事所深深控制的历史贾葭曾撰文质疑“落后就要挨打”的论断,认为其缺乏逻辑证明,并举例加拿大和欧洲小国并未因“落后”而“挨打”,反而“犯贱”才会挨打。他以陆征祥巴黎和会前的外交失信为例:陆征祥作为外交部长,先向日本承诺在和会上不提山东问题,后又在威尔逊总统支持下突然提出,导致日本对中国外交失去信任,促成了20年代中日交恶。这些历史细节往往被简化叙事所掩盖。

“不平等条约”的起源与北伐成功

不平等条约”这五个字,在1921年之前几乎没有出现过。清政府签订的1100多个条约,从未被官方称为“不平等条约”,例如**《南京条约》中英国商人自由行商的条款,也对应着中国商人可在英国自由行商的条款。“不平等条约”是孙中山在国民党一大时提出**,并因北伐而广为人知,成为广州政府北洋政府进行意识形态压制的道德制高点。蒋介石北伐成功,与他每攻下一城便竖立“废除不平等条约”的牌子,以及在武昌蛇山刻下这七个大字,有很大关系。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等简单叙事

这种简单叙事与“国耻叙事”相关。另一种简单叙事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句话不容置疑,将共产党作为新中国的前提,构成循环论证。类似的还有“西方亡我之心不死”。贾葭强调,我们在读近代史时,要警惕这些简单化叙事,思考历史事件的多重因素,照顾不同群体的记忆,并特别在意官方叙事中模糊或简略之处。

宋教仁与汪精卫的“被遮蔽”

贾葭举例,宋教仁遇刺后,国共两党的叙事都只提及二次革命,却未详细解释宋教仁的作为,也未曾假设“如果宋教仁不死”的历史可能性。这表明宋教仁是一个被国民党共产党同时遮蔽的人物。同理,汪精卫也是如此。贾葭提醒,当历史人物或事件在官方叙事中被模糊或简略时,往往意味着其中“一定有文章”,简单化叙事背后都有其意图。

读近代史的必要性五:培养公民意识与责任

读近代史的第五个必要性,是培养现代公民意识与公民责任。质疑官方叙事,怀疑过去深信不疑的东西,是一个痛苦的“吐狼奶”过程,意味着危险甚至牺牲。许多撰写北洋政府民国史的学者,如傅国涌老师,都曾因此被喝茶甚至关押。

教会与民间组织的作用

贾葭认为,我们应留意那些“不让谈”的事情。例如,近代史中的知识分子选择教会民间组织的作用。1917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捐赠19万美元(相当于现在十几亿美元)在中国建立了协和医院协和医学院。到1935年,中国42所国立大学医学院院长都毕业于协和医学院协和医院在当时拥有先进设施,如学生宿舍电话、下午茶等。中国大陆13所教会大学在1952年被裁撤,但它们在近代史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如上海的圣约翰大学、南京的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大学、成都的华西大学华西医学院

杜月笙与民间互助组织

贾葭指出,教会民间组织中国近代史中的作用被官方叙事遮蔽。例如,杜月笙曾任中华民国红十字会会长,但在官方叙事中,他只是“青帮老大”和“黑社会”。哥老会门徒会等民间互助组织,在1953年却被定性为“反革命会道门”。贾葭回忆起爷爷讲述二三十年代哥老会如何协调粮食配给、发放钱财以应对饥荒的往事,这些都是官方历史中缺失的细节。

近代史的价值与展望

贾葭总结,近代史离我们并不遥远,有大量回忆录、可采访的当事人,甚至影像资料,可用于检证官方历史的问题。因此,读近代史有诸多好处:疗愈创伤看清当下道路为未来选择提供深刻洞见。以上五点便是贾葭认为为什么要读近代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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