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常态：无处不在的非议

又到周末了，我们来聊点有意思的。很多使用 YouTube 的人也会上推特（Twitter，现在更名为 X，但我仍习惯称之为推特）。我在推特上关注的人不多，其中一位是小说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 当今世界上最成功的作家之一，以恐怖小说闻名）。今天早晨，他转发了一篇推文，内容很简单，却道出了一个司空见惯（指经常见到，不足为奇）的现象：无论你是谁，不管你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是男是女，总会有人在某个角落说你的坏话。去他妈的吧，笑笑就好。这是那篇推文的原文，原推文说这是一个“冰冷的现实”（ice cold fact）。斯蒂芬·金在转贴中评论说：“确实，我深有体会。”

人活着就免不了被人说，说好说坏都是日常。美国的国父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 美国开国元勋之一，政治家、科学家、作家）曾说过，人生有两样东西是逃不掉的：一是死亡，一是交税。但他漏了一样，就是被人议论。人人都逃不掉被人说闲话，不但活着的时候逃不掉，死了以后也逃不掉，比交税还难逃。你努力工作，有人说你嫌往上爬；你低调沉稳，有人说你城府太深；你坚持原则，有人说你难相处；你宽容一点，有人说你没主见随大溜。你说正在读一本书，有人说你装；你写了一篇文章，有人说你水平太低，写得不怎么样。你生活和事业都很成功，有人把你当成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你活得普普通通，别人就说你不够努力。你大学毕业遇到经济环境下行找不到工作，有人骂你啃老没出息。反正不管你怎么做，做什么，活成什么样，总会有人在某个角落对你说三道四。这成了人生常态。斯蒂芬·金说他深有体会，这是实话。他的体会肯定比我们更深，因为骂他的人比我们见过的人都多。

斯蒂芬·金的经历与人性洞察

有些中文听众可能不熟悉斯蒂芬·金，但在英文世界很少有人不知道他。他是当今世界上最成功的几位作家之一，他的小说（不算盗版）已经卖出去了四亿多册，很多被拍成电影，像很有名的那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斯蒂芬·金原著，改编的著名电影）原作就是他写的。他成了美国流行文化的一个符号，被认为是最有想象力和最会讲故事的作家。作家除了会讲故事，还有一个重要的素质就是要洞察人性，这往往跟人生阅历有关。

斯蒂芬·金两岁的时候，他父亲就离家出走，母亲独自一个人抚养他跟哥哥，生活相当拮据。童年时期，他就开始经历贫穷、生病、暴力这些社会的阴暗面。长大以后，他做过洗衣厂的工人，当过中学老师。刚当作家的时候，他收入微薄，甚至还靠卖血维持过生活。他被出版社反复退稿，精神濒临崩溃，曾经一度酗酒嗑药，这是他早年的经历。他不是科班作家（指受过正规文学教育或写作训练的作家），而是生活在真实社会，经历过贫穷、恐惧和羞辱的人。他笔下的角色往往是那些被社会遗弃的小人物，像被家暴、被欺凌的孩子，被冤枉判刑的囚犯，一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普通人。他理解这些人，因为他经历过他们的挣扎。他喜欢讲令人恐怖的故事，描写令人惊悚的情节，但他真正想写的，他真正要写的，是人性和社会的真相，尤其是我们不愿承认、不愿面对的那部分真相，像家庭暴力、酗酒的父亲、母子冲突、学校霸凌、童年的创伤、权力的腐蚀、死亡不可避免等等。这些故事情节当然都是虚构的，但是通过故事情节写的却是现实人心。对人性有深刻洞察力的作家才能写出人性的黑暗，肤浅的作家写不出来。

天才与庸人的区别：面对批评的态度

斯蒂芬·金从第一本小说开始就被人骂恐怖、被人骂黑暗、被人骂烂尾，但他一直写到现在，写了六十多本小说，卖了四亿多册。他写的越多，骂他的人也越多。从他1974年出版第一本小说**《Carrie》**到现在，已经被无数人骂了半个多世纪。他对挨骂有感想、有共鸣，所以当他看到那条推文说“不管你是谁，永远会有人在某个角落说你坏话”时，他就做出了一个回应，说他深有体会。实际上，他已经体会了一辈子。但那些骂他的人，没有一个对人性有他那么深刻的洞察力，更没有他的想象力和讲故事的能力。这是天才和庸人的区别。

很多人骂斯蒂芬·金恐怖黑暗，是为骂而骂。他不只是写人性和社会的黑暗面，也写人性的希望、坚韧，还有人性的善良。像在**《肖申克的救赎》**中，一个被冤枉入狱的银行家，二十年如一日不放弃希望，坚持信念，最终用一把小锤子挖穿了监狱的墙，获得自由。为什么这部作品传播这么广，打动了这么多人？因为它讲出了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尊严、希望、信念、自由。当他讲尊严、讲希望、讲信念、讲自由的时候，那些骂他专门写恐怖写黑暗的人仍然继续骂，但会换一个姿势骂，骂他写得太快了、太商业化了、太通俗了、太没有文学性了。

几十年来，这些骂声一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但是斯蒂芬·金该怎么写怎么写，该写什么写什么。他用作品说话，用影响力来证明自己。就像他转发的那个帖子中说的一样，他的态度很简单：“Fuck them，去他妈的，笑笑就好。”斯蒂芬·金挨了五十年骂，被骂成了美国流行文学的真正大家。他的书越卖越多，获奖越获越多，他的作品开始进入美国大学的文学课。他知道自己在文学界的定位，也知道自己的地位。他说他从来不是学院派的人，但他写的是真实世界，是痛苦，是人心。他知道这个世界的黑暗，但他不逃避黑暗，而是直面黑暗，诚实地把自己眼中的世界写出来。这是他的作品的力量所在。他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和人生阅历，他知道写出现实世界的真实，会刺伤一些人，会打碎一些人的玻璃心（指内心脆弱、容易受伤害的人），会被别人骂，会被别人说坏话。但他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态度坚定：“去他妈的，一笑置之。”这种态度可以像他的小说一样，让我们洞察人性的一面，也让我们学习怎么样对待别人的闲话，对待别人的坏话。

心理投射与人性的幽暗面

在现实生活中，当你听到关于你的负面评论的时候，你可能会愤怒、会不解、会觉得委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但错的往往不是你，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人性的日常，可以说是人性制造的一种不协和的背景噪音。现代心理学也揭示出一种现象，就是人们往往把自己不愿承认的一面投射（心理学概念：指个体将自己不愿承认的特质、情感或冲动转移到他人身上）到别人身上。很多作家自己没天分也不怎么用功，看到斯蒂芬·金成功了，就说他迎合读者的低级趣味。很多人自己不努力，就说努力的人肯定是想往上爬。有人无所事事，八卦别人，对别人评头论足，成了他们全部的生活。有人比较自卑，就从贬低别人中获得心理安慰，获得一种心理补偿。还有人一边羡慕你一边诋毁你，通过否定你来给自己找心理平衡。这都是人性司空见惯的日常。

人性有幽暗的一面，那一面充满了人们不愿面对的被压抑的情感和本能，像嫉妒、像愤怒、像怨恨、像恐惧、像羞耻感。人们为了掩盖人性的这一面，有人就假装道貌岸然，把自己打扮成正义的化身，在生活中四处投射恶意，伤害别人。而真正人格成熟（指个体在心理、情感和社会功能上达到稳定、健康和适应的状态）的正常人，敢于直面内心的阴影，承认自己也会软弱，也会嫉妒，也会逃避，也可能成为伤害别人的人。斯蒂芬·金在小说当中反复揭示了这种人性固有的阴影。它让我们意识到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幽暗的自我，在特定环境下，在特定情境中会滑向恶。正是这种认知，让我们更有自知之明，也更能理解现实中一些令人很不快的人类行为。

活出真实自我，无惧误解

斯蒂芬·金洞察人性，面对各种攻击、各种辱骂、各种冷嘲热讽，他一笑置之。这也是我们该学会的一种姿态。别人怎么说你是别人的事，你怎么回应才是你的事。斯蒂芬·金的做法是：不听、不信、不回应，哈哈一笑，该干什么干什么。接受人性的弱点，知道有人不喜欢你、不理解你，你知道有人贬低你，都是人性的日常。这就是真正的成熟。你知道人性，你见过恶意，但你不再跟庸人计较。要知道不管你怎么做，都永远无法做到让所有的人都满意，所以别浪费呼吸去讨好任何人，也别怕被陌生人误解。

你活得越真实，越容易被误解。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没有按照他们给你安排的人设（指公众人物在媒体或社交平台上展现的特定形象或性格特点）去活，没有按照他们对你的想象去活，没有按照他们的耳朵想听的话去说。还有很重要的一条，评判你的人往往并不比你高明。那些对你评头论足的人，那些说你水平低、说你格局小的人，并不比你更有水平，更理解世界，更有同理心，更爱帮助别人，或者更有见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往往是站在路边的排水沟中，对马路上的汽车指手画脚。你是你自己人生的司机，看前方的路面，别看排水沟里那些自命不凡的彩俊（此处为口语化表达，指自以为是、夸夸其谈的人）。他们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在现实生活中，排水沟里积满了这种不甘平庸的平庸之辈。好像是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9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其思想对西方文化产生深远影响）说过这么一句话：“庸人总是对天才心怀怨恨，因为天才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平庸。”

平庸本身没有错，我们芸芸众生注定了平庸。不甘平庸更没有错，那是上进的动力。错的是一些平庸而又不甘于平庸的人，不是虚心向不平庸的人学习，而是去攻击那些不平庸的人。斯蒂芬·金见识过无数这类不甘平庸的平庸之辈，被他们攻击，被他们谩骂，但他仍然活得坦荡平和，富有同理心。他不是一厢情愿地相信人性本善，人都是好的，当然也不是全盘相信人都坏透了，这个世界已经堕落到不可救药。他知道人性是复杂的，在特定的环境下，我们都可能成为好人，也都可能成为坏人。正因为是这样，我们才要保持警觉，保持自省，保持同情心和同理心。他知道什么时候施以悲悯和同情，也知道什么时候大笑一声，骂一句“fuck them”。这是人生的智慧。有这种智慧的人不是冷漠，不是奋世嫉俗（指对世俗不满，愤恨世俗，言行偏激），而是温和而有力，悲悯而清醒。

今天早上看到斯蒂芬·金转发的推文，还有他简短的评论，感觉像是生活中有位长者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句：“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他们一直在说，也一直会说，这是人生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你该干什么干什么，活出那个你真正想成为的人。”看了这条推文，拉拉杂杂想了这么多，说出来跟听众分享。说完了，还是没有片尾曲。明天要起大早去 Sam Houston National Forest 徒步。周末愉快，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