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热议：彩礼、性与性别对立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在过去的一周里，世界上发生了许多大事，例如中美贸易战不断升级，从最初的加征关税，现在已经扩大到了其他各种领域，双方各自出招，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再比如俄乌战争的谈判迟迟没有进展，一会儿说停战，一会儿又摩擦，一旦美国抽身以后，未来局势更难预料。正当全世界都焦头烂额、不知所措的时候，简中世界（Simplified Chinese World: 指中国大陆的互联网舆论环境）讨论最热烈的话题居然是：女生订婚之后收了彩礼，能不能拒绝与未婚夫发生性关系。相关讨论在简中互联网上都吵爆炸了，这非常令人震惊。我震惊的地方在于，这竟然是一个21世纪的话题。

山西大同订婚案引发的舆论风暴

一开始我都没看懂大家在说什么，后来研究了半天我才搞明白。之所以会爆发这样一个全网大讨论，是因为发生了一个所谓的“山西大同订婚强奸案”。这个案子判得比较有争议，所以引发了全网像潮水一样的谩骂和声讨。如果你是海外华人，或者不在国内生活的话，我估计这桩社会新闻可能离你很远，而且你理解起来可能会非常费解。

事情其实也不是最近发生的，是2023年山西省大同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发生的一起婚姻纠纷案。大致情节是：一男子席XX通过婚介所认识一位女子，与女方订婚，同时男方给女方家10万元彩礼（Bride Price: 男方家庭在订婚或结婚时给予女方家庭的财物）和一枚金戒指。后来两家吃饭宴席过后，席XX邀请女方共同到他们二人未来的婚房里坐坐。从他的角度来看，肯定不是光坐着聊天。结果女方不愿意与他发生性关系，闹了一通，向公安机关报案，男方被刑事拘留。

按说这个事不应该发展到这种程度。我估计这个席XX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眼看着到嘴边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肯定感觉自己脆弱的男性自尊心受到了侮辱，很没面子。而且身边的人肯定都在耻笑他，一个小县城嘛，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走三个路口就能看见一个熟人。在我们中国北方，你作为一个所谓的“爷们儿”，要是“降不住一个娘们儿”，这种糗事马上就会传开，变成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种整体不健康的社会氛围，绝对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所以男方是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才导致这个事情变得这么严重。

最终法院一审判定男方强奸罪成立。这个判决其实是2023年年底做出的，男方不服提起上诉，官司一直打到2025年，最终维持一审原判。判决结果是4月16日公布的，也就是上周。这个结果出来以后，引爆了整个简中互联网。无论是墙内还是墙外，微博和X上的网友果不其然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绝大多数评论不堪入目，充斥着对女性受害者的谴责与侮辱，认为女性是在诬告，甚至很多律师也这么认为，说什么“法院如果这样判，以后中国女人就没人敢娶了”。哎呀，中国女人有没有人敢娶，还用得着你们操心吗？

不过舆论基本上是一边倒，支持女性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如果在一片骂声中胆敢有女网友出来参与辩论，就会被各种恶毒的诅咒问候，“祝你一辈子没有男人问津”什么的。可见这种讨论并不是基于案件本身的，早已出离了就事论事的范畴，而是弥漫到了对所有女性的不满当中。你在各种评论区基本上见不到什么文明的发言，普遍都是对中国女性充满了仇恨，认为女人要造反了，这个社会已经没有男人生存的空间了，大致是这个意思。那些特别恶心的发言我就不给大家念了，可见中国性别对立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中国男性理解不了的地方在于，如果你不愿意跟我睡，那你收彩礼干什么？拿了我的钱就得跟我睡。可见他们普遍认为彩礼就是嫖资，把婚姻理解为长期合法的性交易，可能也包括繁殖后代吧。当然并不是每一桩婚姻都有生育的需求，现在带小孩的二婚也挺常见的，但是二婚家暴的比例更高，因为男性再婚基本上都是为了解决性需求。总之中国男性的思维方式都是典型的直男癌，不仇女就不错了，相对中立的都比较少，更别说支持女性了。而且中国男性的这种思维方式，跟贫富无关，跟学历无关，甚至跟政治立场都无关。之前我在另一期讲女性主义的节目当中说过，你把一个典型的爱国战狼和一个典型的反贼放在一起，他们几乎在所有的问题上观点都相反，唯独在反对女权这件事情上能统一战线。这一点真的非常可悲。

事实上整个事件在我看来就是一场闹剧，无论是关于案件本身，还是关于它后续产生的关于彩礼的争论。这点屁事，还用得着去分析谁对谁错吗？都已经2025年了，21世纪都已经过了四分之一了，居然还需要给中国男性科普为什么女性不是你的财产，为什么女性的身体属于她自己，居然还要讨论这种地沟里的问题。我光是把前面的案情复述一遍都脑仁疼。

彩礼的本质：从人口买卖到集体返祖

对于这个问题，真正应该讨论的是什么？你看，中国政府一直在试图通过立法的手段打击民间的天价彩礼，因为彩礼是中国古代的陋习。什么叫陋习啊？收彩礼本质上就是一种人口买卖，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它是聘婚制（Betrothal Marriage System: 一种以聘礼为核心的婚姻制度，强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产物。所以彩礼的专业名称，或者说在学术上叫做聘礼。你们知道聘礼的英语是什么吗？英语里聘礼叫做Bride Price，Bride是新娘的意思，Price就是价格的意思，这两个词连在一起顾名思义，就是“新娘的价格”。要不为什么说聘婚制就是人口买卖呢？你从这个词的字面意义上也能看出来。

但非常奇怪的地方在于，中国民间对于共产党推行的这种进步主义的婚姻政策，有强烈的反抗情绪。这他妈不是搞笑吗？废除彩礼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是从1949年就开始了。因为聘婚制是中国传统儒家社会从西周开始形成的一种国家制度，一直沿袭到清末。后来到了民国时期，《中华民国民法》规定订婚或结婚必须有媒妁之婚书，或者女方家庭收受了聘财，才属于合法有效。说白了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反而现在成了中国老百姓普遍认可的价值观了，非常诡异吧。

中华人民共和国从1949年就废除了彩礼制，要不为什么叫“解放”呢？你以为“解放”这个词是从哪来的？而且民国时期，在共产党建立的革命根据地里，收彩礼也是被禁止的，因为解放区提倡自由恋爱。放到那个年代来看，绝对是受到农村女性欢迎的进步思想，“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是吧。后来国民党说共产党要搞共产共妻，把地主和资本家吓坏了，所以他们只能带着自己的三妻四妾逃到台湾去。你觉得很可笑是不是？关键在于这不是笑话，我没有讲笑话的意思，这他妈就是历史事实啊。隔了半个多世纪以后，你再回头看，你不觉得这个事情很荒谬吗？按说1949年中国妇女就解放了，那为什么现在一夜又回到解放前了呢？真的一点不夸张，这绝对是物理意义上的“一夜回到解放前”。

你看看现在中国普遍盛行的男权思想，老百姓没文化也就算了，很多学者居然也在鼓吹卖淫合法化，甚至在讨论通过一夫多妻制（Polygyny: 一名男性与多名女性结婚的婚姻制度）提高生育率的可能性。而这种学者还不只一个人，墙内墙外的都有。哇操，你们好歹也是知识分子，自己不觉得羞耻吗？这种话题你抛出来我都觉得丢人。1949年的活白干了是吧？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呢？我们应该怎么理解这个现象？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这才是通过山西大同所发生的这桩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所引发的舆论震荡，通过这种微观现象，我们应该去深入思考的本质问题。

聘礼与嫁妆：人类婚俗的两种形态

但是在讲这个问题之前，还是按照我们在往期节目里的习惯，先补充一点背景知识。所谓聘礼还有聘婚制，在民国时期实际上是把古代的习俗形成了法条。因为中国古代不是法治社会，虽然也有法，但中国古代的律法本质上只有刑法，没有民法。或者说古代的律法纯粹只是为了维护它的统治，比如什么情况下要砍头，什么情况下要剁成八块，什么情况下要杀你全家之类的，跟老百姓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比如说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的《大清律例》，你随便翻两页就知道为什么大清要亡了。

不过老百姓日常生活的行为准则，虽然并没有形成法律条文，但是几千年来一直存在。因此到民国时期形成的民法，大部分都不是强行规定，只是把旧社会原本默认的这些行为准则归纳总结成了法律条文。所以民国时期编纂民法的知识分子，不一定在内心中是支持这些行为准则的，只不过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这些思想和观念，你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给强扭过来，因为这些观念根深蒂固，甚至就已经是刻在我们的基因里了。

大家一定要记住，中国古代不是法治社会，但是也不是人治社会。因为在法治和人治之间，还存在着一种非常模糊的中间地带，叫做德治（Rule by Virtue: 中国古代一种介于法治和人治之间的社会治理模式，强调儒家伦理道德的作用）。中国古代是德治社会，它既不是法治也不是人治。因为中国太大了，靠皇权统治根本没有办法治理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因此我们民间流传一句谚语，叫做“皇权不下县”。皇帝的声音其实根本传不出紫禁城，或者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所谓皇帝，不过就是紫禁城里的一位囚徒，困在金丝鸟笼里的一只鹦鹉而已。真正掌管中国社会运行规律的，是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那个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在所有人之上，当然也包括皇帝自己。也就是说，你可以把古代社会想象成一个传送带，每个人都是传送带上的齿轮，只是齿轮的大小不一样。老百姓是最小的齿轮，官僚是大一些的齿轮，皇帝是最大的那一颗齿轮。但传送带的动力，是来源于儒家思想规定的社会伦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德”。中国社会是靠这个东西运转的。

比如皇帝的生活，中国男人都很羡慕对吧，但是皇帝的生活听上去虽然很光鲜，其实也没有什么自由，有一大堆的日常行为规范。理论上来说皇帝是独裁者对吧，但他也裁定不了什么具体的事。每天能见到的人，无非也就是身边的那几个大臣、太监，还有后宫佳丽三千是吧。而往下到了底层社会，老百姓的鸡毛蒜皮过于琐碎，很多偏远乡村交通又不方便，官僚阶层能管的事情也同样非常有限。中国古代的官僚只管两件事：抓生产，防造反。就把这两件事管好就行，其他的事情跟他的绩效没关系。今天也差不多是吧。所以中国社会的最底层，都是靠乡绅去治理。类似于婚丧嫁娶这种事，就是靠乡绅管。乡绅干的活主要是读书念经，因为普通人不识字，有点像是欧洲中世纪的神父。神父读的是圣经，乡绅读的是儒家经典。所以中国古代的这种社会运行机制，就跟黑暗的欧洲中世纪差不多。底层全都是文盲，欧洲的老百姓凡事都是问神父，中国的老百姓凡事都是问乡绅。只不过欧洲是从15世纪开始文艺复兴了，17世纪开始启蒙运动了，而中国则是把这一整套体系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

“德治”这个概念只能用中文来表述，英语里没有对译，因为相关概念没有传播到西方去。你想想，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不懂，何况是你还要用英语给外国人讲明白。能干这个活的人，需要具备四个条件：第一，你得有深厚的国学功底；第二，你得有深厚的西方哲学和社会科学功底；第三，你得有敏锐的洞察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傻读书不行，你得能输出观点。注意，具备国学功底的人，通常都不具备第二个和第三个条件。而且呢，即便是前面三个条件都具备的人，关键是你还得具备第四个条件，就是你得长寿，还得勤奋，还不能老年痴呆。因为年轻的时候出不来成果，最起码花四十年去读书。开玩笑，四个条件都具备的人，过去一百年里只出现了两位，一位是胡适先生，还有一位是余英时先生。这两位都是台湾人，但余英时先生活着的时候，一个人也干不完那么多活。至于未来整个21世纪，还能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人，就很难说了。你看现在的人，还有几个读书的呀？尤其是国内现在的气氛，跟文科生有仇是吧。

好，说回聘礼这个概念。从最近围绕着山西大同订婚强奸案所产生的种种舆论，你明显可以感受到，当下的中国人普遍反对现代观念，反而普遍开始接受古代的陋习了。如今你打开抖音、小红书，能看到很多中国女性控诉被丈夫家暴、被婆婆折磨，这种情况给人感觉触目惊心。因为很多婚姻的原罪，就是彩礼导致的。不光是金钱和财物，通常还包括婚房，或者是房子的首付。这些资产加起来成本高昂，从男方家庭的角度来看，这不就是花钱买了个媳妇回来吗？也不能只责怪男方家庭，女方家庭也占一半责任，因为女方家庭明摆着就是在卖女儿。说明当下的年轻人，他们父母那一代人，60后、70后，这一代家长的观念，出现了集体返祖的现象。所以中国政府出台的婚姻法，到基层根本推行不下去。问题非常复杂，很难解决，而且很难在其他国家找到可以借鉴的经验，因为这个问题是纯粹的中国特色。

当然并不是说别的国家没有聘礼的概念。从人类学的角度上来看，聘礼广泛的存在于古代世界各种各样的人类文明当中。不过人类社会当中的婚俗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聘礼，聘礼是男方家庭给女方家庭的财物；还有另外一种是反过来的，反过来的叫嫁妆（Dowry: 女方家庭在女儿出嫁时给予男方家庭或新婚夫妇的财物）。一般来说，在施行一夫多妻制的社会当中，聘礼比较常见；而在施行一夫一妻制（Monogamy: 一名男性与一名女性结婚的婚姻制度）的社会当中，嫁妆比较常见。为什么呢？注意啊，因为在体力劳动比资本更重要的社会当中，也就是典型的一夫多妻制的社会当中，聘礼是为了补偿女方家庭失去的劳动力，所以这笔钱是补偿给女方家庭的。而在资本比体力劳动更有价值的社会当中，比如典型的一夫一妻制的欧洲，嫁妆是女方家庭被迫向丈夫提供的，但这笔资产是用来给这对新婚夫妇建立新家庭的基础投资。大家听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了吗？高昂的聘礼会拖垮一个家庭，但高昂的嫁妆作为负担，同样也会拖垮一个家庭。所以聘礼和嫁妆在古代都是陋习，只不过作用不一样。现在西方还有嫁妆的习俗，但并不强制，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礼仪。比如美国的传统就是女方要出嫁妆，我德州的一个表妹结婚的时候就是带着嫁妆走的，当然因为我们家穷，嫁妆也不是很贵重，就是在超市里买了几个香蕉。

从分布上来说，一夫多妻制在非洲是最普遍的，尤其是西非和中非，很多国家一直到今天为止都还在遵循着一夫多妻的传统。学术上有个名词，叫做“一夫多妻带”，就是说如果你在地球仪上从西非和中非画下来一条线，你会发现全世界一夫多妻制最盛行的地区，同时也是全世界最贫穷的地区。你看中国男人不是都想买媳妇吗？可以去非洲团购啊，咱们普通的老中光棍到了西非秒变土豪，“噫小伙子，我们姐儿仨一起嫁给你呀！”你都不用人民币，给一串香蕉就能带走，给一串香蕉就能带走，那不是我妹夫吗？

从女性主义视角看“李约瑟难题”

人类学家通过对一夫多妻带的研究，必然会产生一种思考：人类社会的贫穷，是否和施行一夫多妻制有关呢？大家不要觉得荒谬啊，贫穷和一夫多妻制的内在联系，是女性主义一个很重要的研究课题，也是批判男权思想的一个很重要的论据。因为除了非洲以外，一夫多妻制主要分布在中东地区，也就是那些穆斯林国家，以及我们东亚的儒家社会，当然说的是旧社会。反过来看，严格遵循基督教教义、施行一夫一妻制的欧洲社会，最终诞生了现代文明，包括科学当然也包括文化和艺术。而所有施行一夫多妻制的社会，最终都没有办法自我演化出现代文明，尤其是没有演化出科学，只能成为现代文明的被动接受者。你们觉得这只是纯粹的巧合吗？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李约瑟难题（Needham's Grand Question: 英国汉学家李约瑟提出的关于中国古代科技领先但未能发展出现代科学和资本主义的命题）。有一个叫做李约瑟的英国汉学家，曾经抛出过这样一个命题，他说“为什么中国在古代社会能大幅领先其他文明，却无法在近现代维持它的领先地位？”“李约瑟难题”还有另一种表述形式，是“为什么资本主义和现代科学起源于西欧，而不是中国或者其他文明？”很普适的一个话题对吧，很多人都讨论过这个问题。好像东方卫视上的《这就是中国》那档节目老是聊这个事对吧，观众心说，“哇操怎么看你的节目，看着看着穿越到张维为那去了。”好像是有那味儿，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正好聊到这了。

但是在讨论“李约瑟难题”的时候，我们好像很少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分析，比如说一夫多妻制是不是阻碍现代文明生长的因素呢？当然了，如果有人胆敢在简中互联网上这么讲，我估计中国男性肯定就急眼了。他们肯定会狡辩，“放屁，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科学家几乎都是男性，说明男性的头脑肯定比女性更聪明。”这种浅薄的问题，没有必要跟他们争论。但科技创新是一个动态的命题对吧？假设欧洲能够诞生现代文明跟一夫一妻制真的有关，那么当下中国弥漫的这种复兴男权、打压女权的思想，如果继续演化下去，是不是基本可以说明你中国不可能在未来超越西方、引领世界呢？

现代婚姻观的萌芽与演变：从欧洲到苏联

咱们还是说回聘礼啊，聘礼主要盛行于一夫多妻制的社会，而嫁妆在一夫一妻制的社会更常见。虽然总的来说，一夫一妻制肯定比一夫多妻制的社会更先进，但古代的一夫一妻制并不完美，也有很多弊病。要不然马克思也不会去批判那些所谓的“封建礼教”。只不过马克思当时对东方社会不了解，他认为欧洲基督教社会的那种野蛮已经是地板了，他没想到地板下面还有地沟呢。所以说，中国当下这种普遍靠彩礼维持婚姻的现象，本质上就是对传统中国施行的一夫多妻制伦理的一种复辟。但问题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经历了几十年经济的高速增长，有钱了是吧，按说观念应该进步，怎么反而倒退了，而且倒退回1949年以前了呢？解释这个问题，就要从100年前的历史当中找答案了。

现代婚姻观的产生，或者说现代女性的性观念的演变，当然是源于欧洲的，这个没有任何问题对吧？因为现代文明是从一夫一妻制的欧洲诞生的。但欧洲严格的一夫一妻制主要是靠基督教的宗教氛围来维持，它是一种禁欲主义的婚姻观。虽然相对平等，但是非常压抑，甚至是扭曲变态的。因为古代的高卢人、日耳曼人天性放纵，整天就喜欢干那事是吧。所以中世纪的一夫一妻制并不是因为男性懂得尊重女性，而是因为大家都害怕下地狱，内心深处要不停地与自己的性欲做斗争，每天的工作就是战胜自己的邪念。很多电影和美剧都热衷于拍摄这类题材，好看的片子可多了，我就不给你们推荐了。你说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不能想自己的老二，不能想自己的老二，不能想自己的老二，但是想别人的老二更不行哦。男的还好，女性的性欲被压抑得更严重，当然最惨的肯定是同性恋。这就是欧洲的中世纪，每个人都过得很痛苦。

经过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后，现代的婚姻观念才真正开始萌芽，但也只是局限在女性贵族圈子里的一个小范围的讨论。到了法国大革命的时候，诞生了女性主义最早的檄文，叫做《妇女和女性公民权利宣言》，或者也可以简称为《女权宣言》。它的作者叫奥普兰·德古热，是一位法国剧作家，也就是当时欧洲演艺行业的从业人员。我说句题外话，这几年席卷全球的me too运动，最初是从好莱坞女演员抗议性骚扰开始的，之后才开始出现职场抗议性骚扰的情况，最后蔓延到抗议整个社会对女性的歧视。你看me too运动也呈现出以演艺行业为中心向外扩散的这种传播趋势。如果你仔细看历史，会发现女性主义运动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和演艺行业的发展交叉前行。可以说演艺行业始终是女性主义运动的先锋，从这个角度来看，说明我们这个行业对于人类的进步有很大的贡献，不要小看我们的价值。

不过奥普兰·德古热当时写的这篇女权宣言，纪念意义大于实际价值，只是仿照《人权宣言》的格式临摹出来的一篇立法草案，就是《人权宣言》的女性版，并没有什么原创的思想。而且这篇草案也没有被重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人类社会还处于非常野蛮的阶段，国王和王后都被送上断头台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平等？实际上女性主义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为止，都还被认为只不过是风花雪月的谈资，不值一提。也就是最近这些年刚刚开始登上台面，变成一门显学被重视起来，因为男性真的开始集体恐慌了对吧。

左右翼之争：观念与现实的冲突

不过法国大革命之后，政治光谱开始分左右，形成了我们现在经常说的左翼/右翼（Left-wing/Right-wing: 源自法国大革命，左翼通常追求平等和变革，右翼倾向于保守和维护现有秩序）。这种称呼就是源自于法国大革命前夕的三级会议，会场里代表平民和中下阶层的议员坐在左边，代表权贵的议员坐在右边。因此左翼的特点是追求平等，也就是社会主义的主张；而右翼的特点是反对左翼的诉求。注意，右翼通常不会有什么诉求，他最大的诉求就是什么都别变，维持原样，维持旧秩序。所以右翼才被称为保守主义，因为保守主义者都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比如说，你有五套房，你是五套房的房东，每天也不用上班，天天收房租，日子过得很舒服，那你肯定反对政府收房产税对吧。所以收房产税肯定是左翼的诉求，右翼不会有这种奇怪的要求，除非他自己脑子有病。

这个世界上既然有既得利益者，就总有人不是既得利益者，会对旧秩序不满，会渴望改变，这样的人多了，凑在一起，自然就会形成左翼。因此理想是属于左翼的，而右翼只有现实。但是在不同的社会，以及社会的不同阶段，既得利益者是动态变化的。因此左和右，只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一种对立，实际上你的处境可能随时会变。你买房的时候希望房价低，等你想卖房的时候又希望房价高了，对吧？你的立场是随时会变的。更关键的问题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人的诉求越来越复杂，你不可能只用一个标签去定义一个人。哪怕你是既得利益者，也得看具体是在哪些层面上拥有既得利益。比如你试着想象一位住在庄园里的英国女性贵族，从经济层面上来说，她比较保守，她不希望政府对富人征税，但是她渴望拥有堕胎权。但只有左翼才倡导女性解放，那这种情况下你怎么权衡呢？你说她算左翼还是算右翼？财务的自由和身体的自由，哪一个你更舍不得？因此，现代政治早就不能用左和右来形容了，太笼统了。除非都跟老中一样是二级管思维（Binary Thinking: 指看待问题非黑即白、过于偏激的思维方式）。

什么叫二级管思维？就是对世界的认知太偏激，非黑即白，以为凡事都必须分对错，必须有个标准答案。因为老中都是理科生嘛，理科生只能理解数理逻辑的世界，而现实世界是由无数人的无数观念构成的，他们当然理解不了。由于没有标准答案，所以他们无法接受有人跟自己的想法不一样，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想法就是唯一的标准答案。比如说女性的堕胎权，在西方一直到今天依然还在争论不休。美国一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保守州禁止女性堕胎。这个问题中国人普遍无法理解，因为我们不是基督教国家，他们关注的事情离我们很远。但是在西方女性主义运动当中，堕胎权始终都是斗争的焦点。女权运动最知名的一句口号是什么？My Body My Choice，“我的身体我做主”对吧？这是1969年美国女权主义者提出的，后来传遍了全世界。这句口号表达的含义当然包括了对婚姻和性选择的呼吁，但更主要的还是反映了当时女性要求堕胎权利的声音。从西蒙·波伏娃开始，二十世纪的女性主义运动经过了一波又一波运动，一直到今天为止都运动到第四波了，还在为这点事斗争呢。

那你们知道世界上第一个允许女性自由堕胎的基督教国家是哪一个呢？或者咱们换一个问法，你们知道世界上第一个为同性恋平权的基督教国家是哪个国家吗？因为女权和同性恋都是保守主义的死敌嘛，这两个东西在保守主义者看来都差不多。你觉得是英国、法国、瑞士，还是什么地方？你绝对想不到世界上第一个允许女性自由堕胎并且为同性恋平权的国家是俄国。1917年的十月革命之后，列宁建立的苏维埃政权，不仅是世界上第一个堕胎合法化的国家，而且还直接把同性恋合法化了。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给LGBT送来了马列主义。所以管同性恋叫“同志”也不能算错，属于歪打正着答对一次。苏联堕胎合法化十几年以后，英国著名的女权主义者Stella Browne才开始在英国推动堕胎权力运动，但是一直到她1955年去世时为止，英国女性也还没有争取到堕胎权。大部分西方国家的女性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接受堕胎手术，起码也都隔了半个世纪以后了。至于列宁推行的同性恋合法化，在那个年代来看就更是离经叛道，在共产党内部都无法被接受的一个政策。你可能很难相信，然而这就是被掩埋到历史里的真相。

中国“性解放”的历史回溯与现实困境

你看我们80年代那会儿流行性解放（Sexual Revolution: 指社会对性观念和性行为的传统束缚的解除）。当时中国最前卫的画家、诗人，北京的圆明园画家村听说过吗？方力钧、岳敏君、张潜浅等等，崔健也整天往那跑。这批人后来影响了整个中国当代艺术史。但是当时中国最前卫的那一批艺术家，还以为性解放是美国60年代开始的潮酷文化，Make love not war，对吧？不对，美国其实是西方最保守的国家。美国的性解放是隔了半个世纪以后，才开始模仿苏联，学的都是当年苏联玩剩下的。十月革命之后的苏联，几乎是一口气把当时全世界最前卫的思想一股脑的全甩出来了。所以苏联就是当时全欧洲、全世界玩的最尖儿的国家。美国60年代把苏联玩剩下的东西捡过来，开始搞性解放，而我们到80年代，当时所谓最前卫的艺术家又把这些美国60年代文化捡回来，在中国搞性解放。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知道中国的性解放其实是从革命根据地开始的，根子在延安呢，遥遥领先于美国。美国人太保守了。

所以当年国民党说共产党搞共产共妻，也不算是纯粹的造谣，属于观察视角和理解方式的问题。你想想，革命根据地里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就跟今天那些玩乐队的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不知道谁跟谁睡在一张床上。在国民党那些老古板的眼里，那可不就是共产共妻吗？他们哪懂什么叫One-night stand？假如你让蒋介石穿越到当代北京草莓音乐节帐篷区，晚上12点以后，老蒋看见可能直接疯了，“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太乱了，太乱了，受不了了！”但如果换成是毛泽东，他的反应就不一样，“娃娃们很有活力嘛！”所以说你们这些玩乐队的，不要觉得自己有几个果儿（Groupie: 追随摇滚乐队或艺人的年轻女性，通常带有性暗示）就了不起，当年你毛爷爷比你们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你们呀，too young，too simple。

大家明白了吧，这才是左翼和右翼的区别。左翼就像一个摇滚乐队主唱，跟你说“让我们一起操翻这个世界”；右翼呢，就好比是你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天天他妈就会给你念经，“你怎么干这个呢？不好不好。哎干那个？不对不对不对。你要是这么干，将来你会后悔的。”你说年轻人跟谁走？年轻人肯定是无脑往左走。当然有的朋友可能会反驳说，“我就喜欢教导主任，你管得着吗？”对不起，我错了，大部分年轻人选乐队主唱，大部分行吗？

简中公知普遍有一种倾向，他们分析国共内战的时候，总是会给国民党找一堆失败的借口，比如什么“日本侵华战争给中共留出了喘息的时间”，什么“蒋介石不该得罪杜鲁门总统”，“西安事变张学良是千古罪人”，类似于这种分析，他们能给你拉一张清单列出几十条来。总之就是委员长剿匪不力，都是别人的错，差一点点就成功了。仿佛历史再来一次的话，只要有任何一个条件发生改变，共产党就会被消灭，中华民国的历史就会被改写。说明他们根本不懂年轻人的心理，也根本不懂政治。我告诉你们，哪怕是所有这些外部条件全部改变，也不过就是多拖延一些时间，国民党1949年不败，1959年也得败。哪怕毛泽东、周恩来他们那一波人全死干净，换一波人造反，最后也还是会把他们赶下台。为什么呢？关键就在于，处在极端紧张的环境下，年轻人不可能往右走。你越是逼迫他，他越是要往左走，越逼迫越往左，而且会展现出空前的团结和视死如归的勇气。你不逼迫他呢，反而没事，音乐一停自己就散了。问题是蒋介石当年哪懂这个呀？他不明白年轻人呀，不可能选国民党。谁要听国民党那些爹味十足的宣传呀？再选一百次，也还是选共产党。至于后来啃树皮，那是后来的事，年轻人看不了那么远。

贫穷的平等：中国女性解放的脆弱性

我这期节目讲的是不是彩礼？从100年前的历史当中呢，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列宁主义的苏维埃在平权运动上比谁都激进，跑的比谁都远，领先大部分西方国家半个世纪还多。但这一切短暂的狂欢呢，根本维持不了几天。你想想那个年代，刚打完一战，全欧洲的经济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而俄国呢，又是欧洲经济最差的国家。在最穷的国家实现最前卫的理念，这可能吗？你的蓝图跟你的现实基础是完全不配套的，给人一种在猪圈里蹦迪（disco）的感觉，太脱离实际了，太理想主义了。所以列宁死了以后，斯大林这种冷酷残暴的现实主义者才能在党内斗争中胜出，把苏联从一个乌托邦改造成了一个极权主义的专制帝国。今天你绝对不会把当代流行的那些平权运动、女权、LGBTQ这些最时髦的词汇和苏联联系到一起。但实际上，列宁才是第一个试图按照那张蓝图盖房子的人，直到100年以后，我们才知道按照那张蓝图盖房子，房子真正盖出来以后是什么样的。比如美国加州、英国、欧洲大部分地区，说白了就是“第六国际”。

而中共把国民党赶走以后，在中国搞的妇女解放运动，遇到的问题是一样的，就是你设定的目标跟实际情况完全不配套。废除彩礼，施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表面上是一口气实现了男女平等，但这种平等只是一种贫穷的平等。不仅是贫穷的平等，还是处于恐惧中的平等。就像是黑暗的欧洲中世纪一样，中国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并没有让男性学会尊重女性，它的本质只不过是人在恐惧中学会了禁欲，仅此而已。中国人的观念其实并没有进步，而是一直都停留在1949年以前。伴随着改革开放，经济条件是变好了，但是唤醒了被压抑的欲望，所以中国人的男权思想现在全面复辟了，而且是遍地开花，呈现出一种排山倒海之势。

而中华民国时期制定的民法，遵循古代的传统，订婚或结婚必须有媒妁之婚书，或者女方家庭收受了聘财，才属于合法有效，对吧。虽然当时看起来比较守旧，但是不会引起民间的强烈反抗情绪。经过了几十年的演变，今天台湾人的两性观念呢，早就已经现代化了。在民进党的带领下，在全亚洲所有的国家当中，台湾是最进步的，同性婚姻也已经合法化了。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当年最保守的是香港，因为港英政府是直接沿用的《大清律例》，居然把《大清律例》一直沿用到1971年。因此在两岸三地当中，香港是当年唯一一个承认一夫多妻制的地方。所以香港男性的思想跟英国人一点也不像，反倒是跟咱们老中差不多。你看香港电影也能看出来，几乎全是直男癌。不过这个话题今天就不展开讲了。

仇女现象蔓延：中国性别对立的未来

这期节目讲的内容总的来说，是为了回答之前一位观众提出的问题。他在一条非常精彩的评论里写道：洪晃女士说过，中国的女权是1949年那天被给的，是为了动员女性参与生产活动，不是自下而上争取而来的。因此结构上不系统、不稳固，有待进化。我这期节目算是把洪晃女士的看法做了一个简单的展开，但也只是回答了一小部分，还有很多很多没有讲到的东西，一期节目里肯定是讲不完的。

我这个频道做过几期女性主义的节目，虽然这一类偏学术的内容比较小众，但是观众的水平都极高。我认为女性主义是中国知识分子最缺失的一部分讨论，无论是墙内还是墙外，都在刻意地回避这个话题。但是现在中国人普遍仇女，性别对立的情绪越来越严重，我们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比如说我大儿子上小学六年级，有一段时间他们班上的男生是不跟女生玩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跟我说因为女生都是“小仙女”。你们听说过“小仙女”这个词吗？比“田园女拳”的攻击性要稍弱一点，但是也具有侮辱性，大概是说女性都很矫情，说你是“小仙女”就等于骂你是泼妇。你说小学生身体还没发育，怎么会流行起这个词来？我后来研究了一下，发现是B站上的UP主普遍都这么讲，也就是小男孩喜欢的那些游戏和动漫类的频道，仇女的情况已经非常普遍了。都是没多大的孩子，将来这一代人长大以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好了，感谢大家的留言和关注，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