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高校心理教师与心理咨询师,我深感幸运能与无数年轻生命对话,感受他们真挚而复杂的情感,并共同探寻生命的可能性。在南京师范大学这间小小的心理咨询室里,我主要服务对象是本科、硕士及博士生。根据我们多年的统计,学生们前来咨询的首要原因集中在三个方面:自我探索、情绪困扰和人际关系。今天,我将以此为线索,分享我在工作中对当代大学生的观察与思考。
自我探索:在不确定中寻找坐标
在咨询室中,学生们普遍表现出对自我的深度困惑。他们用各种方式表达:“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去过一个什么样的人生,也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有些学生甚至哭诉:“老师,我不想听爸妈的安排,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最让我难过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大学关于自我主题的课程上,我们通常会进行一个名为“20个我是谁”的练习,即以“我”开头写下20句描述自己的句子。然而,一些同学只能罗列出关于社会自我和生理自我的基础信息,难以深入描述那些更生动、更丰富的心理自我,最终陷入“我是谁?我的价值是什么?我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迷茫。
这种对自我的连续、整合、稳定的内在体验,被心理学家埃里克森(Erik Erikson: 心理发展学家)称为自我同一性(Ego Identity: 对自我的连续、整合、稳定的内在体验)。他提出的社会发展阶段理论(Stages of Psychosocial Development: 将人的一生分为八个发展阶段)指出,自我同一性是青春期(12-18岁)最重要的发展任务。然而,美国发展心理学家阿奈特(Jeffrey Arnett: 发展心理学家)在2000年提出,由于高等教育普及化、婚育年龄普遍推迟、职业路径不稳定等社会变革因素,年轻人的自我探索进程开始滞后。青春期与成年早期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由此出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被称为成年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 通常指18到29岁之间,介于青春期和成年期之间的一个新的发展阶段)。阿奈特的研究显示,世界上大多数人会在29岁时才真正觉得自己像个成年人。这意味着,对年轻人而言,混乱、冲突、矛盾都是正常的成长体验,他们需要叛逆、打破规则,在这种混乱中冲撞、摸索、尝试,最终找到自己新的坐标。
然而,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常常被灌输一种“好了就好了”的叙事:“上了初中就好了,考上高中就好了,考上大学就好了。”仿佛在18岁之前,高考是我们人生中唯一明确的目标。许多学生告诉我,他们在高三下学期反而感觉最好,因为那时目标明确,心无杂念,生活简单,每天只为高考做题。可正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我们缺乏时间和空间去思考“自己到底是谁”。等到他们真正步入大学,却发现大学远非别人所言那般美好,反而艰难而复杂。除了学业,他们还要应对学生组织、综合评价、志愿服务、科研竞赛以及小组汇报等诸多事务,常常感到无所适从。
一部分学生困于过去:直到大四,仍有人反复做关于高考的噩梦,梦中在考场上写不出答案的无助感,甚至会迁移到现实生活,导致每次考试前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也无法面对当前生活的挑战。这与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指个体因多次失败或挫折而形成的一种无助、无望、无可奈何的心理状态)不谋而合。这个概念来源于20世纪60年代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 心理学家)对电击狗狗的实验。最初的解释是,重复的挫败体验会使个体习得无助。但50年后,随着脑神经科学的发展,心理学家们提出了一个新的视角:原来无助是人的天性,当我们遇到困难或身处困境时,本能反应是僵住和不知所措。而掌控(Mastery: 通过成功经验习得的应对能力)却是我们后天习得的。这意味着,是过去的那些成功经验,赋予了我们在面对困境时采取行动的勇气。因此,相比于牢牢记住和反复回顾那些失败,我们更应该常常想起那些自己做得还不错的成功经验。
另一些学生则困于未来:他们抱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放弃当下的生活,投身保研、考公、进大厂的浪潮,盲目追求“别人眼中好的未来”,将一切交给不确定性。还有一些学生困于比较:他们不断比较分数、活动加分、竞赛、得奖、口才、甚至朋友数量,在一次次比较中不断否定自己,仿佛只有比别人优秀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这些困境如同重重枷锁,将大学生们围困其中,让他们失去了试错的勇气,面对人生的重大选择时更不知如何抉择。他们常问:“老师,我到底应该怎么选?是考研还是去工作?回老家还是去大城市?做自媒体还是当老师?要坚持异地还是分手呢?”这些纠结的同学们急于寻求一个“正确答案”,因为他们既害怕选错,也害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常常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因为那不是你的人生。”但我会陪着他们一起去探索。事实上,在这个阶段对自己感到困惑,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我本人在高考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当时也没有像张雪峰这样的升学指导,父母也不懂。但社会上似乎有个基本共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我随便报了一个长三角地区看起来名字比较厉害的工科专业,叫热能与动力工程(能源与环境)。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烧锅炉的专业。大三时,我们去电厂、汽轮机厂和锅炉厂参观实习,巨大的传送带、烟囱和锅炉,控制室里6×6的显示屏上跳动着实时监控的数字和图表。我站在那里傻眼了,脑海中第一次清晰地蹦出一个念头:“天呐,这是什么地方?我以后绝对不能在这里工作!”我不喜欢数字和图表,我想要做和人相关的工作。那天回去,我就下定决心跨专业考心理学的研究生。回顾大学时期,我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可能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我反而有了很多空间去探索,也可以去做很多“无用之事”。跨专业这个决定之所以如此容易,或许是因为那时我们还看不到就业排名和薪资水平,能更多地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未知,你只能靠自己去实践。
然而,对今天的大学生来说,做出类似选择的确变得更加困难。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高度复杂且充满张力的环境:信息爆炸、价值多元、竞争加剧、未来就业前景不明。打开手机,所有信息都在教你“做人”,告诉你什么是“对的”。父母也十分焦虑,反复告诫孩子“人生每一步都很重要,你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孩子们也一直在要求自己“正确”,常常说“我应该怎么样,我必须怎么样”。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分辨“我想成为的样子”和“他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变得愈发困难。
有学生告诉我,他们会在不同的平台呈现不同的自我:在朋友圈里独立自信、有生命力;在小红书上热爱生活、岁月静好;但在微博上却脆弱敏感、暴躁易怒、天天“发疯”。在这些精心打造的人设(Persona: 在不同社交平台为迎合外界期待而塑造的虚假自我形象)之下,他们看不清自己的真实模样,用假性自体(False Self: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指个体生命早期因未能得到充分回应,压抑真实需要,顺从外部期待而发展出的虚假自我)去顺应外界的期待。这种假性自体很像一层保护性的面具,可以帮助我们在社会关系中生存,但却会导致与内在真实自我的断裂,带来自我异化(Self-alienation: 个体脱离或失去与真实自我的连接感)。由于自我同一性发展不完善,这种自我混乱感会使年轻人们价值观模糊、目标缺失、自我矛盾,很难做出人生重大选择,但他们又不得不面对在大学末尾做出抉择的现实。值得强调的是,自我发展(Self-development: 个体一生持续不断地探索、完善和实现自我的过程)是一个终生的历程。心理学家荣格(Carl Jung: 心理学家)将其称之为自性化(Individuation: 整合自我,成为完整个体的过程)。他说:“与其做一个完美的人,我宁可做一个完整的人。”
情绪困境:从自我攻击到自我关怀
与我们的自我息息相关的,还有我们的情绪。我想先问问大家:你多久哭一次?你还记得上一次哭是因为什么吗?此前,一位男生来到咨询室,他说心里很难受,很想哭,但从初中开始就没哭过了,他觉得哭是脆弱的表现,而且担心一哭就停不下来。我告诉他:“我们有50分钟,这里还有很多纸,你或许可以试试看。”于是他开始大哭。25分钟后,他慢慢平静下来,说:“老师,我哭得差不多了。”我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好像心里一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消失了。”
我们生来就是用哭声与世界互动的,婴儿通过哭声传递信号,被满足后便会平静。在全人类的文化背景下,有六种共通的基本情绪(Basic Emotions: 心理学中指普遍存在且跨文化识别的先天情绪),它们是开心、悲伤、害怕、惊讶、愤怒和厌恶。其中,惊讶是一种中性情绪,正性情绪只有开心一种,其余四种都是负性情绪。情绪本身没有对错好坏之分,它是我们每个人独特的感受。当我们的需要被满足时,会产生积极情绪;当需要未被满足时,则产生消极情绪。然而,随着我们长大,哭泣仿佛变成了一件错事。经常有同学在咨询室里说到动情处流泪,他们会突然停下来,别过头说:“对不起老师。”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为自己的真实情感,为自己的难过而感到抱歉呢?
情绪的本质是变化。正是那些否定、忽视和压抑,才让原本会自然流走的情绪固定下来。悲伤、愤怒、愉悦都会出现,然后消失,就像天上的云朵。我们祝福别人“祝你天天开心”,正是因为没有人能天天开心,所以这才是一种祝福。情绪本身是会自然流走的。年轻人经常听到这些声音:“你要外向、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男孩子要勇敢,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女孩子就是情绪化!”他们将这些信念内化,认为负性情绪是不好的、不应该存在的,是应该被否定、忽视和压抑的。因此,大学生们很习惯于将那些消极情绪打包成一团,无法说出自己是悲伤、担忧、不满还是委屈,只是试图将这些不好的东西统统丢进垃圾桶。
前段时间,有位学生告诉我,她和朋友们现在自称“老鼠人”(Mouse People: 形容一种低能量状态,如老鼠般生活在地下室,不社交,昼夜颠倒,玩手机,靠外卖,对自我没有信心,对未来没有希望)。这种描述是学生的自嘲,但其中也包含了对自我的强烈攻击。我想请大家花几秒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过几天有重要的事情,但今天什么都没做,还刷短视频刷到半夜,你的脑海里会出现什么声音呢?“废物!又浪费了一天!连手机都控制不了你还能干嘛?你真是太笨了!谁会喜欢你呀?你真没用!为什么每次说话都发抖?就是因为你懒,所以什么事都做不好!你总是胡思乱想!你真是一无是处!”这些话像箭一样扎进人的心里,而放箭的人,恰恰是我们自己。学生们表面上可能看起来潇洒、酷,但他们的脑海里却充满了自我攻击(Self-attack: 个体对自己进行贬低、批评、指责的内在言语和行为模式)。
如果我们的手指受伤了,会用创可贴包扎起来。但如果我们的心受伤了,在那个挫败的时刻,我们反而会在伤口上撒盐,向自己用力地再插两刀。这种自我攻击往往不是出现在特别重大的事情之后,或许只是因为熬夜玩手机、最近长了两斤肉,或者发言时紧张了。来自老师、家长、社会外部的批评、指责和要求,会被我们内化,变成自己内心的声音,仿佛我们的心里住着一个批评者(Inner Critic: 个体内化了的严苛标准和评判声音,错误地认为必须足够好、完美、优秀才能避免批评)。那个批评者错误地以为,我们必须要足够好、完美、优秀,才能避免被批评,并且他总是先发制人,想着“我都已经攻击自己了,别人总不能再伤害到我了吧”。于是,我们学会了好事外归因、坏事内归因(External Attribution for Success, Internal Attribution for Failure: 成功时归结为外部因素如运气、题目简单,失败时归结为自身缺点如差劲、笨拙)。
有学生在咨询室中崩溃,说:“我已经很努力了,但父母只能看到我的不足,我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自我攻击不是应该的吗?我想不到其他可以对自己说的话。”我想要和大家说的是,年轻人之所以会有情绪问题,不是因为他们不上进、不要强,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躺平”了,而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要求从未降低,进取心也从未降低,他们总是希望自己可以做得更好。然而,这些循环的自我攻击除了让我们的情绪更沮丧、更痛苦,并不能让事情好起来。我们更应该去看看情绪的背后,自己的需要是什么,去理解自己、关怀自己,像对待朋友一样友善地对待自己,告诉自己:“你已经尽你所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当你已经是那个受伤的人的时候,请不要再向自己射第二支箭。
人际连接:在孤独与边界间寻求平衡
个体心理学家(Individual Psychologist)阿德勒(Alfred Adler: 个体心理学家)说:“一切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的烦恼。”人际关系也的确是大学生常见的心理困扰之一。根据2024年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4 National Mental Health Development Report: 中国发布的心理健康发展报告)显示,拥有支持性的同学关系、家庭关系和舍友关系,都能显著降低抑郁和焦虑的风险。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 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顶尖私立研究型大学)曾进行一项名为哈佛成人发展研究(Harvard Study of Adult Development: 持续80年,追踪724人,研究幸福人生的因素),这项史上最漫长的关于幸福人生的研究,在近80年间追踪了724个人的一生,只为探究什么能使人更幸福。结果出人意料:不是财富、智商和社会地位,而是良好的人际关系质量(Quality of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预测幸福和健康长寿的最强因子)。人际关系质量是预测一个人幸福和健康长寿的最强因子。可遗憾的是,当今孤独(Loneliness: 大学生的普遍状态)是大学生的普遍状态。
大学生的宿舍里,床帘已不再仅仅是遮光的窗帘,更像一个立方体的罩子,里面是黑的。这折射出他们对个人空间极强的需求,也是他们内心空间的一种呈现:他们希望与别人保持距离,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一个“生人勿近”的私密领域。我在课上问学生们喜欢什么样的人,答案大体相似:真诚、善良、不评判别人、尊重他人、善解人意。而当我问他们不喜欢什么样的人时,前几年,“自私的人”稳居第一。但近几年,越来越多的同学表示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人(People Lacking Boundaries: 指在情感、物质、身份等方面越界,不尊重他人个人空间和感受的行为)。那什么样的人是“没有边界感”的呢?例如,他总是冲你倒苦水,不管你愿不愿意听,甚至你都准备睡觉了,他还不愿放下电话,你总是要被动接受他的情绪垃圾,这是情感越界。如果他未经你同意直接拿起你的水杯喝水,动了你的物品,这是物质越界。如果他每天问你“你去哪儿了?你又买了什么东西?你怎么这么爱花钱?”你可能会想“我妈都没管我,你凭什么来管我?”这就是身份越界。这些行为听起来确实让人不喜欢,然而,我们对边界感的这种需求,也可能带来另一个倾向:我们总是彬彬有礼、礼貌克制,反而很难与别人真正靠近。
有学生告诉我,他们上大学之前的友情,多来自于班主任的“包办婚姻”——班主任安排和谁做同桌就和谁交朋友。他们还反映在线上线下表现不一致:刚加好友就可以互相叫“宝宝”,但在校园里见面了,却会假装看不见,擦身而过。我们上心理课时,需要大家小组讨论,我曾看到有的小组学生每个人都抱着手机不说话,走近一看才发现他们都坐在一起,却用手机在群里讨论问题。还有学生常常形容他们的宿舍关系就是“搭子”(Companion: 互不干涉,能一起上课吃饭,偶尔聚餐的关系)——能一起去上课、吃饭,互不干涉,偶尔聚个餐,已经很好了,别无他求。
那么,学生们又是如何看待爱情的呢?我问:“谈恋爱是大学必修课吗?”90%的同学不同意。宿舍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恋爱话题似乎渐渐消失了。女生们会玩乙女游戏,打开手机就有一个帅哥在等着她,无论是成熟睿智型还是温柔奶狗型,都可以自选。关键是,这个帅哥还善解人意、尊重女性,能提供情绪价值。有人告诉我,她真的因为玩了这个游戏而更喜欢自己。所以,女孩子们会讨论男明星、男偶像、漫画和小说里的男性角色,但她们不太愿意再去讨论真实生活中的某个男孩。男生们的回答则更简单:“谈恋爱太麻烦,不如打游戏。”大学生们对恋爱的兴趣和关注度都在下降。
但其实我发现,与主动选择享受孤独相比,大部分学生其实都处于一种摇摆的状态。他们会很怀念高中的友情,那些密友;他们也希望有人能理解、支持、陪伴自己。然而,他们很难真的做出尝试去结交新朋友。他们也想恋爱,但现在很流行“智者不入爱河”“独立女性不需要爱情”“要一个人活得精彩”,这似乎让他们很羞于表达自己对爱的渴望,仿佛那样就不酷了。大学生们不想、不敢、不会投入感情,他们害怕消耗时间、精力、情绪。有学生说:“我其实也挺孤独的,我也知道人际关系很重要,但是要花那么多时间,投入那么多精力对一个人付出,最后还可能没有回报,我做不到。”我能理解这背后或许是他们存在着很多的困惑、很多的忧虑、很多的害怕,以及对好的关系的渴望。
学生们很倾向于回避关系中的负面经验,他们很害怕被拒绝,也害怕受伤,害怕本就摇摇欲坠的自我雪上加霜。这种害怕让他们的关系既难开始又难维持。有时我也会问:“那你怎么不主动约别人一起?你有心事的时候怎么不和他们倾诉呢?”往往回答都是一样的:“大家都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不想和别人说太多,他们会觉得我是个麻烦。”这种说法在人际关系中非常常见,它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认知歪曲(Cognitive Distortion: 心理学概念,指不合逻辑的思维模式),叫读心术(Mind-Reading: 假设别人的想法并当成事实,将其视为不可辩驳的真相)。我就会问他们:“这是事实还是你的假设呢?别人觉得你是个麻烦,是你猜的还是他亲口告诉你的?有没有可能别人也担心会麻烦到你,也在期待你的邀约呢?”那些真的走出舒适圈,愿意发出邀请,并向信任的朋友倾吐心事的学生,在下一次的咨询中会告诉我:“老师,我很庆幸我做了这个尝试,这是一种很美妙的体验。”
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 人类学家)提出了一个邓巴数(Dunbar's Number: 也称150定律,指人类大脑皮层的认知能力使我们最多维持约150个稳定人际关系)的概念,也被称为150定律,指人类大脑皮层的认知能力,只能使我们与大概150个人维持稳定的人际关系。但这150个人会根据我们关系的亲密和远近,分成不同的圈层。所以我们能看到人际关系是一个发展的过程。我常常会和学生们说:“好朋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们就是需要花一些时间,一起说很多的话,一起走长长的路,然后再慢慢地去靠近彼此。”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虽然我刚才提到了一些相似点,但每个人的生命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在这里很轻描淡写地用一两句话描述了一个现象,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沉甸甸的、压在他们身上的真实的痛苦和困境。
心理咨询:在刺激与回应间构建成长空间
有时也会有人问:“为什么年轻人会有这么多心理问题呢?”媒体上会有一些声音,将矛头指向原生家庭(Originating Family: 对个人成长有深远影响的家庭环境和成员关系)或者是老师。原生家庭和教育背景当然都很重要,有很多学生因此受到伤害。但我今天想要和大家说的是,我们总是习惯性地为一个结果去寻找一个单一的原因,把一个复杂的事情拆解成很多单一的链条,一个因对应着一个果,这是一种线性因果观。然而,人心太复杂了。人的心理发展是多重因素动态交互的一个过程,它由生理基础、个人的成长经历、社会文化背景,还有个体共同构建,没有一个对象可以为此负全部的责任。
前几年,我有一位咨询的同学,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就医,最后选择了退学。在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不停地问自己:“我真的能帮到他们吗?我能帮到他们什么呢?”似乎他回家还是要面对高期待的父母,回到宿舍要面对永远无法就空调温度达成一致意见的舍友;他要去面对困难的课业、身体的病痛、经济的匮乏,以及糟糕的成长经历。他的人生难题我一个都没有办法帮他解决,我到底能帮到他什么呢?后来,一位来访者告诉我,她在心理咨询之后,觉得自己手中仿佛有了一把宝剑。她知道前方路上仍然会荆棘密布,她还是会遇到很多“怪兽”,但她不再害怕了。
是的,我们没有办法控制和消除那些人生中的难题,外部的刺激就在那里。但是,心理咨询或许可以为我们构建一个空间,让我们知道自己永远有机会选择,也知道自己永远都可以应对。在刺激和回应之间有一段距离,成长和幸福的关键就在那里(Between Stimulus and Response: 指个体在外界刺激与自身回应之间拥有的选择和决断空间,是个人成长与幸福的决定性因素)。我想,这个刺激和回应之间的距离,就是心理咨询可以帮助我们做到的事,也是我能帮助到他们的地方。
在准备这次演讲时,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年轻的面庞。他们把心剖开来,向我展示那些脆弱、痛苦、羞耻、悲伤和眼泪。那个小小的心理咨询室,仿佛是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之间的一个过渡性空间(Transitional Space: 温尼科特提出,指介于内部现实与外部现实之间的心理区域,个体在此进行创造性活动和自我探索)。我们走进来,坐下来,在50分钟之内,一起全然地进入深谷,去探寻光亮,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投入生活。作为与大学生的内心世界密切接触的人,我真的很喜欢这些学生们。他们真诚、勇敢、有趣、有想象力,他们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应对和适应这个时代。我也希望大家可以给这些年轻人们更多的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一点理解,以及与以往不同的评价标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