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二零二六年五月五日星期二,欢迎收看一千零五十期睡前消息。首先给各位观众道个歉,上期节目我说科幻征文的截止日期是五月七号,这是我的口误。一千零二十六期节目给出的征文截止点是五月八号晚上,考虑到口误给投稿观众带来了困扰,截止日期再顺延三天,改成五月十一号早八点整,也就是下周一早晨上班之前。比赛规则不变,投稿邮箱也不变,有写作计划的观众可以用好本周剩余的时间了。
历史课的“弃选”潮与高考政策导向
接下来,我们进入今天的话题。三月三十一日,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社会调研,标题是《被弃选的历史课和离开讲台的老师》,揭示了河南一个普通县的高中,毕业班两千多名学生中,仅有三个班的学生选考历史,导致二十多位历史老师明显过剩,只能启用十位。四月十三日,财新网也关注了这一现象,文章标题为《从弃选物理到弃选历史,我们需要反思什么》。
这两篇报道指出了历史课地位下降的直接原因。自二零一八年至二零二一年,中国高考招录政策连续调整,首先是提高了物理课的地位,随后大多数大学专业进行了理化捆绑,某种程度上回归了二十世纪初的文理分科模式。当前,大学的理工科专业普遍要求选考物理、化学或物理、生物。即便是传统上被视为半文科的经济管理和建筑类专业,也优先看重物理成绩。只有极少数专业允许高考历史与生物、历史与化学的组合。
在大多数家庭的观念中,选择理工科和医药专业能显著提高年轻人进入中产阶层的概率。相比之下,文科专业的就业前景不够明朗,似乎只有考公务员和当教师是相对靠谱的出路。然而,历史专业在公务员考试中并没有明显优势,而若要考取教师编制,鉴于高中学生普遍不愿意学习历史,教师的社会地位也难以提升。因此,历史课的地位呈现出不断下降的趋势。
中美历史教育的差异与价值体现
那么,为什么大学的理工科专业在招生时,不考虑学生的历史成绩呢?从培养专业技能的角度看,理工农医类学科的绝大多数知识是近两三个世纪总结的量化信息,与历史成绩似乎关联不大。然而,在美国报考大学,尤其是名校,即使目标是纯粹的理工科专业,历史成绩依然至关重要。如果历史课成绩是明显的短板,或者学生避开了难度最大的历史学选修课,那么在数学和工程方面就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获得入学机会。正常的美国高中生不会轻易放弃历史课,这同时也为中学提供了足够多的历史教师岗位。
此外,美国和日本的普通工商业企业也非常乐于接受历史专业毕业生作为普通职员。美国中产阶级最为看重的教育机会,如法学院、医学院,都欢迎历史专业的本科生报考,前提是他们在大学期间选修了相应的基础课。例如,医学院会要求学习基本的生物和化学专业课程,但这并非特意针对历史专业,其他专业也一样。因此,尽管全球范围内历史专业的比例在冷战后都有明显下降,但美国近几年的历史招生比例基本稳定,保持在百分之一点二左右。
美国当前IT和金融领域的薪资水平极高,深刻改变了全社会的价值取向。同时,在高昂的学费和贷款压力下,美国学生也倾向于尽快找到高薪就业机会。在这种背景下,仍有超过百分之一的大学生选择学习历史专业,这无疑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中国的大学学费相对较低,按理说应该有更多的中学生凭兴趣去学习历史。然而,根据二零二三年的数据,中国两千万在校生中,仅有十万人属于广义的历史专业,相对比例约为百分之零点五。如果扣除文博考古类专业,这一比例甚至不到百分之零点四,仅为美国的三分之一。
历史教育的方法论:阅读、写作与逻辑思维
美国的理工科大学之所以认真考察学生的历史成绩,法学、金融和医学领域也乐于接纳历史专业的本科生,其背后的逻辑在于中美两国的历史教育在方法论上存在根本差异。这里有一本书,《特别的人民,特别的国家》,它是美国中学先修课程(AP)的纲要,也可视为美国大学历史选修课的提纲。我曾放下一切事务,全力阅读此书,也需要三四天时间才能看完。相比之下,在准备本期节目之前,我仅花了半天时间就通览了中国初中到高中的全部历史教材,并顺带浏览了去年全部的高考历史真题。
在中文互联网上,若要批判美国的“黑历史”,绝大多数内容会照搬美国另外两本重要的历史读物:《美国人民的历史》和《光荣与梦想》。这两本书中的任何一本,其厚重的内容都足以让读者深入理解历史的复杂性。这体现了英美历史教育的第一个特点:鼓励大量阅读。除了这些教科书和重要的参考书之外,学生要取得好成绩,还必须阅读大量的原始历史文件。这在中国对应着中学生需要阅读《论语》、《中庸》,研读毛泽东、邓小平不同版本的传记,并在二十四史中选择几个朝代进行通读。
英美历史教育的第二个特点是强调写作,考试分数的一半往往取决于历史小论文的写作。有的题目要求学生阅读几组史料后,写一篇总结并提出自己的观点;有的题目则会给出四五个主题,如某个历史事件、历史现象或历史人物,让学生选择一个进行深入理解和评价。课程的阅读量大,考试主要依赖写作,这迫使学生从海量文本中提取有效信息,形成自己完整的逻辑,并通过系统性的文字展示出来。这可以被视为绝大多数工作的最基本能力。因此,无论是大学招生还是公司招聘,都高度重视历史专业的成绩。
反观中国的中学历史教育,高度依赖篇幅有限的教科书,很少推荐中学生通过广泛阅读来提升历史成绩。考试时,虽然很多题目要求学生当场阅读历史材料并作答,但这并非考察从史料中提取全面信息的能力,而是要求学生严格对照教科书上的要点,进行“踩点拿分”。这种纯粹的记忆能力和应试技巧训练,对未来的工作和学习价值有限。甚至中国的大学历史教育也未能达到理想状态,其主要目标是传承既定的思想框架,而非锻炼学生在复杂信息环境下进行探索和分析的能力。从阅读规模和考试方式来看,中国历史系的要求普遍低于美国。我过去招聘员工时,面试过不少历史系毕业生,并未发现他们具备额外的分析和写作能力,甚至阅读能力也不突出。因此,中国的历史专业学生若不选择考公务员,其最佳就业方向便是到高考约束下的中学任教,其就业面相对狭窄也是情理之中。
通识教育的应用价值与企业实践
中美两种历史教育模式哪一种更合理?毫无疑问,美国历史教育模式更具优势,因为它将历史课视为一种通识教育,而通识教育的本质在于其“可用性”。例如,前文提到的美国普通工商业企业乐于招录历史系毕业生,正是因为他们能在实际工作中找到历史逻辑的应用案例。以戈尔特斯公司为例,这家主营含氟聚合物、率先研发防水透气面料的公司,按理说应由工程师主导。然而,其部门设置却体现了超越技术的历史逻辑:公司绝大多数团队规模被控制在一百人以下,超过一百五十人便会拆分成两个团队。这是因为管理层相信,熟人团队能有效规避官僚主义,实现高效技术开发,而人类团队能保持熟人关系的最大规模,恰好对应着原始部落的邓巴数(一百到一百五十人)。
又如迪士尼公司,除了游乐场和电影制作,还在美国开发房地产。他们在佛罗里达州建设的庆典镇项目,不仅在外观上追求图画风格,更在社区结构和未来生活规划方面引入了当代史的分析逻辑,旨在克服二十世纪后期美国郊区化带来的社会问题。迪士尼提出,小镇所有住宅正面必须有外部开放走廊,围栏必须低矮到能相互打招呼的程度,并在公交站附近建设社区中心,削弱私家车的交通功能。庆典镇的发展证明,迪士尼公司的历史视角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现代社区的邻里关系。反之,迪士尼公司雇佣历史专家,也为其产品制造了更好的口碑。
然而,中国大多数企业对此并不认同。只要一个专业被归类为“通识”,许多中国人便默认其“无用”,只能作为装饰品。最典型的例子是央视诗词大会,其主题竟是“背诵古代诗词”,而非“诗词创作”。当前企业招聘员工时,仅关注专业课,鲜少有人关心通识教育水平。但以我作为工程师、媒体人和企业经营者的经验来看,通识教育才是核心工作能力。大学生或许在专业课上学到了大量知识,但若无法胜任总工程师或大项目负责人等职位,这些专业课知识就无法真正发挥作用。多数时候,专业课知识和数学能力已被总结归纳为人人可操作的标准流程,甚至被封装成软件或硬件中的一键式自动化程序。若仅仅按照标准流程工作,技术人员难以体现自身优势。二零零二年我撰写毕业论文时,曾跟随科学院冰川所团队上山,当时发现初中毕业的采样工人能够指导博士生进行现场勘察、取样封存及排除异常数据。技术人员若想证明知识的价值,最主要的方式便是借鉴美国历史课的模式:阅读材料、分析材料,并结合自身知识储备,在现有方案之外提出新的解决思路或妥协方案。如果无法从原始材料和案例中提取有效信息,没有清晰的解读思路,技术知识储备便无法发挥作用。
从学生到职场,最大的变化在于需要打破“做题套路”,不能预设必然存在一个“合理答案”。大多数情况下,技术人员首先需要透过模糊的信息理解任务的定位,判断其是否必须解决、能否解决,最后才是尝试给出答案。这恰恰体现了历史通识的价值。正常的通识历史课会介绍历史上人类面对不同复杂环境所做的选择,并要求学生根据后续的历史发展对这些选择进行评价。这种思考方式和对应的能力,比任何专业课都更有价值。因此,美国的医学院也招收历史系毕业生,理工科大学也普遍不允许学生在历史基础教育方面存在明显缺陷。
这并非我个人的观点。上周,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在接受解放日报采访时,被问及“理科生是否需要学文科”时,他明确表示:“当然要学。”他解释道,学习历史能更好地了解当下,学习哲学能更全面地看待世界,阅读优秀的文学作品能获得精神感召。文科是对人类知识和经验的总结,它会映射到科学研究中,融入对社会的理解,渗透到个人作为社会人的行为规范中,体现在方方面面。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时,负责招生的教授曾进行统计,发现博士生在校期间或毕业后的成就,唯一与GRE成绩有统计相关性的是语文推理能力,语文能力强者往往有更大的发展潜力,而数学能力和分析能力与学生未来发展并无显著关系。施一公所指的语文推理能力,正是美国式历史教育所侧重的。然而,中国大多数学生缺乏这种能力,原因在于中国的历史课信息容量小,内容多为套路化地组合少数知识点,并不要求在复杂信息环境下进行深度总结。
我在以往的评论区看到观众分析中国教育的弱点,许多人提到中国缺乏逻辑教育。在这方面,中国历史教育的缺口一定程度上需要通过语文课来弥补。中国的语文课内容庞杂,包括语法、文学,也有比例很高的阅读理解和历史文化教育。但语文课毕竟是语文课,其写作成果更多依赖情绪感染力,而非严密的逻辑推理。历史课上介绍的大多数案例都有后续的真实发展作为参考,这是语文课无法替代的分析训练。我在不同企业面试过上百人,无论什么专业,中国大学生最稀缺的能力就是“读”和“写”:读懂复杂文本,写出自己的观点,并最终形成清晰的结论。
历史教育的改革方向与科学素养的缺失
因此,我支持中国历史课向美国学习,同时也理解当前历史老师面临下岗的必然性。如果这些历史老师无法提供有效的通识教育,留着他们确实没有价值。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请静静读一下教育部公布的二零一七年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二零二五年修订版)。历史学科核心素养主要包括唯物史观、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历史解释、家国情怀五个方面。
一、唯物史观:揭示人类社会历史客观基础及发展规律的科学历史观和方法论。 二、时空观念:在特定时间联系和空间联系中,对事物进行观察分析的意识和思维方式。 三、史料实证:对获取的史料进行辨析,并运用史料努力重现历史真实的态度与方法。 四、历史解释:以史料为依据,客观认识和评判历史的态度和方法。所有历史叙事本质上是对历史的解释,即便是基础事实的陈述也包含陈述者的主观认识。通过对史料的搜集、整理和辨析,辩证客观地理解历史事物,不仅要描述出来,还要揭示其表象背后的因果关系等,从而不断接近历史真实。 五、家国情怀:学习和探究历史应有的人文追求,体现对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的情感,以及对国家的高度认同感、归属感、责任感和使命感。
从这五个方面来看,唯物史观排在首位,家国情怀居于末尾,中间是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和历史解释,这似乎更符合美国的历史课模式。然而,现实是高考、教科书、大学专业设置乃至教师的素质,都未能达到教育部的要求。因此,本应是世界通行的历史教育方式,在中国退化成了“中国特色历史教育”,虽顶着通识教育之名,却与现实生活渐行渐远。
不过,中国历史教育并非全无亮点。教育部已提出了正确的方向。过去十几年,历史高考在死记硬背方面有所减少,也增加了史料分析题。但这些亮点不足以改变整体的落后局面,导致中国历史课的地位持续低迷。
如果中国的历史课要进行改革,除了扩大阅读范围和测试分析写作能力,还应增加哪些内容?首先,应该增加历史的“长度”,即在头部和尾部都增加内容。所谓“头部”,是指人类学和史前史。中国的历史课本初中部分虽有远古时代介绍,但多为事实性陈述,缺乏对人类从原始社会到文明社会逻辑的分析,也未提及人类生物性对文明社会的影响,这导致许多问题缺乏合理的逻辑解释。例如,以父系家族为主的文明社会,仅用农业经济生产来解释便显得牵强。
从起源上看,中国当代的历史课并非古代士大夫正史的传承,而是源自马克思主义的人类发展史。我曾阅读许多老干部回忆录,发现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许多青年学生加入革命队伍后,第一课往往是人类发展史,从原始人讲到文明社会。这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的底色是人类发展史,解释革命的必要性需要先打破“历史上黄金年代”的神话,确认革命是为了创造新社会,而非回到过去。其次,也应让学生清楚,中国在社会结构上相对于欧美,不仅物质落后,许多方面仍停留在农业时代。若只引进机器而社会结构仍沿袭传统经验,便会重蹈洋务运动的覆辙。因此,人类史应置于军事和政治技能之前。
直到我小时候,历史课很大程度上仍保留了革命传统。八十年代的小学历史课本,古代史封面是陈胜吴广起义,前面篇幅很大用于讲述史前史,从类人猿到人类的演化过程。然而,这套历史观也存在问题,即官僚化、神学化,变成一套不可触犯的封闭体系。十九世纪,马克思将当时的人类学知识引入历史学是先进之举。但整个二十世纪,尤其是在苏联和中国成立后,这套理论几乎未曾更新,马克思时代的缺陷日益明显。十九世纪的马克思尚不了解基因,也不清楚野外灵长类生活的具体方式,难以区分本能与文化行为。因此,对于类人猿向人的转化过程,马克思和恩格斯粗糙地提出了“劳动塑造人”的解释。这套解释传承至今,一部分留在历史课前几页,另一部分则出现在政治必修课前十页。它不仅日益僵化,还加入了许多中国特色的奇怪逻辑。例如,历史课本故意忽视已有定论的基因证据,试图暗示中国人并非源自非洲的智人后代,而是从本地猿人独立演化而来。这种历史观不仅不能指导现实,甚至可能歪曲日常的哲学思考。因此,我希望中国的历史课程在人类学方面能下更多功夫,清晰地阐述早期人类社会的变化。
接着谈历史学的“尾部内容”。美国历史教育最重视的部分是当代史,尤其是二战以来的历史。美国人也确实会运用这些历史来论证当前政策的合法性或不合法性。例如,二零一零年美国建立独立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议员和公众首先会联想到二十世纪早期的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改革以及七十年代的消费品安全委员会(CPSC)。这些机构主要负责检测实体商品的质量。到了二十一世纪,普通人的投资已远超熟人圈,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在经历了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后,“散户投资是否应获得实体商品同等的保护”成为一个值得辩论的话题。支持者可以论证普通人的权利,反对者可以分析投资与消费的区别,双方都在用普通人能理解的逻辑摆事实、讲道理。
与美国人相比,中国人的社会变化并不少,但当代史的课程却过于简略,尤其是涉及普通人感受的内容尤为稀少。这导致大众记忆发生断裂,很少有人会去思考自己成年之前的社会变化。例如,二零一零年前后,全社会疯狂报考土木工程,仿佛九十年代的低谷不曾存在。近几年,学生又全面转向考公考编,完全忘记了九十年代的“大下岗”和地方财政破产问题。张雪峰及其团队不过是总结了十几年的数据,为普通人的记忆提供了一点历史知识,就获得了全国性的影响力。这说明当代史教育的缺失是多么严重,通识教育迫切需要补上当代史这块短板,为普通人提供学以致用的最后一个接口。
中国传统的历史学本就是“要用的”,只是这套规则仅限于统治集团内部。例如,司马迁的《史记》写成后,西汉朝廷并不认为它是向全社会开放的文化产品,而是皇族和权贵的内部参考文件。由于长时间的传播控制,现存的《史记》至少丢失了十几篇内容。又如,传统的儒家士大夫被皇帝指派去编写前朝历史或记录本朝大事时,通常会很乐意,因为他们深知理解历史是参与现实政治的前提。在参与历史工作后,他们多半会成为朝廷大员,甚至宰相,负责制定政策。反之,当代人若抛弃历史教育,尤其是忽视当代史教育,就等于向传统社会的被统治者靠拢,放弃了社会的主导权。
我们再看常见的技术岗位,为什么数理化知识有用?一般来说,用到这些理工科知识时,大概率是遇到了不常见的现象,如产业升级、产品线变化或自然灾害。如果仅仅是使用自动化流水线来维持一个稳定的体系,企业甚至不需要技术岗位,甚至不需要人。历史知识的用途也一样,如果社会一直稳定不变,人类就不需要历史学。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早期,社会变化缓慢,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默认当前社会将永恒存在,因此当时没有独立的历史学,只有记账的会计和记家谱的长老。直到铁器开始取代青铜器,普通人的生产模式和政权发生明显变化,才有一部分统治者开始总结历史,尝试指导现实。这在中国对应了从孔子编写《春秋》到司马迁写《史记》的年代,在欧洲则是希罗多德撰写历史的年代。
在十九世纪之前,中国人很少将“历”和“史”这两个字连用。偶尔有人说“历史”,意思是我拿到了历代的史书,并非对已发生事件的统称。后来,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留学生用汉语文字翻译了英文概念,最先用“历史”这两个字对应英文的“history”,包含了列举事实和总结逻辑这两个概念。十九世纪末,中国再次引进日本的历史学,到一九零三年清朝学制改革,中国人这才开始普遍使用“历史”这一概念。中国历史悠久,却还需要从外部引进历史概念,原因在于当代的历史学经历了从统治者参考书到大众通识教育的转变。欧美最先出现工业社会并爆发群众革命,因此欧美也最先出现了与普通人相关的历史学。中国人要超越古代儒家的统治参考资料,为普通人提供独立的历史教育,只能向西方学习。反之,如果当代普通人放弃学习现代历史学,如果中学历史教育的地位快速下降,普通人就无法理解自己在历史中的定位,会丢掉生活的主导权,沦为像古代农民甚至农奴一样的纯粹“工具人”。
科学实验的式微与教育的整体困境
应试教育和历史课的落后,导致历史教育边缘化,但理科并未从中受益。除了前面提到的“大多数大学生不会写文章”的问题外,最近还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请静静读一下**《三联周刊》**五月二日的文章:“中学课堂上物理化学实验正在悄然消失。”我教了二十多年物理,从当老师到现在,学校的物理实验课一直开展得不理想。按照课标要求,我们仅能完成百分之六十的实验,保证最基本的任务量,而且这些实验都挤在一两节课里完成,剩下的只能搁置。高一高二两年安排七八个实验,平均每学年两到三个,分摊到每一学期只有一两个。即便实验题拿分难的事实摆在这里,也无法倒逼出学校对实验教学的重视。
高考物理实验题中,一半分值来自选择题,因为主观题改卷难度大、可信度低,这就导致学生即便不做实验,也能蒙对一部分。正如我们教研组流传的一句话:“拼命复习实验一两个月,十二分的高考实验题最多得八分,但完全不做实验也能得四分。”对学生来说,其他课程还要挤占时间,何必为了三四分就投入大量精力去做实验?由于时刻提防着出事,学校对实验室的管理自然格外严格。平时学校会配备两到三名实验员,我们要做一次实验,至少得提前半个星期报备,实验员还需要一到两天准备。从他们开始准备到安排各个班级轮流进实验室做完实验,快的话也要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一周后,老师才能准备下一个实验。
工作几十年后,我越来越感受到实验的重要性。做题得出的逻辑结论,如果不能通过实验形成“眼见为实”的信任,运用起来总是会有问题。稍微超出常用的舒适区,人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性了。现在市面上绝大多数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尤其是保健品,其骗人的原理都不超过中学水平。但大多数人并没有亲手操作过对应的实验,潜意识里不接受这些理论的现实表现,所以总是轻易被骗。前面提到历史学只重视教材、不重视广泛阅读和逻辑分析,背后是同样的错误。在很多学校,被废弃的不仅是实验室,还有图书馆。前面的新闻报道还有一段,请静静来读一下。既然教学上重视刷题,学校就更有理由把实验室锁起来了。去年我去江苏一所中学参观,想学习他们开放式实验室的理念,回来跟校长一提,校长强烈反对:“万一学生弄坏了仪器怎么办?”在我们这里,实验室、图书馆等各种功能室,平时都锁得好好的,下课不许进,周末更不行。
中国的学校和家庭抛弃历史课,共同的目标是培养更多的工程师。但在当前的应试教育体制下,中学牺牲了历史通识教育,却未能提高学生的自然科学素养,这无疑是一个闹剧。
感谢大家收看一千零五十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