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世界杯与国际足联的权衡
今年的世界杯进入到了激烈又残酷的淘汰赛，一件离谱的事情发生了。美国球员巴洛贡原本在1/16决赛中吃到了红牌，理应在1/8决赛时禁赛一场。但在据传美国总统特朗普给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打了一个电话后，这张红牌的处罚被暂缓一年执行。给东道主球员红牌缓期的事情，在球迷圈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再次翻出了一直在吵的一个笑料，那就是因凡蒂诺对特朗普的态度，几近全权讨好、唯命是从。
《华尔街日报》曾经剖析过这背后的深层原因，那就是因凡蒂诺需要这届世界杯在北美举办，来获得更多的曝光和商业能力，来给自己的政绩加分。而为了让比赛在美国办得胜利，他在过去很多年里都特别照顾特朗普的喜好。国际足联在美国人面前的听话顺从可能只是一个方面，实际上不止国际足联，整个欧洲足坛，无论是英式足球最发达的英超，还是欧洲五大联赛，背后都有美国人的巨大身影。
曼联出售风波与英超的美资版图
在世界杯开始前，彭博社就爆出了曼联的老板格雷泽家族再次寻求出售部分股权的消息。来自美国的格雷泽家族在2005年入主曼联，通过杠杆收购，让这个欧洲豪门俱乐部背上了巨额负债，自己却在大赚了很多笔后正在寻找退出的路径。而格雷泽家族对曼联的把控只是冰山一角。如今英超的20支俱乐部里，有11支球队都有美国人控股。这些美国资本甚至深入到了欧洲五大联赛的俱乐部、比赛商业权益开发公司，甚至是和球员买卖、俱乐部买卖相关的资金运作中。
于是不管是欧洲足联还是国际足联，都和美国资本紧紧绑在了一起。这些组织想要让自己的事业进行下去，想要赚更多钱，就得和美国人好好合作。那么没有英式足球积淀的美国人，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投资英式足球？美国资本又在怎么改变世界足坛呢？
大家好，我是《硅谷101》的特约研究员麻花，这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了B站体育UP主、《摸鱼的熊彼得》的主理人张兵，以及播客《翻转体育》的主播施骅伦。我们会一起讨论一下美国资本正在如何硬控英式足球。但在谈之前，我先问一下两位老师，你们在英超是有自己支持的球队的吗？
施骅伦：我做阿森纳球迷时间也挺长了。我不是英超球的球迷，我是AC米兰的球迷，我是罗西基的球迷。所以我是2006年到2016年期间阿森纳的球迷。
麻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要声明一下，虽然我们是AC米兰和阿森纳球迷，但我们尊重每一个球队，尊重足球运动本身。咱们这期播客完全是站在商业的视角去分析足球，没有对任何俱乐部或者球星或者教练的好恶。在这我要先叠一个甲。
做这期播客的原因，是我在世界杯刚开始的时候，看到了彭博社发的一个新闻，是说曼联的老板格雷泽家族正在考虑再次出售部分的股权。因为这个格雷泽家族是2005年的时候买的曼联，买了过后，曼联的球迷就怨声载道的。2023年的时候，他是把27.7%的股份卖给了英国化工集团英力士，这个英力士的老板吉姆·拉特克利夫，球迷就会叫他拉爵。我就想先问一下张老师，为什么从上次卖股份到现在才过了两年，曼联又要再次寻求出售了呢？
张兵：我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格雷泽家族既然他第一次已经卖了大概接近30%的股份给拉特克利夫，那么对于他来说，留在手里的股份除了还能帮他赚钱之外，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尤其是这两年曼联那边一直有一个长久以来的话题，就是建新球场。大家都会觉得，曼联到哪去整这么多钱？因为格雷泽非常抠门，所以说格雷泽家族我是觉得，他应该不太会真正地想在未来曼联的这么一个过程中，尤其像修新球场这个过程中，再去掏什么真金白银。而且像曼联这种俱乐部现在也是债非常高，这是他们可能退出的一个比较好的时间点，估值也比较高。因为我们现在知道，格雷泽他的整个股份是在他整个家族的几个兄弟姐妹里，也有可能不排除某几个人是想把他们的股份给卖掉。大家看起来好像是他们要整体来出售，但可能也是其中的几个人往外售卖。
麻花：对，我看到的新闻也是说，他们好像是兄弟姐妹有好几个，然后有一些是觉得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了，可以卖了。然后有两个人是坚定地觉得曼联以后还能升值，所以他们不想卖这个股份，所以才是只会出售部分股权。
施骅伦：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现在格雷泽家族自从2005年买了曼联到现在一直在被骂，他们也觉得应该把这个舆论的包袱给甩出去，让其他资本家进来跟他们一起接受球迷的鞭笞？
张兵：其实他们应该不在乎了吧，都已经被骂了20年了，如果仅仅从骂的角度退出曼联的话，那他们早就该走了。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也是比较合理的，所以这次出售，你在未来一两年来看这个事，拉特克利夫可能会把他对于曼联控制权拉到50%以上，或者40%多也很正常。
施骅伦：我觉得这个时间节点，好像他们已经有欧冠联赛的参赛资格了，所以下个赛季应该是有更高的转播收入、奖金分成，还有商业曝光之类的，也是有更好的溢价的时候。现在拉特克利夫拿的那个股权，我印象里他收购的时候，主要是来自于格雷泽家族给他出售的。所以格雷泽家族现在可能控制权这方面，都已经有拉爵把那些跟投票权更直接关联的股份买走的情况下，他本来就是处于一个跟在市场上的投资人差不多的位置，就是分红类型的投资人。我为什么不在可以套现的时候套现？而就像刚刚你们聊到欧冠的那个点，过去两年曼联的成绩相当的起伏，现在提前走，我觉得甚至他有可能是一个更私人的原因。家族可能早就想套现了，但是你回去一两年前套现可能恰恰是不划算的。而现在这个窗口到了，我就赶紧套现了。我觉得抓住这个时间点可能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美资入局英超的时间节点与经济背景
麻花：我们再谈一下整个英超，英超现在20支球队是有11支球队被美资控股的，包括Big 6里面的曼联、阿森纳、利物浦和切尔西，除了Big 6以外，还有阿斯顿维拉、埃弗顿、利兹联这些。美资买英超球队的时间，除了格雷泽家族买曼联是在2005年，绝大多数投资是发生在2008年之后，超过一半的控股是发生在2018年之后。我就想问问两位，为什么是这两个时间节点？
张兵：因为从2008年之后，大家都知道，如果纯从商业角度来讲，美国那边各种QE水放得比较多，其实它就是一个资产价格的外溢，自然会需要去找到来承接海量货币的资产。他们自己国内的职业体育的估值基本上在过去这15年也是水涨船高。其实从美国人角度，他们就会觉得去欧洲购买这些资产，然后用他们在美国玩商业体育的逻辑去运营欧洲的这些传统足球俱乐部，把它们的营收估值提高，这对于这些在美国闲置的海量资金，其实也是一种赚钱的方式。
施骅伦：首先是不只是英超的一个现象，其实在欧洲的其他联赛，在意大利、在法国，美国资本也差不多是十几年前就已经陆陆续续地买下过很多俱乐部了。而且它渗透进的路径，举个例子比如法国的马赛，当时是阿迪达斯的前CEO家族，也是做期货的大家族路易达孚，后来在十几年前卖给了以前是道奇的老板Frank McCourt这个家族。类似这样的交易，其实在欧洲的很多不同联赛、不同俱乐部中间，在当时整个时间点上是不罕见的，甚至比十年前中资出海去欧洲买俱乐部的那个时间点还要再早一些。从你说这个时间节点上来说，可能相对特殊就是类似美国的放水，也就是2008年之后，有经济复苏的背景之下，欧洲的部分国家受到经济危机冲击的情况是不太一样的，有的国家恢复得比较慢，那它这个时候会存在一个资产的估值上相对处于洼地的状态。再加上整个欧洲球队，哪怕把这些英超球队回到10-15年前来看，它们相对于美国的这些职业的大的俱乐部来说始终是一个更低的估值。所以从投资的角度来看，对于这些非常擅长于把职业体育俱乐部纳入到自己的资产体系中间去，然后相互去给对方一些资产增值的机会或者找到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组合的商人，美国有一些非常擅长于体育操作的商人，是非常喜欢这种组合的。
张兵：还有一个事情也必须要提，就是2020年的疫情前后，其实整个欧洲大陆的足球市场算是整个停摆了，他们的营收这套系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说白了就是没钱了。其实在那个时间点，美国这边很多人说白了就抄底了。可能大部分当时的交易并不是发生在最顶级的，而是中游或者中下游的，或者除了五大联赛以外的二三级联赛，或者是五大联赛的次级联赛的这些俱乐部。其实在当时都会被美国资本控股，当时每年各级大概会有大几十支甚至接近一百支的球队，可能被全世界尤其是美国资本控股或者买走一定的股份。
足球俱乐部的上市与退市潮
麻花：回到欧洲的足球俱乐部这个标的，欧洲的足球俱乐部在80、90年代其实是有一波上市潮的。我记得最开始是热刺好像是80年代就上市了，然后之后曼联、切尔西、纽卡斯尔也都去上市了。但是后来的二十年里面有个退市潮，以至于现在阿森纳被私有化了过后，所有之前上市的这些英超俱乐部里面，唯一一个还在公开市场的就只有曼联。为什么一个在二级市场不是特别受欢迎的标的，会有那么多美国的富豪或者财团去喜欢他们呢？
张兵：因为我要没记错的话，全世界第一个上市的足球俱乐部是热刺。那时候上市就非常像咱们现在A股上的一个概念股，比如说像现在可控核聚变这么一个概念，你说在当时这个概念吸引人吗？肯定吸引人。其实在80年代他们的竞技成绩仍然是不错，但是在商业化的脚步其实迈得非常慢。无论他们对于球队整个IP的开发，在那时候他们其实都没有这个概念，尤其是对于版权业务的开发其实是非常落后的。在那时候他们就非常惧怕比如把电视的版权卖出去，那么球迷是不是就不来球场看球了。在1980年代英国人还有这种担心。他们虽然非常羡慕，当时他们也看美国那边的NFL包括MLB这种巨大的一个版权合同，但是到他们自己，其实在整个80年代一直没敢做。这个事一直到90年代英超真正地进行了落地，整个版权上的收入、商业化的开发，才开始有小级别的开花结果。到了90年代，即使在当时有了英超的加持，其实他们在商业上所谓的增长，也没有办法跟一个有着稳定现金流来源的这种红利股去对比，也不可能去成为一个有着美好想象力的概念股。其实这种上市之后又退市，是一种不可避免的。为什么现在美资喜欢？时过境迁了，其实真正足球世界商业化的大趋势或者说它开始开花结果，其实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这事一点不长，也才有了后来全世界各国的资本进入到这个行业里来，然后到了近期的可能美资形成一个趋势被大家注意到。
麻花：他们退市的时间大概都是在二零零几年。按照道理那个时候英超商业化的能力已经起来了，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去退市的？我其实不太理解。他们已经有商业化比较成功的英超的加持了，为什么反而他们商业化的能力没有正常被发挥出来？还是说这种足球俱乐部在当时那个时代盈利能力就是不强？或者说他们的盈利能力就是跟他们的成绩绑定得太紧了，作为二级市场投资者的话，会觉得他们的盈利能力不太稳定，或者什么原因？
施骅伦：热刺包括曼联，都在八九十年代去上市。他们中间背后有一个很大的背景：这些俱乐部其实在经历从非常原始的英国传统俱乐部——就是商业资本运作根本不重要，你的董事会主要就是负责帮地方的球迷群体或者董事会守好俱乐部——到要变成一个能够把新球场建起来，能够在中间架起四面高清大转播展示屏幕。这中间其实是需要大量投资的，但这些投资对于当年参与进来的英超俱乐部的老板们来说，他们不是没有钱，但没有有钱到可以随时随地掏出个一亿镑。今年曼联要建一个新球场，大家预计就是20亿起，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数字。所以球场的现代化和让一个俱乐部现代化或者看齐美国俱乐部中间的标准，不管建球场还是建立品牌的商业运作团队，你要有一整个配套的人员团队，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所以在我的理解中，看八九十年代这些俱乐部去上市，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融资渠道。这中间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热刺，它作为第一个上市的俱乐部，它也不是退市了，它是2001年的时候从伦敦的LSE降到了AIM，就是所谓的从主板降到二板。这个操作一方面是有新任接手的老板和背后的资本——很多英超球迷都很熟悉的热刺之前的大管家列维，号称是英超或者是全欧洲足球中最会做生意的管理人。他们买下俱乐部之后觉得，资本市场对于球队很多融资业务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跟八九十年代相比，能够提供的帮助已经远远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多了。同时你挂在LSE上，要保持足够的透明度，但这对于很多俱乐部来说不一定方便。因为俱乐部有时候需要融资是非常急切的，有可能在那时间点差了几千万美元，事情就做不成。所以这个背景之下，热刺主动选择了在2001年从LSE降到AIM。还有其他的尤其是去LSE上市的英超俱乐部，是有很类似的情况。
可以对比的对象就是阿森纳。阿森纳应该从头到尾没有去过LSE跟AIM上市，去过一个小的交易所，但那个交易所的流动性非常差。你完全不能指望在那个年代用小交易所来融到比如投入上亿英镑来翻新球场这样的钱。阿森纳那个小交易所本质上还是说，大卫·邓恩为代表的80年代的阿森纳老板和比较开阔眼界的新董事会成员们，意识到足球俱乐部正在变得从以前可以分散几十个小投资者，过渡到一个相对集中的阶段。我们要建新球场，球衣要变化，球鞋要变化，整个内部设施要更新，确实需要资本的相对集中。但是之后到2000年初，有张兵老师说到的这些问题，它作为一个资产标的并不见得那么划算。你每年要投入这么多的钱，而且英超的竞争意味着每一年要投入更多钱，之后又吸引来了更疯狂砸钱的老板，你还指望他分红？这些事情就变得非常的不可控了。所以对于机构投资者眼中就不是非常理想的投资对象。但是它又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全世界体育资产，所以往后来看就是，不如把英超的这些俱乐部集体选择私有化。很大程度上就是你需要这些美国老板的钱，美国老板买下俱乐部之后再进行借债或给俱乐部借钱的私人操作，他不一定希望还以公开上市的方式去展示。
美资运作体育资产的成功案例与野路子
麻花：刚刚张兵老师提到两点，第一个是疫情后俱乐部停摆可能是欧洲俱乐部的一个价值洼地；第二个是说，美资去买欧洲的俱乐部不需要买那些太有名的豪门球队，买个小球队也可能赚很多。我就找了一个案例来证明这些球队多有投资价值。2021年的时候，美国亚利桑那州养老基金为首的一个联合投资基金Gamechanger 20收购了当时在英甲、现在在英冠的伊普斯维奇。当时收购的成本是3000万英镑。2023年伊普斯维奇升到了英冠。到了2024年，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私募基金就花了1.05亿英镑收购了这个俱乐部40%的股份，这就相当于是拿到了收购成本2.5倍的纯利润。结果到了2024-2025赛季，伊普斯维奇又上升到了英超。它的俱乐部球衣销量四年之内从每年的一万件增长到了每年的十万件，赛季收入从1300万英镑涨到了1.55亿英镑。所以这两个美国投资者是赚了很多很多钱的。我想用这个案例说明，欧洲特别是英超的足球俱乐部到底有什么样子的投资价值。
另外我觉得美国的财团和富豪之所以愿意买欧洲的资产，可能是因为美国的NFL、NBA球队实在是太贵了。因为他们是封闭特许经营的模式，球队数量又很有限，能够拥有球队的老板都不太有意愿去出售。甚至在NFL转让还需要得到32位老板中3/4的认可才行。他们可能有钱也买不了美国的体育资产，所以才到欧洲来。另一方面，现在很多美国老板手上有英超俱乐部，同时还有橄榄球或棒球或冰球的球队，他们其实是一个体育资产组合强者更强的状态。
施骅伦：就以英超俱乐部背后的美资为例，他们很擅长于让英超球队跟NBA球队或者NFL球队做一个互动。比如以阿森纳为例，夏天做个美国行。当你作为体育投资专家进入到这个领域，你看到的英超俱乐部不是独立地看成一个自己的俱乐部。它的价值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而是它可以跟我现有的其他体育俱乐部资产做一些互动。其实体育产业也是有一个服务的供应链体系，美国那边对于体育产业的供应链体系太成熟了。这些老板在自己的体育帝国里都能拉出来一个非常成熟的为职业俱乐部服务的体系，无论从金融方面、竞技方面、医疗方面，还是商业地产的体育设施运营方面。这套东西有复制扩散的可能，把这套技能体系快速复制到欧洲去。哪怕最后没法让俱乐部成为像曼联或皇马、巴萨这种级别的俱乐部，但是把它的估值或商业收入翻个两三倍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麻花：刚刚两位反复谈到美国体业商业化和资本化运作能力很强，觉得其他地方的体育资产赚钱能力非常烂。你们能不能分享一下，你们看到的美国资本对体育资产的商业化运作的最强操作是什么样子的？
施骅伦：我其实觉得前几年切尔西的那些操作是很震撼人心的，就是在大家没有想到的地方钻了很多大家没法想象的空子。把球员在大家习惯签四五年合同的时候，主动签十年的合同，目的只是为了在账面上让它的摊销可以变得更长，从而短时间利用好从阿布手上接手时的免除债务的空间去买入大批球员。操作本身成不成功是一回事，但你能想到它是很不一样。这种规则冲击事实上让英超之后连续开了好几次规则修改会议，就是为了堵上切尔西用的漏洞。从规则设计角度，你至少提供了更完备或更粗野玩法的可能性，我觉得这些是很需要想象能力的，你让欧洲原有这些老板是不行的。
张兵：我觉得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大家应该关注了今年年初，中国小米的林斌花了一个多亿美元买了美国NFL海豚队母公司1%的股份。这本身是一个非常小的交易，但是放大来看，它可以吸引一个跟这行业完全不搭边的中国富豪，最关键是直接把球队估值干到了100亿美元以上。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是韭菜，因为1%什么都不能干，但他愿意花一个多亿。这说明这个联盟有巨大的魅力。财富保值肯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通过交易进入一个资本圈子。这可能会形成一种新模式，对于估值高到不可能有个人去买下的俱乐部，未来50个富豪一人买1%，这点钱对于他来讲不算什么。这本身对于他的资产价值和运作能力就是一种肯定，美国的这些体育资产可能就会有点像超级顶级富豪的爱马仕、江诗丹顿。
施骅伦：对，现在他们把估值推到这么高，已经不可能有单个的机构去接盘，未来必然会是一个财团，甚至成为一种模式，就是可能100个富豪大家都是韭菜，一人买1%把这个俱乐部或者这个球队买下来。
格雷泽家族的杠杆收购与曼联债务困境
麻花：那我们谈一下具体的案例。我发现但凡有美资入股欧洲俱乐部，媒体都会写到这就像是格雷泽收购曼联的一个翻版。格雷泽家族2005年采用了杠杆收购的模式买下曼联，给曼联带来了非常多的影响资金的负债。这也是曼联球迷对格雷泽积怨的一个起点。但其实这笔收购还是有很高的回报率的，格雷泽家族买曼联的时候花了7.9亿英镑，2012年在纽交所上市的时候股价是14美元，现在股价涨到了22-23美元，市值在38亿美元上下。我想问一下张兵老师，为什么一谈到美资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曼联总会被作为一个参照物？
张兵：你说从一个球迷的角度，对于俱乐部的历史传承比较看重的人，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不太好的案例。但其实从纯商业角度，在那个时间点干这么一件事，不就是一个商业上的创新吗？实际上大家对于他的非议越来越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到现在其实2005年借的那笔钱还没还。他干的比较极端的就是这二十多年每年只还借款利息，本金从来不还。以曼联这种造血能力，当时借了7亿多买下，他只掏了2.7亿，而且自掏的可能也是通过各种财技腾出来的。最近围绕着当年的借款他又掀起了巨大争议，说白了以债养债，仍然不会还，还会再借新债还旧债。二十多年以曼联造血能力还个2000万左右不是大问题，但在背负巨大债务情况下，整个格雷泽家族仍然通过分红、董事会席位工资、股票买卖来吸血。这种操作模式可能对曼联和其他俱乐部形成两种结果，因为曼联造血能力强，过去20年很多俱乐部参照曼联操作后来没玩明白。截止到2024年底，格雷泽家族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从曼联抽走了12亿英镑，要么还利息要么放腰包，完全没还本金。
施骅伦：这十几个亿其实不包含他们还利息的钱。他们纯是用比如卖的自由交易的A类股票，另外通过每年给大股东分红。大家吐槽最多的是六个人可能都在董事会领工资，这些年加起来也是上亿了。刚刚出的消息是他2005年的债明年到期，他仍然不想还本金，又借了一笔年利息高达五点几的高利贷，再去还旧债。这可以想象未来曼联财务压力多大。曼联每年赚很多钱，但格雷泽家族连基础设施投入都不愿意，导致老特拉福德球场年久失修、屋顶漏水、有鼠患，还害他们失去了2028年欧洲杯承办资格，让给了死敌曼城。C罗前两年回归接受采访也吐槽，曼联什么都是他20年前在那的装备，俱乐部设施几乎没有升级。但另一方面，最近两年曼联又成为了整体转会花费最高的俱乐部。所以大家觉得这个家族在真正俱乐部经营层面的确太吝啬，导致随着时间推移竞争力不行。
麻花：2023年的时候，英力士的创始人拉特克利夫也就是拉爵，收购了曼联27.7%的股权。拉爵不仅是个英国人也是曼联球迷，跟球迷承诺过要Make曼联Great Again。你们觉得他给曼联球迷带去新变化了吗？
张兵：这个事分两个角度来看。拉特克利夫作为一个英国人，可能的确要比美国人更在乎英国足球和俱乐部，更愿意在俱乐部建设、长远规划、更衣室文化建立方面做投入。虽然这两年成绩忧喜参半，但这方面他应该懂的。但是在商业这方面，并没有大家那么乐观。英力士是非常大的工业集团，拉特克利夫在债和金融操盘上的经验能力远远比格雷泽家族强。未来曼联在金融操盘方面肯定会玩得越来越花。曼联最近在借债手法上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在跟很多金融机构做新的金融产品合作，类似大客户信用卡，有五个亿额度随时借，赞助商费用进来随时还。拉特克利夫入主以来，财务操作频率变得非常高，成为主要的财务周转手段。对于球迷来讲，俱乐部经营可能越变越好，但从财务风险角度，不见得比格雷泽家族时代低。拉爵进来了从成绩上是球迷喜闻乐见的，但从财务管理者角度看会有更多风险。包括刚刚提到的修新球场，因为现在曼联的债好像是12个亿英镑。
曼联新球场建设的财务挑战与格雷泽家族的退出
10亿英镑左右吧。在债这么高的情况下，球场几乎不可能，他们以曼联俱乐部为主体去掏钱，无论是借贷还是怎么样，基本上不太可能了。未来就是拉特克利夫准备怎么操盘，把20多个亿吧，这么一个球场的资金能给他筹集到，这个也是需要真正的财技去干这个事。现在其实格雷泽家族出售手里的股份，其实我也是觉得既然新修这个球场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避免的决定，他们可能也是及早抽身吧，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未来新的球场修建需要的财务支持，会给曼联带来什么样的未来吧。
阿森纳修建酋长球场与成绩下滑的关联
好了，下面进入了聊阿森纳的环节。今年5月可能很多人突然之间一夜醒来会发现他的朋友圈多了很多阿森纳球迷，因为阿森纳在时隔22年之后再次夺得了英超的冠军。这22年也是他跟资本化运作纠缠不清的22年，就阿森纳的无冠时代完全是跟他新建球场相关的。在他2006年搬进酋长球场之前，他曾经是八个赛季至少是拿到英超的前两名的，但是自从搬到了酋长球场过去之后大概16个赛季吧，我们的目标就是从争冠变成了保四。而且我记得那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是在读大学，我在大学里面周围的同学都是什么曼联球迷、切尔西球迷，我是非常卑微的，就经常那种欧冠比赛一结束，别人都是欢天喜地，他们又赢了，然后只有我阿森纳又输球了。
为什么阿森纳的成绩和这个球场那么相关？是因为他现在的球场叫酋长球场，然后是2002年立项，2004年开工，修建的时候花了4.5亿英镑。为了筹集这笔钱，然后阿森纳他是采取了一个叫做资产证券化的方法，把自己未来25年的比赛日门票收入都打包成了债券，在金融市场上去卖给投资者，然后一次性是拿了2.6亿英镑的钱。结果就为了还这笔2.6亿英镑的债，阿森纳不仅会在转会市场上每年都非常抠抠搜搜的，就别人都买大牌球星，我们只能买那种看上去要精打细算、去买一些有性价比的腰部球星吧，还不得不卖队长。我们的前任主教练温格甚至要出去给附近的垃圾场的重建剪彩。
直到后来美国的商人克伦克全资收购了阿森纳，然后用债务重组的方式让阿森纳稍微没有那么大的债务的压力了过后，才开始有大笔的引援，阿森纳在英超的竞争力才慢慢上去，然后到今年才拿了英超的冠军，而且也是跟欧冠的冠军失之交臂。因为阿森纳他所有的债务危机都是来自于他想建一个新的球场，而且刚刚也提到曼联可能这次出售也跟他想要建一个新的球场相关。包括稍后我们要谈到的利物浦，芬威体育入主了利物浦之后，也是翻新了利物浦的安菲尔德球场的。
足球俱乐部修建新球场的商业逻辑
为什么扩建一个球场或者新建一个球场的成本那么高，这些俱乐部的所有者还是想要去做这件事情？骅伦，这一点你怎么看？
一个是经典的俱乐部，做财务计算的时候，总是要看的这个比赛日收入。你可以认为在比赛当天进出的门票，以及围绕这个赛场周围能够产生的收入，这是一个传统意义上足球俱乐部在20世纪经典的模式中间，你几乎一个俱乐部理论上是只有比赛日收入这个方面的。但是只是后来我们现在越来越习惯于它有电视转播、球衣、各式各样的赞助带来的其他的收入。比赛日收入同时又是非常纯粹的，这个球场内能够坐多少位置，我是可以一眼看得出来的，关于这个位置我到底怎么去销售，或者我新造了球场之后的包厢我怎么去分配它，围绕包厢的赞助，这些都是在俱乐部管理范围内的事情。所以说这些是给俱乐部本身增加了很多讲财务故事上的可能性。
其实我们回到80年代90年代，这些英超俱乐部都想要做一个更新的球场，然后通过这个球场的收入跟票价的提高，一步一步地把比赛日收入拉上来。还有就是你作为一个足球俱乐部能够涉及到的潜在的投资项目中间，球场自己的比赛日收入之外，它能带来很多不一样的尝试。比如说过往的这个球场的旧的地皮的重新的开发，像阿森纳当时同时还有海布里公寓的项目，就是旧有球场额外的土地其实是做了房地产开发的。但这方面其实也是刚刚麻花你说到阿森纳比较倒霉的地方，就是这十几年后来处于一个非常困顿的状态。我听过一些做财务领域的朋友提到过，海布里公寓其实本来作为一个房地产的项目，对它是有很高的期待的，但是它基本上在真正开发、在市场开售之后没多久，就遇上2008年的金融危机了，所以它卖的情况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在竞技层面上，也差不多是球场开发在一个阶段的时候，切尔西这边阿布拉莫维奇进来，把英超俱乐部花钱的水准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上。预期来的收入有可能有一些锐减，或者是因为市场上的一些波动的因素，没有达到它应有的那个数字。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才造成了我觉得阿森纳前十几年非常困顿的那么一个状态。
你刚刚提到一点，比赛日的收入是比较经典、比较纯粹也比较重要的一个收入。现在在Big 6里面，比赛日的收入大概占到球队整体收入的多少？有四成吗？
完全没有。尤其是Big 6，他们其实最大头的一定是媒体版权。对于他们来讲，其实到最后应该是20%左右吧，那两个基本上四四或者是五三这种的，门票的这种体育场经营相关的也就是二成左右多吧。
对。但是你要回到20年前，就是阿森纳计划建球场，这可能是一个20-25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英超，虽然版权也在水涨船高，但是英超本身的诞生那个时候也才差不多十年左右，大家对于未来什么样也不是特别明确。再加上英超非常特殊的体制，一个俱乐部能从中间版权拿到多少钱，是几乎被规则写死，而且豪门俱乐部或者是排名前几名的俱乐部能拿到的钱从比例上来说并没有那么多。所以我的理解当时阿森纳做了个决定的时候，是他没有预料到之后版权收入的占比会远远超过比赛日的门票收入的占比。然后做了这个决定，而且他那个打包的债务，他只打包了比赛日的收入债务，他也没有想过把我未来的版权收入的债务也打包进去，如果打包了，可能他还债也会更轻松一点。所以他完全没有料到过在他们决定修球场的十年之后，英超最大的收入来源会是版权，而且版权增长得很快。我觉得基本上是这么一个道理。
但是就算是比赛收入只占他的俱乐部收入的20%，从房地产项目或者从这些俱乐部所持有的资产的角度上来说，拥有一个新球场这件事，你站在美国的体育老板的眼中看始终是合理的。因为美国的职业俱乐部基本上也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里，经历了很多大型球场的设施的更新跟优化，直至今日还在不停地推出新的球场。
美资老板场馆商业开发的成功案例：SoFi体育场
这里我正好补充一下美国老板有多么擅长围绕大型体育场馆做商业开发。阿森纳现在的老板克伦克，他旗下有NFL的洛杉矶公羊队，公羊队的主场SoFi体育场不仅是今年世界杯的重点球场，还是世界上盈利能力最强的体育场。SoFi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很多功能性，可以通过转换的草皮和看台能够在一场比赛之后迅速切换成演唱会、会展或者其他的活动模式。然后它吸引到过碧昂斯、艾德·希兰等顶流的艺人，而且会承办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开闭幕式。2023年的时候泰勒·斯威夫特曾经在这里连开六场演唱会，预计给球场带去了上千万的收入。因为SoFi是自建球场，和NFL无关，所以这些NFL之外的收入是直接进了克伦克体育公司的腰包的。另外SoFi还带动了周边的商业开发，它把周边变成了一个集酒店、影院、商场、餐厅、办公楼于一体的大型的综合商业区。SoFi的吸金能力还好到，作为阿森纳在英超死敌的曼联在他考虑修建新球场之前还专门去考察了一下SoFi。可见克伦克家族在商业运作上的厉害之处。
克伦克全资收购阿森纳的资本运作与债务重组
我们正好也顺带聊一聊克伦克，也就是阿森纳现在的全资老板的资本化运作。克伦克今年是79岁，然后他的妻子是沃尔玛的继承人之一，他本人是美国的大地产商和体育产业家。就他旗下有NBA的丹佛掘金、NHL的科罗拉多雪崩、NFL的洛杉矶公羊和MLS的科罗拉多急流，甚至还有一支守望先锋的电竞战队。他买这个阿森纳的过程是2008年的时候买了9.9%，2009年的时候上升到了29.9%。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是他联合其他股东去对抗那个俄罗斯的富商乌斯曼诺夫。2011年的时候他是把自己在阿森纳的持股提高到了67%，2018年的时候是全资收购了阿森纳，他花了5.5亿英镑买了乌斯曼诺夫手里30%的股权，触发了强制收购条款。因为他已经超过了90%的持股，就让阿森纳退市了。
他全资收购阿森纳之后，做了一件比较被球迷认可的事情，是他在2020年的时候帮阿森纳偿还了剩余的债务。他也不是说完全这个债务是我自己来承担，他是把这个债务重组了，然后让阿森纳不用背负那么高的债务利息。阿森纳之前的那个偿还债务的准备金是3600万英镑，然后现在他重组了过后，他也不用让阿森纳有那么高的偿债准备金了，让球队有更多的钱能够用到真正的买卖球员、做球队管理上面，然后阿森纳也慢慢就走出来了。
乌斯曼诺夫与克伦克十年的阿森纳股权之争
但是克伦克慢慢控股阿森纳的过程，也和阿森纳曾经的另一个股东，投资过Facebook的俄罗斯富豪乌斯曼诺夫，有将近十年的大股东之争。表面上可能是这两个人或者他们的公司在争，其实背后更像是美国资本和俄罗斯资本，他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运作球队的主张在做争夺。骅伦，你可不可以先分享一下那10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森纳当时内部发生过股权斗争。这中间长久以来纠缠了将近10年的，其实就是来自俄罗斯，准确来说是出生在乌兹别克斯坦，跟俄罗斯关系比较密切的资方乌斯曼诺夫，乌兹别克的巨富。他当时也是通过收购一些阿森纳老的董事，买走了一些股份。因为乌斯曼诺夫当时代表的其实是类似阿布拉莫维奇式的力量，就是你一下子可以拥有一个真正的金主爸爸。当时大家信奉的模式是这样的：切尔西花这么多钱，然后曼联又有自己的办法，我们阿森纳是不是要通过这个方式追逐一下无限制地投资，这么一个方式。但是另一方面，克伦克家族陪伴着球场完整的这么一个过程，又代表了一个在美国有其他项目的运动队的经营经验，然后也非常擅长于球场之外的房地产的开发配合运作。
从2011年大概到2017年这么一个时间段，双方一直在驳议。有一批阿森纳的球迷，我本人当年一度也相信，像乌斯曼诺夫这样的巨型寡头进来之后，我们也开始撒钱。至于这个财务健康，以及这些俱乐部的未来是什么，我也不懂，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这不重要，花钱就是了。但是这双方争斗的结果，你可以认为是阿森纳的一些传统的股东最终还是相对来说对于乌斯曼诺夫式的作风不是特别满意，所以他们更愿意把股票集体出售给克伦克家族。
所以他们俩长期维持了一个均势，两个人都在百分之四十几跟百分之三十几这样的状态。也拿不到一个俱乐部主导权的背景下，其实我觉得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就是阿森纳在相当于第二个10年的前半程中间，不管是克伦克家族还是乌斯曼诺夫，都名义上我们要投资了，我们很愿意为这个俱乐部来长期计划，但是在他们俩都不确定谁最终会拿到这个俱乐部控制权的情况下，对它去进行阿布拉莫维奇式的这样巨额的投入是不合理的。说到底，你最后有可能是帮别人做嫁衣了，该面对这件事。
结果当然我们最终看到了，其实大概在2017年的时候，是乌斯曼诺夫认输。乌斯曼诺夫其实不完全是真的认输了，因为他其实一直是跟一个伊朗裔的英国商人叫莫胥礼，也差不多是在2016年、2017年的时候，这个莫胥礼突然成为了埃弗顿控股的小老板，就是英超的另一家俱乐部。因为莫胥礼一直有跟乌斯曼诺夫长期的合作，他入主埃弗顿之后，埃弗顿球场的一些赞助直接换成了乌斯曼诺夫注入的一些资本跟赞助的权益。所以实质上我们看到的是乌斯曼诺夫在阿森纳这边跟克伦克斗败了之后，他换了一家俱乐部。莫胥礼在这之后也曾经让埃弗顿一口气经历了好几个财务非常不健康的财年。莫胥礼被迫经历了非常痛苦的重整，然后这重整没几年，差不多就在那个时间点上又赶上疫情了，又赶上俄乌了，乌斯曼诺夫又因为他资本来源被英超就像阿布拉莫维奇一样，标记成了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投资者。
克伦克家族两代人的体育运营理念
你觉得从慢慢入股到全资收购再到债务重组，克伦克他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阿森纳？
我觉得克伦克的投资本身，他也经历了一个长期的阶段变化。一个是从人员上来说，其实在2020年之后，阿森纳逐渐变成了以克伦克家族至少这个斯坦·克伦克的儿子小克伦克为主导的更年轻的框架。老克伦克基本上不太会在阿森纳的球队该怎么日常运营，投多少钱，或者是我们具体该花哪个球员，我们要不要开掉某一个人这样的事务上发太多言。
我们刚刚一直在渲染乌斯曼诺夫是一个被阿森纳的管理层所排斥的一个投资人，但是其实克伦克当年刚买的时候也不受欢迎的。克伦克不止是后来不受球迷的欢迎，当时的主席，阿森纳的主席是希尔伍德当时也说过这种“我们不希望有克伦克这样的美国商人直接来控股”这样的狠话。但是克伦克来的时候，阿森纳的这些老贵族们可能已经感受到有一些全新的美式体育的力量可能在这个背后已经有一些蠢蠢欲动了。克伦克入主的时间点已经比格雷泽要稍晚一点，所以大家是能看到一个英国的大俱乐部被美国老板买下来之后一点一点细微的变化。
阿森纳老的克伦克家族所谓的第一代斯坦·克伦克的绰号叫沉默的斯坦，因为他很少接受公众的采访或者是主动的发言。克伦克并没有在进来的时候这么激进地尝试去魔改阿森纳现有的俱乐部运作的方式，我觉得一方面是它跟乌斯曼诺夫还有这些斗争在，另一方面是它可能也感受得到那个时候的美资老板远远没有现在大家这么适应。所以要说克伦克家族对阿森纳的期望，我觉得可能恰恰是要分成老克伦克和小克伦克的区别。
而小克伦克日后的操作，基本上我会再次隆重推荐亚马逊当时拍阿森纳《孤注一掷》的那个纪录片。你可以看到小克伦克的形象是非常主动地要参与到各个运动队中间的操作中去。而且事后也证明了，他不止是在阿森纳是这样的，他在NBA的球队旗下的丹佛掘金也是这样的。他在有一年把丹佛掘金负责常规运营的总经理直接炒掉了，然后自己来当这个总经理了，实质上主导了那一个夏天的丹佛掘金的操作。这在众多的NBA球队尤其是美国老板中间都算是非常少见的，小克伦克很明显对于这些运动队的事业是更有抱负的一个状态。所以阿森纳这些年的转变，你把它理解成这种两代克伦克家族的成员对于体育运动俱乐部中间该怎么样去运作或者怎么样更现代化运作的差异。
但是我对克伦克有一个感受，就是他更像是在运作一个金融资产甚至是体育地产，而不是运作一个球队。因为他自己以前说过，他说在他的商业准则里面，拿钱砸冠军不是第一位，他旗下的多个俱乐部就是那些什么NFL或者其他的一些球队，也是有长期的业绩不佳的时候。而且他还说过，如果你只想赢得冠军，那么作为一个商人，我永远都不会参与进来。他的一些下属也说过，他是一个一定要把一个项目看到长远的看到10年的一个老板。会觉得运作好一个球场，比运作好一个球队的成绩要重要得多。
所以你觉得克伦克算是一个好的金主吗？
这个问题如果你5年前和10年前问我，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对吧？
对，这个差别就在于阿森纳夺冠了。足球很多时候恰恰就是这样的，就是一个成王败寇的游戏，所以它不受机构投资者的欢迎也是一定程度上是这个原因。像以阿森纳为例子的话，不止是你刚刚说到的克伦克对于长期经营一个俱乐部的这种信念，他曾经可能是让阿森纳球迷非常坐立不安的。因为那些年克伦克其实已经在其他的俱乐部上看到了一些成绩上的进步，这不止是后来他们在NBA的球队有丹佛掘金，他们洛杉矶公羊之前也拿过冠军，他的NFL球队就是那几年间，阿森纳其实跟它的这些美国俱乐部之间存在着非常鲜明的对比。甚至有很多的阿森纳球迷非常喜欢说克伦克也像格雷泽一样是吸阿森纳的血然后在养他的美国球队。
但我觉得这个逻辑听起来还是更感性一些，没有理由远渡重洋在英国维持这么十几年的投入，而且要跟乌斯曼诺夫进行股权上的争夺。我更倾向于还是从现在的结果上来看，这是一个阿森纳很明显它近些年加大的投入都是在它私有化之后发生的，这个私有化之后很大的一个背景是所谓它债券的转换，就是你把借方他自己变成了阿森纳俱乐部的债主，然后把外部的债券全部都算是进行了一次置换，这个当然也是一种意义上的克伦克为阿森纳的掏钱。确实是符合克伦克公众层面上交出过的这个答案，是一个更长期合理的运作一个俱乐部的模式。
当然我们今天在讨论这些的时候，都是以一个比较轻松的角度来讨论它，这是在阿森纳夺冠之后这一切的争议都已经相对释然了。曾几何时，这些都是阿森纳心头非常痛苦的问题。所以不管我们今天谈美资的商业化运作谈到什么层面，如果不是今年阿森纳夺冠了，我们今天的结论可能都是克伦克是个坏爸爸、是个吸血鬼爸爸，是这样吗？
这个足球世界很大程度上，我觉得成王败寇确实是这样。而且很糟糕的一点就是成王败寇又会影响这些现在俱乐部的所谓的市场层面的估值，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游戏了已经。
利物浦两任美国老板的运营对比与芬威集团的成功
那我们谈一个成王的案例吧，就是利物浦。其实我当阿森纳球迷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是非常羡慕利物浦的。就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利物浦跟阿森纳一样，是每打每输也是很惨，也是有这种债务危机，后来他们换了个老板过后，一下日子就好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利物浦它是前后有两任的美国老板入手过。第一波是2007年到2010年，是美国商人汤姆·希克斯和乔治·吉列收购了利物浦，同样是跟曼联的格雷泽家族一样是贷款收购，导致了利物浦债台高筑。第二波就是2010年到现在，是约翰·亨利领导的芬威体育集团以差不多3亿英镑的价格完成了对利物浦的收购。这个芬威集团它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体育商业集团，就跟克伦克旗下的克伦克体育公司一样，它旗下是有MLB的波士顿红袜队，然后有NHL的匹兹堡企鹅队，有NASCAR的RFK赛车队。利物浦在芬威的控股下，是把英超、欧冠、世俱杯、足总杯、联赛杯全部都拿了个遍，估值也是从2010年的3亿英镑涨到了现在的超40亿英镑。
我就想问一下张老师，同样是美国资本，利物浦的这两任老板在资本运作上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口碑差距那么大？除了一个得了冠军一个一点冠军都没有拿以外，什么样的运作导致了它们的口碑差距那么大？为什么芬威就没有乱来？
其实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很简单，一个是专业干这个活的，另外一个更多的是资本的投机。其实我想把这个话题对比一下大概10年之前，中资大举欧洲俱乐部，这个浪潮其实跟你刚刚说的利物浦大概在2008年左右的那一任美国老板其实非常像。这些老板其实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资本的投机者，对于尤其这种职业体育俱乐部运作的两个最大的特点他们其实都不具备。一个是整个的专业能力，这个专业能力不单单是对于体育竞技的理解，包括对于整个现金流、商业开发该去怎么做这个理解。另外一个其实也是资本厚度。其实当年他们那个之所以买了之后立刻就还不下去这个债了，不就是因为他们其实是没几个钱吗？当年完全是照着曼联当年操盘的手法来做的，但是他们其实仅仅两三年的工夫利息都还不了了，可见他们其实当时的资本厚度是完完全全没有那么大的。更不用提他们对于从像克伦克包括芬威集团从美国那边带来一套非常成熟的体育商业的运营经验，他们就更不可能有了。
由此投射到，其实大概10年前中国这边有钱的富豪掀起了一波去欧洲投资俱乐部，其实也不仅仅是只限于英超了，当时意甲、西班牙其实都有他们的足迹。但是实际上他们跟当年的美国人这两个投机客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自己的资本厚度也没有那么大，也完全不知道这个买卖该怎么经营。其实你要说是利物浦这几年为什么经营这么好，我其实前两天我刚看一个消息我觉得也能部分地折射出来吧，就是讲他们在安菲尔德改造之后对于整个场地的经营效率。其实利物浦这个城市，它对于比如说你怎么能开办演出这些东西都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它们当时新规定出来就说安菲尔德一年只能演6场演出，而且是有时间段的限制。而且本身利物浦的赛季，他们主场空闲的时间非常有限，即使这样，利物浦在整个暑假期间可能仅仅大概有6个周的窗口期，他们硬是在这6个周的窗口期之内，可以迅速地安排6场世界级的演唱会。无论从经营招商的能力，你办6场演唱会的话整个的转场、布置、协调包括售票，其实都是一套非常精密的，但是在芬威集团整个的经营下，包括利物浦俱乐部他们整个协调下，这个也是做到了。其实这是一个即使你放眼全世界的这种体育场经营的话，效率这么高其实也是不多见的，更不用说在英国了。
它能做成这样，在我理解就是两点：一是之所以它跟之前的美国人投机客差别这么大，就是你资本厚度没那么多钱，就不要干这摊活。另外就是你也没有可以复制的经营一家俱乐部的经验。导致利物浦可能在过去这些年来，它的成绩可能跟之前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包括俱乐部的经营状态。
清湖资本收购切尔西的失败尝试
好的，那我们再来到英超传统四大豪门里面目前最时运不济的切尔西。切尔西其实有段时间发挥特别好，叫铁血蓝军，那个时候他们的老板是俄罗斯的商人阿布拉莫维奇。可惜俄乌战争爆发之后，2022年英国的政府就对阿布实施了制裁，他的资产被冻结了，切尔西也要强制地出售。这个时候美资背景的富豪伯利和他的朋友们以及一个叫做清湖资本的一个私募基金就组成了一个财团，用25亿英镑收购了切尔西，也给切尔西花过很多钱买球员，但从此切尔西的成绩就一蹶不振。最差是到过联赛，20支英超球队，它到过12名，最好也只有第4名。其实切尔西背后这个富豪团队跟之前谈到的很多老板一样，他们也是在美国有购买和运作体育资产经验的，他们手里是洛杉矶道奇队、洛杉矶湖人队，还有WNBA的洛杉矶火花队。但是为什么是这个财团它没有把英超的球队玩转，反而是让切尔西这么一个曾经的豪门连连失利？这背后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钱的问题呢？
当时清湖进来了以后那么激进地尝试，清湖当时已经展示出了他们喜欢的那个形式，就是跟球员直接签8到10年甚至更长的合同。被很多球迷朋友讽刺为公务员合同的这种尝试，它在财务角度上摊销的合理性当然是存在的，这中间能够发生的各式各样的不可控因素，我觉得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它几乎当时一口气签了可能8到10名球员都是这样的长合同。当然也是希望这种10年合同让他们变得相互之间更清楚、更愿意亲密合作，还是应该担心这些球员可能一方面他们会失去动力，但另一方面是球员跟球员之间当然是有相互竞争的关系的，谁踢首发跟谁踢替补。球员不是只挣你俱乐部给的这些工资，场外他们也是有自己的预期，包括国家队对他们也是有成长的要求的。但切尔西选择了这个形式，结果我们看到的恰恰种种的弊端。而且切尔西这几年的混乱，在我看来比起过往的不管你是俄式资本的疯狂撒钱还是像其他的这些美国老板一样房地产的玩法把球场纳入到俱乐部运营的整套逻辑中间去，都要更极端一些，就是切尔西钻的那些空子，从日后来看。
比如说我们经常能够看到每个赛季前，切尔西的什么训练设施里面有50个球员在一起训练，本来是设计出来只有20个球员训练的，就是老是出现这种非常不专业的操作。它最开始的时候，每个赛季一口气买十几、二十个球员，这个做法的初衷是什么？是它打算以后就是靠球员买卖，天使投资，我投20个中1个成巨星我都能够赚钱，是打算走这个模式吗？
你可以认为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方便的，短期内让一个俱乐部尤其是在英超这种模式之下，你如果把它跟美式体育去相比的话，它的球员运作的规则还是更灵活、更自由。最终说白了，我一个更有钱的俱乐部，我就是可以买到更好的球员，这个跟你在美国职业体育俱乐部环境中，纽约是不太可能一口气撒更多的钱就把市面上最好的球员全部吸引来的。
切尔西现在它的老板他也是在美国也是买过球队、管过球队的，不能乱买球员、不能乱来他应该也是知道的。他也不是像利物浦前任的两个美国老板一样对体育的运作是完全不懂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来做这个事情？
我觉得切尔西的老板在投资切尔西的这个过程中间是非常投机的。因为他们当时进入的时间点是阿布拉莫维奇在俄乌战争的这个背景之下被迫要放弃切尔西，我觉得他们进来投资的决策本身不是一个非常长线的决定，他们也没有伴随切尔西进行很长时间的陪伴跟成长。在这之前，的确在法甲的斯特拉斯堡，他做了算是还挺顺利的足球领域的经营，但是法国本身跟英超的逻辑是相当不一样的。法国过去几十年里是欧洲足球重要的球员转会的市场起点，所以很多的美国老板其实都是这样的，在法国做足球的投资。法国俱乐部常常扮演的是在人员流通通道上的第一站或者第二站，而且它的自由度相当地大。但是你能够在英超而且以切尔西这样世界性的俱乐部，每时每刻你做的每一个操作都有5到10家媒体随时随地准备好把你的信息推出去。能不能在这样一个高曝光度的情况下继续这样的操作，我觉得可能伯利跟清湖资本做了这样一个赌注，但我觉得今天来看，这个赌注很明显是失败了。
美国资本对欧洲足球版图的深度渗透
行，我们暂时离开一下英超，来看一下整个欧洲足球。刚刚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也讲到，除了投资英超的俱乐部，美国资本还从方方面面渗透到了欧洲的足球界。我知道还有一个最典型案例是Elliott在2018接管了AC米兰，Elliott也是现在星巴克和lululemon的一个激进投资者，它收购AC米兰给AC米兰做了一些什么球场各方面的改造。也想问一下张兵老师，据你了解的情况，美国资本都通过哪些方式渗透到了欧洲的足球界？都不止是俱乐部了，还有什么转播方、商业开发的公司好像也都有美资的身影在背后，您能给大家梳理一下吗？
对，其实这方面我觉得主要就是两个非常有标志性的。一个应该是在2012年、2013年的时候，当时还属于美国人的CAA，也是全世界最知名的体育经纪公司，他们当时是接手了整个欧足联整个国家队比赛的（里面就包括我们现在熟知的欧洲杯）整个赛事的商业开发，包括招商、版权的一些分销的谈判，他们也会参与。这说明美资其实在我们经常探讨的对于俱乐部的投资之外，他们也非常早地以这种方式渗透到了欧洲足球里去，以致于他们后来也专门为了整个这摊买卖成立一家子公司叫CAA Eleven，专门做足球生意的。这是一个比较标志的案例。
美资对于欧洲足球板块渗透，应该是2024年一个更大的案例出现了，整个欧足联在俱乐部三大杯赛的商业开发的合作伙伴。他们当时是通过一场投标换掉了，我们知道1992年欧冠整个的改制，它幕后的这家商业开发公司叫TEAM Marketing其实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实际上是把之前在世界杯和奥运会上的整个一套非常成熟的商业开发方案，包括竞赛的设置带给了欧足联。这家商业开发公司TEAM Marketing在之后一直陪伴了整个欧足联，从1992年，就是30年的时间，到了2024年，当然TEAM Marketing那边肯定还是想续约，但是当时就已经有了美资来跟他们抢这个生意了。在之前其实应该是2018年、2019年，美资其实已经开始做这件事了，抢掉了整个欧足联三大杯赛在北美的生意。这次通过2025年的招商。
美资全面垄断欧洲足球商业开发
他们从明年开始，把整个欧洲的三大杯赛的商业开发交到了美国那边的 Relevent Sports 这么一家公司手里。其实这也相当于是美国的资本垄断了欧足联 UEFA 两大内容产品，一个是关于国家队的，另外一个是关于足球俱乐部的三大杯赛。欧足联现在想赚钱都需要通过美国人，这是我觉得一个非常有标志性的趋势。
然后第二个就是，现在基本上欧足联向世界各地售卖，可能除了中国，售卖这些媒体版权，它所播放的平台其实背后也基本上都是美资，比如说 DAZN。对，DAZN。说白了，你产品未来的推广渠道，美资也起一个非常主导的作用。
然后再就是五大联赛，我们看到现在五大联赛在全世界的版权分销，无论是 SPORTFIVE，无论是 IMG 还有 ISG，无论是老的还是新的体育版权中介或者是商业开发的中介，其实背后要么就是被美资的全资或者是控股。
整个现在欧洲足球的基本上是美国人已经控制了进入到这个领域的几个通道，一是从联赛转播权、商业开发权、IP 的售卖，然后俱乐部层面，还有球员层面。无论是想品牌想赞助，或者平台购买它版权的时候，实际上那个入口现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美资把持住了。钱在这个板块里周转的时候，无论你是球员的转会，还是这笔钱，比如说英超整个联赛赚到了之后，它再通过联赛的机制分发到俱乐部，这里面一道一道的都有美国人的影子，这里面手续费的钱他会再过一道。
美国资本与金融工具的介入
好像甚至有一些资本要贷款去买球队，连贷款的都是美国资本。对，欧洲的这些俱乐部账上会有两笔钱，一笔钱是应收账款，一笔钱是应付账款，基本上都是关于球员转会的。因为现在球员转会基本上都是分期的，比如说 1 个亿的转会费，大概我分成 5 年，每年 2 千万。现在很多球队因为债台都比较高筑，然后对于现金流都非常吃紧。所以他们会这一笔转会，比如说你的应收账款假设有 2 个亿，但是这 2 个亿你真要全收了这笔钱，你可能需要未来 5 年的时间才能收到这笔钱。但是现在我急需 1 个亿的现金来俱乐部进行周转，那么现在很多银行包括金融机构提供了一种就是类似于像商业票据的金融产品。比如说你这 1 个亿的应收账款，我给你打个折，可能给你 9 千万，但是 9 千万是现金，你可以立刻拿走，然后未来 1 个亿的钱就直接支付给这家金融机构了。
像提供这样的基本上都是 J.P. 摩根或者高盛。包括之前美国人想做的那个 Super League 就是欧洲超级联赛，其实背后应该就是 J.P. 摩根包括高盛，它们一起来琢磨这件事，当然它们最后没搞成。像这种金融工具想必就是全世界应该是美国人最擅长的了。
我想补充一个历史的背景是，TEAM Marketing 这个公司其实很有意思，它的创始人之一叫 Klaus Hempel。他在 TEAM Marketing 之前是 ISL 的主席，而 Klaus Hempel 在那个时期他为什么能当主席，他是阿迪达斯当时的老板霍尔斯特・达斯勒的，你可以认为是副手或者代理人。所以你可以看到 TEAM Marketing 的起源背后是有一层很强的德国资本的背景的，阿迪达斯所支持的曾经的这个市场营销的天才，帮助欧足联把欧冠变成了一个做大做强的事情。但是阿迪达斯相当于背后这条线已经被美国人所带走了。所以就是一个代表美资的 Relevent Sports 代替了一个代表德国资本甚至是欧洲资本的 TEAM Marketing。
欧式美超与正反馈闭环
因为我们刚刚也谈到，美国的体育产业它确实是在这种服务的供应链上各方面都很强，而且赚钱能力很高。所以就进入了什么联赛、国家队层面的比赛、俱乐部层面的比赛，包括买卖球员的资金提供方，它又进入了。所以现在整个欧洲足球就变成了一个欧式美超，我能这么理解吧。
你很难说未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美国人一直想 Super League，就是它终究会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出现。因为其实现在欧洲的无论是三大杯赛，它给俱乐部的都是正反馈，基本上你来了，你就可以赚到一笔不菲的回报。其实这种正反馈无限地循环下去，那就是出现了强者恒强。最后的结果就是无论你赛制怎么改，未来再扩军正赛阶段 50 支队、100 支队，那么永远就是这些俱乐部，就相当于是一个超级联赛了。所以 Super League 就是像美国的那些其他职业联赛一样，没有升降级的机制，就是固定的这十几、二十个队或者三十个队，就在这个联赛里面大家有好处平分，然后也有工资帽的限制，我就搞一个小团体这在里面玩，是这样吧。
对，为什么前面想要把那个 TEAM Marketing 的例子拿出来，这是一个非常相似的比较。TEAM Marketing 相当于塑造了欧冠这个比赛，而这个比赛又重新塑造了欧洲足球的版权价值，或者你这个赛事维度的一个新的局面。而美资在做的是，我需要一个我自己的比赛，如果我搭好了这个框架，我再去做事情是很方便的。所以现在欧洲那边，这个趋势可能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因为欧洲足球俱乐部协会（European Club Association），它们基本上现在是两头吃。对于他们来讲的话，基本上里面它是代表了欧洲 300 多家俱乐部的这个利益，所谓的他们自己对外宣称，但实际上真正里面有话语权的，就是头部的这些。像他们干了两件事，一头这个欧足联一起来打造欧冠联赛，大概两三天前又传出另外一条消息，就是他们准备跟国际足联一起去打造俱乐部世界杯，2029 年第二届他们马上要扩军到 48 支，就跟世界杯一样了。你会发现到最后其实出现了两个非常有意思的情况，就是实际上这些俱乐部未来再到世界上再去赚一份钱又是一个正反馈。那到最后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我可以控制未来比如说这个比赛的一些，说我想扩军，好，48 支那就是 48 支，这些东西都他们来定。
所以就是美资跑到欧洲去，买下了很多球队和球队相关的其他的跟版权商业开发相关的资产，他们现在买得足够多了，就可以自己再造一个新的赛事的概念，在这个概念里边自己再赚钱，是这样一个逻辑吗。对，我是觉得，因为到最后你会发现，整个这件事情的利益相关方，除了球迷之外都是美国人，或者做决策里面话语权大的，你会发现都是美国人。
美资的商业回报率与退出机制
美国人还是要讲一下这个商业回报率的。过去以英超为代表的欧洲的足球俱乐部，他们的商业化能力和估值走高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版权费从大概 21 世纪开始就是水涨船高。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是，版权费也就是这个转播权的涨价在英国国内已经看到了天花板。我看到有消息是说，如果计入通胀因素的话，英超现在的本土版权收入是已经比 2016 年到 2019 年赛季的时候那个周期是减少了 31% 的。一方面是转播权涨价的天花板已经在那里了，另一方面球员他的薪水他的转会费是越来越贵，这个成了球队成本里面占比越来越大的一项。一方面是最大的一块收入进到了天花板，另一方面成本也在越来越增加。美国资本它投资欧洲足球，未来的回报率还会像他们想的那么理想吗？
关键是这个回报率你是从哪个地方来说，就是从营收这个角度来说，还是从比如说估值这个角度。因为如果从营收这个角度来说，足球俱乐部经营它完全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生意，从投资回报、利润率这些角度来讲，尤其你的投资这么大，现金要求又这么高。但是从估值角度，它是有风险，但是看怎么解决。就是现在比如说曼联它未来再卖需要卖多少钱，这个其实也是现在很多人看不懂美资对于全世界很多体育资产投资的趋势，估值这么高他们现在投进去或者未来把估值推到那么高，会有人买吗？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虽然这个疑问从我了解的确也有很多解法，就比如说我们刚刚提到的，像林斌这种以 1% 的方式入股。实际上这个东西你如果做对比的话，不就是像在我们自己的股票市场 A 股你炒一个概念股，然后你把这个资产低位拿来通过炒作推高资产价格，然后高位派发给更多的大家想进入这个行业的韭菜们。其实这个东西未来必然是一种以财团的形式，或者把股权分散的这么一种形式来追求估值上的一种回报。1 块钱估值买的我 10 块钱卖出去，10 块钱是不可能有人整体接盘的，我只能通过分散股权的形式把这东西卖出去。
另外一种就是它现在其实美国那边对于这种资产还有一种处理的方式，就是它有一种叫做 Evergreen Fund（长青基金）。像这个基金基本上它是一种永续的，你可以参与到这部分基金，以基金的方式来购买这个体育资产，然后你想退出的时候你就退出，会有下一个人进来，基本上它是一种永续的方式。随着这个资产越来越大，这个基金的规模也会越来越高。现在这一方面的解法就是推高估值或者说推高投资回报率的，你需要找到未来给你接盘的人，但是这个接盘人的方式肯定不是我们今天像这种整体购买一家俱乐部的方式了。
足球的进一步美国化与球迷抱怨
对，我觉得这个是在这场资本游戏中间一些人的一个焦虑点。我觉得它不是一定那么悲观。如果你可以以财团的形式玩一个更大的资本游戏之外，把这个估值继续炒高，这个空间在我看来理论上还是存在的。在我看来你不管欧足联也好还是国际足联也好，现在都处于一个必须要跟美资或者说跟美国有大量合作这么一个姿态，足球进一步地向美国涌进去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我们会看见更多的欧洲俱乐部以更频繁的形式，不止是像我们前面说的 10 年前阿森纳增加了很多夏天的美国行或者是北美行这样的状态，有可能会以更激进的形式进行跨大洲的合作。因为 NBA 应该已经宣布了自己在未来两三年内会有到欧洲的比赛，那我觉得对于足球来说应该也是相似的。
如果你的目标是继续把这个估值做高，那你有一个现成的路径，其实是让它变得更像或者是更有可能跟其他的美国职业体育大型赛事去竞争。当然了，这条路更难，因为这里有很多事情是美国资本不是很擅长的事情。我觉得美国的职业体育几大联盟它们的历史基础是在那的，就是美国体育的这些基础，各个州各个地方的或者各个大学的这套体育赛事的基础设施，是可能以百年为单位，你要跳到二战以前它们就已经开始在这打这些基础了。这些基础跟今时今日我们讨论现在的这些新老板们，一代又一代这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代的美国的体育老板们来说，是他们相当不熟悉和不擅长的事情。但是我觉得这个路径一定程度上是有可能存在的，美国的体育跟足球的人口会伴随着第二次在美加墨世界杯的主办，它可能会有一个 5 到 10 年甚至更长的足球人口上的拓展跟上行。而对于这些美资老板来说，如果他们真实地有这个焦虑，又没有办法暂时继续从中东或者从中国期待更多新的资本注入到欧洲足球这个世界中间去，那他们要做的可能就是要让美国市场对足球变得更感兴趣。
接下来进入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刚刚谈到的很多都是跟俱乐部相关，跟资本相关，跟各种联赛的管理者欧足联或者国际足联相关，但是缺少了一个群体就是球迷。其实在美资进入欧洲足球进入英超过后，球迷和球队老板之间的矛盾是非常严重的。在欧洲，不管是在英超还是意大利意甲还是西甲，甚至是更低级别的联赛里面，俱乐部曾经是社区或者说城市的资产，但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富豪的玩具和富豪资本化运作的工具了。然后就有球迷指责现在的美国老板，比如说他们曼联的老板格雷泽就指责他们根本不爱去现场看球。然后也有分析师指出，美国商业化运作体育的那一套其实是根本不适合足球的。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世界杯，它加了中途的饮水时间，是因为美国的体育比赛很多都是有这个暂停时间拿来播广告，但是这一套是根本不适合足球这种要追求流畅体验的比赛的。然后我还看到曼联传奇球星鲁尼他之前也是接受采访说过，说美式资本对英格兰足球的影响是正在把原来英国的球迷赶出球场，然后是毁掉了这个工薪阶层去享受足球的机会。
我们刚刚讨论了很多都是在说美国资本进入欧洲足球是势不可当不可避免的，未来还会进入更多，那么你们认为未来足球文化和足球资本之间关系的走向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商业化是足球全球影响力的核心
如果拿英超为例子的话，它从一开始的学习对象就是美国的体育联赛。英超今天能够增长得这么快，恰恰就是因为英超或者英国足球变得美国化了。虽然英国球迷有种种的抱怨，这些东西你已经活在美国体育所改造的出来足球营销和内容的这么一个庞大的矩阵中间了，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我觉得很多这种抱怨很多时候是一些球员或者是一些从业者，他们到某一个点突然想了一下跟我们当年某一个做事的习惯很不一样，但是很快你就忘记了。这可能是早上起来想到的事情，然后中午的时候，你会收到了一个美资所支持的电视台给你开的一个百万美元的新的大单，那你就忘记了。这是一个在我看来会反复上演的时不时的一个小插曲。
我刚刚想讲的一个小故事就是我觉得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反对或者介意美国化的一个故事是，曼联的资本化。我们讨论他是美资老板，但是你知道曼联的那个队歌《Glory Glory Man United》这个歌唱遍全球。我有一天跟我不怎么爱看球的老婆在交流这个事情，因为我老婆是做美国研究的，我说这首歌多么多么传播，调非常受欢迎，我老婆就非常好奇地打开了一下这首歌听了一下。《Glory Glory Man United》突然惊呼，这不是美国内战北军的战歌吗？它其实是改编自美国内战北军纪念一个阵亡士兵的战歌。类似这样的例子，在英国球迷今天传唱的队歌中其实很常见的，很多大家习以为常的认为这是本土足球文化的这些元素，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有这种美国元素所在的。
美国也只是这个大型的体育世界中间的一环，只是有的时候沉溺于其中的人们会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是美国为代表的。甚至于我们说不用把这件事情非得看成美资，这个事情本质上还是商业化。但是实际上足球这项运动之所以变成今天如此大的影响力，如果没有这个商业化，咱们说从最早 1966 年那场大家可能看不出标识的比赛，但实际上所有的球童包括裁判穿的鞋都是霍尔斯特・达斯勒赞助的。到 1970 年可能大家只看到了贝利为了彪马给的 12.5 万美元的报酬系鞋带，但实际上拍他的镜头是彩色的，又有了旁边那个球叫做 Telstar 也是阿迪赞助的。然后有了这种广播的跨洋的卫星直播这场比赛。再往回走可能到 1974 年可口可乐对于国际足联的合作然后入局，真正这项运动从一个欧洲非常社区化、平民化的运动变成一个世界大家都会去享受的一个娱乐的或者内容的一个产品，本质上就是商业推动的。而且不得不说，商业的确是把这项运动变得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有娱乐的影响，让大家都喜欢。离了商业它做不到这一点。
那么到今天为止你说商业力量，我们可以把它说成美资的，但其实去掉美资可能也有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它是好是坏呢？其实我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认为它起的作用是更加正向的。你说未来球迷会有抱怨，如果把这些商业化的元素，所谓的这种版权的直播、这种收入、赞助的收入、版权的收入、门票的收入，都给它取消掉或者没有走商业化，那这个比赛会变得更好吗？那肯定不会。所以说我觉得未来这个方向无论球迷怎么反对，无论它是美资的还是过度商业化的，仍然还会向这个方向继续延续下去的。
播客结尾
那我们今天的录制就差不多要结束了，然后也非常谢谢两位的分享，还是希望听这期节目的大家就多理性客观一点，然后希望各位的球队新的赛季都能够有更好的成绩。好了，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感谢大家的收听。中国的听众可以通过小宇宙、苹果播客、网易云音乐、喜马拉雅、QQ音乐、蜻蜓FM、荔枝FM来关注我们。海外的听众可以通过苹果播客和 Spotify 或者在 YouTube 上搜索“硅谷101播客”来关注我们。我们部分的文字稿还会收录在“硅谷101”的微信公众号上，谢谢大家，我们下次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