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本认知的二十年轮回与童书误区
大家好,我叫姬炤华。我是一个漫画家、阅读推广人,给孩子画插图已经画了整整三十年了。
从2006年开始,我就在推广绘本。到了2010年左右的时候,绘本迎来了一个高潮,当时感觉我们这些阅读推广人都该下岗了,因为好像大家都在读,不用我们再去到处推广了。但是时隔了二十多年,我忽然发现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我们看今天的社会舆论,好像大家依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绘本(Picture Book: 以图文共同叙事为核心的图画书)。我看好多博主把所有给孩子看的童书都笼统地叫做绘本。而且大家不但不知道什么是绘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给孩子读绘本。
所以我今天就来给大家讲讲孩子读书和画画的事儿。这两件事看起来是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概念抽象与感官印记:简笔画与真正的儿童画
那我们就先来考察一下儿童画。这种画实际上大家都应该看到过,这就是我们成年人认为孩子应该画出来的样子。但实际上,它并不是孩子自己画出来的画。这种画叫做简笔画,实际上是我们成人发明出来、专门教给孩子画的模式化图形。
那么我们看一组对比,看看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儿童画。
很多朋友第一次看第一幅画会觉得:哎,这画得很好呀!我们之所以觉得它好,是因为它画得很“像”。但我们再看另一张图,这个图画的是什么呀?很多朋友看了这个图会摇头,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想画大象,但是没画好。
实际上大家仔细看这个大象,你会发现其实大象的元素全都有。它有一个长鼻子,有两个大牙。但是我们会发现他画得脏兮兮、黑乎乎的。那为什么孩子会画成这样呢?大家仔细想想,我们去动物园的时候,尤其是去那个大象房,你是一种什么感觉?对,那个大象房里头一定是臭臭的、脏脏的,里边铺满了茅草,是那样的一个综合环境。所以实际上,孩子在这张画里记录的就是自己对大象房的整体印象。在这张画里,我们看到的不光是孩子在视觉上的印象,而且还有触觉、嗅觉等多重感官的整体印记。
所以孩子的这种画,我们专门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涂鸦(Scribbling: 儿童表达内心感知与运动经验的原生绘画形式)。为什么叫涂鸦呢?因为我们会发现孩子的画我们基本上都看不懂。所以孩子的画想要看懂,你必须得去问他。
大家看左边这幅画,实际上是很符合我们成年人期待的一个儿童画,你看这条鱼画得非常标准,有头、有身子、有尾巴,对吧?那我们再看下一幅画,这个画的是什么?是蛇吗?我刚才讲了,你得去问他。孩子画的是什么呢?孩子会告诉你说:“我画的这是一条鱼。”大家听了可能会恍然大悟。
我们仔细想想,平常带孩子出去玩,公园里的池塘里就会养着很多锦鲤。你们去看锦鲤的时候,是在一种什么情境下去看的?比方说爸爸带着儿子去看锦鲤,爸爸会说:“来,儿子,咱们跳进水里!”然后扑通一声跳到水里去,带着儿子潜游到鱼的正前方,指给孩子看说:“儿子你看,这是鱼的头,那是鱼的身子,这是鱼的尾巴。”绝不会这样吧?我们一定是站在岸边,或者站在小桥上朝下俯视,对不对?
当我们站在小桥上朝下看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情景?就是像第二幅画展示的那样一个流动的画面。所以你看,实际上孩子的画里不但有视觉感受,还有鱼的动感。他实际上是把鱼在水里穿梭游动的那种感觉给画出来了。因此,这幅画才是真正的儿童画,而且是一幅非常杰出的儿童画。
那我们再回头看左边那幅简笔画,这种简笔画是从哪儿来的?它实际上不是从真实的鱼身上来的,而是从我们成人的解剖图上演变而来的。大家看解剖图,是不是跟这个简笔画很像?所以它只是一个关于鱼的抽象概念,而这个概念里边没有任何真实的生命感受。
天然的抽象感知:起风的颜色与波洛克的《秋韵》
这幅画是我2013年在广东教的一个孩子的作品。当时我也没教孩子这样画,教的是别的内容。这个孩子大概三四岁左右。偶然的一个机会,他的颜料滴落在纸上了。颜料滴在纸上不是很厚嘛,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颜色珠子,他就拿起这个纸一甩——哎,他发现颜料会在纸上流动!于是他就开始玩命地甩,一甩、一甩,甩了好几张。
甩完之后他就偷偷看我。我站在孩子旁边,我就冲他笑。他看我没有去制止他,他就一发不可收,做了好多张这样的画。然后我就问他:“你画的这是什么?”他说:“是刮风了,起风了。”我说:“为什么起风了呢?”他说:“因为春天来了。”
大家觉得美不美?我当时听他说完以后,我就想起了一位西方现代艺术大师的作品——著名的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行动绘画与滴画艺术代表人物)的作品。我从来没有给这个孩子看过波洛克的画,也没给他讲过波洛克。但是你会发现,孩子天生就能理解波洛克。波洛克那幅名作的名字叫什么?叫《秋韵》(Autumn Rhythm)。
所以你会发现,孩子画画其实根本不用成人很焦虑地觉得他不懂、然后我一定得去教他技术。实际上,孩子天然就懂得艺术的美,天然就懂得艺术里边的抽象美(Abstract Aesthetics: 不依赖再现具体物象的形式与色彩秩序)。孩子的想象力是不需要教的,而是只需要给他一个机会去发掘,让他充分表达出来、表现出来。
大脑发展的仪表盘:儿童画中的认知进化史
我们看儿童的涂鸦,绝对不能用“像不像”来评价。因为他们笔下画出来的不仅仅是他们看到的静态影像,更是他们思维发展的轨迹。他画得不一定像照相机那么逼真,但是却非常符合大脑思维的形式。
我们仔细想想,我们平时想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浮现出一个图像?而我们脑子里出现的这个图像,往往不光是一个单纯的画面,它还带着我们的听觉、嗅觉、触觉以及动态的感觉。大家仔细回忆回忆,平常思考时是不是这样?
那么真正的儿童画,实际上就是儿童思维发展的一个外在映射过程。我们通过真正的儿童画,甚至能看出孩子的大脑在快速发育。所以这种真正的儿童画,就像孩子大脑发展的一个时钟或者仪表盘一样。
这在学术界是有学者专门总结过的。全世界的孩子,不管是生活在什么种族、什么民族、操什么语言、在什么文化背景下,他都会经历画小人的过程。学者总结出了孩子画小人的发展史:
- 三岁左右(蝌蚪人阶段):所有的孩子画小人基本上就是画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上点上两个点作为眼睛。你问他画的是什么,他会告诉你说“我画的是妈妈”;但隔了一会儿你再问,他又告诉你“我画的是爸爸”。总之他画什么都是这一个圆圈。
- 四岁左右(头身合一与四肢分化):孩子开始从这个圆圈上延伸出四根线条,代表胳膊和腿。慢慢地,他会在两条腿底下的线条上头加一个横杠,从而分化出身体的概念。
- 六岁左右(管状小人):孩子画的胳膊和腿不再是一根单线,而是变成了双线。有些孩子画得比较木讷平直,双线就像一个管子,学者称之为“管状小人”。
- 七八岁左右(空间与关系探索):孩子已经能画出非常丰富的小人形象了,但是很多复杂的姿势仍然画不好。比如画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往往画一个站立的人叠在椅子旁边,然后告诉你说“这是坐在椅子上了”。
- 九到十岁(空间透视与复杂动态):在没有人刻意教导的情况下,孩子突然就可以画出各种各样丰富多变的动态,包括跑、跳、爬等各种姿势,都能自然表现出来。
在这期间,孩子大脑里发生的变化可以非常精准地反映在画纸上。
比方说看两幅画:左边这幅是一个典型的三岁孩子画的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人。大家隐约能看出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妈妈的头发比爸爸稍微长一点,还有一个小孩子是他自己。但是在这幅画上,你能看出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地面吗?根本看不到。这一家三口好像是漂浮在太空里的宇航员。我们管这种儿童画里的空间叫做无秩序空间(Disordered Space: 早期儿童尚未建立空间方位坐标时的绘画特征),这是这一时期儿童认知发展的自然特征。
到了五岁以后,孩子的画上忽然神奇地出现了一个新事物:他在画具体物体之前,一定要在画面的中间画一条水平线。那条线是什么?就是地平线(Baseline: 儿童建立基准面与空间秩序的标志)。如果他要画房子、画白云,一定是在地平线的上方;如果要画鼹鼠这种地下生物,他就会画在地平线的下方;画河水也是如此。
实际上就在这个年龄节点,孩子大脑里发生了一个非常重大的跃迁:他们开始建立了上下、左右、前后、内外等一系列明确的空间概念,并且开始对这些概念进行自主的归纳、总结和推理。他先画一条地平线,把地面上的所有事物统一归纳在上面,这本身就是极高级的归纳总结能力。
表面上孩子是在画画,实际上他们是在进行深度思考和自我表达。那张画只不过是他们用来组织思维的一个外在工具。
驯兽式教学的危害:模仿机制与思维停滞
如果在孩子思维自然发展的关键阶段,过早地教他们成人发明的简笔画套路,就会彻底打乱孩子思维的正常发育节奏。
比方说有一幅标称为三岁孩子画的极为工整的简笔画,我们只要看过前面一家三口的那幅画和画小人的发展史,就会明白:正常的正常三岁孩子是绝对画不出这种成人化图形的。有人可能会问:有没有可能这个孩子是一个生下来就天赋异禀的天才?我今年五十多岁了,画了三十年画,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理论上或许存在这种极小概率,但普通人一辈子就算买彩票中一个亿,也未必能碰上一个。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普罗大众的正常儿童。对于正常发育的孩子来说,过早强加技能训练会严重破坏他的思维建构。
再看两幅画:大家猜猜这是几岁孩子画的?我告诉大家,这两幅画根本不是人类画的。左边是一只小狗画的,右边是一头大象画的。画上分别标着两千、三千的标价。这是旅游景区里专门训练动物画画卖给游客的商业表演。
大家看左边那张图,旁边有一个穿粉色衣服的驯兽师,他的手里拿着指挥棒在引导小狗下笔,小狗完全是被机械训练出来的;右边的大象虽然比小狗聪明、可以独立下笔,但其运笔轨迹同样是经过残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小狗、大象和低龄儿童的学习机制非常相似。科学研究表明,所有高等生物都具备极强的模仿自学能力。孩子、大象、小狗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是它们有一个根本的共同点:它们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画。
这就像马戏团驯兽一样。马戏团训练小狗作揖,小狗知道作揖是人类表达礼貌的方式吗?它完全不知道。它只知道做这个动作之后,观众会鼓掌欢笑,训导师会给它肉吃。低龄孩子被教导简笔画时也是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个封闭线条和符号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画成这样,妈妈会夸奖,老师会给小红花奖励,仅此而已。
我们必须明确一个核心概念:低龄儿童的涂鸦与成人的绘画技术毫不相干。低龄儿童根本不需要去学习具体的技法。一旦过早教给孩子绘画套路,就会把孩子的注意力完全引向“怎么画得更像”、“怎么画得更规矩”、“怎么讨成人欢心”,久而久之就会压制孩子自主语言和思维的自然生长。
艺术的核心在于个性化表达。过早学习套路技巧的孩子,长大后往往失去了表达自我的能力。到了小学高年级或初中阶段,很多小时候上过儿童画培训班的孩子突然彻底不再动笔画画了。很多家长便感慨说:“看来小时候学画画没什么用,天赋消失了。”其实并不是孩子的天赋凭空消失了,而是他的思维落后了——他只会机械地套用几个固定招式,当思维需要更高层次的创造力表达时,由于底层的感知与思维通道被破坏,他便无法再画下去了。
学习绘画技术的真正黄金年龄是在九到十一岁以后,甚至有学者将十到十三岁定义为技能学习的关键期。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脑认知逐步接近成人,不仅具备模仿能力,更能够真正理解透视、明暗、比例背后的原理与逻辑,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画。
低龄美育的核心法则:阅读加体验
那么,低龄儿童的美育到底应该怎么做?低龄美育的正确路径应当是阅读加体验。
什么是体验?体验包括带孩子走进大自然去观察光影、触摸树皮、感受风雨;也包括在三岁左右让孩子自由地玩颜料,去体验色彩与材质的物理特性,而不是去学技法。
十多年前,我曾受邀去一家儿童美育机构听课并指导课程。当时课堂上有一个只有两岁多的小朋友,比其他孩子都小。其他大一点的孩子都在按照要求往纸上涂抹,这个小孩子却没有动笔。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接触水彩颜料,他偶然发现把不同的颜料在调色盘里混在一起会变色:蓝色加黄色变成了绿色,绿色再加红色变成了棕色。他觉得太神奇了,于是就在调色盘里兴致勃勃地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反复探索。
因为孩子年纪小,机构允许妈妈在旁边陪同。这位妈妈看到别的小朋友都在画纸上涂画出了成型的图案,唯独自己的孩子在调色盘里乱搅,顿时非常着急,粗暴地打断孩子训斥道:“你在那瞎搅和什么呢?你看看人家!”
“你看看人家”这句话我们很多人小时候都听过。但在那一瞬间,这位母亲把孩子最宝贵的探索欲望、专注力以及对色彩物理反应的自发认知冲动给彻底掐灭了。这种粗暴干涉在家庭美育中非常普遍。
除了真实的感官体验,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支柱就是优质图画书的阅读。
流水线“庸书”的生产内幕与模板机制
我们既然错误地认为孩子应该学简笔画,成年人往往也会想当然地买具有简笔画风格的图书给孩子看。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看似可爱的低幼插图,画着兔子、小熊等动物,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所有的小动物都长着一个圆圆的大脑袋和两只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真正优秀的童书插画风格是极其多元的:有可爱的,有严肃写实的,有夸张变形的,甚至有的形象还带有一点怪诞和粗粝。而市面上大量劣质童书中的角色却千人一面,高度同质化。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从事童书出版工作。我今天以行业内部污点证人的身份,给大家彻底拆解这种画是怎么被炮制出来的。
制作这种低成本快餐插图,首先必须依赖一个标准化的头部模板:
- 出版社说需要一只兔子,画师就在模板头上加两只长耳朵;
- 出版社说要一条小狗,把长耳朵换成耷拉的狗耳朵就是小狗;
- 出版社说要一只猫,把耳朵换成三角形尖耳朵就是小猫;
- 出版社说要一个小女孩,保持模板轮廓不变,贴上辫子假发套就是女孩;
- 要小男孩更简单,换个平头假发套就是小男孩。
这种角色形象怎么可能不像?它本质上就是同一个底层模板的排列组合。
为什么必须使用模板?这源于背后的工业化装配流程。比方说要画一幅水果盘插图:
- 主画师绘制好线稿后,直接将线稿分发给流水线插画工作室;
- 工作室通常分工明确,前端负责接单,后端配置廉价的上色人员;
- 上色人员往往不需要任何专业美术功底,经过几天的简单软件培训即可上岗;
- 绘制过程机械重复:先给所有的苹果填充底色,接着用喷枪批量点上高光,然后再处理所有的梨,最后套用现成背景素材合成交工。
这完全就是工业装配流水线(Assembly Line Production: 追求极致效率与最低成本的标准化制作流程)的产物。使用模板和固定参数唯一的目的就是降低成本、提高周转速度。
我把这种流水线产出的印刷品称为庸书(Mediocre Commercial Books: 缺乏艺术独创性与情感表达的流水线出版物)。而与之相对的、由真正艺术家倾注心血绘制的作品,才被称为绘本。
庸书与绘本的根本分歧在于:
- 庸书的本质是“生产”:核心指标是出图效率与制作成本;
- 绘本的本质是“创作”:核心动机是创作者有话要对读者诉说。
艺术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深层的情感与思想共鸣,是艺术家通过视觉语言在与读者进行精神对话。
艺术语言的对立:色彩、线条与动感的维度
我们可以通过几个具体的视觉维度,对比绘本与庸书在艺术语言上的巨大差距。
1. 色彩的心理深度 vs 机械的色块填充
在经典绘本《奥菲利亚的影子剧院》中有一幅插图:年迈的奥菲利亚在一座老剧院工作了一辈子,晚年剧院倒闭,她失业流浪。她孤身一人走到海边,筋疲力尽地坐在沙滩上休息。
在画家的笔下,整个画面的天空、大海、沙滩以及奥菲利亚本人的衣着,全部被处理成了深沉冷峻的蓝灰色调。现实中的沙滩当然不是蓝灰色的,但读者看的时候完全不会觉得违和或虚假,因为画家用统一的冷色调精准地传达出奥菲利亚当时凄凉、孤独而平静的心理心境。
反观两本由不同作者在不同年代绘制的流水线庸书:画面同样画的是大海,但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完全平涂、单调刺眼的亮蓝色来填满天空和海洋。更具流水线特征的是:左边的画面正中央画了一个红太阳,右边的画面中间画了一艘红色的轮船(现实中极少有纯红色的船)。
为什么不同的流水线画工会做出完全一致的选择?因为那些上色人员根本不懂色彩情感学,他们只是机械地执行培训口诀:“如果背景大面积使用了蓝绿色等冷色,中间就必须硬塞一个红色物体形成强烈对比”。这种程式化的色彩没有任何生命力。
2. 线条的生命呼吸 vs 封闭的软件路径
再观察线条质感:流水线庸书的线条通常粗细完全一致、深浅毫无变化。不仅如此,插画工作室通常会有一条硬性技术规定:所有线条必须绝对闭合。
熟悉 Photoshop 填色工具的人都知道,如果线条有缺口,油漆桶工具一倒色,颜色就会溢出整个画布。一旦颜色溢出,就需要人工用画笔修补,而修图需要耗费工时、提高制作成本。为了流水线的填色效率,庸书强行要求线条必须死板封口。
而在真正的艺术创作中,线条是具有呼吸感和空间感的:
- 在凯迪克金奖绘本《树真好》中,画面上的线条完全是不封闭的,充满了丰富的虚实变化:近处的树木线条粗重浓烈,远处的树木与山峦线条极细极淡、断断续续,精准地勾勒出自然风景中的空气透视感(Atmospheric Perspective: 利用色彩与线条虚实表现空间深度的绘画技巧)。
- 在中国经典绘本《胖嫂回娘家》中,粗心的胖嫂以为丢了孩子,慌慌张张在床上翻找。画家用抖动、错落、极具张力的线条勾勒蚊帐和床铺,整张静态的画面仿佛具有动画般的震颤感和强烈动态。
这种生动的视觉表现力,与前面那个三岁孩子画俯视游动的小鱼如出一辙——优秀的绘本能够将触觉、空间与动感等全方位的生命体验完美地融汇在画面之中。
通往艺术的桥梁:视觉阅读先于文字认知
优秀的绘本不仅是故事载体,更是儿童连接人类艺术宝库的桥梁。成年人所熟知的所有世界级纯艺术风格,在优秀的绘本中几乎都能找到对应与投射:
- 伦勃朗的素描质感:绘本《池塘》的整套插图采用炭笔素描风格,其光影明暗与古典大师伦勃朗的素描作品有着相通的美学肌理。
- 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大师李欧·李奥尼的经典绘本《小蓝和小黄》,全书没有具象的人物或动物形象,仅用纯粹的蓝色与黄色撕纸色块重叠叙事,与蒙德里安的《红黄蓝》抽象画在构成美学上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 吴冠中的水墨意境:我在为《我的天,大错勒》创作插图时,因为非常崇敬吴冠中先生,便将吴先生江南水乡那种极简灵动的点线面风格融入到儿童绘本的画面中。
除了艺术风格的熏陶,优秀的绘本作家还会在画面中埋下海量的细节与文化彩蛋。例如在我的绘本《两个天才》的高潮跨页中,我把背景里的台灯灯罩设计成由众多世界名画切片组合而成的图案。
家长带孩子读绘本时,千万不要把它当成考试去考问孩子:“你看这里藏着哪幅名画?”孩子没发现也完全没有关系。绘本的意义在于长期的浸润——孩子从小接触高水准的视觉艺术,脑海中会建立起对构图、色彩与空间的高级审美经验。当他们将来长大走进美术馆,面对人类殿堂级的艺术杰作时,他们的感官早已做好了准备,能够瞬间产生深层的共鸣。
这就是低龄美育必须坚持“阅读加体验”的真谛:阅读优质绘本,本身就是一种极高品质的审美体验。
最后必须厘清一个关于儿童阅读的重大认知偏差:我们通常习惯性地认为“阅读”主要指的是识字和阅读文本。其实不然,儿童的视觉阅读是远远早于文字认知的。
在孩子尚未掌握复杂的抽象语言和文字工具之前,他们完全可以通过阅读图像来理解世界、构建逻辑、感知情感。这正是绘本存在的终极价值——绘本之所以图多字少,甚至存在完全没有文字的“无字书”,正是为了顺应人类早期的图像思维天性。
结语:顺应生命成长的窗口期
美育必须分阶段、分步骤,严格顺应儿童思维与心灵的自然成长规律。
春天花自然会开,秋天树叶自然会落,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教育孩子同样不能违背认知发展的自然节律。从生命成长的角度来看,世界是极其公平的,每个人的童年只有一次,上天为儿童每一个阶段的发展都设定了不可逆的认知窗口期(Developmental Window: 大脑特定能力形成与发展的关键敏感阶段)。
希望每一位家长和教育工作者都能读懂孩子的涂鸦与思维,抓住转瞬即逝的敏感期,用心守护孩子的天性,绝不要辜负我们的每一个孩子。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