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叶斌,是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平时既跟成人工作,也跟儿童和青少年工作。与成人和儿童青少年的咨询工作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儿童青少年,如果是年龄偏小的小学三年级以前的孩子,有的时候他的表达就会是一个问题。所以你不只要鼓励他表达,还要找到适合他表达的一个方式。
很多小孩子,比如他不去上学,你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不出来。他就说“我就不想去啊”。他不是故意跟你抗拒,而是有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或者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我们要找一些很特别的表达方法。比如说我们在专业上有一个叫游戏沙盘(Sandplay Therapy: 一种通过在沙盘中摆放沙具来表达内心的心理治疗方法)的工具,游戏治疗就是拿一个沙盘,铺上沙子,里面放很多小的道具。我们通过这些道具,让他把他的故事摆一摆。然后咨询师就会问:“哎,为什么是摆出这种形状?”他讲着讲着,就把心里的真话给说出来了。
另外,如果孩子来做心理咨询,还有一个很常见的情况:通常是因为孩子没有支付能力,所以经常是家长来联系的。如果家长来联系我们,从我的个人习惯出发,我第一个要问的就是:“这个咨询是你作为家长,想让你的孩子改变,还是你孩子自己要求的?”在我们看来,现在有一个很好的现象是,越来越多的孩子会主动跟家长说:“我现在心里不愉快,你们也不能解决,帮我找个咨询师吧。”我个人是蛮欢迎这种主动求助的,因为他自己有动力,跟被逼着来咨询,效果是很不一样的。
但也有些时候是孩子完全没有意愿,是家长希望改变他,甚至于家长希望“利用”咨询师的手来改变他。有些家长甚至利用到极致,安排完咨询后还跟我们讲:“你一定要帮忙把我的孩子搞成怎么样”,甚至还规定了路径。家长会说:“我教你应该这样、这样、这样做。”我心里就在想:“你懂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做,还要找个咨询师?找了咨询师还要按照你的思路去做,你的思路不是已经被证明没用了吗?”所以这些都是很有趣的现象。甚至遇到家长安排来的孩子,我面对他的第一句话都会说:“我要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家长说是你自愿来的,真的是这样吗?我希望我的所有工作是以孩子为中心展开的。”所以对我们的工作而言,不只是说去改变他。在改变之前,业务的基础是:我有没有机会走进他,或者走进他的心里。这代表着他觉得我是安全的,愿意打开他的心扉,我才可以去看看他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他内在发生了什么,才可以看看我能做什么。
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个我们专业里的小手法。作为咨询师,我学过很多很多的技巧,但有一个技巧我觉得蛮有趣,也蛮特别。它看上去很简单,但是可以帮我们做很多深入的工作。这个技巧在我们专业上叫做空椅子技术(Empty Chair Technique: 格式塔流派常用技术,通过对着空椅子对话来呈现和处理内在冲突)。它就是一把空的凳子。比如说两个人如果对谈,有一个人坐在我面前,如果对面是一个空椅子,我们怎么可以把它玩出花样来?今天我会跟大家分享四个故事,看看如何用这种空椅子的方法去走近孩子、靠近他,走进他的心灵。
怕鬼的小男孩与隐形的压力
第一个故事叫做“怕鬼的小男孩”,这是我在北京工作坊里的一个真实经历。我平时会开一些个人成长的工作坊,原来只是给大人开的。但有一次,有一个之前已经跟我很熟的学员来找我,她说:“叶老师,我要麻烦你一件事。前不久我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开始怕鬼。叶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的孩子做一下咨询?”我说:“要不这样,我在北京隔两个月会有一个工作坊,你要不要给他报名?我可以试试看,我不能保证一定好,但以往的经验好像成功率还蛮高的。”于是她的孩子就到了我的工作坊来。
一开始,那个小孩怯生生的,躲在他妈妈的身后,侧着身子坐。我们的工作坊不像平时上课那样排排坐,大家是围成一个圈的。工作坊里有很多互动,整个过程有四天。到了第三天,那个孩子就慢慢打开了,因为他觉得这个环境挺安全的。他的座位一开始是贴着妈妈坐,后来开始跟妈妈分离,甚至慢慢坐到了我旁边。他妈妈看到他胆子越来越大,觉得机会来了,就开始怂恿孩子:“你这次来是带着目的的,你要不要处理一下?”
所以到了某一刻,那个孩子就举手了,他说:“我想处理一下我的个案。”我说:“你想处理什么个案?”他说:“我有点怕鬼。”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来试试看。”具体怎么做呢?我搬了一把凳子请他坐下来。然后,在面前放了另外一把空的凳子。我问他:“你怕鬼,你是怕某一个固定样貌的鬼,还是怕每次都是不同的鬼?”他说:“是一个固定样貌的鬼。”我说:“那你应该记得他的形象。”他说:“对对对,我应该有一个印象。”我说:“你可不可以想象,现在你对面的空凳子上,那个鬼就坐在那里?”
那小孩一听,连连摆手说:“不不不,太可怕了,绝对不要这样做。”我说:“没关系的,我在你旁边,我会保护你的,而且这个场子里有这么多人,大家都会保护你的。”我就问大家:“你们会不会保护他?”大家当然很配合,齐声说:“会会会!”然后我说:“如果靠得很近你会害怕,我们把凳子放远一点,你可不可以接受?”小孩点了点头说可以。
我就看到那个小孩坐在那边,因为我让他想象对面的凳子上有鬼,他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就拉着那个空凳子,一直往后退,边退边问他:“这个距离可以吗?”后来在这个长方形的教室里,我差不多把两个凳子的距离拉到了极限:小孩坐在长方形的一个对角,凳子在另外一个对角。拉到那么远之后,小孩子说:“现在好很多了。”
我说:“好,如果好很多的话,我挡在你前面。”他还是有点担心地问:“万一鬼扑过来怎么办?”我说:“我会挡在你前面,会把它挡掉,大家也都会保护你的。你可不可以抬起头来看看他?”他抬起头说:“我可以看到了,他坐在对面。”我说:“哦,你看到那个鬼在做什么?”他说:“那个鬼也在看我。”我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慢慢放松了。
我接着说:“你的表情有变化,那个鬼是不是也有变化?”他说:“对啊,那个鬼好像有点生气,张牙舞爪的,而且向我扔东西。”我问:“他向你扔东西?扔什么东西?”他说:“他向我扔作业本!”
听到这里,我就开始想笑。扔作业本?这大概跟他的老师或家长有关。我继续问:“那这个鬼是你熟悉的吗?”他说:“对,是我熟悉的,我认出来了。”我问:“那个鬼是谁?”他说:“就是我妈!”
当时现场的反应跟大家现在一样,大家都觉得好笑。因为之前听说一个小孩怕鬼,从来没想过那个“鬼”就是他妈!后来这个小孩就慢慢讲出来,他所有的烦恼,其实都来自于他妈妈给他太大的压力。
这是一个我见过的超级聪明的小男孩。即使他作为一个小孩参加成人的工作坊,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内容他是听不懂的。但他很有兴趣,听不懂也会坐在那边静静地听,听得懂的地方他就很有反应。后来我就跟他妈说:“在我见过的孩子里,我做久了以后会有直觉的。你的孩子特别聪明,你只要不逼他,你只要给他一个宽松的空间,他一定会好的。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让他自然生长,只要环境足够健康,他就会很棒。但你如果一直逼他,那就说不准了,可能活生生地把一个很不错的男孩给毁掉。”
后来我也慢慢知道了那个妈妈的故事。她出生在一个大家族,而且那个家族以前是很有地位的,她又是家里的长女。所以在她看来,孩子有没有出息,对她在家族里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因此她就给孩子施加了太大的压力。但其实这孩子本身已经很优秀了,很多理科的东西都可以直接拿奖。
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让我印象深刻。在我们心理学专业看来,这展示了如何从一个感受入手,进入青少年的内心。那个故事的核心是“怕”。我们要去了解他“怕”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而不是简单按照家长的一般思路:既然怕鬼,怎么弄到他不怕?最好把这种感受覆盖掉,告诉他“其实没有鬼,你不用害怕”,去直接否定他的情绪。
但心理学的工作逻辑是:这是一个线索,本来没有的怕,怎么突然有了?一定事出有因。有的时候那些原因,甚至是我们挖空心思都想不到的。当我们慢慢用各种方法走近他,让他有机会把背后的东西呈现出来,问题往往就不解自决了。果然,那次工作坊以后他就不怕鬼了。因为那个具象的鬼已经不重要了,那个鬼只是他妈,他依然害怕他妈,但是已经不需要再用“鬼”这种隐喻来表达了。当然,我们后来也做了妈妈的工作,让妈妈变得不太可怕,不再给那么大的压力。这个小孩子现在成长得非常健康。
委屈背后的隐秘愤怒
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关于想要和解的女大学生的故事。她在我的工作坊里谈到了她的一个议题:“我想跟爸爸和解,我很想爱他,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她说:“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知道上一辈也不容易。虽然他们在我的童年做了一些伤害我、让我感觉很差的事,但是他们现在年迈了。我要跟他们和解,这样我心里才会心安。但是,我就是做不到。”
我就问她:“你可不可以举一些具体的例子,你爸当时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就让你有创伤了?”她就开始讲她小时候跟爸爸互动的那些故事。在讲的过程中,我就注意到她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本来她是很平静地在讲这些故事的,突然脸色就变了,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夹杂着郁闷、落寞和难过的表情。
我就在讲的过程中打断了她。我说:“刚才我看你讲的时候,有一个表情从你脸上飘过。那是一个什么表情?你里面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学习经验里,感受是比语言更重要的真实线索。打个比方,你问一个人心情好吗,他嘴上说“挺好的”,但他的身体是佝偻和紧绷的,你相信哪一个?一般都会相信身体反应。因为那个表现才是更真实的,语言有可能是骗人的。所以我去探索她刚才那个表情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我当时的感受是很委屈。”听完这句话,我就问了她一个问题:“委屈啊,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悲伤和你的愤怒?”
有的时候我们的情绪是单一的,难过就是难过。但是“委屈”是一个特别的词,委屈是两种情绪的叠加。你仔细看委屈,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委屈?一个人坐在那边落泪,表面上看是难过,但其实他底层的核心情绪是愤怒。愤怒的能量本来是向外的,但如果对面的人过于强大(比如他是你的爸妈,或者是你的领导),你想发火却不能发出去,只能硬生生地把能量憋回来,这就是委屈。你会想:“我怎么这么糟糕啊,我想伸张正义,想表达我的愤怒,可是都表达不出来,我是无力的。”这种无力感和失败感,都会让你自己觉得很难过。
所以我们平常跟委屈的人相处,比较容易看到他悲伤的部分。但是悲伤的底下,往往藏着愤怒。所以我才会问她:“跟我说说你的悲伤和愤怒。”但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继续讲:“对,我是很悲伤,我的悲伤是什么什么……”然后她话锋一转:“刚才你问我愤怒,我没有愤怒啊。我现在学了心理学,我知道爸妈也不容易,他的爸妈当年也没善待他,所以他才变成那样,我就不计较了。”
这就是典型的心理学学坏了一个表征。她的头脑明白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本身也是对的。但是如果她的心不接受呢?既然她觉得有委屈,代表她的心还是很抗拒的,代表里面还是有愤怒没有发泄出来。我们经常说:“明白所有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必须让你的头脑跟心合一,道理才管用。她的头脑已经完全武装好了,但是心里还是有恨意。这种未处理的恨意,让她无法真正贴近她爸爸,无法产生亲密感。
但是,你不能直接跟她对抗,不能说:“我学过心理学,我告诉你你就是在假装,你其实很愤怒!”那样是没用的。所以我提议:“你愿不愿意做个实验,体验一下?”她说好。我就在她面前放了一个空的椅子,然后自己退开。我说:“你现在想象你的爸爸就在对面。你刚才饱含情绪,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但在现实生活里其实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如果此刻你的爸爸正好就坐在对面,你会对他说什么?”
因为她的情绪已经很饱满,就开始对着空椅子说了:“爸,想到你小时候跟我互动的那些事,我就很难过……”讲着讲着,那种难过的音调会变得低低的,甚至带着哭腔。但是我站在旁边听着,感觉在这个难过里面,开始慢慢长出一些力量。我觉得那个愤怒开始不知不觉地冒出来了。
果不其然,讲到某一时刻,她突然就开始批评她爸爸了:“爸!你知不知道你当时做的这些事,对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她开始不断释放这种攻击性。我在旁边感受着这种攻击,就像水在慢慢地漫上来一样。当水漫到高处,我想她可能马上就要喷发了。就在我刚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转头对我说:“叶老师,我的愤怒来了。”
她讲出这句话,意味着我必须去处理她的愤怒。怎么处理愤怒呢?心理学里经常用的简单方法是,对着空椅子,我们会给个案一个软靠垫,让她用力去拍打前面的凳子,嘴里可以骂骂咧咧,以此来表达不满。但我当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感受到了她愤怒升腾的强度,那是“腾”的一下、非常猛烈的能量。我心想:“这个软垫子太软趴趴了,好像跟她此刻的愤怒不匹配。”
我正犹豫要不要拿垫子的时候,她说:“叶老师,你是不是在想垫子?垫子不够!”接着她主动提出来:“我可以砸这个凳子吗?”她当时坐的是那种沉甸甸的钢制翻折椅。我心里想,我也觉得只有砸凳子才能匹配那股愤怒的强度,但我会有安全方面的担心。还没等我得出结论,她在那边已经等不及了,大喊一声:“那叶老师,我就开始了!”
好家伙,就在那一瞬间,整个现场所有的学员“唰”地一下全部贴墙站着了——中间完全空了。因为大家都觉得要保障人身安全。但是我是老师,我不能离开,我必须在旁边陪着她,虽然我也挺紧张的。然后她就开始疯狂地砸那个钢凳子。每次举起来砸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还是会很快速地用眼光瞄一下,看看哪里有空挡,然后才砸下去。这让我知道,她其实还是有理智在做一些安全处理的,不至于完全失控。
她就在那边一边大哭,一边大骂,整整砸了二十分钟。最后她喘着气说:“哈,现在够了。”然后坐了下来。坐下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叶老师,这个凳子要赔吗?”你看,理智一回来就想到了赔偿,砸的时候可是完全不管不顾的。宣泄完之后,她后来真的可以非常心平气和地去跟她爸爸互动,去把那些事情讲开。现在,她跟她爸爸的关系已经非常好了。
分享这个故事,第一个启发是:我们能不能读懂并用好情绪密码?刚才说的感受、情绪,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循着这个线索,我们才能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但是我们需要去懂,比如懂基本的情绪结构。在中国,人们往往不太擅长表达情绪,好在现在的孩子好很多,因为家长看了心理学、教育学的书,开始允许孩子有情绪了。借由这些线索,你就能走得很深。就像刚才委屈的例子,如果你懂得委屈是悲伤加愤怒,你处理完悲伤后,就必须还要去处理愤怒。这样才能把整个事情闭环处理掉。如果只处理了一半,留下另一半残余,它依然会持续产生负面影响。因为有不被觉察的恨意存在,就无法真正和解,爱就靠不近。
第二个启发是咨询工作的一个有趣原则:改变的第一原则是不改变。我们通常会认为:“你恨爸爸,这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这是不好的,是不能被允许的。”所以我们总想去“改变”这种恨。但是在心理学的工作中,就像一个人的内心装满了恨,恨已经挤占了所有的空间,爱自然就进不去。既然她最终的目的是想和爸爸和解、希望能感受到爱,那么里面的恨就像是一堆垃圾,必须经历一个“倒垃圾”的过程。不能压抑,不能视而不见。你越压缩,垃圾还是在那里。所以我们要鼓励她、帮她宣泄出来,这就是一个倒垃圾的过程。
有的时候倒一次就够了;如果创伤很大,可能需要倒很多次。但是倒着倒着,有一天她可能会觉得:“哎呀,我都觉得无聊了,我都骂我爸骂了一百多遍了,有意思吗?没意思,算了,放过他,不骂了。”到了那一刻,和解才是真正的和解,她是真的放下了。如果只是跟她讲大道理说“你应该孝顺”,那是没用的,只是在头脑层面增加了一股硬压下去的力量,垃圾依然还在。所以说,改变的第一原则是不改变。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情绪表现,一定有她的道理,背后一定有一个未被满足的需要。你只要好好去看见并满足这个需要,疏通了之后,一切就会变得很顺畅。就像有人拖延,头脑知道学习是对的,但另一边有阻力(觉得学习困难、想玩)。如果你不好好摊开来读懂并处理这股阻力,只是硬逼他,他肯定会反弹的。
被女儿欺负的妈妈与角色的刺痛
第三个故事,叫做“被女儿欺负的妈妈”。我有一个学员,后来跟我非常熟,她曾经跟她的女儿有一段关系非常恶劣的时期。后来因为很熟了,我有机会跟她和她女儿一起吃过饭。那次吃饭,我看得心里非常难受。就因为菜点得稍微有点不合心意,她女儿就像训孙子一样严厉地训斥她。而那个妈妈居然默默地忍受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非常震惊:“怎么孩子可以这样对妈妈?”因为说的那些话确实非常过分。其实不只是我一个人看到,很多跟她熟悉的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去问她:“你怎么可以忍受到这个程度?”
后来她跟我们解释了原因。她说,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她参加了我的工作坊。那次工作坊是她第一次来。她解释了为什么当年跟女儿会有那么大的冲突:有一段时间,她自己的生活遭遇了很多坎坷,心里非常难受。这种难受需要地方宣泄。有时候她也是无意识的,不是故意的,就把这种负面情绪转移到了女儿身上。比如工作不顺利,看什么都烦,只要女儿有一点点不顺心的小毛病,她就借机破口大骂。由于她真正面对的困难没有力量去处理,但孩子是弱势的,她就把火全发在了孩子身上。这些事情对孩子的心里造成了极大的创伤。
当创伤累积到一定程度,女儿爆发了。那种爆发让这位妈妈突然意识到:“我不应该这样做!我原来对女儿的伤害已经这么大了,我怎么能把我自己应该扛的东西转嫁给孩子?”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开始收敛,开始对女儿很好。其实在来参加我的工作坊之前,她已经在做出改变了。既然来了工作坊,她就有机会做一个关于这件事的个案。
她在工作坊里体验了空椅子技术。她说:“叶老师,你不知道,那次你在对面放了一个空的凳子,让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空椅子上的女儿说出我的后悔、难过和道歉。说完之后,我觉得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很不容易了。身为妈妈,可以低头跟女儿道歉,说出那些话,已经非常不错了。”
但是,当我让她换到代表女儿的那个位置坐下时,事情发生了巨大的转折。她说:“没想到,当我坐到女儿的位置上,一瞬间,我感觉到身体这边非常刺痛,就像被扎了很多刀一样!我之前只是在脑子里知道‘我伤害了女儿,我应该跟她道歉,她不容易,我应该低头,我应该压抑自己的情绪去善待女儿’。但是那一次,当我怯生生地坐在女儿的位置上,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身体的刺痛时,我领悟到了一件事:我还是低估了我对女儿的伤害。”
因为坐到了女儿的位置,真正进入了那个角色,那种刺痛感是极其强烈的。她说,当她拿到了这种深切的感受之后,她的心里马上做出了一个坚定的决定:“我为了弥补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女儿发脾气就让她发脾气好了,这都是为了弥补我之前做下的错事。”所以从那以后,她面对女儿的责难不再是靠“压抑”和“忍耐”。在我们旁人看来,这个妈妈很不容易,被女儿那样骂居然还能忍得住。但她自己说,那不是忍,那是她诚心诚意觉得:“我做错了,这就是我该受的惩罚,我是来补偿女儿的。”就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女儿也开始慢慢软化了,因为女儿终于看到了妈妈真正的用心和彻底的改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有的时候,我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用头脑去想“设身处地”,去想象对方是怎样的感受,往往还是没有切肤之感。如果你决定要跟孩子谈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吃不准谈话的效果会怎样,你可以试着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放一把空椅子在对面。先想象孩子坐在对面,你把你想说的话说一遍;然后,你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去感受一下听这些话的反应。注意,不是用头脑去分析,而是去捕捉身体的感觉。有的时候,那个感觉一出来,你马上就知道:“哦,不能这样讲,这样讲他会很抗拒,他整个身体都会是绷紧的。”一旦对方的防御之门关上了,你讲的道理再好也没用。除非你在那个位置上感受到了感动、敞开和欣喜,你才知道这种表达方式大概率是有效的。所以,空椅子技术可以帮助你进行物理和心理的双重换位,获得真正的“感同身受”,这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凭空想象要有效得多。
找不到答案的爸爸与情感支持的力量
第四个故事正好是反过来的,刚才是一个女儿欺负妈妈的故事,这回是一个女儿在学校被欺负的故事。
有一次我在深圳开为期四天的工作坊,里面有一位做父亲的学员。在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分享了一件事,说:“我有一个烦恼,正好问问大家。”他说昨天他读四年级的女儿回家告诉他一件事:在学校里,女儿跟同学起了冲突。推推搡搡之间,女儿被对面的同学一推,倒在地上,不小心整个小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了一下,擦破了皮,血都流出来了。
小学生一出血,老师马上就过来调停。老师的处理方式很套路化,一看流血了,肯定先批评那个动手的同学:“你怎么把人家弄出血了?你现在应该怎么做?”这都是训练有素的。那个动手的同学也吓坏了,马上鞠躬说:“对不起,我刚才把你推倒了。”老师接着又转向受伤的女儿说:“哎,他刚才跟你说对不起了,你应该怎么说啊?”女儿也被学校规矩训练过,知道这边说对不起,那边就必须说没关系。于是女儿就说:“没关系。”然后去卫生科消毒上药,这件事情在老师那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是女儿心里很不痛快。她想:“那个人就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没事了?我手还疼着呢!哎呀,我怎么这么傻,居然说了没关系!明明有关系啊!但是我已经说了没关系,又不能反悔。”所以女儿非常郁闷,回家就跟爸爸倒苦水,讲了事情经过,最后问:“爸,我应该怎么办?我现在很郁闷,我怎么就这么轻易把那个人给放过了?”
这位爸爸平时的价值观和行事准则是:“不主动攻击别人,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人怎么弄你,你就怎么弄回去。”他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处理之前,他肯定教女儿“他推你,你也推回去”。可是现在,女儿已经在老师面前说了“没关系”,事情已经定性了。他总不能对女儿说:“你第二天到学校里,去把人家打还回来。如果老师问,你就说你想想又后悔了。”这就太奇怪了。所以这位爸爸直接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给女儿答案。
他在工作坊里问我:“发生了这种事,我应该怎么做?”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要不我们现场用凳子来摆一摆试试?”于是我放了两个凳子,一个代表他,一个代表女儿。我先让他坐在女儿的位置上,简要重演了一下昨晚的诉苦。说完以后,我让他坐回爸爸的位置,看看会作何回答。
因为这几天工作坊一直在强调“要跟自己的感受连接”,最重要的是感受。这位爸爸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出了一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讲完后他自己都对大家说:“好奇怪,我怎么会讲这样一番话?这好像根本不是我平时的做派!”
他当时坐在椅子上,对着代表女儿的空椅子是这么说的:“女儿,爸现在很难过。你问我应该怎么办,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按照爸平时的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推你,你就推回去。但问题是,你已经说没事了,再推回去有点怪。所以爸卡住了。爸既不能叫你去报仇,也不能轻描淡写地说算了。但爸心里很难过,身为你的爸爸,看到你受苦却帮不了你,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讲完这番充满无力感的话后,我让他再次换到女儿的位置上,看看女儿听完会说什么。他坐下感受了一下,对着爸爸的位置说:“爸,没关系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心情好了,没事的,就这样吧。”
他感到非常诧异:“好奇怪,这个对话完全不是我们日常的画风!女儿居然说没事了?我明明什么实际问题都没帮她解决啊!”大家就鼓励他:“要不你今晚回家试试看,看看女儿到底会作何反应?”因为这件事他确实还没正式答复女儿。
第二天工作坊,记性好的学员一见他就问:“你昨天回家试了吗?女儿怎么回答?”他说:“我回去真的试了!我把女儿叫过来说:‘昨天你问爸爸的问题,爸爸还没回答你。爸爸想了一下,现在正式回答你。’然后我就把课堂上对空椅子讲的那番话,原封不动地对她讲了一遍。”
讲完以后,他女儿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爸,你最近是不是去听什么课了?”第二句是:“爸,我打赌你这种状态坚持不了一周!”
他听完,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女儿是非常欢迎这种沟通方式的,只是他平时从来不这样做。他平时是一个极度依赖头脑的人,遇到问题就要立刻给解决办法。如果没有解决办法,他就觉得自己歇菜了,是个没用的爸爸。这是他第一次不给办法,而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感受,表达身为父亲无法保护女儿的难过和无力。他坦诚地承认自己找不到方法,结果没想到,这恰恰是最管用的。女儿完全接受了这份温情。第二件事,女儿之所以打赌他坚持不了一周,是因为她太习惯那个满脑子只有大道理和解决方法的“逻辑型老爸”了,她吃不准这么温情的爸爸能维持多久。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为什么在这个案例里,并没有给出一个实质性的报仇或维权的解决办法,女儿的郁闷却消散了呢?因为女儿通过这段对话确认了一件核心事实:爸爸其实是深爱我的。如果能确信爸爸爱我、心疼我,这比什么都重要。在满满的安全感和被理解的情感支持面前,那点擦伤的皮肉之痛算什么?不过是小事一桩。
有的时候,我把这种情况叫做**“问题的消解”**。问题并没有被外部手段解决,但是当人的内部情绪状态变好的时候,问题就不再成为问题了。它变成了一件小事,我可以轻易地放下,不再执着于去寻找解决方案。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们作为家长,不用强迫自己一定要帮孩子解决所有问题。很多时候,你提供真诚的情感支持(Emotional Value)就足够了。
我之前听脱口秀演员梁海源讲过一个段子,他说我们经常觉得“忠言逆耳”,总想着要讲大道理。但是你想想,当皇帝做一天也挺累的,有几个奸臣在旁边拍拍马屁也挺舒服的呀!人在那一刻,最需要的其实就是情绪价值。现在的年轻人也常说需要情绪价值。你的大道理是对的,但等我情绪平复了、状态好了,我自己也能想明白。而在我受挫的当下,你的支持和接纳,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这第四个故事给我们的启发是:我们可以用脑去工作、去分析问题,但千万不要忘了,你还有心,还有情感,这同样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工作路径。有些问题可以被具体的方法解决,但还有很多问题,是通过情感的链接被自然“消解”掉的。
结语与核心原则
跟大家分享完这四个故事,最后我想做两个简单的总结:
第一,真实的感受,是一个很好的线索。如果我们在亲子关系或者人际互动中,能够敏锐地看到对方的感受、身体的细微反应和行为模式,我们就可以把它作为线索去了解对方的内心。只有进到内心深处,我们才能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才能谈得上寻找解决问题的思路。
第二,真正的关爱是终极解药。如果你在关系里付出了真正的关心,你关心的是“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单纯想要解决他带来的“问题”,对方是完全能够接收到的。而这个被接收到的爱意,本身就已经奠定了一个极好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孩子不会受伤,只会得到疗愈和温情。只要有真爱兜底,再怎么做都不会坏事。反之,如果你只注意“事”的处理,只在乎尽快把麻烦平息掉,你就必须要小心了——这极有可能让孩子在原本的问题之上,受到加倍的二次伤害。
最后,如果你对今天分享的内容有兴趣,我非常鼓励你在家里自己试着用一用“空椅子技术”。去了解对方的心思,去检验一下你准备使用的沟通方法到底有没有用。如果你一开始觉得不熟练,甚至建议你架一个手机录像。当你在两把椅子之间换来换去进行角色扮演的时候,把过程拍下来。之后你不仅有第一视角的感受,还能拥有第三视角的观察:看看视频里一个爸爸和一个女儿这样对谈,到底给人什么感觉。有的时候“旁观者清”,自己在那边冥思苦想觉得特别正确的方法,作为旁观者一看可能马上就会发现“这个爸爸怎么可以这么说话,肯定没用的”。
希望大家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试一试,帮助我们更好地走进我们孩子的心。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