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素娟:在文学中开启“觉醒之旅”,允许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Liangzi Interview 2025-11-12

人生的磨难与共情

杜素娟: 我觉得如果一对夫妻在一起互相折磨,婚姻变成了一种“凌迟之刑”,或者某一方在被消耗、被盘剥,变得卑微,痛苦被榨干,然后别人还说你要持有这个婚姻,我觉得这就是在犯罪。他没有权利好好地度过一生吗?

我其实是个不幸的人,成长的过程非常艰难,属于那种运气值比较差的人。同样一件事,别人都是轻松过关,但我一定要来回折腾好几次才能过。高考、升学、找工作、找对象、成家、买房、评职称,人生任何一个关口,我都走得非常难。

梁子: 稍微少一点那种“一把过”的运气。

杜素娟: 从来没有过。每一件事情都要磨难一下我才能过去。我现在这个岁数回头想,年轻时确实有一种怨气,觉得为什么我运气这么不好?分宿舍抽签,我一定抽到对着厕所的那间;打牌摸牌,我也总是摸到最差的。

我直到四十多岁,学校办年终年会,第一次抽到了一套收纳箱。当时我特别激动,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抽奖中奖,虽然只是个很普通的箱子,但我甚至觉得是不是要转运了。我这一生从来没顺过。

梁子: 所以你会把自己的人生体验放到对文学的阅读理解中。

杜素娟: 年纪大了才知道,我年轻时的不顺可能是因为我要当老师。一个不顺的人,共情能力会非常大。如果你特别顺,没有经历过普通人会经历的苦难,你是不能体谅他人的处境的。

现在我五十多岁了,还能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共鸣,是因为他们吃的苦我都吃过。当他们说自己倒霉、受挫时,我最骄傲的一点是我的精神覆盖面很强,这算是我人生中比较神奇的一点。

梁子: 当时是不舒适、痛苦甚至怀疑的,但不知不觉中,它变成了你独特的生命财富和资源。

杜素娟: 我觉得正是那些磨难、倒霉和不幸,让我更适合当一个老师。我们说要有悲悯之心和共情能力,这不仅是道德层面的,更需要亲身经历。没有经历过,你说出来的东西一定很表面,因为你不知道那个痛点在哪里,你只能靠想象或理论去分析。

遭遇网暴与自我疗愈

梁子: 但对于个体来说,这不是很残酷吗?如果能选,谁愿意这样呢?

杜素娟: 如果能选,大家都希望一帆风顺。但我现在觉得命运使然。当你在某个难度过的关口充满怨气,问“为什么是我”时,历练之后再回头看,你会发现那是为了成全你今天的状态。

前几年我经历过网暴,而且莫名其妙。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人认可你的时候可以给你最好的词汇,但在这一秒钟之内,一切可以完全塌掉。我现在能理解,那是一种群体情绪被压抑在黑匣子里,找不到出路,突然有人打开了一个口,所有的愤怒就对着这个具体的对象发泄出来了。很不不幸,我承担了这样一个角色。

梁子: 受到这种待遇时是什么感受?

杜素娟: 整个世界都塌了,要独自面对这一切,非常艰难。

梁子: 您是教文学的老师,有深厚的文学、哲学功底,也教情绪和感情。您应该能很好地控制感情,很快走出来吧?

杜素娟: 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你可以教别人,但自己亲身经历时,由于需要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没那么容易。我有好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甚至自己也抑郁了。我第一次对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学校产生了恐惧。

走进校园,我不敢摘口罩、围巾。我戴着口罩,穿一件蓝呢子衣服,像个罪人一样胆战心惊,不敢走学生多的路,要绕小路。我觉得所有人的眼光都像刀子一样,即使我知道自己没做错。

有一次我走到楼边,一个学生走过来站住,喊:“杜老师!”然后过来抱我。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那是我人生中非常痛苦的时刻,需要重新进行心理建设。我现在特别理解遭受网暴的人,因为那种感觉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梁子: 但事实是所有人都在否定你吗?走在路上,真的感觉大家的眼光不一样了吗?

杜素娟: 其实是我的心理预设,预设了别人都讨厌我。当那个学生抱住我时,我明白了:大部分人是明白怎么回事的,没有被裹挟的人依然存在。遭受网暴的人不能只靠自愈,需要外力,需要有人帮他。

我在家疗愈的方式是把所有的墙刷了一遍。我放着李健的歌,买了各种颜色的油漆,把阳台刷成太阳色,房间刷成墨绿色。刷完墙,心情好了很多。还有家里的猫,抱着它能感觉到温暖和依靠,动物比人可靠,它们永远忠诚,不会怀疑或伤害你。

杀不死你的必使你强大

杜素娟: 我也反省过,自己在公共平台的表达虽然是善意的,但可能不够严谨,缺乏自我保护意识。那段经历对我帮助很大,让我学会了谨慎和敬畏。你在平台有发言权,别人也有评论的权利,不能只准备好拥抱鲜花。

现在我还能坚持在一些平台上讲文学,就是因为那场经历造就了我的勇气。当初B站邀请很多老师去讲课,有些老师因为过不了评论区那一关很快就放弃了。高校老师很自尊,难以承受评论区的情绪发泄,但我坚持下来了。

我常跟孩子说:**“杀不死你的,一定会让你很强大。”**这不是鸡汤。当你经历过误解,你会知道善意是很脆弱的,会更投入地保护大家的善意,珍惜哪怕一丝一毫的善待。

我也反省过,引来网暴可能也有我自身的原因。我以前可能有一点点优越感,因为长期被赞美、被信任,产生了一种“上帝感”,觉得能解答年轻人所有问题。这其实不好。那件事后我变得更谦逊,更善于向学生和同事学习。

梁子: 放下傲慢心和理所当然。

杜素娟: 对。经历风暴后我会问自己:我凭什么得到他们的爱和信任?我帮助他们什么了?以前我觉得得到荣誉和爱是应该的,现在我更清醒。我们都是一起成长的人。我现在更愿意听评论区和学生的观点,他们的视角我未必有,这种谦卑的心让生命更饱满。

梁子: 哪怕是教授、老师,放低自己也是一样的。

杜素娟: 教授没什么了不起。我反感那种“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或者“我是老师你就该听我的”话。那些批评或误解过我的孩子,帮助我认知到我没什么了不起,身上的漏洞也很多。我们在冲突后各自反思、各自成长,这是最圆满的结局。

两次濒死体验与生命的觉醒

杜素娟: 我的一生都在思考“寻找自我”这个母题。有人问我“五十不惑”了吗?我说我的惑可多了。只要活着,就会有新的盲区和认知局限。人生的本质就是不断破壳,每一天都在获得一个新的自己。

我现在56岁,我觉得我真正开始活是50岁。因为只有这六年我活得很透彻。在那以前,我依然活得很糊涂、很蒙昧。这不仅是因为经历了网暴,还因为经历了两次濒死体验

第一次大概在四十岁左右,我一个人在家,可能是胆囊堵塞,浑身抽搐。我拨了120,等他们来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是爬到门口打开门把手的。当时意识迷离,唯一的遗憾是孩子还小,怕看不见他长大。

到医院后,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一个男医生握住我的手说:“别怕,到医院了。”那个手的温度我记了一辈子。

第二次大概在四十九岁,天很热,我跑了五公里。那天吃了海鲜,后来才知道过敏体质剧烈运动会出事。跑到第三圈开始全身发痒,一分钟内就开始断片,视野里出现黑影。我倒在路边求救,那一刻感觉自己像躺在木板上顺水漂远,心里特别轻松。因为孩子大了,我觉得这样漂走也挺好。

梁子: 这两次体验带给你什么感受?

杜素娟: 活下来后,我觉得命是别人给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生活中的很多东西我都不在意了。我对学生说:假想今天是你人生的最后一天,你还在意这些事吗?这是一种思维方式。

恩师离世:生命的最后一课

杜素娟: 五十岁后的觉醒还来自死亡教育。我经历过我的导师离世,那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逝者。在上海的殡仪馆,我们这些弟子围着他的棺木,扶棺、抚摸他的手,最后集体跪下表达感恩。

我拿着伞遮挡阳光,那种感觉就像抱着老师的灵魂。一个活生生、教会你那么多道理的人,一瞬间就不在了。我的导师是瞿秋白的外甥,非常刻苦,退休后还在发文章。他一生善良,他的去世对我震撼很大。

他用生命给我上了最后一课:人活着的意义只在有呼吸的时候。呼吸停止,一切都终止了。所以时间好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礼物,没有任何理由去计较、互相伤害或仇恨。要把时间用在让自己舒服、觉得值得的地方。

梁子: 长大真的好难。

杜素娟: 终于在五十岁长大了。现在的状态是“轻盈”:没有什么是我不敢拿的,也没有什么是我不敢放的。年轻时会有“不配得感”,瞻前顾后,但现在我很纯粹,觉得有价值就去做,不在乎回报;如果不能做了,一秒钟就能放下。

梁子: 假如您还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或者是家庭主妇,到这个年纪还能放下吗?

杜素娟: 我认真想过,如果我身败名裂,我会怕吗?我不怕。那我就退休去游山玩水,有一间小屋子,纯粹地看书、写字、练英语。生活的好坏看你对需求定在哪个点上。

很多时候我们过得痛苦,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么,或者把别人的需求当成了自己的。年薪三十万的人如果需求是一百万,他也会觉得自己很失败。我们读加缪的**《局外人》**,他告诉我们:你以为在追求梦想,其实那可能是别人的梦。

亲密关系中的主体性与边界

梁子: 中国人讲奉献精神,被家人需要的感觉也是一种幸福,这有错吗?

杜素娟: 奉献和被盘剥只有一步之遥。尊重别人的需要时,不能损害自我的主体性。如果你只是父母需求的一个载体,人生是很可悲的。感情中不能变成另一方的工具,这关乎最基本的尊严。

**《变形记》**里的格里格尔觉得自己为家人奉献很光荣,其实他是个被盘剥的工具人。我们要像城堡一样,有吊桥允许一些人进来,也拒绝一些人。很多善良的年轻人生活里没有吊桥,任何人、任何情绪都能裹挟他,导致寸土必失,丧失自我。

杜素娟: 存在主义文学启示我们:不能活成一个定义或模板。社会给你设定了节奏和KPI,如果你不看破这种秩序,活来活去只是一个模板。

我们被很多“应然”控制——你应该如何如何。如果你的能力不符合考上985、211的标准,社会就告诉你无能。很多孩子考不上清北就觉得人生崩溃,因为他们内化了社会的单一标准。

社会应该容纳差异化和个性化。现在年轻人活得苦,是因为社会不容纳多样性,连内向都被看作缺点。但我认为思考者和有创造力的人往往需要内向带来的安静。

我们的社会精英化,搭了一个无形的金字塔。但社会资源有限,不可能所有人都在塔尖。如果不承认普通人的价值,不给普通人一个生活理由,那是非常残酷的。古人还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现在这种退路似乎没了。

文学是“人学”:认识自我的捷径

杜素娟: 中国社会目前缺两样东西:情感教育和文学教育。文学是“人学”,是研究人的。它探讨人性、命运、自我的理解,以及我和自我、他人、社会的关系。

很多大一学生觉得我讲小说怪,问为什么不讲艺术结构而讲生活和人生。我说文学脱离了生活是什么呢?语文学科虽然重要,但如果不考,老师就没空间教这些。

关于爱情,我们也没受过教育,大多靠本能。我理解的爱情是:互相欣赏,互相偏爱,在一起时最有力量、最自信、生活最有盼头。好的爱情像舒婷的**《致橡树》**,彼此独立又互相滋养,而不是消耗或控制。

梁子: 如何判断一段关系该不该持有?

杜素娟: 就像鞋子穿在脚上磨不磨脚,你自己最清楚。很多人痴迷于执念,害怕失去,劝自己“大家都这样”。

杜素娟: 关系中的摩擦分“偶发性”和“病理性”。偶发性可以揉一揉、调整一下;病理性是价值观或核心需求的不合,是永远过不去的坎。如果是病理性的,要早做手术,不要消耗一生。婚姻在今天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快乐”。

梁子: 所谓“断亲”呢?

杜素娟: 断亲不是断绝关系,而是切断不健康的代际循环。我们往往不自觉地照着父亲的样子做父亲。断掉那个高压、控制的模式,给下一代自由。

对于认知差异巨大的父母,物理拉开距离是最好的。不要试图改变成年人的认知,那很残酷。见面谈谈吃什么,不谈认知上的分歧。距离产生美,这不伤亲情。

杜素娟: 最后我想说,允许父母做父母,允许孩子做孩子,允许爱人是他的样子,也允许自己成为自己。学会独处和自我建设,你会发现快乐是多元的。两性关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有它是锦上添花,没有它,你依然可以活得很精彩。松弛的爱情才是最长久的。

梁子: 感谢杜老师,今天的对话触及了很多柔软的地方。

杜素娟: 谢谢梁子,我也很少这样敞开谈这些真实而柔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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