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MeToo运动的爆发与质疑
2023年,台湾电视剧《人选之人-造浪者》热播后,台湾政坛爆发多起性骚扰丑闻,随后蔓延至学界、艺文界和演艺圈,每天都有多起性骚扰事件被揭露,台湾的**#MeToo运动**(MeToo Movement: 一场旨在揭露和谴责性骚扰与性侵犯的社会运动)终于到来。这一运动甚至登上了国际媒体德国之声。我们应如何看待这场运动?如何理解性骚扰的根本原因?这场运动是否有机会带来台湾近二十年来最重大的性别平等改革?首先,让我们从对#MeToo运动最常见的质疑开始:受害者为何不立即举报?为何到现在才说?是不是想跟风?
受害者沉默的深层原因:法律困境与自我谴责
心理学家路易斯·菲茨杰拉德(Luis Fitzgerald)研究发现,与那些默默忍受的受害者相比,站出来举报的人,其后续生活往往更糟。这是因为性侵犯和性骚扰事件通常没有第三方在场,取证非常困难。即使有客观证据证明事情确实发生,也需要大量旁证来证明受害者并非自愿参与。台湾精神分析师彭仁郁也发现,许多受害者会通过心理暗示告诉自己:也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这些事情发生。受害者的这种自我谴责,使她们最初没有举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证据消失,也提高了未来取证的门槛。因此,并非台湾的性骚扰事件突然增多,而是这些事件一直存在,只是被法律和自我谴责的高墙压制了。
法律系统的失灵与施暴者的“胜利”
更糟糕的是,在现行法律体系下,如果受害者无法提供证据,甚至可能被反控诽谤和诬告。2009年至2014年,英国有100名女性因举报强奸而被起诉。在美国,50%的强奸案被联邦调查局(FBI)以“故意例外”结案,最终只有0.6%的强奸案导致入狱。如果连强奸案都难以获得司法惩罚,性骚扰案件就更难了。
2017年,《纸牌屋》演员凯文·史派西(Kevin Spacey)被指控性侵未成年男性,结果纽约法院驳回了诉讼,凯文·史派西胜诉并表示将复出好莱坞。同样,奥斯卡影帝杰弗里·拉什(Geoffrey Rush)在被#MeToo指控后,对爆料媒体《每日电讯报》(Daily Telegraph)提起诽谤诉讼,结果法院于2020年判决杰弗里·拉什胜诉,《每日电讯报》还需向他支付200万美元。这些案例几乎在告诉社会:法律站在骚扰者一边,你可以大胆骚扰他人,反正他们拿不出证据,你还可以反告他们诽谤,让他们赔钱。
正是因为许多受害者深知法律系统无法给予她们公正,所以才没有选择法律途径,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惩罚施暴者。那些质疑受害者为何现在才跟风举报的人,实际上反映了他们对整个系统运作方式的无知。大多数受害者在举报后,所得远少于所失,她们对法律系统失去信心,最终被迫离开伤害她们的环境。而有些女性甚至没有离开的权利。根据统计,2012年至2018年间,台湾有超过633名移工遭到性侵和性骚扰。这些移工根本无法轻易离开工作环境,雇主甚至会威胁她们:“如果你敢投诉,就会被遣送回国。”
#MeToo运动:让伤害可见,寻求替代性正义
那些被迫离开和此前保持沉默的人,都是性骚扰的受害者。但#MeToo运动的出现,让受害者知道她们并非孤单一人。个体创伤原来是集体创伤,当所有受伤的个体聚集起来,就能互相增进力量,迫使施暴者离开,改变整体社会环境,不让伤害继续。
在美国,好莱坞的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和脱口秀演员路易斯·CK(Louis CK)在被指控后,受到大量舆论谴责,彻底从行业中消失。在台湾这波#MeToo运动中,许多政治人物、公众人物、学者因被揭露而失去诚信,离开了原有职位。韩国政府甚至在诗人高银被指控性骚扰女诗人后,取消了他的展览,并将其诗歌从韩国教科书中移除。当现有法律途径无法给予受害者公正时,#MeToo运动就成为了让伤害可见、寻求替代性正义的途径。
因此,一些反对意见批评#MeToo运动不经过法律正当程序,会沦为“暴民审判”或“网络公审”。但#MeToo运动的意图并非用网络舆论取代法律正当程序,而是开辟一个空间,为那些被法律遗漏的受害者提供喘息之机,让被不平等结构掩盖的社会现实得以显现。
不平等结构下的“作证不正义”
那么,是何种不平等结构掩盖了这些事情?当受害者是弱势性别、种族或儿童时,她们的指控往往被驳回。相反,有权势、拥有良好公众形象的人所说的话,更容易被公众接受。这其中就存在哲学家米兰达·弗里克(Miranda Fricker)所说的作证不正义(Testimonial Injustice: 因偏见导致证词不被信任的现象)。由于受众的性别偏见,女性受害者的证词更容易不被相信。当女性受害者提出控诉时,会被要求提供证据;但当被指控的男性提出反驳时,却没有人要求他提供证据,仿佛男性比女性更值得相信。
研究发现,美国各地警察局有40万份强奸证据未被检测。为什么即使有证据,警方也不愿处理?因为其中86%的案件涉及非白人女性。白人女性被性侵,警方会处理;其他族裔女性被性侵,警方则置之不理。警方的种族歧视也带来了作证不正义。这种对证词的差别对待,无异于让女性和弱势群体噤声。这就像父亲对待小女孩的方式:孩子说的话只是胡言乱语,不要当真。父亲可以用许多理由来搪塞孩子,例如“她对父亲有不正常的幻想,我拒绝了她很多次。”但实际上,尚未被父权制度社会化的儿童,反而能更清楚地看清事物,挖掘出父权制度隐藏的真相。
相比之下,许多成年人已经习惯了父权制,他们甚至会帮助犯错的男性掩盖事实、寻找理由。男性在被#MeToo后,无需提供证据,许多人也会自动为他们辩护:“我相信他,他怎么会做这种事?”作证不正义的结果是,大众集体陷入一种“社会无知”。当#MeToo爆发时,许多男性感到震惊,原来台湾社会隐藏着这么多“恶男”。但女性的反应却不感到意外,她们早已听过传闻,甚至亲身遭遇。男性的特权在于无需了解性别压迫的真相,也能安然生活。而被压迫的女性则了解社会真相,却只能私下传播要避开哪个“恶人”。在性别压迫的经验上,女性拥有更多的知识,比男性更了解社会现实的运作方式。
因此,#MeToo运动正是通过集体行动来对抗作证不正义,让受害者知道真相。因为当只有一个女孩讲述自己被骚扰的经历时,男性可以无视她的证词,说她误解了自己,想太多了。但当一群女孩站出来说她们都曾被骚扰时,男性就必须集体修正自己的认知,清楚地认识到是自己不认识现实。
“他者同情”与受害者有罪论
另一种为男性辩护的论点是:男性并非骚扰,只是不懂得如何与女性相处。我们应该对这些有社交困难的男性抱有更多同情。但奇怪的是,受害者明明是女性,为何我们却要给予男性更多同情?哲学家凯特·曼恩(Kate Manne)称这种心态为他者同情(Himpathy: 对男性施暴者表现出过度同情,而忽视受害者痛苦的心理状态)。许多人在谈论同情时,只将其用于男性,而将女性排除在外。这只是一种“同情”,认为男性更值得同情。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女性身上,她们反而不那么值得同情,甚至会被指责。
许多男性在性骚扰后,会为自己辩护:“我当时喝得烂醉,也是暂时无意识的。”但如果今天女性在酒后被性骚扰,人们反而会说女性不检点,被男性占便宜是活该。就像2015年,斯坦福大学的顶尖学生布罗克·特纳(Brock Turner)在酒后强奸了醉酒的女学生,整个舆论都在支持男性,称要同情这个醉酒的男孩,他无法控制自己,如果判刑过重,这个斯坦福优等生的前途就毁了。最终,法官只判处他6个月监禁,因为担心在监狱待太久会影响这位“人才”的未来。这种同情只同情男性的未来,而不考虑受害女性的未来。许多被性骚扰和性侵的女性,一生都活在阴影中。
讽刺的是,许多性骚扰惯犯正是利用女性的同情心来犯罪。男性会故意假装自己生活不顺,展现脆弱的一面,让女性同情、安慰他,以此制造亲密感,然后趁虚而入。同情心使女性成为受害者,也使公众对男性施暴者抱有更多同情,甚至将指责转向女性受害者。
权力不平等下的“同意”困境
#MeToo运动的另一个焦点是,许多人会指责受害者,称她们没有明确拒绝就意味着同意。但“同意”到底是什么?在一个强调男性气质和男性权力的环境中,男性可以主动追求女性。如果女性拒绝,可能会招致男性上级的报复,在职场上处处受欺压。相反,那些遵守潜规则的人,则能在行业中继续发展,获得男性上级的利益。女性被迫遵守潜规则,并不意味着她们真正同意这些规则。在这种权力不平等的环境中,以“同意”作为性骚扰的判断标准本身就存在问题。
哲学家凯瑟琳·麦金农(Catherine Mackinnon)指出,“同意”的前提是双方权力平等,且双方都有自由意志说“不”。但在男女权力高度不平等的职场和校园中,学生敢对老师说“不”吗?员工敢对有权势的同事和上级说“不”吗?即使她们的自由意志渴望拒绝,但却难以想象直接拒绝的后果。不敢说“不”,不等于同意。职场和校园性骚扰事件之所以如此猖獗,正是因为权力关系不平等,扭曲了弱势方的自由表达。
这种权力关系不仅是性骚扰事件发生的原因,甚至会被进一步用来掩盖性骚扰事件。许多主管和上级早已知道这是性别平等问题,但为了保护公司声誉和掩盖施暴者,反而选择包庇。2015年的辅大性侵案,也是校园教授为了维护系所声誉,反而保护施暴者,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这种权力关系不仅出现在校园和职场,更容易在亲密关系中不被察觉地隐藏起来。许多男性认为,另一半没有说“不”,所以在恋爱中都是你情我愿。但这忽略了即使在恋爱中,男性也拥有特权。如果不给予男性性满足,甚至允许他拍摄性爱影片,男性就可以指责女性不够爱他,女性是让男性不高兴的罪魁祸首。仿佛满足男性是女性的责任。这种隐藏在亲密关系中的男性特权,预设了男性的性欲望比女性的性自主权更重要。但在平等的恋爱关系中,男性和女性都应该拥有说“不”的权利。
男性在#MeToo运动中的角色:倾听、反思与改变
在分析了#MeToo运动中的种种疑虑后,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作为男性,我们能做些什么?欧美#MeToo运动出现后,许多男性决定打破沉默,表达支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IBelieveHer(我相信她)的标签和评论。男性无需质疑受害者的说法,因为#MeToo运动正是由于难以取证才转向社群。我们能做的,是情感上承认受害者的痛苦是真实的,让受害者感受到这个发声空间是安全的,不会受到攻击或怀疑。这种情感支持,能让更多受害者说出自己的经历。而说出被压抑的真相本身,就能带来疗愈。
积极相信受害者所说的话,也会改变男性自身。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表明你愿意倾听受害者的证词,你的行动正在打破作证不正义。我们甚至应该在这波#MeToo浪潮中,进一步改变父权文化(Patriarchal Culture: 一种男性居于主导地位,女性处于从属地位的社会文化系统)中的性别不平等。哲学家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指出,在父权社会中,男性的性启蒙是“发现”,成为男人意味着成为“猎人”。能“把到妹”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把不到妹的男孩则是“鲁蛇”。父权文化将男性定义为捕食者,女性定义为猎物。那些达不到这些期望的男性,更容易心生怨恨,成为厌女者,对女性施加暴力和言语歧视。相比之下,女性在父权社会中则恐惧被占有,因为从女孩到女人,意味着你已经成为了猎物。
挑战父权结构与有毒的男性气质
但如何改变这种父权结构?让我们思考在日常生活中,性压迫行为是如何被复制的。例如在校园里,充斥着将身边女性视为性幻想对象的男学生,男学生聚在一起讨论身边女性的身材,如同狩猎猎物一般。重点不在于是否有性幻想,而在于他们的行为是否让女性感到身处安全空间。或是许多男性喜欢讲歧视性言论、黄色笑话,以为这能展现自己幽默的一面。每次争议爆发后,问题总是被错误地聚焦在“这是我的言论自由,你们女人就是没有幽默感”。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观众会觉得这样的笑话好笑?当观众集体发笑时,他们实际上是在鼓励这种笑话继续存在于社会中,也在无意中延续了父权对女性的压迫。如果年轻男孩在日常文化中每天看到的男性都是这样,那么“成为一个男人”,自然就会变成这样的人。
改造父权的性别压迫,就是要让每个人都明白,无需通过戏弄、剥削女性或性少数群体,也能过上有意义的生活。我们需要澄清一个概念:女性主义(Feminism: 旨在实现性别平等的社会理论与政治运动)并非攻击男性以获取权力。这种误解源于1969年,一群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发表的《Redstockings宣言》(Redstockings Manifesto),宣称所有男性都是敌人。但这种立场早已受到许多女性主义者的批评。事实是,男性也受到性别压迫,也可能遭受性侵、性骚扰和黄色言语。真正需要改变的是父权结构,以及社会推崇的有毒的男性气质(Toxic Masculinity: 指社会中对男性施加的,要求其压抑情感、表现强势、具有攻击性等有害的性别刻板印象)。
女性主义并非要打倒男性,相反,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女性主义者。当我们集体反思父权社会的压迫时,我们正在发展女性主义者贝尔·胡克斯(Bell Hooks)所说的集体批判意识(Collective Critical Consciousness: 群体对社会压迫和不公现象的共同觉醒和批判性认知)。例如,#MeToo运动爆发后,一位瑞典男性教授在《卫报》(The Guardian)发表文章,讲述自己初次接触女性主义思想时的感受和冲击,认识到作为男性,自己在性别议题上是多么无知,并鼓励其他男性一起阅读女性主义经典。这种自我反思正在瓦解父权制。而美国好莱坞演员贾斯汀·巴尔多尼(Justin Baldoni)则召集其他演艺圈人士,进行真诚的男性对话。这种性别觉醒的群体对话,能让男性进行自我批判。我们甚至可以由女性主导,改造有毒的男性气质。由女性来定义怎样的行为和互动才是“好男人”的特质。
迈向性别平等的未来:台湾的性平革命
2018年#MeToo运动开始后,欧美国家的男性开始学习更新与女性互动的方式。英国《卫报》甚至开设了新专栏,教导男性“新时代约会指南”。如果仔细观察,在流行文化中,男女亲密关系的表达方式在过去半个世纪也发生了巨大转变。40年前的电影中,男性在被女性拒绝后强行亲吻,不会受到质疑,男性会认为这很“man”、很浪漫。但在今天,拍摄同样的桥段,已被女性质疑为性骚扰。这反映了社会整体的性别意识已经发生转变。借由#MeToo运动的力量,台湾人应该共同开启一场“性平革命”。
18世纪女性主义者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曾提出一个思想实验:让我们想象,未来女性可以像男性一样接受教育,成为政府官员。这在200年前可能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在今天的社会早已被视为理所当然,没有人会否认女性的受教育权和投票权。我们现在也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台湾人所渴望的性别平等未来是什么样子?这个幻想能否实现?这取决于我们未来10年、20年的努力。
世界各国在#MeToo运动中都经历了性正义的革命。2018年韩国#MeToo爆发时,27万人联署请愿政府严惩传播性爱影片的罪犯,数万名女性走上街头。事实证明,社会中许多不为人知的性别压迫每天都在发生。女性的集体觉醒要求全社会倾听她们的声音。现在正是时候,台湾人必须正视女性的声音。台湾自2005年通过《性骚扰防治法》至今不到20年,但在这20年间,性别压迫在台湾持续存在,受害者的声音不被社会听见。现在终于有一群勇敢的受害者,用#MeToo唤起了公众意识。如今我们作为大众,也可以用#IBelieveHer来扭转作证不正义。只要我们愿意迈出第一步,倾听女性的声音,男性就能从中学习,进行自我批判、集体反思,让我们一起瓦解每天都在造成伤害的父权制度。这个过程是社会集体疗愈的机会,女性的声音将推动台湾社会进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Harvey Weinstein, Simone de Beauvoir
公司/组织: Deutsche Welle, FBI, 民进党
媒体/书籍: 《人选之人-造浪者》, 《纸牌屋》, 《卫报》, 《Redstockings宣言》,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