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毁的悖论：家园的失落与日常的损毁

在2024年1月10日，Paris Hilton分享了一段视频，展示了她在洛杉矶大火中被毁的家园。她心碎地走过废墟，并表示更让她心碎的是，这并非孤例，因为有太多人失去了一切。大火摧毁的不仅是墙壁和屋顶，更是那些将房屋变成家的记忆和故事。超过一百万人点赞了她的帖子，表达了同情与支持，这不仅是对她个人损失的关注，也是对她所代表的普遍困境的认同。然而，大多数人并未意识到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在欧洲，每时每刻，都有房屋被拆毁。这并非源于自然灾害，而是出自人类之手。作为一名专注于翻新（Renovation）的建筑师，我必须指出，建筑被拆毁并非因为它们已破损不堪，无法修复或翻新；也不是为了节省能源或为现有居民建造更好的居所。其根本原因只有一个词：利润（Profit）。

如今，房地产（Real Estate）已成为全球最有价值的资产，绝大多数全球资金都流向了房产的买卖。那么，什么能带来最大的利润？答案是新建的建筑，无论是市中心的公寓还是标志性的办公楼。在金钱的逻辑里，“旧”永远无法胜过“新”。这催生了一个持续的拆毁与新建的循环。在房地产投机者（Real Estate Speculators）的逻辑中，每一栋建筑都可能被拆毁。这一点至关重要，你必须理解：你居住的房屋，只要它能带来更多利润，就可能面临被拆毁的命运。为何如此？因为在投机者眼中，你的房屋仅仅是一种商品（Commodity），一种“物品”。就像一台老旧的烤面包机，你不会选择修理它，而是直接更换。

价值错位：价格取代真实的衡量

拆毁为何如此有利可图？这本质上是一个价值（Value）衡量的问题。在我们当前的体系中，一栋建筑的价值仅由其市场价格（Price）来衡量。因此，在我们的房地产体系中，价值与价格被混为一谈。如果我问你，一座房子的价值是什么？这栋建筑的价值是什么？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在一个价值与价格等同的世界里，答案会简化为几个经济因素：非常简单，就是平方米（Square Meters）、土地、地理位置和市场潜力。这就是房地产投机者计算的基础，也是他们策略的基石。他们会购买土地，支付建筑物的价格，然后清理土地——这意味着拆毁现有建筑。接着，他们新建房屋，加上建造费用，再除以总平方米数。本质上，这就是房地产投机所做的事情：从现有建筑中榨取多少利润，以及在旧建筑消失、新建筑建成后能赚多少钱。这是一种令人震惊的冷酷计算，它将明天的利润变成了今天的断壁残垣。这种计算基于一个只关注金钱的电子表格，从未询问过建筑承载了什么，以及谁居住在那里。

然而，价值与价格并非同一回事，它们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因此，问题不应仅仅是：“一座房子的价值是多少？”而更应追问：“你的家园，其价格（Price）是多少？”我们又该如何衡量那些记忆和故事的价值？我们为家庭纽带、生日庆典、与伴侣的争吵以及原谅的时刻，又赋予了怎样的价格？我们又给社区、养育我们的街区、走廊里熟悉的脸庞、友谊，赋予了怎样的价格标签？更宏观地说，我们又如何衡量下一代生存的自由？这些都是拆毁过程中无人提及的隐藏成本（Hidden Costs），是你永远无法在预算或电子表格中找到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严重的住房危机（Housing Crisis）时代，我们都同意，数百万人正在为寻找可负担的住所而挣扎，年轻人无法搬出父母的公寓，工薪阶层难以维持头顶的屋檐，甚至中产阶级也已无法负担房产。

除了这些挣扎，几乎每个国家都面临着无家可归者（Homelessness）的上升。但受苦的不仅仅是人，地球也在承受痛苦。因为建筑业是地球上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源（CO2 Emitter），然而却无人谈论。建筑业贡献了38%的排放量，相比之下，航空业仅占约3%，而航空业是我们经常讨论的数字。但它不仅是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源，也是欧洲最大的废物生产者（Waste Producer）。36%的建筑垃圾来自建筑业，而家庭垃圾仅占8%。因此，拆毁一座建筑所需的所有能源，以及重建一座建筑所需的所有能源，之所以被释放出来，仅仅是因为真正的价值——社会和生态价值——未能在我们的体系中得到核算。于是，我们拆毁建筑，讽刺的是，却同时加热了地球和房地产市场。

实践范例与变革呼唤

建筑师本身也身处这个价值链之中，参与到房地产投机和为新建而拆毁的循环中。但作为公民，我正承受着日益升高的气温和不断上涨的租金所带来的后果。那么，整个价值链如何才能进化？我们如何通过以不同的视角审视我们已有的事物来进化价值链？这变得非常有趣，因为我们身边究竟有什么？事实上，欧洲已经建成。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欧洲已经建成。为什么？因为二战后，我们推行了使重建快速、廉价且容易的政策。这个体系基本上基于三个关键支柱：紧急政策、工业化方法和公共资金，所有这些都以新建为目标。即使我们日常生活中没有注意到，这个体系至今仍在制定规则。它训练我们看到风险而非潜力，它仍然让我们认为“新”总是优于“旧”。它根植于我们的法律体系，不仅降低了市场利润，也使得翻新和改造变得更加困难，因为从税收激励到补贴，从建筑规范到监管，再到风险保险和信贷，都倾向于“从零开始”。

那么，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问题，会发生什么？现在我们知道了问题的根源在于法律体系，市场在此基础上构建其策略，我们也了解了其后果，现在是时候问：我们如何改变它？我认为，重要的是要理解，我们人类发明了这个系统，所以我们必须让它为我们服务，而不是我们为系统服务。这就是法国建筑师Lacaton and Vassal所做的。他们以不同的视角审视已有的事物。对他们而言，每一栋建筑都是遗产（Heritage），并非因为其建筑风格，也不是因为曾有名人居住于此，而是因为他们认识到建筑中蕴含的社会和生态价值。Lacaton Vassal从不拆毁建筑。他们进行增建（Add）、搭建（Build on）、翻新（Renovate）和改造（Transform）。通过这样做，他们承认了墙壁和屋顶中储存的所有能量，从思想、劳动到历史积淀，乃至二氧化碳。我想展示他们的一项工程，它证明了翻新和改造是一个真实可行的替代方案。

我们回看之前展示的那栋房子，它是法国的一处社会保障性住房（Social Housing），位于波尔多的Grand Parc。Lacaton Vassal与Druot和Hutin Architects一起改造了这530套公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所有居民在建筑翻新期间都留在了原地。他们使用了预制构件，并通过起重机安装。这些构件像架子一样堆叠在现有建筑前方，几乎就像一个书架立在旧建筑的外面。第二步，他们打开了旧的立面，用大的滑动门取代了狭小的旧窗户，将室内空间向外延伸至新的阳光房（Winter Gardens），让空间充满光线和空气，同时也创造了一种慷慨感。这是一种社会姿态（Social Gesture），你为那些此前不曾拥有的人创造了慷慨和绝佳的视野。其数据令人惊叹：放置预制构件只需半天；打开旧立面需要两天；安装新立面需要两天；内部翻新需要一周。也就是说，只需两周时间就能改善每个人的生活，降低供暖账单，并促进当地从事翻新工作的企业。而这一切的成本，仅为标准新建公寓的三分之一。一套公寓的翻新成本为55,000欧元，而新建成本则高达165,000欧元。标准新建公寓永远不会拥有阳光房，也无法提供他们工作中能够实现的慷慨空间。这证明了最可持续的房屋就是已经建成的房屋。我想展示改造后的图像，这也是我邀请大家想象这一切可能发生在欧洲各地的时候。这可能发生在世界各地，因为它是一个真正系统性的替代方案（Systemic Alternative），实际上可以在任何地方运行。

现在，有些人可能会想：“嗯，这是一个不错的故事，但它不适用于我的房子，因为我住的是独栋房屋，或者我在城市街区拥有一套老旧的公寓。”这可能是真的，这可能不是你的方式。但作为一名建筑师，我可以向你保证，几乎对每一栋建筑来说，都有被翻新和改造的方法。所以，这可以成为你的故事。但是，这里有一个“但是”：只有当我们成功改变那个维持旧价值体系的法律体系（Legal System）时，才有可能实现。我们必须认识到，真正的创新（Innovation）和真正的进化（Evolution）在于发现并认可现有事物中的价值。因为拆毁建筑，就像食物浪费、动物实验或一次性塑料一样，已经过时了。这些都是我们社会已经达成共识并理解的事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必须创造一个新系统。我们必须创造一条共同的道路，并专注于一个集体目标：在现有建筑中安顿欧洲。

为此，我们发起了一项倡议，一项欧洲公民倡议（European Citizens Initiative），这是一个泛欧项目，拥有一个明确的任务：翻新，而非投机（Renovate, don't speculate）。我们的运动旨在成为最大的建筑倡导组织，推动新法律，使翻新和改造成为新的常态——一种社会、生态，同时也是经济上替代拆毁和新建的方案。这一切都得到了欧盟一亿公民的支持。而“一亿”不仅是我们需要的支持者数量，它也与Paris Hilton帖子获得的赞数相同。所以，我请求大家，如果这么多人能支持一栋在火灾中失去的房屋，请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共同努力，能为数百万正面临拆毁的房屋带来怎样的影响。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