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老头产业链的构成
十八岁女孩以全职“崩老头”四五年月入八九千。今年五月,“崩老头”一词窜红网络。新京报记者潜入相关教学群,遇到一个自称十八岁女孩。她毫不避讳地讲述骗人技巧:先包装账号,晒漂亮照片立起美女人设,再编一个父母离婚、刚出社会的惨角色,激发对方的保护欲,然后顺势开口要奶茶、要红包。她平均一个月大概能崩多少?八九千的样子。五二零的时候我就取了几千块钱,那天上个月要崩了两万多块钱,这平台每个月都有二十二万条,就是靠这个挣的呀。她下面绑十几个老,十几个就是稳定的一个钱的老头。教学群里明码标价:九点九元请教练,十元钱买四个老头信息,二十八元一份送红教材,团伙招揽下线,使用自制虚假收款链接行骗,收益五五分成。
新京报这段报道有点简略,这里咱们可以多补充两句。首先,这些人定义“老头”指的不是跳广场舞大爷那种,而是八零九零后,也就是他们口中的老登、中登。其次,“崩老头”这个事儿早就已经不是几个女孩临时起意骗中年人几杯奶茶钱那么简单了,它已经形成了一套很完整产业链,有理论、有话术、有群、有资源、有分工,还有卖课的人。这套东西大概可以分成三层:第一层叫道,也就是给你做心理建设,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干;第二层叫术,也就是方法,包括话术、渠道、风控、目标筛选和私域运营;第三层呢叫组织,也就是各种群,包括高质量老头资源等等。
理论构建与非人化操作
先说道啊,“道”,指的是一些打着女权旗号的出版物,比如什么《基层女性生存指南》《底层女性逆袭》等等,基本上都是告诉你,男性都是邪恶的,女性世世代代被他们欺压,你也是千千万万被欺压女性的一员。你现在过这么不如意,都是男人害的。包括你的原生家庭这么糟糕,归根结底也还是个男权社会的错。你现在这么干不叫骗,只是讨回一部分公道而已。在“崩老头”这个产业链里,以上这些书起到的作用,基本上就相当于《资本论》至于《共产革命》,是用来完成非人化和受众心理建设的。
什么意思呢?你想啊,假设你是个农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张家屯,租种了隔壁老张头家地,你们两家子关系不错,老张头的爷爷是你太爷爷弟弟,论起来你还应该管他叫叔呢。然后现在来了一帮人,递给你一把刀,让你把老张头杀了,因为他是地主。请问你下得去手吗?正常人肯定下不去手,对吧?那要怎么才下得去手呢?你就得跟他唠共产党那套,地主世世代代欺负剥削穷人的嗑,然后给他看周扒皮、黄世仁,告诉他地主都干过哪些丧尽天良的恶行,只要是地主就没有好的,都禽兽不如,都该死。你要说我们这老张头人还行啊,他过年给我爹送过猪肉,割麦子的时候都让我们吃白面馒头,自己吃窝头呢。他们就会告诉你,那是假仁假义。他要真是好人,就应该主动把他家地和房子跟你平分。他不分,就是想世世代代骑在你头上,剥削完你再剥削你的儿子,让你儿子孙子也永远当奴才。那怎么才能不当奴才呢?喏,把地上刀捡起来,上去给他一刀攮死,他那三十亩水田、五头牛和刚满十八岁闺女就都是你的了。你要不下手,就归隔壁老王了。以上这个过程就是咱们前面说的非人化,也就是老张头不再是某个具体人,不再是那个小时候抱过你,还给过你压岁钱的族叔,他现在只有一个抽象的身份标签——地主。因为毛主席说了,地主都是坏的,老张头是地主,所以老张头就必然是坏的,不需要再单独甄别审判。啊,给你灌输这个观念的过程就叫做心理建设。你对一个具体的人下不了手,但挥刀砍向一个抽象的标签,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有心理负担了?尤其是周围的人全都在这么干的情况下,“崩老头”也是一个道理。
话术复制与组织实操
你直接让一个女孩去骗一个陌生男人,他可能会想,我和这个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这么干不太好吧?但你如果先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这是老头,是压迫女性几千年的父权制的既得利益者。想想历史上那些无数被堕胎女婴,你就是那千千万万侥幸刀口逃生女婴之一,他们都想要你的命了,你弄他点钱怎么了?更何况这些老头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不能一大把岁数了还跟你聊骚吗?这种情况下,你不算是在骗钱,而是在反抗父权制,是在替千千万万冤死的姐妹们讨回公道,拿回他们欠我们的,是无比正义的行为。
而完成了心理建设以后,就进入了第二层术。打开淘宝或者其他平台,你会看到大量写撩汉课程、女性自我提升、唤醒女性能量之类的课在卖,甚至还有所谓的老师一对一指导,传授各种撩汉的话术。这些课程一般都包括怎么建立人设、怎么筛选对象、怎么让对方产生情绪投入、怎么从免费聊天过渡到小额红包、怎么才能做到既不见面又不彻底断联等等等等。严格说起来,这些话术也不是“崩老头”这帮人发明的啊,他们也只是复制粘贴。“别来了,你挣钱也不容易的。”“你下次别来了,你挣钱也不容易的。”“你好好存钱,下辈子我不做这行,我就嫁给你。”
而学会了道和术,再往下就得进入组织进行实操了。要加入什么组织呢?“崩老头”的群,通常来说都是上面那些卖课店主们建的。进去以后会有人教你在哪通过哪些渠道能够加到老头,还会有人卖老头,也就是把他们开发出来觉得比较好“崩”的老头的微信推给你。普通老头行价一般十块钱四个,高质量老头单独溢价。最后群里还会有人教你精细化管理,最大限度提高效率,争取单位时间内从老头那“崩”来更多的钱。具体的做法是把老头分成三组:第一组叫垃圾组,也就是一旦你发现某个老头又不给钱又计较投入产出比太低的,就直接甩到这个组;其次是薄利组,也就是虽然经济能力一般,但偶尔能给个十几块钱奶茶钱的。这种一般都是群发相同的话术,主打一个高频走量,用来保底的,你要是技术能力过硬,还可以接入AI上自动化;最后是潜力组,也就是有可能大出血,甚至几万几万的给你打钱那种。这种得重点维护,个性化定制,还得记住对方的个人信息、爱好等等。对这种大客户,一旦敲下大单,群主或者有贡献的群友往往还得抽成。比如之前全网爆火,后来被封杀的王慧林,之前就在他的推子上分享过自己收费群里有群友一次就“崩”下两万块钱的成功案例。完事儿以后,对方还给他发了个红包。上面提到这三组主要的盈利模式是第二组:一是因为大客户可遇而不可求,而九块九包邮这种拼的是概率,相对比较稳定;其次呢,是因为金额低,就算对方发现你是在行骗,一般也不好意思去报警,就算报警了也不会立案,比较安全嘛。以上就是整个“崩老头”产业的运转方式了。
仇恨商业化与集体行动困境
但你如果觉得它只是一个无良女人骗男人钱的故事,那可就把它想简单了。这整件事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思考啊,那就是如果仇恨能够被做成生意,让某些人从中获益,那男女之间对立还有可能缓和下来吗?这里我想从两个案例讲起,方便大家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第一个是卢旺达大屠杀。很多人可能都听过卢旺达大屠杀这个名字啊,但不太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稍微补充一点背景:卢旺达位于东非,说英语、法语和斯瓦西里语,当地居民主要有两个民族,其中胡图族占了百分之八十四,图西族占了百分之十五。然后一九九四年,这个当时仅有五百九十三万人口的小国,发生了一场由占人口多数的胡图族发起的,主要针对图西族的大屠杀。短短一百天内,两族被杀总人数就超过了八十万,相当于直接消灭了七分之一的人口。
但在讲这场大屠杀之前,我们先得搞清楚胡图人和图西人到底什么关系。很多中国的观众一听到这两个名字,会下意识地把它理解成两个民族啊,就像汉族和蒙古族或者维族和藏族一样。但这个理解其实不准确的,因为严格来说,这两拨人其实是一个民族,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住在同一片山丘下,彼此长期通婚,宗教信仰和地方社会结构也极不相同。用中国人容易理解的说法,“胡图图西”的族群划分,更像是中国古代的士农工商,也就是根据成分、阶层和生活方式,硬生生的把生活在同一片区域的一群人做出划分。比如图西人传统上更多养牛放牧,担任贵族武士,跟王权的关系更加紧密,而人数较多的胡图人主要是种地务农,以农民居多。说白了,前者社会阶层要稍微高一点。但从历史上来说,这个划分不是定死的,是可以改的。比如你生下来是胡图,但如果你以后混上去成了武士,置办了产业,也可能变成图西。反过来,你生下来图西,如果哪天家道中落,跑去种地了,也可能会变成胡图。
那这样的两群人是怎么会闹到不死不休呢?这事还得从比利时说起。一九三五年,作为宗主国的比利时在卢旺达这块殖民地上引入新的身份证制度,要求上面必须标明民族。而一旦标明,往后再想改就比较难了。你生下来是胡图,以后再有钱也依然是胡图。并且当时的欧洲还流行一种很荒唐的种族理论啊,叫汉密特假说。大概意思是,非洲内部凡是他们看起来比较文明的制度,都不是黑人自己发展出来的,而是某种外来的、更接近白人的汉密特人带来的。然后他们看到图西族人平均更高、更瘦、肤色更浅,社会阶层整体上也更高,就想象图西应该比胡图人更高级,更接近传说中的汉密特人。
应该说,这种说法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啊,因为当时很多欧洲人都描述过,整体而言,图西人的肤色确实要浅一些,身材也更高,而胡图人相对更矮、更壮,肤色更深。但这主要是因为生活环境、生活方式,而不是基因造成的。这个道理就像同样是中国人,农民的皮肤会比城里人黑一些、糙一些,身材矮壮一些,但那是因为他们从小风吹日晒,干体力活,营养摄入不足的关系,而不是因为基因上有什么差别。因为无论是中国的城里人和农村人,还是胡图人和图西人,都是可以通婚的嘛。
二战以后,殖民体系开始松动,卢旺达人也逐渐开始要求政治权利了。按说这本来是好事,对吧?但之前那个身份证制度埋下的分裂隐患逐渐显现出来了。一九四五年,卢旺达逐渐形成一批胡图族精英,要求图西族把权力移交给胡图人,因为在殖民地时代,政府高层大多数是图西人嘛,他们跟比利时人的关系也比较近一些。但偏偏这个时候的比利时政府和天主教会受到了欧洲左翼反殖民主义思潮的影响,开始调转方向,支持作为贫苦大众的胡图人了。最终一九五九年,一则图西族激进分子刺杀胡图族某副酋长的谣言,导致全国上下胡图族群情激愤,大家开始走上街头,袭击并放火焚烧身边图西族邻居的房子。这件事史称卢旺达革命。图西族的高层试图反击,但这会殖民地总督却一屁股坐到胡图族那边,公开宣传要保护胡图族精英。最终图西族国王被迫流亡到海外。再后来到了一九九零年代,流亡海外多年图西人主导的卢旺达爱国阵线从乌干达方向打回卢旺达。这时候胡图的极端派就开始不断宣传,说图西人要回来复仇了,重新骑到我们胡图人头上。如果你不先动手,他们就会杀你。这个剧本是不是很熟啊?对了,基本上就是国共内战时期,中共搞完土改以后还乡团内脏的事嘛。
接下来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系统性的大屠杀。整个国家胡图族人被调动起来,对昨天还在一起聚餐的图西族邻居、同事,甚至亲戚挥起了屠刀。整个国家宛如人间炼狱,胡图人在各个路口设下路障,一旦遇到身份证上写的是图西人,立马格杀勿论。这个过程中也有大量的胡图人被误杀的,因为上街的时候没带身份证嘛。前面说了,单看外貌,你其实是分不出来的。
在以上这个案例里,有两件事是很值得注意,也和咱们这期主题有关的。第一件事是当时卢旺达有个电台叫RTLM,中文可以翻译成千秋自由广播电视台。它不是那种严肃的官媒啊,而是很会用流行音乐、玩笑、街头语言、轻松的口吻说话,听起来是一个很年轻、很娱乐化电台。但大屠杀发生那段时间,他在干嘛呢?在极力宣传说图西人是蟑螂,是必须被彻底肉体清除的敌人。大屠杀期间,他甚至会每天广播具体人名、时间、地点,告诉大家哪个图西人躲在哪里,大家赶紧去抓人。靠这一招,他们获得了巨大流量和关注度,赢得了很多胡图人的信任,甚至还有富商给他们大笔赞助。
第二件事是前面不是说过吗?一九五九年那场卢旺达革命,是因为一起胡图族的副酋长被刺杀的谣言引起的。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呢?是这个副酋长当时确实跟几个图西族的年轻人因为政绩上的分歧发生了冲突,对方也确实动手打了他,但他当时只受了轻伤,随后就跟妻子回家了。但紧接着他被人刺杀的消息就传开了,并最终酿成后来的革命和大规模骚乱。事后根据很多史学界人分析,这个谣言极大概率就是这位副酋长本人传播出去的。因为在谣言传最沸沸扬扬的时候,他一直故意不出来澄清或者接受媒体采访,愣是等到事后才出面。并且他还是这次谣言最大受益者。事发前他只是一个副酋长,属于地方权力体系中的中下层干部。但袭击过后,他不仅迅速担任地方首长,还在两年后被推举成了共和国第一任临时总统,相当于从乡镇干部一跃升到正国级。发现了吗?以上这两件事里,煽动仇恨、制造对立人,都是从中获益最多的群体。这也是前面说过的,如果仇恨能赚钱,那就一定会围绕它形成一个庞大产业链,而这个产业从业者一定会极力维护、鼓吹这种仇恨,阻止它消失。这个道理就像开棺材铺的会盼着每天都死人,最好尸横遍野才好呢。
现代舆论场中的对立制造
接下来是第二个案例,南非的贝尔公关丑闻。这个案例和卢旺达还不一样啊,卢旺达是仇恨最终失控走向大屠杀,但南非这个案子更加现代,也更接近我们今天熟悉的互联网舆论场。它不是一帮人在村口拿着砍刀喊打喊杀,而是一群穿西装的伦敦公关精英坐在办公室里,拿着客户的钱设计一套话术,煽动另一个国家的人互相仇恨。
先交代一下背景啊,南非结束种族隔离后,黑人迅速得到政治权利,但经济结构一开始还保持原样,土地、矿产、金融、大公司,很多核心资源依然掌握在部分白人精英手里。所以南非社会一直存在一个非常敏感的焦虑,也就是政治上已经是黑人多数统治了,但经济上很多黑人依然很穷,白人资本依然很强。这个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问题是真实的问题也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
二零一零年,南非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印度裔商人家族叫古普塔,这个家族靠着和时任总统的密切关系,深度介入南非政治和国有企业,被指控存在大量的寻租和贪腐行为。到了二零一六年前后,古普塔家族和总统的丑闻越闹越大,南非社会开始追问了:“你们家到底从国企迷了多少钱?你们到底有没有干预部长任命?”这时候古普塔家族就联系到了一家英国的公关公司,就是咱们前面提到过的贝尔公司。贝尔公司可不是什么小咖喱,它是英国非常有名的公关公司,干的一直就是声誉管理这门生意,说难听点,就是专业帮人洗地的。
那贝尔公司给古普塔家族设计一套什么打法呢?很简单,把矛头从古普塔家族腐败转移成白人资本垄断。你看这个做法就很阴险,因为南非白人确实有资本上的优势,也确实存在历史遗留下来的经济不平等问题,所以它并不是完全编的假问题,而是拿一个真实问题做文章,替一个具体的腐败家族挡刀。这一套坐在伦敦办公室里的精英们,要比南非那帮土老帽熟太多了。今天在全球大行其道的觉醒主义、反殖民主义理论和各种运动,最早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拿挣钱正好理论结合实际嘛。
贝尔公司给出的话术大概是这样的:“你们为什么要骂古普塔?因为你们被昂萨白人垄断资本操控了。”“你们为什么要指责一个黑人总统?因为昂萨白人资本害怕黑人经济转型。”“你们为什么要说古普塔是国家蛀虫?因为昂萨白人资本不愿意看到黑人和新兴的商业力量崛起。”这一套烟雾弹下来,再也没有人追问总统贪腐的问题了,所有人都开始讨论黑白对立,你到底是站在黑人解放这边,还是站在白人垄断资本那边?所以千万别觉得华为、比亚迪最聪明,这些都是当初人家玩剩下的。据南非媒体后来调查,以及古普塔家族泄露出来邮件显示,贝尔公司先后使用了海量的假博客、假评论员、社交媒体账号,推动这些话题,把白人垄断资本和经济种族隔离这些词送上热搜。他们还会把那些批评古普塔家族和总统的媒体人、政治人物,通通描绘成白人资本代理人。总之,这些话题被讨论的越多,南非黑人和白人的关系越紧张,他们的工作就越有成效。啊,作为回报,贝尔公司每个月大概从古普塔家族收到数十万英镑的公关费。
你就说这种生意恶不恶心?好在天道有轮回,这件事被曝光以后,贝尔的下场也很惨。二零一七年九月,贝尔被英国公关行业协会开除,五年禁入,公司CEO辞职,负责这个项目的主管也被开除,大客户纷纷跑路,他们的名声彻底臭了。没过多久就进入破产管理阶段。一个专门以帮别人洗地为生的公司,到最后把自己的名声洗没了。
如果回顾一下,“贝尔”这个案例跟“崩老头”特别像,也就是对立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还有可能是被专业制造出来的。注意啊,这里并不是说父权制不存在,女性的困境不存在,这些东西当然都存在,父权制、生育焦虑、拐卖妇女,直到今天,中国依然有部分地区不让女人上桌吃饭、扫墓等等。这个道理就像卢旺达确实存在族群矛盾,南非也有真实的种族不平等,但这种矛盾被一群能从中牟利的专业人士有组织、系统性的无数倍放大了,并且不仅放大了,还有人持续维护,以确保热度不掉下来。并且在这整个过程中,并不需要阴谋论,也不需要某个具体的组织统一号令来推动这种对立,因为整个行业从业者只需要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做出最理性的选择就行了。
激励结构与反女权逻辑
因为希望男女关系缓和的人和靠扩大矛盾赚钱的人力量是不对等的。经济学上有个理论叫奥尔森的集体行动困境,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哪怕一件事对大多数人都有好处,但只要这个好处很分散,每个人分到的收益很小,那大家就很难真正组织起来推动它。反过来,哪怕一件事会伤害大多数人,但只要有一小撮人能从中拿到非常集中利益,他们就会特别有动力去维护它。比如男女关系变好,对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处,对吧?大家恋爱婚姻都正常一点,整个社会也没那么紧张。但这个好处是分散的,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稍微舒服一点,评论区少吵几句,谈恋爱的时候少一点互相防备。这种收益太松散了,不会有人为了它每天高强度发帖、建群、写小作文、做课程,甚至花钱投流。但靠男女对立赚钱的人就不一样了,他卖一套如何收割男人的课就能收一笔钱,忽悠一个女粉丝进群就能持续收割。其他变现形式还包括做脱口秀能成名、接商演、接广告代言、写书能赚稿费、开讲座、写公众号能收打赏,群里的女粉真的“崩”到大鱼,他还能抽成。之前在墙内那个曲曲大女人被封的时候,光偷税漏税的金额就高达七百五十八万元,并且后来他要转战油管,开了号天天直播,为什么?那都是真金白银啊!你就想想,你见过有谁专门开个账号,每天告诉大家男生和女生应该和谐相处的?没有,对吧?因为这玩意不赚钱,你能靠这个开群讲课收入群费吗?
所以你看,所谓的男女对立,从来就不是谁更善良谁更邪恶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激励结构的问题。从之前司马南、张维维、金灿荣这类爱国大V,到西方唯实论,再到后来劳A,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激励结构在起作用。而这甚至可以造成什么结果呢?造成靠“崩老头”赚钱人未必一定是女性。比如一个失业大半年的男生,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只要安上个变声器,装成女生,每天‘崩’崩老头,躺在家里舒舒服服就能月入过万”,你干不干?更进一步,如果你写个教程挂淘宝上卖,然后建十几个群教学收费,能月入十万,你干不干?我相信有大把多的人干。更进一步,如果你是抖音,宣传男女对立能给平台带来巨大流量,赚取数以十亿计的广告费和打赏分成,你会不会主动推送、推波助澜呢?这种情况下,那些原本打算做猎手的女生,还可能被反向收割。比如这种,“我说找不到人呢”,安然就跟我说群里有人在卖老头,十块钱四个,我加了那个人之后呢,他直接就免费给了我四个,然后跟我说“崩”到分他百分之三十。后来呢,我的同事就用小号去加这四个人,发现均未通过,因为我自己在这过程中我都被“崩”了五十八块钱,二十八就是这个教学群的群主,他天天就在群里刷他们这个基础教材二十八,买了之后呢,他就给了我几张聊天截图,还有几张美女的网图,然后我就说不行,这肯定不对,你赶快给我退钱,他就再也没有回我。
节目最后我想说的是,“崩老头”这件事其实从来就和女权无关,甚至可以说恰好是反女权的。为什么呢?因为近代以来女权主义最大主题一直证明女性的主体性,说人话就是,女人不是弱者,我们和男人一样强。但“崩老头”干的却是坑蒙拐骗的活,这相当于承认了我们女性就是弱者,就是没有能力堂堂正正靠自己能力赚钱养活自己,只能靠软色情,靠给男性提供所谓的情绪价值来捞金。你说这是不是一种集体的自我矮化?但最恶心的是,他坑蒙拐骗也就算了,还偏要自我美化,打着女性觉醒、自我提升的口号,编出一套歪理邪说,也就是所谓的集体复仇。“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因为历史上存在系统性的父权压迫,有男人欺负过女人,所以现在我“崩”你,骗你的钱天经地义。
乍一听似乎没毛病啊,但这里存在一个明显偷换概念地方,那就是混淆了集体和个人的边界。举个简单例子啊,假定A女被A男伤害了,请问如果A女以此为由开车把在路边散步、素不相识的B男撞死了,有没有正当性?更进一步,如果B女看到素不相识的A女被A男伤害了,决定替他复仇,开车撞死同样素不相识的B男,是不是就更荒唐了?在大部分社会,以上这两种情况我们通常都称之为恐怖主义,因为恐怖主义最重要特征之一就是无差别攻击加集体复仇。说大白话就是,“咱俩无冤无仇,但你所在族群和我的族群有矛盾,所以你就自认倒霉吧。”
为什么这样所谓的集体复仇在世界各国都无法被人接受呢?因为它等于完全否认人的自由意志。一个正常的平权运动当然可以批评结构和系统性问题,比如批评父权制、家暴、职场歧视等等,这些都没问题。但当你落到某个具体行动时,责任必须回到具体的个人,谁制造家暴谁就负责,谁性骚扰、强奸了就谁坐牢,谁拐卖妇女谁就要受到法律制裁。因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你只能为你本人做过的事负责,不能为其他人或者某个所谓集体行为背锅。可所有激进主义的逻辑都是把这条线抹掉,他不承认你存在自由意志这回事儿,只要你从属于某个集体,就有义务为这个集体甚至集体的其他成员的行为负责,还债。被你们这个群体伤害过那个群体里的任何人都有权向你复仇。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就会出现极为荒唐的一幕,比如张三抢银行,顺便杀了好几名人质,警察抓不到张三,就可以随便到大街上抓路人李四过去枪毙,因为你跟张三都是山东人嘛,张三抢劫杀人就等于你李四抢劫杀人,不毙你毙谁呢?但我相信,哪怕是全世界最激进的所谓女权主义者,也不会接受别人用这样的逻辑对待自己。毕竟谁规定了李四就必须是男人呢?他也可以是一个山东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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