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与自我价值的关系
羽白: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型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我是羽白。最近的几期小酒馆,我们聊过农业,也聊过疲惫经济学和内在的资本主义。这些话题聊到最后,好像都会回到同一个问题:工作、劳动和金钱到底和一个人的价值是什么样的关系?
所以这一次的小酒馆故事会,我们向听友征集了一个问题:在工作和收入之外,还有什么在支撑你的价值感?这里当然不是说工作和金钱不重要,只不过如果一个人太久只用工作收入和头衔来理解自己,很容易会把“我是谁”这个问题交给外界的评价来回答。好像只有工作顺利,我才是好的;只有收入继续增长,我才是安全的;只有在一个系统里被认可,我的努力才算数。
可人生中总会有一些时刻,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不能只靠这些东西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它可能是一段突然转弯的生活,可能是一只被你带回家的小猫小狗,可能是一次财务危机之后终于说出口的求助,可能是一段来不及好好告别的关系,也可能是走了很远之后才开始问自己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我自己想选的。今天这期节目我们选择了五位听友的故事,他们的经历各不相同,但都在某个时刻意识到,工作和收入无法代表自己。
编剧小杨:从“主桌”执念到生活本质
羽白: 第一位听友小杨是一位编剧。小杨很小就开始写作,后来做了编剧,有自己的代表作。按理说,这是一个创作者一路努力,终于获得回报的故事。但她投稿想聊的不是成功,而是一个靠写故事为生的人,突然对创作失去了热情。去年,小杨进入了一段职业倦怠期,偏偏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成为了妈妈,也不得不重新面对母亲的病情。在这样的处境里,她决定带着丈夫和女儿回到河南老家生活一段时间。你可以先给大家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
小杨: 大家好,我叫小杨,我是一个影视剧的编剧,也是一个新手妈妈。
羽白: 对于一个从河南新乡来到北京生活的小城女孩来说,你觉得这份工作最早带给了你什么?你是出于喜欢文学,还是纯粹喜欢编剧这个职业?
小杨: 我其实是个很俗气的人,我是因为这个工作有很好的报酬,给我展现了一个非常体面的生活状态才进入行业的。因为我家境其实并不是很好,高中时就一直在写作来贴补我自己。上大学找实习时,我发现自己做不了班,坐在那儿就难受,于是想尝试自由职业。
那是 2017 年的事情,我给曾经打过交道的一个朋友发了简历,他那时已经是编剧了。我去面试时,发现他怎么这么有钱。当时我们家养猫,我跟我先生都很穷苦,我们家的猫吃三块钱一个的罐头,他们家的猫吃三十六块钱一个的,我回家觉得好对不起我家的猫。
最开始我当枪手,没什么收入,更别提署名。当时促使我想在事业上证明自己的,确实是自尊心和收入。我想分享一个小故事:第一次有项目开机时,我只是个小编剧。开机宴上,我跟着大编剧入座,制片人却跟我说座位紧缺,让我去别处坐。我坐到灯光摄影那一桌,人家说人满了不方便。我连续换了几个位置,发现都没有我的位置。那个窘迫让我觉得,是因为我太容易被取代、太不重要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老娘有一天要做主桌,我要努力证明自己。
羽白: 大家对于编剧这个工作理解的最大的误区有哪些?
小杨: 误区可能是觉得编剧有很大的话语权,或者什么都归编剧管。其实我们的稿费主要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窝囊费”,用来平衡各方互相打架的扯淡意见;一部分是“挨骂费”,项目播出后不管好坏,编剧基本都会被骂;第三部分才是认认真真工作的报酬。
我觉得编剧现在更像是一个情绪按摩师。在修改后期,很多内容已经脱离了我最初想表达的东西,更多是为了让片方、演员觉得“你看我非常尊重你的意见,并落实到了文本里”。
羽白: 这种创作之外的磨损,会让你觉得自己是在维护一个庞大的机器吗?
小杨: 是的。在不断的推翻和重塑中,很多时候会忘记自己到底想要写什么。我以前是个工作狂,一天能写十几个小时,生活完全围着工作转。但去年我突然到了职业倦怠期,激素水平加上母亲癌症复发、孩子出生,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努力工作解决不了一切问题,只能解决医药费的问题。
但我从我女儿身上看到了一种生命的力量。我看她努力学翻身,从仰卧到俯卧,胳膊压在肚皮下抽不出来而哇哇大哭,到最后成功翻身对着我们笑。我意识到,生命本身就很了不起,我们的人生曾为了一次翻身如此努力。所谓“生育让生命更完整”,其实是让你找回了人生最初没有记忆时,你是怎样度过的那段时光。
羽白: 决定减产回老家,这个过程煎熬吗?
小杨: 挺忐忑的。一是担心被行业抛弃,怕一两年没作品就失去了创作惯性。二是担心回老家不适应,甚至担心快递送不上门。但回来后发现,很多焦虑是白焦虑。我先生是黑龙江人,他在这里学河南话,去快递站去得很开心。
我意识到作为一个编剧,我之前在北京上海的生活其实很匮乏,什么都叫到家门口,长久处于封闭状态会变得傲慢。现在我们一家三口会去逛超市,看落日,看到路边摊的人在聊家人、聊宠物、聊马斯克,就是没人聊工作,每个人都好快乐。这让我现在的创作变得更真实,不再是悬浮的偶像剧。
最重要的是,我能有这样一个机会,很漫长地去跟家人好好的告别。我觉得现在的体验非常宝贵,如果当下的生活是你五年后、十年后还想要过的,那它就是有意义的。我现在没有“有名有号”的执念了,我不再需要用职业标签来定义自己,我只想为我自己努力奋斗。
三一三:在救助生命中“重新养育自己”
羽白: 第二位听友三一三,在建筑行业央企工作了七年。她的价值感来自很具体的东西:收养流浪猫狗,和伴侣一起撑起一个有两只猫、四只狗的小家。
三一三: 大家好,我是三一三。我一直想做一个负责任的大人。去年因为管理层变动,遇到一个爱打压人的上级,考核差点落到 D,这让我开始反思:如果多做多错,认真负责的意义在哪里?
我的自我探索是从养第一只猫亮亮开始的。我是在原生家庭中比较缺爱的人,小时候遭遇过父亲的家庭暴力。他酗酒,因为我捡了路边的零食就打得我眼眶淤血,还质问我“家里没钱吗?为什么要捡东西吃?”那之后,钱、食物和面子就搅合在一起成了我的伤害。
养猫之后,我的爱有了安放的地方。在照顾它的过程中,我好像把自己又关怀了一次。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伴侣,他也是每个月定期救助小狗的人,我们是同频的人。我们因为一只小白狗而结缘,那只狗脖子上的红绳就像是月老的红线。
羽白: 你们现在已经是“九口之家”了(包括一只外编的柴犬),日常生活是怎么样的?
三一三: 早上起来铲猫砂、换尿垫、加粮,这成了我的晨间唤醒仪式。下班回来,猫猫狗狗涌向玄关欢迎你,那一刻外面所有的身份都与你无关,疲惫瞬间就卸掉了。
我曾经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被爱的人,经常感到孤独。但我选择了主动付出爱。跟猫狗相处是最纯粹的,它们不在乎你的经济状况,也不会在乎你有没有让它丢面子。虽然我在照顾它们,但它们才是我的力量源泉。我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虽然我无法改变父母,但我选择了跟自己和解,继续尽该尽的责任,但也保持必要的距离。我意识到,原生家庭可能很差,但你可以扭转你自己,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小猫:放下“面子”的杀猪盘与救赎
羽白: 第三位听友小猫的故事非常有勇气,标题叫《花了三十万,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命运》。
小猫: 大家好,我叫小猫。我从小成绩不错,有一股傲气,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因为父母离异,我在他们之间拉扯着要学费,这让我极度渴望独立,不想依附任何人。
我在备考考研期间开始接触网贷,一开始是从花呗开始的。当时觉得考上研有奖学金就能覆盖还款,没想到最后雪球越滚越大。第一次坦白时欠了十六万。当时我为了维持“过得还不错”的人设,哪怕没钱也要买新衣服、去旅行。妈妈帮我补了大头,留了两万让我自己还。
但我没有彻底放下“面子”。我换了工作,月薪从两千八涨到五千,但因为要出差垫资,加上不敢告诉男朋友我还欠着两万,资金链再次断裂。我重复了以贷养贷的过程,第二次滚到了十四五万。
羽白: 第二次决定坦白的契机是什么?
小猫: 有一天我发烧在家看书,读到了《被讨厌的勇气》。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活在别人的眼光中,没有被讨厌的勇气。我认为自己很惨、原生家庭不幸福,其实是我为了寻找安全感而选择的状态。
我向男朋友坦白了。他情绪极其稳定,没有苛责我,而是带我做了一个 PPT 深度剖析原因、画时间轴统计欠款,并列出四种解决方案。最后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我做了一个 presentation,理性地面对了这件事。
我现在的年度关键词从“勇敢”变成了“坦诚”。展现原本的样子不需要勇气,它本就理所应当。我放下了面子,接纳了不完美的自己。现在我好好的过好每一天,建立生活的秩序,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非常有力量。
盖饭:生活不该只有一个支点
羽白: 第四位听友盖饭,是 2024 届的文科毕业生,经历了封校和网课,求职时极度焦虑。
盖饭: 大家好,我叫盖饭,现在是一名互联网大厂的女工。求职那段时间,我把全部价值都绑在“找到工作”这件事上,觉得没 offer 之前所有的选择都是笑话。
后来因为压力大身体出状况,我一个人去做手术。做完手术那天下午五六点,我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阳光洒在湖面,鸳鸯和野鸭在水里,老年人在唱歌。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工作日的午后如此美好,而我以前总是行色匆匆,甚至见不到阳光。
求职期间,我妈在情感上很依赖我,这种“亲子化”的模式让我习惯了自己做决定,但也缺乏支持感。直到春节回家见到朋友,那种“活在当下”的感觉让我松弛了下来。神奇的是,当我心态变好后,很快就拿到了 offer。
但毕业前夕,外婆突然因胃癌去世。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见面,却在忙碌和焦虑中错过了很多。在殡仪馆,当我翻阅挽联册子为外婆挑选时,我突然觉得我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派上了用处,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成长教育。
现在的我明白,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只有一个支点。我把价值感分散在工作、兴趣爱好、身体健康、人际关系和自我提升这五个篮子里。这样即使其中一个出了问题,我的人生也不会塌方。
老李:点一份人生的“宇宙菜单”
羽白: 最后一位听友老李,97 年生。他在美国留学时家里发生变故,靠做小龙虾外卖撑过学业。回国后进入上海餐饮业,从总经理做起,攒下了第一个一百万。
老李: 大家好,我叫老李。去年我决定结束在上海五年的生活,搬回成都。我以前的人生选择好像都不是自己做的,出国、选专业、来上海都是被外界推着走。
在上海做餐饮时,我曾攒到 20 万、100 万。攒到 20 万时我觉得人生有了无数种可能性,但攒到 100 万时我发现什么都没变,财富的增长并不会带来质变的快乐。我开始读芒格,学到了“逆向思维”和“永远不要自怜”。
我当时在想,决定生活质量的三个要素:在哪里、从事什么、与谁一起。我发现来上海是因为前任,现在理由已不存在。我不知道该去哪,但我知道上海不是答案,于是我决定回到原点。
我现在回山西帮家里处理生意。这十年家里经历了债务和变故,现在我和父母一起创业,这像是一个礼物。我们开始像独立的个体一样沟通,而不是单纯的父子母子。我妈说:“好像我们这一刻才开始认识彼此。”
我有一个“宇宙菜单”理论:以前家里的餐桌是全家口味的综合,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香菜,因为家里有人不吃,你可能从来没尝过。步入社会后,你成了做菜的提供者,可以点任何你想要的。但很多人会有惯性,被社会期望、公司路径带着走。重要的是,你要先看看宇宙菜单上一共有多少种菜,多去尝试,才能找到自己真心喜爱的。大胆向宇宙点单,前提是你足够想要它。
价值感是具体的生活
羽白: 听完这五位听友的故事,我会觉得价值感也许不止来自那些被看见的结果,它也来自:在无法解决问题时,依然愿意认真感受正在发生的每一天;来自即使曾被伤害,仍选择成为一个善良负责的人;来自承认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寻求帮助并放下虚荣;来自明白工作不是唯一支点,关心健康与家人;来自试着听从内心,做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像项目开机或收入到账那样容易被量化,但它们会把我们重新拉回到具体的生活当中。也许价值感不只是证明我有用,它也包括在那些具体的事情、日子和羁绊里,感受到我是真实存在的。
下一期小酒馆故事会,我们将联动“房产万事屋”,聊聊关于房子的决定。欢迎大家分享你们的故事。我是羽白,每周晚八点,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