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现状与中产返贫现象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当下中国经济社会现状可以用“消费降级”和“中产返贫”两个词来概括,对此我深有体会。例如,我居住的地方旁边有一座商场,其五层和六层全部都是餐饮区域。疫情之前,入驻的餐饮品牌人均消费基本都在100元以上;而疫情之后,这些品牌悉数关闭,新入驻的餐饮品牌人均消费大多在30元到70元之间,人均100元的餐厅已成为最高档次,这无疑是典型的消费降级(Consumption Downgrade: 指消费者在经济不景气时期减少消费支出,转而购买更低价位或更基础的商品和服务)。
中产返贫(Middle-Class Impoverishment: 指中产阶级因经济下行、投资失败或其他社会结构性原因,导致财富缩水,生活水平下降,甚至重新陷入贫困的现象)的现象则更为明显。我父母居住的小区属于我们城市的高档社区,邻居们过去非富即贵,许多都是经商人士。然而,自2023年以来,他们小区及周边几个高档小区的房产几乎每月都有被法院法拍(Foreclosure Property/Judicial Auction Property: 指因债务人无法履行债务,其名下房产被法院强制拍卖以偿还债权人的资产)的情况。这意味着房主可能因欠债或犯罪,其名下房产被法院强制执行。更令人担忧的是,许多房产甚至会流拍好几次,即使降价一两百万,也无人问津,这表明即便价格大幅降低,人们手中也已拿不出足够的资金购买。从这一侧面可以看出,许多曾经富有的人都失去了多年积累的财富。
这不禁让人产生一个困惑:为什么连有钱人的抗风险能力都如此之差?我们辛苦积累财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免于返贫吗?为什么成功积累了财富的人,最终也难逃匮乏、纷纷返贫呢?消费降级尚易理解,当整体社会经济环境不佳时,消费自然疲软。但中产返贫却令人费解,因为在我们的想象中,中产阶级的标准是能够对贫穷具有相对免疫力,享有足够的资源来保护自己,免于朝不保夕的匮乏。因此,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其实从来都没有中产过呢?
《我们从未中产过》:社会流动性的误导
今天我将介绍的这本书,正是探讨这一问题,书名为《我们从未中产过:社会流动性如何误导了我们》。作者是以色列人类学家豪道斯·魏斯。尽管作者主要采用民族志(Ethnography: 一种定性研究方法,通过长期深入的田野调查,观察和记录特定文化或社会群体的行为、信仰和互动)的研究方法,以她在德国、以色列、美国等地的考察为依据,主要关注德国和以色列的社会经济环境,但她提到的现象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所有国家都具有普遍性。
以我所在的某东方神秘大国为例,在官方媒体报道中,经济指数永远只增不减,经济形势永远稳中向好,经济政策永远能让绝大多数人受益。总之,我们的制度没有任何问题,严禁一切结构性反思。如果你过得不好,那只是你个人的失败,你应该反思自己。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我相信看完这期节目后,大家心中自有答案。
中产阶级的虚构性
我们整天谈论中产阶级,每一个社会底层的人都渴望成为中产阶级,似乎只要成为了中产阶级就能获得安全感。然而,大家是否思考过,到底什么是中产阶级呢?目前主流的划分方式主要有两种:依据职业和依据收入水平。
依据职业划分,人们通常认为技术型专业人员、经理、专家或从事非体力劳动的人都属于中产阶级。但这种划分存在明显问题,许多白领职员实际上是廉价劳动力,生活水平甚至不如体力劳动者。于是,有些分析师转而用收入水平来定义中产阶级,认为中产阶级就是收入在该国处于中间水平的人。然而,这种定义排除了跨国对比的可能性,并且在一个国家之内,中等与略低收入之间的差距往往极小,难以令人信服地区分两者。
于是,有学者提出中产阶级其实是一种自我评估,即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是中产阶级,他就是中产阶级。但社会学家很快发现,将这些自诩为中产阶级的人团结起来的,并不是繁荣与富裕,而是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负债与过劳。他们倾向于储蓄多余现金或投资房产保险,而非将可支配收入用于消费;只要有机会,他们就喜欢拿固定薪水,而不是冒风险寻求当企业家的利润。这与我们想象中的中产阶级——有安全感、有能力消费、有底气向社会更高层攀爬——完全不同。谁愿意成为一个整天活在不安中、背负沉重债务、不敢消费、毫无抗风险能力的人呢?因此,当我们追问什么是中产阶级时,会发现这个阶层似乎是被虚构出来的,并非现实社会中客观存在的社会阶层。
中产阶级:一种意识形态陷阱
这本书的作者魏斯认为,中产阶级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使人们相信,只要通过自身努力积累一定财富,就可以实现社会流动,克服社会的结构性障碍。在当前金融资本主义(Financial Capitalism: 一种经济体系,其中金融市场和金融机构在经济活动中扮演核心角色,而非传统工业生产)盛行的背景下,人们被这种意识形态鼓励着成为“迷你资本家”,通过积累财产来追求安全感。
人们被鼓励投资房地产、养老金、教育等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 指个人所拥有的知识、技能、能力和经验,这些可以带来经济价值和生产力)。然而,大家是否发现,这些普通人也能进行的投资,恰恰是风险和不确定性最高的。换言之,一个人为了获得安全感而进行的投资,最后反而加强了他的不安全感,削弱了一个家庭抵抗风险的能力。
例如,许多中国工薪阶层甚至贷款上百万购买房产,他们觉得虽然背负了巨额债务,但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拥有它,拥有了它就安全了。确实,从直觉来看,投资房产、养老、医疗、教育似乎是最稳妥的,因为我们都需要这些保障。只要拥有了这些保障,我们不就能跻身中产了吗?然而现实情况却非常反直觉:往往是在这些方面投资越多的人,越容易在全球经济气候变化中,一夜之间从体面沦为赤贫。
正如作者所说,在众多投资机会中游走,使我们在这场追逐游戏中越陷越深。当回报看起来近在眼前又无法轻易染指时,我们会更全力以赴地接近它,即使初次尝试失败,也不灰心丧气,而是越挫越勇。同时,信用贷款改变了我们与财产投资之间的关系。它将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放在指尖,同时迫使我们更努力工作,花更多钱来抓住和拥有它们。即使我们已经拥有的东西并未显现出我们期望中的价值,我们也同样被鼓励着继续工作、继续投入。
结果,2007-2008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机一下子就把这些人打回了原形。正如作者所说,虽然一直遵守着游戏规则,数百万人还是被经济压力赶出了自己的房子;另一些人则损失了据说很安全的退休金和长期型存款与投资;还有一些人背负着巨额学生贷款,却无法凭学历在就业市场上获得任何竞争优势。
因此,作者认为,普通人想要通过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靠投资来积累财产、实现阶级跃升,往往会适得其反。这些投资不但无法让我们成为想象中的中产阶级,反而会让我们掉进一个个陷阱里。有时我们看似积累了许多财产,但这些财产实际上却无法给我们带来任何回报或收益,反而会在经济气候变化时,摇身一变成为负资产,把我们拽进一个无底洞里。
结构性责任的转嫁
作者的这些论述旨在表达一个观点:金融资本主义往往会给我们一种错觉,好像我们人人都可以成为“迷你资本家”。我周围许多朋友就是这样,总是投资房产、股票、债券、保险,就觉得自己已跻身资本玩家。但清醒一点吧,你只是一个无产阶级,你仍然是被玩弄的那一个。你自以为的投资,实际上才是真正的资本对你的收割,或者是你的政府对你的收割。
你或许觉得,只要有了住房、医疗保险、养老保险、高学历,我的生活就有保障了,我就有抗风险能力了,我就中产了。但实际情况却是,房地产开发商割了你一刀,保险公司割了你一刀,教育机构又割了你一刀。你之所以觉得自己应该进行房产、养老金、教育等投资,觉得进行了这些投资才能成为一个有保障、有风险抵抗能力的中产阶层,实际上是因为国家把这些原本应该由社会承担的保障职责转嫁给了你。
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如果社会能承担医疗、养老、教育等责任,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这些投资。结果呢,保障系统不再是社会的义务,而成了个体的投资。换言之,你以为自己在参与资本游戏的所谓“投资”,其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投资,而是在为原本不应该由你来买单的东西买单。而由于你要为这些原本不应该由自己来买单的东西买单,你又进一步丧失了真正的参与投资的机会,丧失了成为企业家、实现阶级跃升的机会。
中产阶级意识形态与社会达尔文主义
说到这里,大家是否发现,中产阶级意识形态真的太像是一套专门为社会底层人量身定制的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 一种社会理论,将自然选择和适者生存的原则应用于人类社会,认为社会财富和地位是个人能力和努力的体现)强心剂了。它会给人制造一种幻觉:只要你理财得当、投资正确、教育孩子努力,你就可以维持甚至上升为中产阶级。而这就导致个体把社会问题内化成了自己的失败。
不是国家不保障退休,而是你没早点买养老金;不是医疗市场不公,而是你没买对保险;不是教育制度不平等,而是你没让孩子上对补习班。就这样,国家把制度性的失败转化为了个体的道德责任。个人背负了原本应该由国家来承担的责任,还被鼓励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结果就是,个体承担了本应由社会系统来保障的风险,阶层焦虑日益严重,因为再努力也无法过上体面的生活。原本应该通过国家团结起来解决的问题,被碎片化和私人化,成为了一个风险被私人化而成功被理想化的社会。
我刚读完这本书时,发了一条推特进行了一个测试,内容是:“我对老美不太感兴趣的一个原因是,感觉老美的社会底色也有点社达。我觉得人只有在有生活保障的情况下,才更容易施展才华。所以比较反感社达。”这个观点当然不是来自于我,我又没去过美国,这是美国人自己的观点,我只是把它发出来,看看网友的反应。没想到真的有很多人,一嗅到结构性反思的味道,就立刻跳出来对反思者的出发点进行污名化。例如,有人说:“一定是因为你自己没本事、没有竞争力,所以才会这样说。”甚至还有诉诸国籍的:“你一个中国人说美国,肯定是不怀好意。”
这个测试让我感觉,作者所讲的内容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即在一些我认为已经够好的国家里面,其实也还是存在一些利用中产阶级叙事去掩盖结构性剥削(Structural Exploitation: 指社会或经济体系中固有的结构性安排,导致某些群体持续性地被剥夺或处于不利地位,而非个人行为所致),要求人们把一切社会问题都内化为自己的失败的现象。
抛弃幻想,追求结构性改革
当然,在揭示问题的同时,作者也给出了她认为的解决方法。首先当然就是抛弃所谓的中产幻想,摒弃那些“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做自己人生的CEO”的叙事。我们需要重新以阶级为基础理解社会现实,认清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生的CEO”,根本就不是什么“迷你资本家”,承认自己就是个被迫理财、负债累累、没有任何实际资本的劳动者。只有在做到这一点的基础上,我们才能够去反思这个社会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才能够团结起来去推动社会的结构性改革,而不是盲目地专注于个人奋斗,思维永远被困在个人的成功和失败的叙事里。
我个人觉得,作者的观点还是有一些道理的。遗憾的是,这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某神秘东方大国,只是在为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改良提供方案。说到这,我不禁有些感慨。我的频道已经讲过很多类似的书了,每次看到这些西方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对西方国家社会问题卓越的洞察和深刻的反思,我就觉得特别特别嫉妒。正如我刚才说的,其实在我看来,很多西方国家已经做得够好的了,我甚至觉得这些国家里有些人之所以过得不好,真的纯粹就是他们自己的原因,就是怪他们自己太懒惰、读书太少、智商太低。但即便如此,人家依然在制度改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着,拿着放大镜去寻找这个社会中的结构性压迫。
反观某神秘东方大国,老百姓真的是全世界公认的最能吃苦、最能奋斗、智商最高的。个体面对的问题真的90%都是制度性问题,个体受到的压迫真的90%都是结构性压迫。但是呢,我们的制度依然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制度,我们的经济永远都是稳中向好的,而我们的苦难全都是因为我们个人不够努力导致的。哎,不多说了,我要去进行自我反思了,跟你们不务正业地聊了十多分钟,导致我又落后了十几个人。开个玩笑,我爱你们。
结语
关于这本《我们从未中产过》,我就先讲这么多。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提出不同的观点和解读,也欢迎你把自己的观点写在评论区跟大家分享。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