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拾荒者:1990年华尔街的信贷寒冬
1990年秋天的华尔街满目疮痍,高收益债(High-yield Bonds: 信用评级较低但利率较高的债券,常被称为垃圾债)市场全面崩盘。那几年的华尔街遭遇了连环重击:首先是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一触即发;紧接着,80年代那一波依靠杠杆收购(Leveraged Buyout: 使用大量债务融资来收购公司的行为)捧起来的明星公司开始接连爆雷破产。到了2月,当年华尔街最猛的投行之一德崇证券正式宣布破产,其灵魂人物、垃圾债的“祖师爷”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也因起诉入狱。
整个信贷市场断了脊梁,一年前还在被疯抢的债券,现在挂在屏幕上都没人接盘,价格惨不忍睹。基金面临大规模赎回,基金经理被迫不计成本地抛售资产。媒体将其描述为“信贷市场的世纪寒冬”和“华尔街的至暗时刻”。但就在这一片废墟里,有两个人搓着手走了进来——他们不是来救火的,而是来捡拾灰烬的。那一年,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与合伙人布鲁斯·卡什(Bruce Karsh)成立了基金,跑出了惊人的回报。29年后,马克斯专门写了一本书来讲述这段经历,揭示了当时所有人都在恐惧时,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逆向逻辑:买入“好公司”的“烂账本”
正常人看到欠了一屁股债、法院发了破产通知的公司往往扭头就走,但霍华德·马克斯干的事情就是专门买这些公司的债。债券的正常逻辑是借钱给公司并赚取利息和本金,这叫债权关系。但马克斯买的公司明摆着还不上了,不仅付不了利息,连本金都悬,导致这些债券的价格被砸得稀烂——一元面值的债可能两三毛钱就能买到。
这背后的冷酷赔率计算基于一个核心常识:好公司烂账本(Good Company, Bad Balance Sheet)。马克斯寻找的不是那些产品没需求、技术被淘汰、救不活的公司,而是另一类:公司核心业务正常,客户和现金流尚可,但因为并购或盲目扩张背负了沉重债务,一旦遇到行业下行或利率上升便周转不灵。这种公司就像一个被高利贷压垮的手艺人,人没毛病,手艺还在,就是被债逼疯了。
在进入破产程序后,教科书式的逻辑会发生作用:旧股东被清零,债主变成新主人。原大股东的股票归零,而债主根据债务金额和顺位瓜分公司价值。马克斯买的不是利息和本金,而是公司的所有权。他需要回答三个问题:公司破产后值多少钱?这些钱如何在债主间分配?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如果能用两毛钱买进价值一块钱的债并最终换回股权或资产,这分明就是以白菜价抄底优质公司。
信贷钟摆:驱动循环的永动机
马克斯承认,这种策略并非天天有效。橡树资本29年下来的超额回报,往往取决于一个比个人努力强得多的力量:信贷周期(Credit Cycle: 经济体中信贷获取难易程度随时间波动的循环)。这个周期像一个钟摆:钱松的时候,所有人疯狂外借,垃圾债火爆,没有便宜货;钱紧的时候,好公司也借不到钱,所有人争相抛售,满地黄金却无人敢捡。
信贷周期的灾难往往是在繁荣期埋下的。当经济走出危机,投资人对风险心存敬畏,此时债券质量高、违约率低。但随着时间流逝,人们变得健忘和自满,风险意识逐渐溶解。资金涌入后,华尔街为了满足需求会制造出更多烂债。在这个阶段,市场会出现逐底竞争(Race to the Bottom: 为了抢占生意而竞相降低信用或安全标准的行为),放贷方比的是谁敢借给更烂的公司。
回到1990年,那堆烂债的“柴火”已经堆过了整个80年代。当迈克尔·米尔肯入狱、海湾战争爆发、油价飙升、经济预期恶化这三把火同时点燃时,信贷窗口瞬间关闭,到期债务无法借新还旧,违约率飙升。此时,恐惧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基金被迫抛售,价格跌到任何价位都有人愿意卖。马克斯指出,在所有人都不敢动的时候,真正的机会才出现。他在1988年入场时,这个领域几乎没人懂、没人玩,这种竞争真空与周期性的崩塌共同构成了超额回报的基石。
完美风暴:四个周期的共振与人性博弈
霍华德·马克斯将信贷周期简化为七句话的逻辑闭环:从风险厌恶导致高质量发行,到违约率降低引发自满,再到风险容忍导致低质量发行,最终引发违约上升并迫使投资人重新变回风险厌恶。这本质上是一个由人性驱动的永动机,贪婪、坐不住、受惊后的全盘抛售,这些几千年来从未改变的人性推动着钟摆不断摆动。
更进一步,不良债务的机会是四个周期共同作用的结果:
- 经济周期:决定公司经营的好坏与违约多寡。
- 投资者心理周期:决定资产在牛市被看作钻石,在熊市被看作垃圾。
- 风险态度周期:决定了信贷窗口的开合,是垃圾债能上市还是优质债无人接。
- 信贷市场周期:即流动性的松紧,它是金融市场的氧气。
当这四个周期同时摆向同一个方向时,就会形成马克斯所说的“完美风暴”。1990年那段经历让他明白,并不是他能通灵预判,而是当这四个齿轮开始转动并发出声音时,他懂得如何倾听。马克斯最后告诫:等到所有人都看到机会时,机会就已经没了。真正的机会永远出现在那个大多数人根本看不见、且充满窒息恐惧的时刻。你要判断钟摆的位置,只需观察周围的人是恐惧多还是贪婪多,答案往往就在市场情绪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