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專科醫師:別對憂鬱症患者說「想開一點」,而是陪伴與理解 Cofit x 宋晏仁醫師 - 初日醫學 2026-03-30

臺灣人的快樂與幸福感

宋醫師: 嗨大家好,我是宋晏仁,宋醫師,歡迎您來到初日會客室。歡迎陳璿丞陳醫師。

陳璿丞: 謝謝宋醫師的邀請。我是臺大醫學系畢業的精神專科醫師,平常會在臉書寫一些文章,叫作析心事務所

宋醫師: 那作為一個身心科醫師,你自己的觀察會不會覺得臺灣人有越來越不快樂的傾向?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們可以怎麼辦?

陳璿丞: 我覺得倒不是臺灣人越來越不快樂。大家的生活水平到一定要求之後,你才會想要快樂。拜這個社群媒體所賜,我在放假,但總會有人出國。所以你會有種錯覺,是怎麼大家都在出國?對,為什麼覺得大家都這麼有時間?大家都那麼有時間,只有我在這裡工作。但你自己仔細冷靜想一想,其實不是大家都愛出國,是今天是A出國,明天是B出國,後天是C出國。所以這種比較,會讓我們覺得有點不開心。

那第二,就是我們想要更快樂。在一個比較新的數據,臺灣的身心科診所以及臺灣的心理治療所,在這幾年是倍數增加。不是臺灣人越來越不開心,而是臺灣人對開心、快樂、幸福的要求,是想要更多、更好。其實我們再仔細想一想,英文的 Happiness 翻譯成快樂,同樣還有一個翻譯叫幸福。所以大家要的並不是快樂,大家要的是我們叫 Well-Being,跟別人有互動,別人需要我,這是一種開心的狀態。現在等於說工業化的時代正在轉變,那大部分的上班族會覺得,我沒有被需要,我做的東西我可以被取代。每個人都是原子化,可能我就是一個人,我就是頂客族,我就是平常也沒什麼朋友,與社群的剝離,這個才會是我們覺得不開心、不幸福的原因。

憂鬱症的同理與陪伴

宋醫師: 所以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們怎麼樣可以做到不要被憂鬱的情緒綁架?曾經你提過所謂的森田療法,那到底什麼樣是森田療法?

陳璿丞: 日治時代的時候,有一個叫中脩三醫師,在治療臺灣人的一些憂鬱的時候,他就使用了這個森田療法,叫做先鍛鍊筋肉。那這個回歸到現在,我們叫做行為活化技巧

在一些新的第三波的認知行為治療,我們叫做接受與承諾療法。我接受我現在正在焦慮,我接受我現在正在憂鬱,我接受我現在就是沒有過得很好。那我就不處理這些,因為事情沒有辦法改變。但是我可以先動起來,我先動動看,我先鍛鍊一下筋骨,我先讓自己身體變強壯。一旦開始先動起來,很多事情的惡性循環就開始打破。

碰到憂鬱症的患者,像我們這種沒有受訓的醫生就會跟他講說:「哎呀,想開一點啦。」為什麼不應該用這句話來對憂鬱症患者講?如果是憂鬱的話,應該說每個人都有不開心的時候,我有不開心的時候,但不開心的狀態都不會很長。我們叫做哀悼反應。我們會覺得大概三到六個月左右,這個是正常的。但超於這個時間的哀悼反應,我們覺得是不是延長型的哀悼反應,或者是比較像憂鬱症。他就是會想一些很不開心的事情。所以當你說你想開一點,他就是卡住了,他沒辦法彈性。所以你跟他講想開點,他是做不到的。

一樣回歸到我們人就是想要被同理。我們要做的不是叫他想開一點,所以你要感同身受。你現在真的很不能動,真的很不舒服。我陪你去簡單散步一下,類似這樣子,就是我看到你現在不舒服,我想替你做些什麼。

童年創傷與韌性

宋醫師: 網路上流傳一句話說:「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所以其實現在很多人都把這個憂鬱症啊,或者是我現在長大的某些狀態,都歸結於是童年的創傷經驗。從您的角度來看,童年創傷經驗真的對人的一輩子影響這麼大嗎?長大之後還有機會改變這個狀態嗎?

陳璿丞: 童年創傷它是有被定義出來的。比如說,它體重會增加,代謝綜合群會增加,可能心血管疾病也會增加。它是有一些文獻證實,叫做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 (ACEs),就是負性的孩童經驗。那這個經驗有包含的情感忽略、家庭暴力、被排擠。ACEs增加的話,的確對我們的生命是會有非常大的影響。

那反過來,在學界現在有叫做正向心理學,叫做韌性 (Resilience)。你會發現到有些人即便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還是長出這種韌性的能力。只要你這個童年創傷經驗不是抽到下下籤,都還是有翻轉的機會。我們有韌性,我們可以長出對抗這些不好的地方。

阿德勒就會用另外的方式來詮釋,我們叫做早期回憶。這個回憶已經定型了,回憶沒辦法改變。我或者是我講到我童年的 ADHD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的經驗,我也是用一個比較偏正向的角度。那今天如果說我今天掉鞋子掉包包,我爸媽打我,爸媽就是羞辱我,然後老師就是一直因為碎念我,我就很痛苦。那這個就是我現在過得不好。所以我對這個過去的回憶的詮釋就是不好。所以我怎麼詮釋過去,這是我現在可以改變的。

ADHD 的特質與誤解

宋醫師: 講到ADHD啊,我剛在我們的訪談之前,稍微了解一下你的狀態,原來你自己也知道你有ADHD。

陳璿丞: 我也說其實我也是有ADHD。那我們都活到今天了,那又怎麼辦呢?ADHD也讓我過了一輩子啊,好像也沒怎麼樣。

宋醫師: 所以我們就來想一想,也許很多父母親一知道自己孩子是ADHD,那個很緊張,覺得完蛋了,這個孩子將來一輩子不會有成就。

陳璿丞: 第一次我知道我自己ADHD的時候,是我大五的時候去跟那個兒青科門診。我發現這些小朋友跟我小時候好像哦。然後我那時候感覺是,其實我很開心,就是我發現到說,原來我這些困擾,不是我自己覺得的怎麼樣。

台灣的一個調查,大概臺灣有 10% 到 12%。一班現在國小學生大概二十幾到三十人,一班其實就兩三位了。這個是自然存在的比例。那第二,我會覺得這是我的特質。我們有一個假說叫作神經多樣化 (Neurodiversity) 的假說。ADHD的人並不是不能專注,而是他是在 100% 跟 0% 之間。那再來,他專注的選擇點,不是使用重要,而是他有沒有興趣。當你有興趣的時候,你會非常專注,你會沒有辦法離開那個現場。那這件事情重要但是你沒興趣,你可能連做都不想做。所以ADHD它是一個特質。

宋醫師: 所以跟那種什麼事情都不專注,對什麼事情都沒興趣的那種懶惰,是不一樣的。

陳璿丞: 懶惰是我可以做,但我不想做。ADHD是,我覺得早上起床很重要,但我做不到。我覺得我不應該常常掉鑰匙、掉水壺,但我常常做不到,就是會掉。這叫小迷糊。所以我後來我的策略就是,我會買一個很大包包,我就把全部東西塞在包包裡面,我只要記得拿那個包包就好了。

宋醫師: 我之前寫文章說,我只要每次出門離開,比如離開這裡,我就會念三件事情:鑰匙、皮包、手機。我會唸一個小口訣,那我會快速檢查這個東西我有沒有帶在身上。

陳璿丞: 你跟我會變成好朋友。你剛才講的所有事情,在我身上都發生過。我的包包都很大。我媽每次都說,你上學是為什麼要把所有課本都帶去?因為我如果不帶去,我常會忘掉今天應該帶的課的東西。

宋醫師: 然後我也回憶說,我從小到大的確有這種問題。我媽常笑我說,你常常三分鐘熱度。

陳璿丞: 我就跟我媽講,我不是,我是三年的熱度。我一旦玩上一個東西,我可以玩好多年。

陳璿丞: 我是覺得ADHD,就像我們剛剛一開始談的時候,ADHD可能跟智慧無關。它只是一個人格的特質,就是你容易被某個事情吸引。一個人的大腦,它本來就是一種很多能力的組合。你有ADHD不表示你的智力不好。那大部分的,比如說創業家,或是其實醫學生,其實很多都有ADHD。那他們的智力是好的,所以他們會用大量的智力去彌補注意力的不足。

宋醫師: 剛剛聽你講,我覺得有幾個蠻大的心得。就第一個,ADHD它其實可能是一種能力。

陳璿丞: 對,它是一個特質。他不見得代表你注意力不專注,你的智力就不好。其實他可能智力是非常好的。

給父母的建議:情緒管理與接納

宋醫師: 那我覺得我們想來談下面一個題目,可不可以有什麼樣的建議給父母親,幫助他的孩子,離開這個所謂的童年的不幸?

陳璿丞: 有父母的話就是為了保護孩子,那要不就是過度寵愛嘛,要不就是常看到小孩都沒在教這樣。我覺得與其教課業、教AI,不如教他怎麼管理自己的情緒。

第一個,比如說他現在在生氣,你不能說你現在氣什麼氣。你應該要說:「看得出來你現在正在生氣,你是什麼原因在生氣?」就是我覺得第一個,我們很多情緒我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所以我們先把情緒命名。

宋醫師: 先看到,然後選擇。

陳璿丞: 教小孩如何選擇。你可以想想看,你現在生氣了,你有什麼選擇?你可以跟我說。那如果是大人,我就會再多說一句:「為你這件事情做負責。」所以爸媽可以做很好的示範。

那再來,我覺得不是說我們就不可以跟小孩子有衝突。我可能未來還是會不小心對小孩子大聲,我會蹲下來,有時候我自己情緒過了,我跟他說:「不好意思,爸爸剛剛比較大聲一點,我沒有要怎麼樣,我剛剛今天比較累,今天比較不舒服。」

宋醫師: 你覺得大家可以選擇,就是大家會覺得我父母,我可以道歉?

陳璿丞: 道歉是讓孩子看到說,喔原來這是可以道歉的。鄧惠文醫師有出一本繪本,我覺得那本繪本超棒的。那裡面有一句話我覺得很好用,我都會跟我的小孩說。所以我會跟我小孩說對不起,我剛剛怎麼怎麼了。然後我小孩就跟我說:「你先說對不起。」我說好啊,那我對不起。那換你了,你剛剛怎麼樣,你要不要跟我說個對不起?他就哼,對不起。好,這樣也沒關係,但就是練習。家人還是可以有衝突,但是衝突是短暫的,家人還是可以和解、可以和好。所以衝突不是壞事,生氣也不是壞事。

宋醫師: 聽你這樣講,應該爸媽知道該怎麼做,但是我聽起來其實蠻有挑戰的,因為爸爸媽媽要自己做到能夠道歉。我覺得有時候是大人自己拗,放不下來。孩子只好跟你拗下去。

快問快答

宋醫師: 那下面我想要進入我們每一次來賓來的時候,都要進入的一個快問快答環節啊。遇到中年危機該怎麼辦?

陳璿丞: 我覺得危機就是一種機會,因為我們對外在的追求會往內在。以前追錢、追東西,那內在就是我到底活著要幹嘛?我要追求的快樂是什麼?所以當你有這個危機,不要做離婚、轉職,先冷靜一下,先想想看你到底要從外在轉成內在,要追求什麼。

宋醫師: 為什麼大家這麼推薦寫日記和冥想?

陳璿丞: 剛剛也講到情緒命名。日記就是一種內在情緒外部化,一旦東西外部化,就有東西去看、去檢討、去設計、去變更。這不是在你內在。那冥想有點類似我們剛說訓練專心,有點像是我們的記憶體升級。

宋醫師: 如何安排真正會達成的計劃?

陳璿丞: 這就像那個原子習慣一樣,讓它變得很小。不要覺得你自己做到,讓環境去引導你。每天一小步,一小步。小、可行,然後得到一些獎勵。環境一起影響,這樣就會做得到。

宋醫師: 和 AI 聊天會有心理諮商的效果嗎?

陳璿丞: 它是有些初步的心理舒緩的效果,但是就針對特定的疾病,比如說焦慮的效果比較差。憂鬱可能有一點點。目前的證據啊,再跟 AI 聊太多要小心,有個叫做 AI psychosis,就是 AI 誘發的精神疾病,這個要額外的小心。可以聊,但是那個量要小心。

宋醫師: 好,現在還有睡眠的問題了。現在很多人講說睡眠債,睡眠債要怎麼還?

陳璿丞: 睡眠不是銀行,沒辦法睡一睡然後儲存。我今天多睡一點,然後明天可以花。睡眠就是我今天花多少就用多少,好像是現金卡。你今天借的你明天會加倍痛苦的還。所以你沒辦法提早睡。所以最好就是不要欠睡眠債。

宋醫師: 如何不要被他人的眼光束縛?

陳璿丞: 我們都會在意別人的眼光,這是我們內建的。但是別人的眼光有兩個,第一個這個是事實還是評價?大部分的眼光都是評價,評價不一定是真的。你可以用事實取代這個評價。那第一個就是建立自己的內在系統,這可能花點時間,就是相信自己。

宋醫師: 你的 Podcast 裡面也提到另外一個名詞,我也很有興趣,斯多葛主義。這到底是什麼?這對人生到底有什麼幫忙?

陳璿丞: 它就是兩個重點。第一個就是,區分哪些事情是。比如我今天來臺北的路上,比如高鐵延誤,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但我可以控制我的心情。第二,比如說你買了這個臺積電,你如果想像臺積電歸零的話,你會不會賠錢?先想好最壞的打算。那最壞的,你都能接受了,那接下來你都可以接受。

結語:陪伴的力量

宋醫師: 我們今天談到很多憂鬱症的問題啊,你會給這些灰心喪志的人哪一句鼓勵的話?

陳璿丞: 我倒覺得不是鼓勵的話,是一句陪伴的話。你要讓他知道說,不是只有你在這裡,還有我在這裡。還有剛剛那句的重點就是「我看到你了」。讓他知道說,我在這裡,然後我看到你現在真不舒服。這時候也就是陪伴了,也不用多說什麼話。

宋醫師: 真的需要人家陪伴。我覺得這句話應該適用在很多場合。

陳璿丞: 是。

宋醫師: 非常謝謝陳璿丞醫師來接受我們的訪問,今天給我們很多心靈的啟發。感謝你。

陳璿丞: 謝謝。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pen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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