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创伤与诗歌启蒙
或许,有些原因人人心知肚明,却难以言说。例如在1968年,十二岁的顾城,曾试图用树枝撕裂天空,却只戳出了几个微小的窟窿。他透过天外的光亮,人们将其称作月亮和星星。他的童话诗,正是在这一年公宣队(公共安全宣传队:文化大革命时期负责治安与政治宣传的组织)抄家之后写成的。顾城自己说,他的所谓童话,并非完全生自自然状态,实际上,它源于文化大革命给他造成的恐惧。当中那些残酷的景象给顾城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说他要回到大自然去,要到农村去。顾城只上了三年学,此后他去了山东农村,跟着父亲下放养猪。他说,在他成长的时期,所有的传统文化和一切外国的影响都在文革这种白热的爆炸当中消失了,他是一个现代的原始人(Modern Primitive:顾城对自己的描述,指在现代社会中保持原始纯粹状态的人)。
十三岁放猪的时候,顾城写了《生命幻想曲》。顾彬回忆说,他当时看到这首诗就赶快给顾城涂掉了,并说:“你别留下,你别留下。那时候你知道吧,太阳你就不能随便提,毛主席是红太阳,好太阳是我的欠附,这将来拿出来都是大罪证啊。”顾城曾对顾彬说过,他的父亲是军队诗人,在文革的时候,要求他写《革命时隔》,两人因此发生冲突。顾城服从了,但从那时开始,他有了自杀的念头。他的反抗姿态在诗里面非常脆弱,也非常决绝。他写道:“睡吧,闭上眼睛,这世界就与我无关。”他的诗不能发表的时候,火焰是唯一的读者,他的诗都曾被烧掉。因此,我们不能够说顾城他全部代表的是一种破坏性格。诗人对自己的要求是太高了。
顾城与谢烨:一体共生的理想世界
顾彬解释说,好的诗人他们要最绝对的、最绝对的,结果他们简单来说要的是一切。顾城曾写道:“我希望每一个时辰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我希望能在亲爱的白纸上画画,画出笨拙的字眼,我希望能在这一刻的时辰,and draw a never-ending line.” 1986年,在新诗歌会议上,顾城朗诵了这首诗。文昕回忆说,谢烨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城,就像诗人所说,他会永远看着我,从不转头。而这一刻,从背后注视着谢烨和顾城的人当中,还有一位北大分校的学生叫李英。她是日后《婴儿》一书的女主角。
李英曾说,顾城和谢烨对她来讲几乎是一体的。他们两个一体的那种感觉是超于婚姻的。他们两个一起的光芒建立了一个教堂。当你听到他们的声音和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存在的时候,你觉得是一种朝圣的感觉。在1986年,这应该是李英和她的朋友文昕共同的感受。当他们俩和谢烨在诗会期间同住一个宿舍的时候,谢烨整宿都在跟她们讲她跟顾城的这份伟大的爱情。李英就蒙在被子里哭,她被谢烨的故事彻底感动了。从谢烨的文章当中,可以感觉到她当时的幸福不可自已地向外溢流。她写道,顾城常常在梦中得到灵感,而她看护着那个做梦的丈夫时,这种恋爱和幸福到了不安的程度,以至于她担心上天给一个人的赐福有限。这个时期谢烨写了大量的文字,但国内的编辑往往会因为她的诗跟顾城太相像而不发表。顾彬是最早翻译谢烨诗作的人。那个时候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诗。顾彬认为这是不公平的,因为不管有男的能够写好的诗,也有女的,她们的味道当然不一样,但是不应该老把女诗人跟男诗人比,要求不一样。
顾彬形容,顾城和谢烨过着联体同胞(Conjoined Twins:顾彬用来形容顾城和谢烨之间极度紧密、难以分离的关系)的生活。谢烨辞去了工作和学业,在丈夫和他人谈话的时候,忙着录音、记录、整理和交付出版。当谢烨需要衣服的时候,顾城一步都不离开妻子,只好陪她去市区的试妆店,她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生活的具体化更可恨的了。顾彬说,顾城好像不太愿意让谢烨做饭。他是毛泽东(Mao Zedong: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的一边,他不允许物质的东西决定他的生活方式。但是一方面他也应该穿衣服,应该吃点。顾彬还记得他给顾城吃他的酸辣汤,非常酸,顾城却很高兴,因为那一天没有得过的粗,他用中国的粗。
身体、欲望与精神的冲突
王安忆(Wang Anyi: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说过,顾城好像是出于一个观念的原因,他认为说这个身体老是要饿呀,要老对吧,就把人给变成奴隶了,所以就很憎恨自己的这种欲望或者本能。顾彬认为,不是顾城一个人是这样,是好多人。在欧洲的德国还是欧洲的思想史,有不少人恨自己的身体,不接受他自己的身体很多。顾彬在柏林的时候才想到顾城的原则和德国的关系。因为17岁的时候,他曾经是狂热的马克思主义(Marxism:由马克思和恩格斯创立的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理论体系)信徒,反资本主义,写工农兵文艺,当牧匠,劳动改造自己。他憎恨自己身体的欲望,代价是永远的饥饿恐慌和暴食症。
1979年,在参观了重庆武斗中死亡的红卫兵(Red Guards:文化大革命期间由学生组成的群众组织)墓地之后,顾城写了《永别了墓地》,他说,昨天的太阳已经在可怕的热望中烧尽。但是,他认为革命结束之后,80年代来得太快的资本主义让北京古老的事业消失了。顾城对顾彬说,在互为陌路人的社会,人变成了昆虫,他自己像一只蚂蚁。1985年,在这种精神危机之下,他的人和诗都发生了分裂和崩溃。在水营中,顾城写:“整个下午都是风景,门开着,你是水池中唯一运出的水滴,一滴。”
之后他决定离开。1987年,顾彬给这对夫妻订机票到德国参加诗歌节的时候,他们决心不再回国。那个时候因为他要每一段时间他要搞一段时间政治运动,所以顾彬能够理解顾城他们当时想出去的心理。可是恰恰是在顾城谢烨出国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里,李英后来哭着跟顾彬说,她是觉得她再不说就晚了,所以她不惜当着谢烨的面去表达了自己的那份感情。房间渐渐暗下来了,谢烨在旁边一直在看一本杂志,而他和顾城面对面地说着话,就把谢烨的存在几乎都给忘了。两个人完全忘情于这样的一份表白里了。就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当时谢烨被震撼得无语了,顾城也沉浸在这个伟大的爱情里边也无语了,就没有想到居然有一个女孩子那么崇拜他的精神世界。李英的表白用的是顾城诗的语言,顾城诗的哲学。顾城说:“你和我一模一样,而谢烨是我塑造的。”谢烨对此一言不发。
激流岛上的乌托邦与现实困境
这对夫妻在1987年抵达德国的时候,顾彬只看到了幸福的一对。他劝顾城在正式场合脱掉那顶帽子,无效。顾城不在乎别人是否觉得这顶帽子精神害俗。但另一方面,他却穿着那个年代没有人再穿的中山装,扣减了美丽扣子。他对钱不感兴趣,对衣服不感兴趣,他对思想感兴趣,他喜欢跟人家进行对话。顾彬认为他完全不会符合现在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德国的,还是美国的时代。如果这样说的话,他几乎不符合任何时代,或者任何一时时代。
顾城和谢烨已经居住到了新西兰的岛中之岛——七柳岛。他们靠一人之力修房子,养鸡,种土豆,砸石头,擂一堵墙,把世界挡在门外。从字面意义上,实现了他童年的诗。顾彬说,顾城是我们这帮人中间第一个地主。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一个感觉,就是他买了一块山,虽然很破的房子,但是后面经过一块破地,后来被他发展成了菜园、果园、鸡窝等等。最上面还有一个放工具的小房,都可以远眺大海。那个小房是一个非常优美的写诗的环境。可以说不可能有比那样的诗人的工作室更棒的地方。蓝天碧海都在眼下。顾城渴望远离世界,在自然中得到安宁。但是在没有现代文明的地方,他必须一天到晚和自然作斗争。于是隔绝之后,人内心的不安加剧。他对顾彬说,他在新西兰的精神危机只能够用不停地敲石头来缓解。顾彬聊起来,觉得新西兰应该蛮漂亮的,后来顾城说,365天没有变化,这个美丽就会变成一种可怕。
在现代社会过原始生活是很奢侈的。这是谢烨当时对王安忆说的话:刚生完孩子,他就要跟顾城在没水没电的地方开荒,吃野菜,中毒。当新西兰政府不允许养那么多鸡的时候,谢烨要负责把鸡杀掉。对他来说最困难的是,顾城不允许儿子小木耳睡进卧室,他只能把孩子放在寒冷的外屋,这给了谢烨极大的焦虑和痛苦。日后,她对李英说,很多次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手必须在温水里面泡一会儿,才能够一根一根地掰开手指,因为她紧紧地攥了一夜的拳头。顾城说,这个世界是男的,男性代表了扩张、机械、科学和战争。而木耳是一个男孩,一个入侵者。因为谢烨说,他是爱孩子的,是他的观念不允许他去爱。顾彬认为,有孩子是正常的,如果旁边还有弟弟还是妹妹会记住,他会要妈妈所有的,不要跟别人分的爱。顾城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够控制自己,变成一个问题,控制自己不是一个问题。但是在谢烨看起来,她认为顾城把理想和自私变成了一体,所以就很难。顾彬认为,一个作家应该自私,要不然他不能够完成他的任务。协作方面上着人不,但是不要太过分。
顾城的儿子并非没有柔情,他为木耳画画、编歌,但他总是提防着自己的爱。当孩子冲他笑,他忍不住回笑的时候,马上会说:“小阴谋家,别讨好我。”木耳长了两岁的时候,顾城和妻子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的理想是要摒弃一切社会生活。而他的妻子在现实绝境面前,认为应该还是过一种比较正常的生活。顾城却感到,他正在滑向社会。他把理想寄托在一直与他通信的李英身上。理由是,她的哲学和顾城一样。
爱与背叛:三角关系的崩塌
李英在两年的通讯中,一直在用顾城诗的语言,表达顾城诗的哲学。1990年,谢烨从儿子口中省下的鸡蛋钱,为李英办了机票,办了手续。她曾经对记者曾慧燕(Zeng Huiyan:资深媒体人,曾采访顾城谢烨)谈到,别人以为她不爱顾城才这么做,实际上她是太爱他了,才会为他牺牲。顾彬觉得谢烨对顾城的爱实在是非常博大的一种爱,好像是母亲对孩子的爱一样,顾城是非常非常依恋谢烨的,顾彬不能想象没有谢烨顾城怎么样生活。王安忆说,顾城离不开谢烨,但是谢烨同样离不开顾城,因为顾城是她生活的一个目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谢烨都称顾城是伟大的天才,难以舍弃和他谈话于工作时的感受,她称之为精神或者光芒。
顾城自己说他是一个人性的孩子,他老是说这句话:“我顾城是一个人性的孩子”,他老在笑说这句话以后。但是他自己觉得他有问题,所以他需要一个儒家(Confucianism:中国古代以孔子学说为核心的哲学思想体系,强调社会伦理、道德规范和个人修养)在他旁边,要不然反正谢烨跟顾城在一起,她觉得她的生活有意思,不是无聊的,相反的,是有意义的。顾彬相信谢烨也是这样,她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需求,她不是一个默默忍受了一辈子的人。顾彬后来再看到谢烨给她父亲的信里面,对自己有一个提问,她这个提问是说:“是我溺爱了他吗?教重了他吗?”顾彬认为,她是两个人,一部分人大概是最大一部分能够思考自己,能够发现有问题,然后呢,有另外一部分人让她任性。所以它的这个王国如果没有这两个力量的相反又相成,是不是本来也就不可能能够建成?顾彬认为,如果没有这两个不同样的成分的话,there is no way that there is a person named Gu Cheng. Life is like this.
顾城曾多次用毛泽东和周恩来(Zhou Enlai: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总理)的关系来比喻自己与谢烨的状态。他说,毛泽东的思想不是一个人的思想,而是一个人的气质。事实上,他和周恩来是两个人,他们互为补充。就是,一个人胡闹到这个程度,而另一个人举手礼节和规律到了这个程度。两人力乎不测,而彼此默契。他说,没有周恩来,这个故事只会有一个序言,就结束了。
90年7月份,李英上岛之后,就要进城找工作挣钱。顾城崩溃了,谢烨说了一句话:“说本来吗?出国都是笨钱笨身份来的。我还就看不起这样的。”因为这句话,李英没走。李英在她的信中也呼应了这种哲学,说顾城的梦想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她当时在北京已经有了一个爱人,她出国是为了给他们两个人寻找出路。但在新西兰与顾城共同生活的一年半里,她从未提及此事。
顾彬觉得顾城对于精神世界的追求是非常非常纯粹的,那种纯粹就是与世界彻底无关。他这种与世界无关的是一种非常非常极端的感受,所以他在他整个人生里边充满了无数的矛盾。他认为如果顾城要的只是男女情爱,可能事情会简单很多。但是,他对女孩的感情是宗教性的,要求她们不沾染尘俗,保持绝对纯洁。他认为中国文学中有两个神话,一是桃花源,一是大观园,而他要在激流岛上同时建立两者。但是他作为男性的存在和《婴儿》中所描写的强烈的情欲本身就是对这个神话的破坏,也让他仇恨自己,对自己的本能和欲望有强烈的羞耻和紧张。顾彬觉得矛盾的地方在于说顾城有很理性的一面,他是知道这个东西不可完成的。顾彬认为这不是矛盾。那为什么去寻找一个明知不可实现的东西,他甚至称之为妄念?顾彬解释说,如果你不是不要求最后的、最一切的,你不能够作为一个好的作家,也不能够作为一个好的思想家。
暴力与死亡:理想的幻灭
八月的柏林下午常常会落一阵雨。顾彬想起顾城在激流岛上写的诗:“人间无故土,小雨是家乡。”顾彬说,当顾城在心跟外物和谐的时候,写得最自然。在激流岛上,有过一段时间,他的内心在三人生活中出现过短暂的和谐。三个人笑语如初。近在咫尺的姐姐顾湘(Gu Xiang:顾城之姐,画家)说,面对谢烨和李英的聪慧和美,尤其是他们对于世俗生活的集体蔑视,她感到自惭而无法置疑。当顾城写《红楼梦中的雪宝采》的时候,他是在分析谢烨,带着一种敬畏之感,来描述她没有目的,任命本性空无的中国哲学。他们说,谢烨最常说的话是“认命”,带着一种几乎傲慢的态度。谢烨从未表现出任何痛苦。谢烨总是非常快乐。她有一种特殊的、对生活自然的激情。所以当顾彬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整个上午,他没有感觉到谢烨在挣扎。但是他能感觉到谢烨很累。她必须维持精神过程的平衡,她非常非常分心。顾彬认为谢烨在冬天把她的丈夫给了别人,去陪伴她的孩子。
但是顾城不允许木耳在他的乌托邦(Utopia:理想中完美和谐的社会)中存在。当着李英的面,他把孩子踢下沙发,砸碎玻璃,谢烨只能把孩子送到别人家寄养。一旦要追求绝对纯洁,欧亚利暴力手段就不远了。李英书中写道,她和其他男性交往的时候,顾城把兔子装在麻袋中用棒打,或者用斧头砍树。当他处于昏迷状态时,谢烨是唯一能安慰他的人。1991年7月,在谢烨33岁生日那天,她写信给父亲:“我真诚地想让每个人都快乐。我一直都在让人们快乐。老实说,我过得很好。我可以说我没有烦恼。但我也没有痛苦的烦恼。”她说:“我不开心,更多的时候,我哈哈大笑,我想在所有的笑声中让时间过去。”顾彬认为这是天性,也是这个哲学体系里面的一个部分。从道家(Taoism:中国古代以老庄思想为核心的哲学流派,强调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变成儒家,这是一个可能性。从道家变成儒家,你有任务。有孩子,有爸爸妈妈,你有任务。
谢烨小时候父母离婚。她要照顾和保护小儿麻痹症的弟弟。五分钱买一份菜,她把肉都给弟弟。同学欺负小孩,在冬天的河滨上拉她弟弟的时候,她喊:“不要欺负他,要拖就拖我吧。”在李英需要绿卡的时候,谢烨曾经提出让她和顾城结婚。但李英自传中写道,她要求顾城离开谢烨的时候,顾城说这不可能。曾经有过一种极端的“鹰吃刀”和“顾城求死”的状态。谢烨在给父亲的信中写道:“在山中,在浩瀚的海中,月亮升起,心跳不已。我所有的努力,每天所有的不快乐,都被它左右,我处于极大的悔恨之中,我处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宿命之中。”顾彬说,每个人这一生都非常痛苦,顾城和谢烨也是。所以这一生不是真的能够继续。在感觉上,虽然谢烨和顾城没有真正面对这件事,但感觉就是这样。所以当他们收到德国的邀请时,谢烨有一天,他们去海边散步,她要求顾彬和她一起去。她说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们必须找到另一个机会离开。否则,他们就会死了。
德国DAAD(德国学术交流中心:德国高等教育机构的联合组织,旨在促进国际学术交流)的邀请是给顾城、谢烨和小木耳的。但顾城去德国是为了挣钱,给李英建一座白房子。他的人生计划中没有孩子。他对谢烨说:“怎么还不送掉,你一拖再拖。”连李英在记录这句话的时候,都被他冰冷如铁的口气惊住了。她困惑:“我们是在拼力接近神灵,还是背离神灵?我们是在营造乐园还是地狱呢?”
1992年3月,当顾城和谢烨到达柏林市,去看望他们的顾彬,没有见到木耳,只见到了一本孩子的相册。此时,这对夫妻的距离在熟人面前已经无法遮掩了。顾城总是对顾彬说,谢烨不爱他。而谢烨沉默不语,给他包着饺子。顾彬感觉不是这样,顾城重复地说谢烨不爱他,谢烨从来不说。顾彬认为,无论我们怎么看爱,谢烨肯定爱顾城。因为她牺牲了自己,她知道她要牺牲她自己。所以她给她她的意见。顾彬曾想问有没有可能谢烨有一种自我牺牲,就是那种殉道者的一种痴迷。但是一个儒家,无论是男的女的,他都首先考虑她的任务,考虑到别人,要不然没有自我不能够过日子,会恨自己。这个采访结束之后,当天夜里顾彬重读了谢烨写儿子的文章《你叫小木耳》,让她意识到他在提问中所说的殉道者的痴迷有点过于轻慢了。很多人都认为谢烨可以在儿子跟丈夫之间做一个选择,对她来说没有那么简单。木耳挨打的时候,总是说:“爸爸病了。”他总是对妈妈论证,身边每一个人都爱他,特别不能把爸爸漏掉。这是孩子的期待。谢烨说,她可以忍受木耳挨打,木耳送人,但不能忍受木耳没有期望。他要进人世,安天命。
顾城能从文学中理解人性的美。他坚持把这篇散文记在心里,不关心自己的形象被毁。但在生活中,他告诉顾彬:“他从小就被宠坏了,他很贪婪,但不能被给予。”他诗中有一句:“一个人心中有一夜,不能爱。”顾彬告诉顾城,他提醒顾彬森林里的动物,地下看不见的动物。顾彬说,他记得他们站在那个,德文是这样说的,夜里的动物园,在地下。他特别喜欢那里的动物。他们觉得这些动物看不到什么,但是它们把他们看得很清楚。这也是一个诗人。协作过生活的方式,别人觉得他眼睛里头没有什么,但是他眼睛会有一切。但是同时如果他也是一个人的话,他就要承受这个幽闭带来的给人性的压力。
顾彬在心中建议,他去看一看顾城当年写《婴儿》的地方。走到柏林郊区的路很长,荒草很高,人很少。季经慢慢积累,是一种巨大的压力。顾彬走路的时候,没有见到一个中国人。三十年前,这里应该会更少。而顾城不许外语,说怕惹他的中国灵魂生气。虽然顾彬反驳他,说张爱玲(Zhang Ailing:中国现代著名女作家)和鲁迅(Lu Xun: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之一)都会外语。顾彬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呢?顾城说:“童年的北京已经不存在了。北京没有城,只剩下市。”顾彬非常喜欢他当时画的一条鱼在盘子上,再加上一句话:“鱼想回家。”这是好玩的,因为鱼有家吗?如果有家的话,是什么家呢?那么在柏林塔劳乡北京,随着刚刚提醒顾彬,他家是谁,鱼的家是谁?那么顾城他老也谈水,这个我们都知道跟《红楼梦》有关系,女人是干净的,男人是脏的等等等等。所以,鱼渴望回到干净的水中。这一年,冬天的柏林让顾城想起北京。他写《归进城》说:“你要沿着水回去,浮一斤。”他解释,这个艰难地滑动着河水,但没有劲儿了,因为他已是幽灵(Ghost/Specter:顾城曾用此词形容自己的存在状态,指一种脱离肉体、精神游离的感受)。顾城画,明月常有,而归番难求。德国一年期满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回激流岛,因为李英离开了。在自传中他写:“我鄙视哲学和玄学,我需要生活。”他更因为李英和英国人结婚,不告而别。之后顾城要自杀,谢烨为了阻止他,要求他写完书再说。
在1994年4月,顾彬教授在附近看到了顾城的工作。顾城在这里开始写《婴儿》这本书。顾彬的书写节奏非常活泼。他们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工作。顾城会在其他时间来到这里。他躺在椅子上,在这里睡觉。就在高大光秃的树下,顾城躺了一整天。他周围的建筑像一口井。人们来来往往,邻居感到不安。但顾城不理他们。他越来越深地沉入他的潜意识。顾彬总是需要把他拉起来。是在顾城死后,顾彬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顾城对记者曾慧燕说,在文学上,那些只是他发疯的时候写出来的断章,更重要的是写的过程,摧毁了他和谢烨的关系。这本书的本意,是他向谢烨写的忏悔录,但越写却远离初衷。他对姐姐顾湘说,谢烨并不在乎那些他和李英的情色描写。但当他提到,他和李英从根上是一样的,可以一起去死时,这句话让谢烨变了脸色。就在《婴儿》收尾之时,他给父亲写了信,说他不愿意和顾城一起生活了。
谢烨写道:“尽管我还是依旧欣赏他的头脑和他天才的秉性,但是这种秉性所及的生活行为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她对父亲说:“我不能在他的管辖和控制下生活,我不能离开我木耳,我不能总是像他那样忧尽自己。我离开他,是因为他的秉性和我的秉性完全不相容,他的死念对我是一个威胁。”
哲学反思与悲剧的必然
顾城在法兰克福大学可能做了他最后一个大的报告,他最后思考的跟所有伟大的诗人,无论中国人还是德国人一样,思考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存在包括我们的死亡。他可能渴望死亡。顾彬看到那个报告当中死亡几乎是他用逻辑的方式一步一步推导出来的,从庄子(Zhuangzi: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其思想与老子并称“老庄哲学”)开始。顾彬认为,顾城的哲学基本上是从道家,从庄子,从老子(Laozi: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著有《道德经》)也可能从墨子(Mozi: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来的,好多好多形象,这是他的世界。也可以说他是最后一个道家。顾城这份报告从道家的绝生起始开始一路推导到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是庄子反文化意识的现实体现。在另一个谈话中,他称文革为“万众协同”、“光辉恐怖”的无政府状态,是毛泽东挑战文明的精神能量的显示。这样顾彬想起,在柏林动物园,30年前,他曾在此地对顾彬说:“中国人的自由是栏杆前的自由。只要我不承认界限,我就可以为所欲为。”
顾彬说,这句话可怕的真相,直到后来他才领悟。当天倾盆大雨中,他只是冷得发抖,地上一片凝降,而头顶的天空,是一副他在柏林从未见过的模样。对顾城来说,自由的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在哪里它是全部自由的?当时读这篇文章给顾彬的感觉是,他认为顾城在给他的行为在寻找一个哲学上的一个体系的解释,使他能够跨越普通的世俗的道德或者伦理或者规范,能够获得一种绝对的自由,无法无天的自由。顾彬自己那个时候就能按照自己的经历还有传闻,但是是朋友的传闻,猜一猜发生什么了。因此从某一个角度,我们应该把他的生活,也包括他的时刻在内,看成什么英文说open的现象。我们不能够回答所有的问题,我们很想回答。因为我们是学者,我们不应该离顾城这么近,顾彬离他太近,他不是客观的,他不能够客观的。
顾彬说,这句话说的很有意思,是因为他觉得他跟30年前的想法有一个很大的变化。那时候他的判断是非常强的,非常明确的。顾彬认为,我们有一天老了,我们的世界观不得不有变化。如果没有变化,我们还是老一套,那太无聊。顾彬当年的文章中说,顾城的唯我独尊、无我状态和他作为幽灵的存在,加上他的霸道,使他觉得像神,执掌生死大权。他的爱恋只是一种手段,迫使他人为他的生活而交出自己。但三十年后,顾彬与自己的这个判断保持了距离。这个谈话给了顾彬一个触动,让他重读了三十年前顾城的哲学报告。他的确论述了一个天道无情的世界,但是在问答环节,他又说到自己的本性并不喜欢那个世界,因为太绝望。他能感到爱或者美的真实性,也反思了强加于人本身的专制。比如说,他非常喜欢搬石头,请爱人享受,但对方非常讨厌,那是他的秉性。他说,所以不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且“己所欲,亦勿施于人”。这意味着顾城有道德反思的能力和深度,同时也意味着他当时自身分裂、紧张和对抗的强度。可能,这是当时为什么顾彬让他去柏林博物馆去看那幅画的原因。
因此他们在柏林提到一幅图画**《死亡之岛》(Isle of the Dead:瑞士象征主义画家阿诺德·勃克林创作的系列画作,描绘了一个被黑暗水域环绕的孤岛,常被解读为死亡的象征)。顾彬和顾城去过,他们看这幅图画很美很美。顾彬说,你应该看勃克林**(Arnold Böcklin:瑞士象征主义画家)一个瑞士画家。顾彬记得顾城当时看了这幅画之后说它在他梦里出现过。吸引他或者说吸引他们两个人的,是美。这幅图画是很美的,给你很多希望。所以勃克林的那个死亡之岛,最重要的关键根本不是死亡,死亡是一条路,你能够得到最深刻的美。如果顾城只是自觉,他的自裁,顾彬通过跟他的谈话,是可以理解他这个精神世界的去向的。但是打谢烨,这是顾彬不理解的。那个时候,他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但是根据顾彬的理解,所有的精神分裂的人他不一定都是疯子。有的时候他什么都清楚,知道他应该跟谢烨好好的在一起,但是有的时候,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8月中旬,在德国,顾城说他在大月亮底下,发疯样狂走,突然顿悟,认为自己从来就爱孩子,从来就爱妻子。他跑着回去告诉谢烨,谢烨说:“太晚了。”在写作《婴儿》时,他说以他当时的痛苦,任何人爱上他,他都会爱上他。而一个叫大禹的中国留学生,就在此时,爱上了他。8月23日,在离开顾彬家之后,顾城发现了大禹和谢烨的联系。他砸电脑,谢烨大喊死他,他掐了谢烨的脖子,谢烨进了医院。当时谢烨为什么拒绝了说当时把他送到精神病院的这个决定?她是顾城求求她,他后悔了,他在不安,在家里做,他后悔,他犯了一个错误。所以他是两个人,最后两个人。顾彬认为,当顾城跟他谈的时候,他的判断是他是真诚的。他的诺言,顾彬还记得那个时候他有事要出去,顾城说他会好好照顾谢烨等等等等,顾彬相信了他。顾城还有一句话对顾彬说,当时说打谢烨的不是他,顾彬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他能够变成另外一个人,原来还没有回新西兰以前,他可以控制这个另外一个人。最后就有问题,他会需要一个大夫,比如说护士谢烨当时有这么一条路,他可以走。因为区别是,谢烨他是一个儒家,任务是最重要的,顾城是道家。因为谢烨自己也说她受儒家的毒害很深,但是顾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那就是照顾人,为了别人而生活,不是为了自己,牺牲自己。
谢烨说:“他是我的责任,木耳也是我的责任。”1993年9月,顾城和谢烨回到新西兰激流岛,在那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两周。顾湘记录了这对夫妻在最后14天当中的很多对话。愤怒的、柔和的、可恨的、宽容的、残酷的、不舍的,以及在最后一刻,站在山顶上,或许其中一句话。谢烨说:“我教徒弟还不够吗?”顾城说:“你现在是一个叛逆的人。”这点可能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觉得在那里建立起来的就是顾城想要的地上的天国,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顾彬认为,“天国”代表一种对一切渴望一切,这个意思就是说是一个玻璃女强主义者(Glas-Nietzscheanerin:顾彬自创词,指一种极度追求绝对和即刻实现一切的理想主义者,其理想往往脆弱如玻璃)的口号。马上,意思是说一切,我们要一切,一切应该马上就来,来到我们这儿。这类女建筑者应该失败,从某一个角度来看,顾城也失败了。他当然不是在协作失败了,他可能是二十世纪最好的诗人。但是他在生活上失败了。
顾彬在蓝河航行的时候,突然一阵暴风雨来了,整个世界一片混乱。他看到山顶上有一片废墟,在乌云密布中,有一道奇怪的光。顾彬想起顾城那句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彬第一次体会到,这个眼睛的黑色意味着什么?给一个人的负荷有多深?也许寻找靠近了一个人全部的生命能量。但是,光明不能强加。如顾城自己所说,强求来的光明未必不仍然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