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译名:春节翻译争论的背后
夸克: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今天是2026年,也就是马年的正月初三。我在这儿先给屏幕前的各位拜个年。马在华人文化中象征着野性和自由。过去的一年,有人顺风顺水,也有人风高浪起。但无论如何,我都想祝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像一匹飞速驰骋的野马,继续拥抱和享受自由的味道。
既然是过年,那今天咱们就不聊国际局势,聊点轻松的、比较应景的话题。最近这些年,只要到了春节,网上尤其是海外华人圈就会开始炒一个话题:春节的英文到底应该怎么翻译?今天也不例外。基本上你在 YouTube 上搜索“春节”、“Chinese New Year”或者“Lunar New Year”,出来的视频评论区几乎百分之百会有一帮人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说春节就是 Chinese New Year,而不是什么 Lunar New Year,并举出一堆理由。
那春节到底应该怎么翻译?它背后隐含的是否只是个简单的翻译问题呢?今天咱们就要聊聊这个。先说一下支持 Chinese New Year 的逻辑。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春节起源于中国,用的也是中国农历,因此这个节就必须带上中国属性。无论你是台湾人还是海外华人(比如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的华人),亦或是越南人、韩国人、蒙古人,都必须按我们的来。比如目前已经定居中国的美籍华裔歌手孔令奇,就刚刚发了这么一条:
孔令奇: Chinese New Year versus Lunar New Year, let's go. I am Chinese, so I may be biased, but it's Chinese New Year. This isn't about inclusivity or excluding you, it's about being accurate. The holiday actually originated in China over two thousand years ago. It's actually tied to the Chinese luni-solar calendar. The traditions are still Chinese: red packets, firecrackers, and the traditional reunion dinner. Calling it Lunar New Year is like calling Christmas "Winter Solstice Gifting Day" — technically correct, but culturally empty.
文化长臂管辖:起源地决定命名权吗?
夸克: 那这个逻辑是否立得住脚呢?咱们稍微拆解分析一下。如图所示,是全球范围内影响力最大的二十个节日。咱们一个一个往下捋,看看它们是否都体现出了所谓的原产地属性。
首先当然是圣诞节。过圣诞的时候,我们一般说 Merry Christmas 或者 Happy Christmas,从名字上看不出它的起源地。当然你要是非得考据,一般认为它起源于古罗马的基督教会,但你可从来没听说过意大利或者以色列人争得面红耳赤,非要按头逼着美国人、加拿大人说你得叫“意大利圣诞节”或“以色列圣诞节”。
接下来是新年,也就是公历的一月一号。公历是古罗马搞出来的,但意大利人有跑到抖音上出征,逼着中国人说你们不能说“新年快乐”,必须说“意大利罗马新年快乐”吗?没有。事实上,排灯节、印度的开斋节(源自阿拉伯)、复活节(来自古犹太),以及万圣节、感恩节、情人节、狂欢节,每个节日几乎都是多个国家同时在过,也都能找到各自的起源地。但除了春节,它们哪个引发了类似的争议?没有。
可见,某个节日从哪里起源就必须以起源国之名命名,这个逻辑站不住脚,也从来就不是人类社会的共识。说白了,这种在译名上必须贴上“中国制造”的行为,本质上是在搞国家主权的无限度延伸。在某些人的潜意识里,一件物品、一种文化现象,只要贴上“中国”两字,我就对他拥有永久的、跨国界的文化长臂管辖权。
但这种逻辑其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试图把原本属于公共领域的、自由流动的文化符号,强行收编到国家意志的行政版图内,本质上是反人类文明的。人类文明的发展其实就是一部交流史,各种不同的宗教节日、习俗、观念、文化产品互相影响、学习融合。为什么欧亚大陆的发展水平远高于大航海时代之前的澳洲和美洲?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文明之间是可以交流的。而这种将节日政治化、强行收归国有、垄断冠名权的行为,是在宣示自己“文化宗主国”的地位,属于典型的文化殖民。
如果 Chinese New Year 这个逻辑成立,那请问饺子要改名叫 Chinese 饺子吗?四大发明是不是都得逼着全世界挨个改名?反过来,其他国家传入中国的东西是不是也都得改名?电脑是不是得改成“美国电脑”?高铁、二维码是不是得改成“德国日本高铁”和“日本二维码”?
更进一步,我们引入了上千年的物品是否都要更名?佛教叫“尼泊尔佛教”,棉花叫“印度棉花”,小麦叫“中东小麦”,还有墨西哥玉米、伊拉克青铜器、阿拉伯白酒、伊朗扬琴、伊拉克唢呐、埃塞俄比亚咖啡。你最引以为傲的国球得叫“英国乒乓球”。此外,辣椒、土豆、西瓜、葡萄、大蒜、菠菜、香菜全都是外来传入的,全都改名的话,您平时还能聊天吗?对了,您现在的执政党应该更名叫“中国俄国共产党”,信的是“德国马克思主义”。
历法科普:为什么“Lunar New Year”也不完全准确?
夸克: 以上咱说的还是纯原创的情况,更何况春节是否百分之百起源于中国,也还存在着一定争议。就以前面孔令奇所说的理由为例,他的原创性就很可疑。
咱们必须承认一点,Lunar New Year 这个说法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春节对应的其实是阴阳历,而不是纯阴历。这里稍微科普一下:阳历是看太阳走到哪儿定时间,公历就是阳历;纯阴历是看月亮,周期约29.5天,十二个月只有354天,比阳历少11天。如果只按纯阴历走,农业生产会彻底混乱。
于是就有了阴阳历。简单说就是用月亮算“月”,用太阳校准“年”。一旦发现跑偏了,就插个闰月补回来。中国的传统历法就是这个体系,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十九年七闰。春节永远卡在冬末春初,就是因为有太阳历的校准。
需要说明的是,使用阴阳历并非中国的专利。放眼全球,绝大多数农耕文明——古巴比伦人、苏美尔人、印度人都发展出了自己的阴阳历,而且时间比中国更早。古希腊人、犹太人,包括韩国、越南、日本、蒙古、西藏,也都各自发展出了自己的阴阳历。目前学术界比较公认的看法是各自独立演化,然后互相影响,这叫趋同演化。
中国历法简史:三次关键的“外援”引入
夸克: 有人可能要说,东亚国家的历法毕竟还是主要参考中国历法改版出来的。持有这种想法的人可能存在一种想象,认为中国历法一直是“师傅”,别人都是学生。但这并不是事实。如果你翻看中国的古代历法发展史,你会发现最重要的三次修订,都深深受到了外来文明的影响。
为什么古代动不动就叫修订历法?这涉及到一个词叫正朔。正指的是正月,朔指的是初一。在古代,颁布新历法象征着政权的合法性。另一个现实原因是校正误差。
中国古代历法精度在汉朝时曾处于第一梯队。到了五世纪,祖冲之主持修订的**《大明历》**引入了“岁差”概念,年误差缩短到了52秒左右,那是本土历法最后的辉煌时刻。接下来,中国人先后迎来了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技术冲击。
第一次是唐朝。公元724年发生了“日食消失事件”,当时李淳风的历法预报不准,唐玄宗大怒。朝廷召集人才攻关,出现了两条路线:一是以一行和尚为带头人的本土改良派,搞出了**《大演历》;另一条是直接引入印度技术的“印度派”,牵头人叫瞿昙悉达**,搞出了**《九执历》**。
《九执历》其实是把印度的天文学著作翻译并做本土化改编。当时印度受古希腊影响,已经知道地球是球体,并引入了代数和三角函数。而中国直到明朝末年才有“零”的概念,数学水平差距巨大。《九执历》虽然更准,但大唐官僚看不懂,最终朝廷采用了套壳印度逻辑但用易经包装的《大演历》。一行和尚在“本土化”过程中删掉了底层的数学逻辑,导致《大演历》的误差反而比《九执历》大得多。
第二次是元朝。蒙古人西征带回了阿拉伯天文学。当时阿拉伯人的历法精度已经领先全球几百年。元世祖忽必烈修历,主角是天文学大神郭守敬。郭守敬大量参考了阿拉伯学者带来的球面三角学、正弦、余弦表,最终**《授时历》**的年误差压缩到了26秒,达到了全球第一梯队。
缺乏接力:中国古代科学的政策性硬伤
夸克: 有人可能会好奇,为什么元朝误差都降到26秒了,到了明朝反而会倒退?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中国古代的一个硬伤:缺少一个长期独立运转的学术系统。
中国古代天文学不是一个学科,而是一个政策驱动性的项目。皇帝关心就搞一波,改朝换代了就解散团队。数据没人维护,方法没人传承。而欧洲从12世纪开始就形成了成熟的大学体系,形成了学术共同体,确保知识代代相传、迭代升级。中国的情况是每一代都在重复造轮子,只有个人巅峰,没有知识接力。
第三次请外援是明朝末年。主角是利玛窦、汤若望等欧洲传教士,以及中国的徐光启。传教士带来了哥白尼的观测体系和开普勒的计算方法。徐光启发现西方之术极其精密。多方努力下搞出了《崇祯历书》,清朝入关后将其改名为**《时宪历》**,一直沿用到1912年。
了解这段历史你就会发现,代表中国历法最高水平的三次修例,背后站着的分别是印度、阿拉伯和欧洲的知识。如果印度人或阿拉伯人站出来说春节应该叫“印度春节”或“阿拉伯春节”,你会不会觉得很荒唐?
话语权之战:从Spring Festival到政治测试题
夸克: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如此荒唐的事,这几年竟然登堂入室了?因为这种声音是被官方刻意引导并放大的。
80后、90后应该记得,二三十年前英文教材里的春节是 Spring Festival。那时候中共官方不会特意强调所谓“节日主权”。越南人叫 Tet,韩国人叫 Seollal,大家各自表述,互不干涉。
转变大概是从2018年左右开始加速的。那一年名模刘文因为发了一句 Happy Lunar New Year 遭到了铺天盖地的网暴。这场闹剧绝非偶然,而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话语权争夺战”。2013年以后,当“讲好中国故事”变成政治 KPI,“提升话语权”变成国家战略,春节就不再只是一个节日,而是一块必须插上旗帜的领土。Lunar New Year 突然变成了一个用来检验立场和忠诚度的测试题。
抢与砸:集权政权对传统节日的功利性操弄
夸克: 如果你将春节议名之争放到更大的历史框架,你会发现个很有趣的规律:集权政权在面对传统节日时,往往会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处理方式:一是“抢”,二是“砸”。
先说“抢”。1933年纳粹上台后,为了改造圣诞节,他们弱化耶稣的概念,强调这是“日耳曼冬至节”,把歌曲改成民族主义叙事,在圣诞树上挂万字符。这套组合拳下来,节日就“姓了党”。
再说“砸”。1920年代苏共发动反圣教运动,把圣诞节视为“宗教鸦片”,焚烧圣像,甚至试图废除“星期”的概念来瓦解节日节奏。
而中共博采众家之长,走的是“先砸后抢”的路子。毛时代走得比苏联更远,春节被视为“封建迷信”。1967年国务院下发通知,“春节不再放假”,大家要过“革命化的春节”。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1979年前后。
当旧文化妨碍他建立新秩序时,它就是“毒草”;而当他需要用民族主义来转嫁矛盾、巩固统治时,他又会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拼凑成一个名为“文化主权”的怪胎。然后按着全世界的脑袋,逼着别人承认这就是他“自古以来”的东西,否则你就是“辱华”。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