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与求生
11月26日，香港发生严重火灾。截至我录制本节目时，死亡人数已接近150人，且数字仍在上升。今天，我要采访的是这场火灾的幸存者李先生。他在火海浓烟中被围困，拍摄了记录，并在冒险拯救两位年长邻居后一同逃生。他既是充满人性的故事叙述者，也是这场重大灾难现场的目击证人。事发当天下午2点51分，火灾发生在宏福苑（应为宏昌阁）。当路人报警时，李先生正身处同一栋建筑的二楼，离火源很近。三分钟后，楼内有人闻到烟味。他按响了警铃，但并未响起，只能拍门提醒邻居离开。到3点钟，整个走廊已是浓烟弥漫，能见度极低。此时，李先生才收到浓烟的警告——他带着孩子在外的妻子打来电话，转述邻居模糊的话：“着火了，快离开家！”
初步反应与警报缺失
“您听了之后的反应是什么？”“我很淡定，就换衣服。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哪位邻居煲汤没关好火，或是其他小事。”“您有没有听到任何警铃声？”“没有。”“有没有洒水声？”“没有。”“您的手机有没有收到过要求尽快离开这栋楼的提醒？”“都没有。”“出门的那一瞬间，您看到的是什么？”“第一个感觉就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马上关门，为什么？”“那一瞬间，我觉得我跑不了。”
火势蔓延与系统失灵
十分钟内，火势迅速蔓延，二层被浓烟完全吞没。据消防处调查，宏福苑8座大楼住有超过4500人。事发当天，所有火警警报系统均未启动。有人在楼内按了警铃，但并未奏效。在二楼走廊，李先生没有看到应急灯和喷淋系统。3点10分，他给太太打电话：“我出不去了，找不到路。”妻子闻言崩溃，急切地说：“你快通知我啊！你冷静点，去二楼停车场，因为有消防员在喷水。告诉他们一定要朝二楼的窗户喷！我看到浓烟了！”李先生回应：“我怎么冷静得了？在家我可以冷静，但现在……”
燃烧物与安全隐患
火势正向另一栋楼蔓延。李先生看到，竹棚、防护网和挡着窗户的泡沫板都在燃烧。香港保安局事后认为，防护网本应阻拦火势，却因质量问题成为了火源。这些白色的发泡胶（泡沫塑料: 封在窗户外的白色易燃材料）封在每家窗户外面，这种高度易燃物自2024年外墙维修后已封了一整年。居民仿佛生活在一个没有光、没有风的壳里，所有窗户被封死，完全看不到外面。“这个过程，您有过安全忧虑吗？”“我曾问太太，为什么要这样挡住阳光？光根本进不来，你看不到外面，感觉就像被困住一样。”“当时他们说贴胶是为了保护玻璃。”“在这个建筑里有没有进行过消防演习？”“我确定，这十年内我都没见过有这样的演习。”“很幸运，那时我窗外没有这种（防护网）。否则，受热时玻璃很快就会爆裂。”这些发泡胶在起火后，高温会使玻璃爆裂，火焰冲入室内，导致内外同时大范围起火。
逃生尝试与危险重重
李先生的家在二楼，部分施工已完成，窗外的板被拆掉了。“当时您有没有过跳楼或找床单滑下去的冲动？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每一分钟我都想用这种方法逃出去，但又很害怕。”“您主要怕什么？”“因为外面一直在着火，竹棚或杂物不断坠落，堆积在地面并燃烧。如果跳下去，可能会被尖锐物品刺穿身体。”他看到竹棚脚手架坍塌，杂物不断坠落，已堆积一米多高，整个地面成了火场。楼下停放的车辆也在燃烧。他离消防员很近，能清楚看到他们，但无论怎么大声呼喊或用手机闪光，都无济于事，因为现场的声音远大于人的呼喊。“整栋楼每一次爆炸都会有微微震动。竹棚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杂物坠落发出砰砰声。”“这些声音听上去很像战场。”“是的，我当时有这种感觉。”
消防员牺牲与邻里救援
3点30分，消防员何伟豪已走到建筑一层电梯口，离李先生很近。但他在那里倒下，因严重烧伤和吸入浓烟而殉职。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先生听到走廊中有人呼喊。李先生拉开门，冲进了他之前最恐惧的黑暗里。浓烟让他喉咙灼热，眼泪直流。“外面会很危险。”“所以第二次开门时，您是冲出去找人？”“您当时怎么保护自己？”“就用一块布盖住鼻子。”“有没有想过用身体保护？”“什么都没想过，就冲出去了，所以应该没有保护。”“按理说，求生本能应该是最强的。”“会不会是当时在家中感到孤独，听到声音后想逃离这种感觉？”“我不知道，也许是在极端状态下，想与同类在一起的感觉吧。”
浓烟中的指引与愧疚
李先生刚搬到二楼两个月，还不认识邻居。“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发现完全没用，根本没有光。我只能摸着墙壁一步步往前走。”“没有方向感，没有距离感，我们只能不停地喊：‘过来！过来！’我摸到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拉过来，然后转身马上开门回到家里面。”“您为什么把他们带回家？”“当时感觉家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进门后，邻居夫妇告诉他，曾在走廊里听到一位外籍家政工人喊：“婆婆！婆婆！”李先生想出去找他们，但无法分辨方向。“在这个事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没能找到婆婆和那位姐姐。感觉有两条生命在我面前，我没有把握住。”“这不是您的责任。”“很多人都这么说。”“您一直在为这个瞬间责备自己吗？”“有啊。最让我难过的是，他们说婆婆离开时是6点左右。”“为什么这个时间让您难过？”“我是5点逃出去的。如果逃出去之前我能找到婆婆，她就不会在6点钟死亡。”
弱势群体与灾难规模
宏福苑超过三分之一的住户是65岁以上的老人，许多人依赖家政工人照顾。在这场灾难中，他们受到了重创。“我知道有三个朋友走了。”“看到火势燃烧的样子，非常可怜。”新闻画面显示，一小时内至少5栋楼同时燃烧。全港700多名消防员、百余辆消防车投入战斗，但这远远不够。一位消防员写道：“我们面对的是地狱。”照片显示被焚烧房屋的内部，许多人失踪，因已成灰烬而无法识别。“遗体已变成灰烬，我们不排除最后无法将所有失踪人士带出来的可能。”“但以当时火灾的程度，就算找到他们，你们的生命也可能非常危险，很难跑出来。”“我有很多想法，如果当时没有那么黑，如果他们多喊一两声，我觉得我能找到他们。”“那印尼佣人呢？”“那个姐姐也一起走了。她没有丢下婆婆离开，很勇敢，陪着婆婆一起离开。”这位婆婆的女儿得知李先生的故事后，通过媒体转告他：“谢谢你，让我知道在最后时刻有人在我母亲身边呼唤她。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内疚。”
逃生门疑云与系统绝望
“这一路很漫长，我很感谢有朋友一起哭泣。”“听到爆炸声，如果我还没出来，他们会追问。”“现在很多人戴着氧气面罩出来了。”李先生的邻居之所以冒险夺门而出，是因为玻璃已爆裂或烧进家中。他们都意识到火场不可久留。李先生打电话问妻子，从大堂冲出去是否可行？妻子回答：“大堂里全是火。”李先生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层另一个出口——逃生门。但那位70多岁的男性邻居的一句话，切断了这条路。“如果我快速跑到下面，不到一分钟可以闭气。我们把毛巾裹着身体，逃跑的机会率还是有的。”他说，“那个门一直是锁着的。”“逃生门是真的被锁了吗？”“我不敢拿生命去赌。我连逃生门的门都没看见，怎么跑？我没听到警铃声，怎么察觉？所以那一刻我没再想过要从门口逃离。”监控显示，火灾刚起时，本应隔绝火焰的逃生楼梯上已全是浓烟。居民只好坐电梯离开。警方后来在楼梯、走廊、天台都发现了多具遗体。“那时候，那个门不是用来逃生，而是让你去死亡。”“逃生门到底有没有被锁上？”“这件事情我没有查到官方信息。”李先生事后也没有再问过。他说，从警铃沉默的那一刻起，他对整个系统已绝望。事后，他写下当时的心情：“我知道最后的生路已断，我将被囚禁在这座名为家的炼狱中。”
母亲来电与虚假希望
就在此时，他母亲打来电话。“我故意装着很轻松，说‘有事吗？’‘没有。’‘我跟你说，消防员准备救我了，我要收拾东西跑路了。’我就这样轻松地骗她。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想流泪，有些舍不得。”“她当时相信了吗？”“因为我跟她说，我看到消防员了，他们准备来救我了，不用担心。”“实际上呢？”“虽然我看到消防员，但他们看不到我在窗外。”从窗户，他能看到消防员正对着高层喷射水枪。他和那对夫妻一起大力拍打玻璃、挥手，但外面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三人轮番打电话求助，但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等。”
安慰邻居与责任担当
此时，他安慰邻居：“我们今天不会死。”他安排他们在房间休息，因为他觉得家里房间是烟雾最少的地方。他还给他们倒水，打开充电电风扇，因为当时全家已停电。“那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跳出去。但又想，他们（邻居）也不年轻，六七十岁，我不能自己跳出去，把他们留下来怎么办？”“他们那时还是陌生人，您要拿自己的生命对他们负责任吗？”“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我都不愿意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亡或受伤。没有人能接受这个结局吧。”“您也知道太太和两个孩子在外面等您。”“我曾感受死亡临近，拜托朋友照顾我的妻儿。”
最后的托付与平静等待
李先生给一位好朋友发信息，托付儿子女儿，并附上一张家中全是黑烟的照片。朋友问：“你有没有去看病？搞什么鬼？”李先生回复：“我跑不了了。”朋友以为是网络图片。之后，他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满天黑雪混着火星自天而降。李先生决定，在最后一刻到来前不给妻子打电话，因为“身体还没着火”。“可能身体着火那一瞬间，我会打电话给她。说什么？道别，嘱咐照顾孩子。”
窗户破裂与绝望中的发现
房间越来越暗，窗户越来越红。李先生撕下窗帘，挪开床垫，试图将他们移离窗户远一点。但他们四口之家同住一间卧室，空间有限。4点30分左右，窗户快要顶不住了。李先生闻到浓烈的烟味和烧焦味。他找出自家衣服鞋子，给只穿睡衣拖鞋的邻居夫妇换上，让他们戴好帽子，告诉他们：“最后时刻要到了。”玻璃爆裂的瞬间，火从外面攻入。他们一起从客厅窗户跳下去。三个呼吸困难的人拼命拍打玻璃，用手机灯光照向消防员。一位消防员终于看见了他们。李先生指着那扇着火的窗户，底下的水枪随即喷射压火，但云梯因被竹棚挡住而无法靠近。李先生说，这是他最绝望的时刻：终于被发现，却不能获救。此时，朋友问消防到了没有？他回答：“到了。”朋友如释重负说“好，出来了”。李先生说：“没有，等你记住我。”
生命的意义与坚韧前行
此后，李先生发来一段桂林旅行的视频，视频中能听到漓江流水声。他对我说：“这是我心中风景的绝佳之地。对我而言，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我的存在。从开始到终结的历程，我与家人共度欢欣，品尝美食，看过壮阔风景，这是寻常人生里一段欢喜和光亮。”下午5点，李先生头顶和脚下的一层楼都已烧毁。云梯冒险逼近，他必须突围。
获救时刻与感恩之心
邻居夫妇对李先生说：“我们很感谢你。我们说让你先走，因为你有妻儿。万一我们有什么事，两个孩子大了就没事了。”李先生回应：“你们先走吧。我很年轻，还能忍受，我撑得住。反正我都把你们救回来了，没理由把你们留下来。”邻居走后几分钟，云梯回来接他。李先生侧身跨出窗户，越过竹棚，踏上云梯。头顶不断有燃烧物坠落，如同战场上的火箭。消防员抱住他，用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他冻得发抖，恍惚间想：全世界都在下大雨，怎么还有这么多火？仿佛全世界都停顿下来，异常安静。“那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听觉消失了，完全没留意周围的声音。”“曾经有一刻，我想，我很幸运，终于被救。”“会不会在这么幸运的过程中，我也很倒霉，被坠落物砸死在云梯上？”“我觉得很漫长，比被困在家里感觉更漫长。”
回首家园与珍视之物
到达安全地带，向太太报平安后，李先生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身拍下火中的家。他手机相册里上一张照片，是女儿在家中翻跟斗的样子。“我就拿手机拍下来，算是一种道别吧。”“很多人跟我说，命最重要，逃出来最重要，东西可以再买。”“但有些东西不是能再买就没事了。因为每一个东西都有故事，每一个物件都有我与它们的感情和回忆。”“您从家里离开时，带了什么出来？”“最后我拿了护照、孩子每天玩的iPad、手机、太太的手表。我拿的都是别人的东西。我自己的钱包、身份证都没拿，忘了。如果没忘，我应该会拿。”“但那时我只想着他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家人重逢与孩子的优先
此时，太太和孩子被隔离在远处一家小区的麦当劳。他带着满脸黑灰走进去，女儿跑过来抱着他：“爸爸没死啊！爸爸不用死啊！”儿子则在一旁冷静地流泪，显得很心疼。他第一句话不是“爸爸”，而是“我的游戏没了，我电话账号密码不记得了，没法再打游戏了。”“他几岁？”“就这时，我从包里拿出女儿的iPad和儿子的电话。”“小孩子很天真，马上笑起来说：‘哦，爸爸很厉害，爸爸有拿手机给我！’”“所以我觉得当时选择拿什么，这个选择没错。还好我拿出了他们认为珍贵的东西。”“您太太看到您，是什么反应？”“没有太多言语，就是眼神交流，觉得安全就好。当时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再次看到亲人的感觉。”
医院醒悟与冷静泪水
安顿好家人已是半夜。李先生感到头昏，不愿与伤者争救护车，便请朋友开车送他去一小时车程外的医院。朋友得知他平安后，脱口而出“爱你”，随后又说了几句粗话掩饰。李先生说，有的感情说不出口，两人便开起玩笑。凌晨3点，护士给李先生输液。护士问：“你着急回家吗？”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没有家了。第二天早上，早餐摆在面前，他才觉得饿了。“那是我第一次很冷静地流眼泪。”“一边吃白粥，一边不停地流泪。”“为什么是冷静地流？”“没有情绪波动，可能是在反应过来，我其实在害怕。”“这种心情跟家人说过吗？”“没有。”
废墟之上与失去的痛楚
离开医院后第二天，李先生曾回到家附近，远远拍下这张照片。看着大火熄灭后的废墟，他说心里很平静，但“空空荡荡”，那是“失去”这两个字的感觉。宏福苑是他40年来的家，也是孩子出生长大的地方。两天内，他们换了三次住处。家中的玩具一个没拿出来。女儿想要那个陪她长大的公仔。李先生手边钱不多，但他说：“还好，宜家玩具比较便宜。”他给孩子买了一个。这几天，两个孩子都在呕吐发烧，穿着别人的衣服。走在路上，他们常回头看父亲，带着笑脸。很多人会觉得，你现在一无所有，不知未来住在哪，怎么生活。你心里有慌乱吗？
追问真相与责任担当
“没有。”“我和太太说，我现在‘两袖清风’，活得自在。”（当然是开玩笑。）“我现在想要的不是衣服，我有能力。”“我不想去排队，不想东奔西跑地生活。”“我唯一的想法是：告诉我为什么会着火？”“为什么这一点对你来说最重要？”“我觉得要有人出来负责任，给这些不幸的居民一个公道。”“因为我之前住在较高层。我知道那一层当时的人，全都是失联。不是生，不是死，是凭空消失了。”“您为什么提起他们？”“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我一出生他们就看着我。过年给我红包，我上班肚子饿时会敲门要零食，他们都很照顾我。”“小时候顽皮，踢球会踢到他们家门，很担心被骂，我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长大。”“他们看着我毕业、工作、成家、有孩子……我整个人生过程，他们都好像参与过。”“邻里都是这样，但原来一张合影都没有了，只能在脑海中幻想他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