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范假想的“福利陷阱”却坠入通缩深渊:中国体制内学者的宏观经济谏言与分配结构危机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6-30

消费寒冬与失衡的经济图景

前不久,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五月份的宏观经济运行数据。根据彭博社等国际主流财经媒体的深度分析,这组数据再次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极其明确且令人警惕的信号:中国经济结构已经陷入了深度的、严重的失衡状态,且正在面临日益严峻的通货紧缩(Deflation:物价持续下跌且伴随经济停滞的现象)风险。这种情况不仅引起了海外投资界和经济学家们的普遍担忧,甚至连中国体制内部的政策顾问与经济学者也开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焦虑与不安。

在上周六于北京举办的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上,几位长期为决策层提供政策建议、在体制内深具影响力的经济专家公开站出来发声。他们呼吁,当前中国宏观调控的当务之急并不是继续盲目推高供给侧的生产能力,而是必须正视并解决通货紧缩问题,全力把低迷的居民消费刺激起来。用最通俗的语言来翻译这些专家的诉求,就是“政府必须赶紧给老百姓发钱”。

在这次论坛上,专家们以相当委婉但指向清晰的言辞,对现行的经济政策进行了反思与批评。长期以来,决策层倾向于将海量的公共资金和信贷资源倾注在国家主导的高科技竞争项目上,包括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发展人工智能、芯片制造等战略产业,试图通过产业升级来拉动经济。然而,这种策略在无形中极大地加剧了中国经济本就脆弱的结构性失衡。

在此次公开呼吁的学者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副主任刘世锦。他明确指出,政府在实施宏观经济刺激方案时,应当将至少一半以上的刺激资金直接用于刺激消费端,重点用于改善广大低收入群体的基本福利。与此同时,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顾问黄海洲也把日本和韩国的历史教训作为前车之鉴,直言不讳地指出,一个深陷通货紧缩泥潭的国家,是不可能真正实现持久的、健康的技术创新(Technological Innovation:技术发展与产业应用的双重突破)的。

中国经济面临结构性阻碍早已不是新鲜事,但诸多元老级和现任的体制内顾问汇聚一堂,如此公开且一致地批评现行宏观政策,呼吁将政策重心转向提升老百姓的福利和可支配收入,这在近年来的政策讨论中实属罕见。这种不同寻常的集体发声本身,恰恰反向证明了当前中国经济的内在危机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必须做出根本性改变的临界点。


指数背后的冰冷现实与通缩恶性循环

五月份的官方经济数据不仅证实了专家们的担忧,更揭示了这种失衡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具象化的。数据显示,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消费支出继续呈现出萎缩的态势。五月份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Retail Sales of Consumer Goods:反映国内消费市场活跃度的核心指标)同比出现了0.6%的下滑。

虽然0.6%在数字上看起来并不惊人,但其背后的象征意义却非同寻常——这是自新冠疫情封控结束、中国宣示经济全面复苏以来,该指标同比增速首次跌入负值。上一次出现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还要追溯到全国多地采取严厉封城和“动态清零”政策的极端时期。这意味着,在没有任何外部疫情封控干扰的正常生产生活状态下,中国居民的消费活力已经退化到了与疫情封锁时期相近的冰点。

相比消费端的一片冰冷,投资端和生产端的数据则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分裂状态。在五月份的数据中,最令人担忧的是民间固定资产投资(Private Investment:非国有经济主体的投资活动)遭遇了断崖式的下跌,今年前五个月的累计同比降幅达到了惊人的7.1%。然而,与民间资本的极度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由国有资本和产业政策催生出的工业生产仍在高速运转,同时出口数据也表现出强劲的增长。

这种生产侧的“热”与消费侧的“冷”构成了中国式失衡的核心画面。这种严重的失衡并不是中国经济在自由市场竞争中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而是政府通过强力扭曲要素价格和资源配置方式人为制造出来的产物。当工厂拼命扩张产能、生产出海量商品,而国内十四亿人口却因兜里没钱、或者有钱也不敢花而无法消化这些商品时,商品积压与产能过剩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为了在残酷的市场中生存下去,企业唯一的选择就是降价倾销,这直接导致了物价的持续下跌。而物价下跌又会反过来压缩企业的利润空间,迫使企业采取减薪、裁员等手段来削减成本。员工的减薪和失业随之进一步削弱了整个社会的消费能力,导致市场需求更加萎缩。这种需求萎缩、企业降价、薪资下降、消费再萎缩的链条,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典型的通缩螺旋(Deflationary Spiral:价格下跌与需求萎缩互为因果的恶性循环)。尽管这波通缩表现出许多中国特有的制度特征,但它依然遵循着冷酷的宏观经济规律,不可能通过口号或行政命令凭空消失。


“习氏陷阱”的起源与福利虚无主义

要探究这波中国式通缩的直接诱因,我们必须回顾过去五年中国在经济政策决策路径上的关键转折点。在这段清晰的政策演进轨迹中,可以发现一个由决策层亲自设计并跳入的政策困局,海外观察家和部分学者将其称为**“习氏陷阱”**。这一困局的起点,源于对一种被称为“福利主义”的假想风险的过度防范。

数年前,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在党媒《求是》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其中以极其严肃的口吻提出,中国在发展经济的过程中,必须坚决防止落入“福利主义养懒汉”的陷阱。在决策层的底层逻辑中,似乎存在这样一种担忧:如果政府给老百姓提供了过多的福利保障,就会把中国人养得懒惰,从而丧失拼命奋斗的动力,最终导致国家失去与西方竞争的产业优势。因此,为了防范这一假想的风险,政策导向开始刻意避免在社会民生、福利托底方面进行大规模的公共投入,以期维持劳动力的勤勉与廉价。

在这篇署名文章发表后,中国各级官方媒体和舆论宣传机器迅速跟进。人民网等核心官媒甚至连续刊文,列举了所谓“福利主义国家”的四大惨状:中产阶级塌陷贫富分化加剧社会撕裂严重以及民粹主义喧嚣。然而,讽刺的是,这些官媒试图用来警示大众的“福利国家惨状”,恰恰正是当前许多中国普通家庭在面临低福利制度时所经历的现实生活切片。

中国目前所面临的种种社会痛点,根源根本不在于“老百姓福利给得太多”,而恰恰相反,在于居民能够享受到的公共福利和保障机制实在是太少、太薄弱了。关于“给福利会养懒汉”的判断,也与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真实数据严重脱离。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最新数据,截至今年五月,中国城镇就业人员的周平均工作时间高达48.2小时。如果按照标准的每周五天工作制折算,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劳动者每天的工作时间都远远超出了法定的8小时,处于高强度的加班状态。在这样一个几乎全民拼命工作的社会里,根本不存在大范围“养懒汉”的现实基础。

从横向与纵向的对比来看,中国普通居民所能获得的福利水平在发展中国家里也是相对偏低的。已故前总理李克强曾公开指出,中国有六亿人口的月收入不足一千元人民币;同时,根据相关数据测算,中国有将近两亿农村户籍的养老金领取者,每月能拿到的养老金仅有两百多元。在医疗、教育等关键领域,大部分普通家庭所能分配到的公共资源极为有限,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现象在基层社会屡见不鲜。

即使是许多中国网民平时所瞧不起的一些拉美国家(例如墨西哥),其政府也能够为其国民提供相对覆盖面较广的全民医疗保险服务。中国决策层为了躲避脑海中构想出的“福利国家养懒汉”的假陷阱,通过政策调控强行将经济引向了只踩油门(拼命投资与生产)、不踩刹车(忽视居民消费与财富分配)的极端偏颇轨道,最终不可避免地驶入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真陷阱——也就是当前的结构性通货紧缩与消费萎缩。


分配体系的失衡与财富收割机制

要彻底理解中国消费为何长期低迷,就必须深入剖析中国财富的分配机制。兜里有钱是消费的前提,这是最基础的常识。然而,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数十年时间里,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不仅没有随着经济总量的扩张而上升,反而呈现出逐年下降的趋势。

历史数据清晰地记录了这一利益分配格局的变迁:

  •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Disposable Income:居民可用于最终消费支出和储蓄的总和)占GDP的比重曾高达62%左右;
  •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的1992年,这一比重下滑到了59%;
  • 进入新世纪后,到2007年,该比重进一步萎缩到了53%;
  • 而根据国家统计局近年的数据估算,目前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已经跌至43%左右的低谷。

这意味着,虽然中国经济这块蛋糕被做得越来越大,但直接分到普通老百姓手里的那块蛋糕的比例,却在系统性地缩水。

比初次分配失衡更严重的是政府的二次分配(即转移支付(Transfer Payments:政府无偿支付给居民的社保、救济等福利资金))的缺位。在现代成熟的经济体中,政府通过税收将财富集中后,会将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以养老、医疗、失业救济和低收入补助等形式直接返还给居民,以达到平抑贫富分化和稳定消费基础的作用。但根据世界银行的测算,中国政府直接用于居民福利的转移支付仅占GDP的3%到6%左右。这个比例不仅远低于高收入的发达国家,在中等收入国家中也处于垫底位置,甚至低于许多人均GDP远低于中国的贫困国家。

更为残酷的是,即便在这部分极度有限的公共福利支出中,资源分配也表现出极大的不均衡。大部分优质的医疗、养老资源被高度集中在体制内人员(机关事业单位干部、国企高管等)以及少数一二线大城市中,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普通劳动者和农村居民只能分到极少的一点边缘资源。

中国社会保障体系在分配上的扭曲,可以通过具体的民生数据得到印证。例如,近期国内高校(如武汉大学)公布的离退休教职工数据显示,体制内退休教师的月养老金普遍在六千元至一万八千元人民币之间,而学校每年在养老金发放上的支出就高达数亿元。这些教职工辛勤工作一生,获得保障无可厚非,但在总体社会保障资源极度匮乏的背景下,这种体制内与体制外的巨大差距就显得尤为刺眼。种地一辈子的农民每月基础养老金仅有两百元左右,而体制内的退休干部则能享受数万元的养老和医疗保障。这种不均衡的福利结构表明,政策并不是在防范福利养懒人,而是在资源配置上系统性地向一小部分特权阶层倾斜。

中国政府之所以能够持续将老百姓创造的财富转移到政府手中,并重新投入到政府偏好的重工业、高科技和基础设施建设中,主要是通过以下两台制度性的“收割机”来完成的:

  1. 利率压制(Interest Rate Suppression:通过行政手段将存款利率控制在通胀率以下的金融压抑政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居民储蓄存入银行所获得的实际利息在扣除通胀后接近于零甚至为负。银行系统以极低的成本吸纳老百姓的存款,然后再以极低的利息将这些便宜的信贷资源贷给国有企业和政府扶持的特定产业。从本质上讲,这是十四亿普通储户在用自己的血汗钱,被迫为电动汽车、半导体、光伏以及人工智能等战略企业进行无偿的资金垫付。
  2. 户籍制度(Hukou System:将居民社会福利与出生地绑定的身份登记制度): 多达三亿的农民工群体在城市里承担了建设大楼、制造商品、配送外卖等最繁重的工作,但由于缺乏城市户口,他们被系统性地排斥在城市居民所享有的医疗、子女教育和养老保险体系之外。这种制度在收割完他们的年轻劳动力后,在他们衰老时又将其送回农村自生自灭,迫使这一庞大群体为了应对未来的生存风险而不得不维持极高的储蓄率,从而进一步锁死了国内消费市场的潜力。

四座大山与被逼出来的超高储蓄率

面对极低的社会保障水平,中国老百姓表现出的“爱存钱”行为,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具有某种不爱消费的文化美德,而是面对残酷现实时做出的本能自保反应。在今天的中国,普通家庭的头顶上依然压着四座大山:教育、医疗、养老与住房

在缺乏政府公共投入托底的环境下,任何一个看似稳固的中产家庭,都经不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大疾病的打击,大病往往意味着全家资产的瞬间清零。同时,子女在当前高度竞争的教育环境下的支出也是一个无底洞。对于大部分体制外的普通员工而言,养老保障几乎完全要靠自己年轻时的积累。在房地产市场高歌猛进的时期,为了买一套房子,往往需要掏空男方父母、女方父母以及年轻夫妇两代人、三个家庭的“六个钱包”。

针对这些沉重的民生负担,决策层的态度一贯非常明确,即政府不应包揽。官方多次强调,在民生保障上要“尽力而为、量力而行,不吊高胃口,不空头许诺”。这句政策表述翻译成老百姓能听懂的白话就是:“未来的生活风险,大家只能自己掏钱解决,不要指望国家会给你们兜底。”

在这一政策导向下,十四亿人无论是穷是富,都形成了高度一致的行为逻辑——将可支配收入的相当大一部分(通常高达三分之一)强行存入银行,以防备未来可能出现的失业、疾病和老年生活危机。当每个人都在拼命存钱防灾时,社会的消费总额自然就会被严重压缩。

为了维持经济增长的纸面数据,中国政府和企业只能进一步在生产端发力,通过不断压低劳动力成本、给员工降薪来维持产品的出口竞争力。这种做法虽然在短期内保住了出口数据,却进一步削弱了国内老百姓的收入水平和消费信心,使中国经济彻底陷入了越生产、越降薪、越不敢消费的恶性循环。

我们可以将中国与经济发展水平相近的国家进行对比。2023年,中国的人均GDP约为12,600美元,与墨西哥的12,800美元大体相当。然而,在人均消费支出上,中国仅为4,936美元,仅相当于墨西哥人均消费水平的一半左右。墨西哥的居民消费占GDP比重高达70%,而中国却连40%都不到。这种惊人的反差清晰地表明,本该属于老百姓的消费资金,已经被政府的体制力量系统性地挪用并消耗在了基建、行政运转、维稳以及产业补贴等非消费领域。


政策信号主导下的无效生产与出路

既然国内消费市场如此萎缩,企业生产出来的商品在国内卖不出去,且企业自身的利润也变得极其微薄,为什么中国的工厂和资本仍在拼命投资、继续扩大生产呢?这背后的逻辑同样与政策扭曲密切相关。

在民营经济和外资受到政策波动影响而出现投资意愿下滑后,中国国内的资金配置权更加高度地集中在国家手中。香港加富凯集团的行业分析师明确指出,当下的中国资本流动并不遵循市场的实际需求信号,而是完全遵循党中央的政策信号

当政府宣布某个行业(如新能源汽车、半导体、人工智能)具有国家级的战略优先地位时,银行的廉价信贷和地方政府的财政补贴就会潮水般涌向这些行业。企业为了获取政府的补贴和廉价贷款,会不顾市场是否已经饱和,盲目跟风建厂、上马项目。这种对政策信号而非市场需求的反应模式,正是制造大规模过剩产能的标准配方,也是通缩螺旋难以终止的重要根源。

面对这一困局,国内外几乎所有具有良知的经济学家都得出了相同的基本共识:要彻底走出通货紧缩,唯一的出路是推动根本性的要素分配改革,将财富从政府和国有企业手中转移到普通老百姓手中,将经济增长的引擎从生产端强行切换到消费端。

然而,对于追求宏观政治目标的决策层而言,这种财富分配的转向面临着极大的阻力。一旦降低对生产和基建的补贴,将资金转向居民福利,中国以投资驱动的GDP增速在短期内就可能面临明显下滑。这与决策层制定的到2035年实现经济总量翻一番的宏伟政治目标直接相悖。只要决策层依然咬定5%左右的刚性经济增长指标不放,任何实质性的分配结构调整就都无法真正落地。

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人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曾留下过一句名言:“消费是一切生产的唯一目的和终点(Consumption is the sole end and purpose of all production:阐明供需关系中需求决定性作用的核心原理)。”生产只是满足人们消费需求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然而,在当前的宏观决策逻辑中,这一基本常识被完全颠倒了——生产和产业竞争被视为了至高无上的国家目的,而给老百姓提供福利保障和消费资金,却被警惕地防范为会“养懒汉”的福利主义深渊。

中国古人孟子在《滕文公上》中也曾提出过“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的朴素真理。在现代社会中,所谓“恒产”和“生计保障”,指的就是国家通过社保制度、全民医疗和失业救济为普通公民提供的基本生活托底。只有当普通劳动者感到自己的未来有制度性的托底保障,不再需要为一场大病或老年生活忧心忡忡时,他们才敢释放消费潜力,社会和经济也才可能获得健康的内生动力。

体制内学者刘世锦曾明确建议,政府应当在未来几年内,通过将部分庞大的国有资本划拨到社保基金中去的方式,将城乡居民的养老金标准逐步提高到每月一千元人民币。目前,中国A股市场中的国有资本市值高达数十万亿元,这笔巨额的财富本质上是过去几十年压低居民收入与消费所累积起来的国民共同财富。在当前的通缩危机面前,将这些沉淀在国企和政府手中的财富划拨给社保基金、给广大老百姓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安全感,不仅是出于社会公平的道德要求,更是挽救中国宏观经济免于坠入长期萧条深渊的唯一可行路径。

遗憾的是,在防范“福利国家养懒汉”的假想敌思维主导下,这些客观、理性的常识性建议很难真正进入决策者的耳中。决策层在警惕并试图避开一个虚构的“福利主义陷阱”的同时,正以极度勤勉的政策干预,将整个国家经济加速推入由自身政策扭曲所亲手挖掘的通缩真陷阱之中。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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