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的“第五权力”:为何独立性至关重要? 魏知超啥书都读 2025-04-22

央行的“第五权力”:为何独立性至关重要?

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我们来聊聊近期再次引发关注的川普与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之间的争执。川普在他的社交媒体平台 Truth Social 上,火力全开地批评鲍威尔降息动作太慢,称他为“太迟的鲍威尔”,并抱怨欧洲央行已多次降息,而美联储却进展缓慢。川普甚至放出狠话,公开威胁要“炒掉”鲍威尔,要求他“下课”,这无疑是美国总统对美联储掌门人前所未有的直接施压。

面对川普的咄咄逼人,鲍威尔也并未退让。他强硬地表示,自己的职位受到法律保护,总统无权随意解雇他,除非他犯下严重的渎职或违法行为。鲍威尔援引了美国最高法院在“汉弗莱的遗嘱执行人诉美国案”中的判例,该判例规定,由国会设立的独立机构负责人,在任期内只能因正当理由被免职,总统不能仅因政策分歧或个人喜好而随意罢免。

这场总统与央行行长之间的隔空交锋,表面上看是政策层面的分歧,但其核心却牵涉到一个对美国乃至全球经济都至关重要的原则——美联储,也就是中央银行(Central Bank: An institution responsible for managing a state's currency, money supply, and interest rates.)的独立性(Independence: The ability of an institution to operate free from direct political control or influence.)。那么,央行的独立性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为何它必须保持独立?它的重要性又体现在哪里?

当我们谈论权力的制衡,我们熟知的便是 三权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 The division of governmental responsibilities into distinct branches to limit any one branch from exercising the core functions of another.)——立法、行政、司法。后来,敢于监督政府、报道真相的新闻媒体(Fourth Estate: The news media, regarded as a fourth branch of government.)也被誉为“第四权”。然而,在这四权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性几乎不亚于它们的存在,那就是中央银行的独立性,也就是将掌握“印钞机”、控制“货币水龙头”的权力,独立于短期的政治干扰之外。

为何央行的独立性如此重要?设想一下,如果政府领导人能够随意指示央行开动印钞机来满足自己的开销,那么国会批准预算的意义何在?这无异于让政府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正如前英国央行副行长保罗·塔克(Paul Tucker)曾警告的那样,如果没有央行的独立性这道“防火墙”,总统和总理们就可能绕开立法机构,通过印钞来资助个人项目或收买支持者。即便不是如此极端,一般的政客往往目光短浅,只关注下一次选举。在选举前,他们极有可能倾向于压低利率以刺激经济,制造短期的繁荣景象,以提高胜选几率。然而,这种做法的代价往往是未来的高通胀,正如俗语所说:“印钱一时爽,明天火葬场。”

历史上,许多独裁者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央行变成自己的“提款机”,大肆印钞,最终导致国家经济崩溃、民不聊生。而独立的中央银行家,理论上应是冷静的专业人士。他们的任期通常较长,不必过于顾虑眼前的政治风向,可以基于经济数据和长期目标做出决策。即使这些决策在当时可能得罪许多人,但长远来看却对国家有利,例如在经济过热、通胀抬头时,果断“泼冷水”,通过加息给经济降温。

因此,当今世界绝大多数发达民主国家都认同央行应享有自主权。政府可以为央行设定大方向,如控制通胀或促进就业,但具体的执行工具、利率调整、货币发行等具体操作,则应由央行自主决定。大量研究也证实,央行独立性越高的国家,通胀率往往越低,经济也越稳定。所以,将央行的独立性比作“第五权分立”(Fifth Branch: Refers to the independence of central banks as a crucial check and balance akin to governmental branches.),一点也不夸张。它就像一道制度上的防火墙,防止印钞权这个“大杀器”被短期政治利益所绑架。它与三权分立和新闻自由共同构成了现代市场经济稳定运行的重要支柱。因此,川普与鲍威尔的争吵,绝非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不合,它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美联储独立性的历史足迹

那么,美联储今日能够硬刚美国总统的独立性,又是如何炼成的呢?这背后是一段极简的历史。美联储成立于1913年,是美国国会通过《联邦储备法》而创建的。在此之前,美国频繁发生金融恐慌,银行挤兑导致倒闭事件层出不穷。人们认为需要一个中央机构来管理货币,并在必要时提供最后兜底。

美联储的早期设计颇具特色,它并非纯粹的政府部门,也不是私营公司,而是一个公私合营的混合体。它设有由总统提名、参议院批准的理事会,代表公共利益;同时,又有各地私人银行组成的地区联储银行,反映市场声音。然而,早期的美联储远不如现在独立。特别是在战争时期,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帮助政府低成本借贷,美联储几乎成了财政部的小跟班,财政部设定的利率,美联储就得照办。即使战争结束后通胀抬头,美联储想收紧货币,也仍受制于财政部。

直到1951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美联储与财政部签署了“《君子协定》”(Gentlemen's Agreement)。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可以归结为一句话:财政部的借贷事务归财政部管,美联储的货币调控事务归美联储管,双方分离,财政部无权命令美联储。这份协议标志着美联储独立运作的真正开端。从此,美联储开始能够根据经济状况而非政府借贷需求来决定加息或降息。

后来,美联储的独立性在法律层面得到了进一步巩固。例如,美联储理事的任期长达14年,且采用交错任命制,即每位理事的任期在不同年份到期,这有效地避免了某一任总统将所有理事换成自己人。此外,法律还规定总统不能随意解雇理事,除非有正当理由,如渎职或犯罪。这些规定为美联储官员提供了“护身符”,使他们敢于坚持独立判断,而不必看政客的脸色行事。

当然,美联储的独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例如,上世纪70年代,时任美联储主席的阿瑟·伯恩斯(Arthur Burns)曾屈服于尼克松总统(President Nixon)的压力。尼克松担心加息影响连任,私下要求伯恩斯在选举前不要收紧货币。伯恩斯照办的结果,导致了美国70年代失控的通货膨胀,经济陷入滞胀(Stagflation: A period of high inflation combined with high unemployment and stagnant demand.)。伯恩斯因此受到严厉批评,被指责因不够独立未能及时给经济降温,酿成了大祸。这个反面教材对美联储的声誉造成了致命打击。

沃尔克的铁腕:抗击通胀的胜利

所幸的是,接替阿瑟·伯恩斯上台的是一位“狠人”,他力挽狂澜,彻底翻转了美联储的口碑——他就是被誉为史上最佳美联储主席之一的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沃尔克于1979年接手美联储时,美国正饱受接近15%的恶性通胀之苦。上任后,沃尔克二话不说,直接祭出了“休克疗法”。他将美国基准利率从11%左右一路猛增至接近20%。要知道,如今美国基准利率仅4%点几,很多人就已感到借贷困难,可想而知当时20%的基准利率有多么严厉。

在如此高的利率下,许多企业贷不到款,老百姓的房贷利率飙升,经济迅速刹车,陷入严重衰退,失业率一度飙升至近11%。沃尔克当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农民开着拖拉机到华盛顿抗议,国会议员们天天骂他,甚至一些同事也认为他下手太狠,有人像今天的川普一样公开呼吁他下台。但沃尔克岿然不动,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他坚信,如果不先把通胀摁死,美国经济就别想好转。

事实证明,沃尔克是对的。到了1983年,美国的通胀率已从两位数压回到了3%左右。虽然经历了短期的痛苦,美国经济却从此走出了滞胀的泥潭,迎来了接下来几十年的低通胀和稳步增长。沃尔克这次铁腕抗通胀的壮举,后来被视为央行独立性的伟大胜利。正是因为有独立性作为后盾,他才能顶住巨大的政治压力,做出当时可能不受欢迎但长远来看正确的决策。这是美联储独立性的一个经典案例。

伯南克的担当:危机中的救赎

而另一个更为人熟知的经典案例,便是2008年金融危机时,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领导的“大救市”。如果说沃尔克展示了独立性让央行敢于猛踩刹车,那么伯南克则展示了独立性让央行敢于在危机时刻猛踩油门。

2008年,雷曼兄弟倒闭,金融海啸席卷全球,美国银行体系摇摇欲坠,市场信心崩溃,眼看就要重演1929年的大萧条。在这一危急关头,本·伯南克领导的美联储扮演了救火队长的角色。他们采取了一系列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操作:第一,将利率迅速降至接近0%;第二,开启了史无前例的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A monetary policy whereby a central bank purchases predetermined amounts of government bonds or other financial assets in order to inject money into the economy.),即央行直接下场,购买国债、房贷证券,向市场注入海量流动性;第三,动用紧急权力,向濒临倒闭的金融机构提供巨额贷款。

这些几乎都是“极限操作”,争议巨大。许多人批评美联储是“印钞救市”,用纳税人的钱为华尔街大佬“擦屁股”,并担心这会引发恶性通胀。国会中不少议员对本·伯南克施压,警告他不要乱来。但本·伯南克都顶住了,他坚持认为,如果不采取这些非常规手段,当时的金融体系就会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后来的事实证明,本·伯南克的行动虽然也有副作用,如造成资产价格泡沫,但在当时确实起到了防止经济坠入深渊的关键作用。如果当时的美联储必须看白宫脸色行事,或要等国会吵完架、立完法才能行动,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正是因为拥有独立性,本·伯南克才能在危机中快速反应、当机立断。

政治干预的代价:血泪教训

讲完了几个正面典型,我们再来看看几个反面教材。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就是因为央行未能保持独立性,被政府当作提款机或政治工具,最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土耳其为例。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持有一个奇特的理论,认为高利率会导致高通胀,这完全违背了经济学常识。因此,当土耳其出现通货膨胀时,他不断逼迫央行降息,谁不听话就更换谁。他在几年内就更换了三任行长,结果导致土耳其里拉汇率一泻千里。2002年,土耳其通胀率飙升至85.5%,这正是政治干预货币政策的直接恶果。

再比如米莱(Javier Milei)上任之前的阿根廷。阿根廷长期以来是高通胀的“老病号”。政府常年财政赤字,便让缺乏独立性的央行印钱来弥补,结果导致货币疯狂贬值。阿根廷曾创下2024年前三个月年通胀率高达287%的记录。米莱在竞选总统时,甚至提出了要废除央行、全面美元化的激进纲领,竟然深得民心。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案例是津巴布韦。21世纪初,前总统穆加贝(Robert Mugabe)时期,政府财政崩溃,便让央行拼命印钱,结果搞出了人类历史上最吓人的超级通货膨胀。到2008年,通胀率达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89.7后面跟着20个零(89.7 × 10^21 %)。他们最后甚至印出了面值100万亿的钞票,但这张钞票连一个面包都买不起。这就是央行完全沦为政治工具的终极下场:货币变成废纸,经济总崩溃。我以前在上海的旧书市场曾买过一张津巴布韦100万亿的钞票,可惜现在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了。

刚才这些血淋淋的教训,都是从反面证明了中央银行独立性的极端重要性。所以,央行独立性这个看似专业的理念,其实与每个人的钱袋子息息相关,是现代经济体系中一道非常重要的防火墙,可以防止印钞权被滥用,保护货币价值的稳定和经济的长期繁荣。

独立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现在川普威胁要解雇鲍威尔,等于就是把矛头对准了美联储的独立性,威胁到了美国的“第五权力分立”。如果未来美国总统真的可以因为政策不合心意就随意撤换美联储主席,那么市场会怎么想?投资者还会相信美联储决策的专业性和连续性吗?这对美国经济的长期稳定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我们并非认为美联储或其他央行的银行家们一定能做出百分之百正确的决策。美联储也并非没有犯过错误。但独立性是先决条件:先有独立,才有可能谈如何保证和提升决策的专业水平。美联储的独立,也不是说它可以关起门来为所欲为;它现在本来就需要接受国会的监督,需要向公众解释自己的决策。在独立性与问责之间找到平衡,本身就是一个持续的课题。但无论如何,维护中央银行在操作层面的独立性,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肯定总好过一切都听总统的。

从1951年到1970年担任美联储主席的威廉·麦克切斯尼·马丁(William McChesney Martin Jr.)曾说过一句名言,这句名言几乎成了美联储的非官方slogan:“美联储的工作,就是在宴会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把酒杯拿走。”意思是在大家都“嗨”过头的时候,我得负责泼冷水,虽然扫兴,但这是为了大家好。同样,美联储虽然短期可能会顶撞总统的意愿,但长期却是在为国家经济把关。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但至少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这样。而且,目前为止的历史也确实证明,那些尊重央行独立性的国家,经济就是更加稳健,民众也是更加受益。政客们冷静下来想一想,应该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好了,我们今天就说到这里。你对鲍威尔、川普吵的这场架有任何想说的,都欢迎留言讨论。只要我有精力,都会尽量回复。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你点赞、分享、订阅我们的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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