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时刻的对赌:霍华德·马克思的生死敲门
二零零八年十月的一天,纽约下着冷雨,一位六十多岁、西装革履的老者夹着一个文件夹,敲开了一家美国大型养老金会议室的大门。他叫霍华德·马克思(Howard Marks: 橡树资本创始人,华尔街顶级投资大师),他不是去推销新基金的,而是去“求人”的——他希望这些养老金机构能追加投资,以降低他所管理的欧洲优先级贷款基金的四倍杠杆,防止基金被强平。
当时距离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 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的标志性倒闭事件)倒闭才过去一个月,整个华尔街血流成河,股票、债券甚至国债都在剧烈震荡。在这个市场完全失控的时刻,这位干了四十多年的老江湖,没有选择躲在办公室,而是挨家挨户去敲门,这本身就说明市场已经极度不正常了。
然而,对方养老金的首席投资官面对霍华德抛出的高收益率方案,只是翻了翻文件,平静地抬起头问了一句:“但是,如果情况比这更糟呢?”
这句追问贯穿了整场对话。霍华德列举了高收益债过去二十六年的平均违约率(1%)、历史上最差五年的平均违约率(3%)、市场整体平均违约率(4.2%)、历史上最差五年的情况(7.3%)以及历史极值(12.8%)。然而,对方每听到一个数据,就问一句:“那如果再糟一点呢?”
行至八轮,霍华德终于忍不住放下了文件,反问道:“你们手里有股票吗?”对方回答有。霍华德说:“那你应该马上离开会议室,回去把所有股票都卖了。因为按照你这个推论,明天天就塌了。”
这段对话揭示了金融市场最危险的时刻:当人们觉得风险大到一切都要崩盘,或者反过来,觉得市场完全没有风险的时候。
投资的本质:风险与回报的钟摆
在理解这种危机博弈之前,必须回到一个朴素的问题:投资到底是为了什么?霍华德给出的定义是:投资就是承担风险,换取利润。如果未来是确定的,那投资就失去了意义,直接存国库券收利息即可。正因为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才有了投资空间。
霍华德在MBA课堂上第一次看到了经典的金融学图表:横轴是风险,纵轴是回报,一条从左下向右上的斜线。大多数人将其理解为“想要高回报就得冒高风险”,但这完全错了。如果高风险一定能换来高回报,那它就不叫高风险,而叫高回报。这张图的正确解读是:高风险资产必须看上去能给出更高的回报,否则没人买。
市场之所以能形成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结构,全靠一样东西:风险厌恶(Risk Aversion: 大多数人对不确定性的厌恶,它是市场刹车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常的市场有一套刹车系统:小心翼翼的分析、留出安全边界、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Risk Premium: 投资者为承担额外风险而要求的超额收益)、Pass掉不靠谱的项目。然而,这套刹车系统并不是二十四小时工作的,它经常会出故障,且故障时间远比想象的长。
霍华德将市场描述为家里那种老式落地钟的钟摆,它从最左边荡到最右边,再荡回左边,从来不停在正中间。市场情绪在最高点和最低点停留的时间,与中间地带差不多。理性在金融市场里永远是少数派。
乐曲终章:卷到没有下线的竞赛
在钟摆向左(牛市)摆动时,市场会发生六件恐怖的事:谨慎不再受重视、没人做仔细分析、怀疑被盲目信赖取代、安全边际越来越窄、风险溢价被严重压扁、什么垃圾项目都能融到钱。这导致最差的项目反而能拿到最多的钱。
最经典的反讽发生在二零零七年六月。花旗银行(Citigroup: 当时世界规模最大的银行之一)的CEO 查尔斯·普林斯(Charles Prince)在金融危机爆发前三个月留下一句名言:“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流动性肯定要出问题,但只要音乐还在响,我们就得接着跳。我们现在还在跳。”
他知道会有危险,但他不能停,因为不跳就会丢掉市场份额、奖金和职位。这种现象被称为“卷到没有下线的竞赛”。英国有家银行甚至把房贷申请标准从年薪三点五倍提高到五倍,因为谁的标准低,谁就能抢到客户,谁就能升职。
这批人对风险的感知完全脱离了基本面。霍华德统计发现,美国市场上收益率高于20%的“绝望债”,在一九九八年仅有一百多亿,到了二零零二年由于公司丑闻暴雷猛增到一千多亿,四年间价格波动惊人,而真正剧烈摆动的是人心。
恐慌绑架与历史的轮回
当钟摆甩到最右边(熊市),流动性危机(Liquidity Crisis: 市场中现金极度短缺,所有资产同时被抛售的恐慌状态)爆发,雷曼倒闭的那晚,整个金融世界停止了呼吸。所有资产同时崩盘,因为所有人都需要现金。
回到那场与养老金的对话,霍华德意识到,在恐慌中,人们花费100%的时间去研究“还有没有可能更糟”,却忽略了“我是不是错过了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他用“归谬法”击碎了对方的恐惧,对方虽然嘴上不松口,但股票依然留在账户里,这说明他们内心并不相信明天世界就会毁灭。
那家养老金最终没追加股本,但霍华德决定压上自己的家底,堵上了那个窟窿。到了二零一九年,那些在恐慌中被视为垃圾的资产,全部涨回票面价值,这成为他这辈子最好的投资之一。
导致这种金融狂热反复重演的原因,来自于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 哈佛大学经济学泰斗)在《金融狂热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Financial Euphoria)中的总结:金融记忆极短。金融灾难很快会被遗忘,随后又被一批过度自信的新人欢呼为“伟大的新发现”。霍华德说,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次“这次不一样”,但每一次,其实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