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与同一性

Anthony: 大家好，我是 Anthony，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继续讨论奥德赛时期与自我同一性。在上一期视频中，我们讨论了“奥德赛时期”这个在中文互联网上兴起的热词，以及它的一个心理学问题。也就是，这个词似乎在描述年轻人自我探索和迷茫的时期，但它又过于抽象和空洞，缺乏可操作性，这导致了一种强行乐观的倾向。因为一段迷茫和徘徊的时期，并不必然导向成功和自信。我们需要区分真正的探索与停滞之间的微妙差异。虽然它们在表面上可能都建立在对世俗规则的怀疑和不认同之上。我们说，一段徘徊和迷茫的时期，不会仅仅因为我们赋予了它一个英雄般的名字，就自动走向胜利。有些徘徊在结构上接近真正的探索，而有些徘徊者只是随波逐流，反而陷入了越来越深的停滞。

Marcia的研究

Anthony: 在上一期的结尾，我们介绍了心理学家 Marcia 关于自我同一性的研究。Marcia 的特殊贡献在于，他把寻找和构建自我同一性这个看似抽象的事物，转化成了具有可操作性的实证研究。当他判断一个人的同一性状态时，看的不是这个人的简历有多亮眼，或者外在成就有多高，而是通过半结构化访谈，请受访者谈论他们在职业、价值观、人际关系、宗教信仰、政治倾向、性别角色等领域的看法。然后，根据他在被追问时能否给出结构化、有深度且内在一致的答案，来判断他处于哪种状态。Marcia 的方法本身就告诉我们：自我同一性不是一种主观感觉，也不是空洞的谈话或宏大的宣言，而是具有内在联系和结构的东西。Marcia 关注两个可观察的维度，那就是探索和承诺。基于这两个维度高低值的组合，自我同一性可以形成四种状态：实现、延缓、早闭和弥散。所以这期视频，我想和大家详细剖析这四种状态，并重点讨论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判断自己是在自我探索，还是已经陷入了停滞？我会把这期视频放进“心理学与教育”的播放列表中。如果您有任何希望与我探讨和咨询的话题，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预约。

状态一：实现

Anthony: 第一种是自我同一性实现。换句话说，就是高探索和高承诺。当事人对生活中的关键问题进行了认真的思考：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工作？你信仰什么价值观？你对社会和政治有什么判断？你希望拥有一段怎样的亲密关系？什么能激励我成长？当事人尝试了不同的方向，经历了真正的怀疑和比较，并最终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明确承诺。这样的人不一定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她可能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或者自我认同就是一个母亲，但在内心深处，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出的，并且能够给出充分的解释和澄清，而不是出于恐惧、胁迫或缺乏探索。

Anthony: 这种状态的心理体验通常是相对稳定的。虽然我们肯定会面临压力和困难，但即使在艰难的处境中，当事人也能从内部找到应对的资源。他内心有坚实的基础，并能从自己的身份认同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因此，当事人较少会陷入“我是谁”的那种根本性焦虑中。他的抑郁和焦虑水平通常是四种状态中最低的，自尊水平最稳定，对未来的感觉也更加开放和充满希望。当然，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实现自我同一性并不是一个静态的终点。一个人可能会经历从实现转为延缓，然后再重新实现的过程。生命中的每一个重大事件，比如失去、转折、重新开始，都可能引发一个人对自我重新认识和探索的兴趣。虽然他有一个稳定的自我，但这个自我同时也是动态和开放的，包含了持续的自我发现、不断地修正和审视。

状态二：早闭

Anthony: 第二种自我同一性状态是早闭。也就是低探索，高承诺。当事人并没有真正经历过对自我的探索，而是直接认可并接受了外部世界预设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这里的外部因素包括父母、学校、小社交圈、习俗以及文化群体的各种规则。这些规则并不一定都是错的，关键在于个体的成长过程中，直接认可了这些规则，缺乏从这些规则中分离出来、进行审视和怀疑的阶段。比如，父母说要考公务员，他就去考公务员；父母说到了什么年纪该结婚，他就在什么年纪结婚；周围人都选择考研，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做同样的事。

Anthony: 如果你问当事人做这些事的动机，他给出的理由通常基于一些普遍的判断。比如，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该结婚，女孩就该找个离家近的工作，稳定最重要等等。我们并不是说一个人不能找离家近的工作，而是说这些理由太模糊和空洞了，它无法为个人的行动提供真正的依据。因为显然不是每个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结婚，也不是每个人都认为稳定最重要。而且，不同的人对稳定的理解其实大相径庭。那些普遍的判断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差异。因此，每个人的行动最终只能归因于每个人的独特性。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曾提出过“不可分者同一性原理”，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如果两个实体具有完全相同的属性，那么它们必定是同一个实体。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事物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一定有一套理由能让它与其他事物区分开来。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

Anthony: 所以，让我们把这种思维方式应用到生活中：一个经历了充分自我探索的人，在解释自己的决定和行动时，不仅能做出普遍的判断，关键是要有一些仅仅属于当事人的具体证据，以及对自己性格和内在状态的了解。即使他做着大多数人都在做的事，做出了相同的人生选择，但他也能清晰地表达出这条道路背后的个性化依据。需要注意的是，这些理由是无法被另一个人直接套用的。而早闭的人，对自己的理解往往比较模糊。或者认为自己的身份就是应试者，具有某种学历，所以就应该做这样那样的事。从外表上看，早闭的人很有方向感，他似乎并不迷茫。在中国，早闭可能被认为是最常见的一种成长路径。

Anthony: 然而，早闭在心理学上也有一些有趣的现象。心理学家 Luyckx 的研究表明，早闭者的抑郁和焦虑程度确实是最低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实现了同一性的人。他们几乎不会在深夜失眠，反思人生的意义，或者思考自己是谁。他们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时毫不犹豫，因为他们直接内化了父辈或者外部权威的价值观。然而，当他们面临与自己价值观相冲突的事实时，或者当他们感觉到这些价值观受到挑战、甚至可能失效时，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尊而扭曲这些信息。此时，他们可能会经历更大的焦虑。为了压抑这种焦虑，他们可能会选择逃避、情感疏离，或者陷入某种毫无事实根据的幻想之中。因此，早闭者的宁静以及那种免于内心冲突和焦虑的状态，实际上是以牺牲灵活性为代价的。由于他们没有经过审查就直接采纳了他人的信念，这导致他们只能随波逐流地维持这些信念，对外部世界保持封闭的态度。这往往导致早闭者可能在四五十岁时突然发现自己处于崩溃的状态。例如，父母最初规划的职业道路受挫，发现自己和伴侣从未真正亲密过，或者与孩子的关系非常紧张。这时候，当事人就会经历一场非常痛苦的中年危机。

状态三：延缓

Anthony: 我们上面介绍了实现和早闭。这两者的共同点是，当事人对自己的生活方向非常自信，因此他们的焦虑水平相对较低，尽管这背后的原因完全不同。接下来我们讨论延缓和弥散。这两种状态的特征是，当事人都没有形成稳定的承诺，且焦虑水平较高。它们看起来很相似，但其背后的原因却完全相反。我们先来谈谈延缓。也就是高探索，低承诺。当事人正处于认真的自我探索过程中，但是稳定的承诺尚未形成。他对外部权威安排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一些怀疑，但对自己理想的生活仍然不确定。因此，他可能会尝试不同的工作并试错，思考并比较不同的价值观和评价体系，在亲密关系中不断反思和学习。他也会拥有自己的一套信念和价值观，但他对新的信息和价值观保持开放态度，并乐于修正自己最初的想法。在这个不断迭代的过程中，他逐渐沉淀下来并获得了一些稳定性。延缓者和早闭者恰恰相反：早闭者直接接受现成的答案，而延缓者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Anthony: 需要强调的是，在主观体验上，延缓状态的人可能会非常焦虑和疲惫。甚至在一些研究中，延缓者的焦虑和抑郁水平甚至高于弥散者。这其实说明了一个问题：不焦虑、不抑郁的人并不一定比焦虑的人更健康。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健康。在当今社会，很多人认为健康就是消除焦虑、抑郁和冲突，实现主观的愉悦和平静，能够吃好睡好，没有内耗。然而，一个真正的健康概念应该容纳个体自我实现主体性的扩张。健康不应该是一种静态的、一成不变的平静，而是一种动态的生命力。一种怀疑和质询的感觉，甚至是带有哲学意味的探索。在这个过程中焦虑是不可避免的，但这种焦虑是一个人为了成就独立人格所必须承受的重量。

Anthony: 不过，延缓状态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可以永远处于不确定性之中。延缓的核心特征是它需要指向某种最终的承诺。没有人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决定。因为长期的优柔寡断本身就会使人逐渐失去做决定的能力，从而慢慢滑向第四种状态：弥散。一个健康的延缓状态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随着当事人的平静，信念越来越稳定，他就可以回归现实生活，做出自己的承诺。如果一个人在延缓状态中停留太久，而且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他需要警惕的是：我是否已经暗中滑向了弥散？我是不是还在用“探索”这个标签来安慰自己？

状态四：弥散

Anthony: 现在我们来谈谈自我同一性的最后一种状态：弥散。也就是低探索和低承诺。当事人没有形成任何稳定的承诺，也没有进行真正的探索。他表面上可能显得相当活跃，在不同的工作和亲密关系之间切换，但是这些行为本身并不构成探索。他们只是在经历，而不是在经验，因为这些经历并没有被有效地挖掘和组织起来，当事人也没有借此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只是单纯被外部刺激和环境所驱使。弥散和延缓非常容易混淆。表面上看，他们都没有具体的生活目标，没有对职业路径和价值观做出坚定的承诺。在外人看来，他们似乎都在随波逐流。然而，延缓者是在主动拥抱这种不确定性。他不断地关注和分析自己，他们对外部世界保持着敏锐的感知和开放的态度，保持着相当高的认知复杂性和自我反思。而弥散者的尝试，可能仅仅是为了逃避和拖延做出决定，回避自己真实的感受，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延缓是主动的、有针对性的，是承受着不确定性；而弥散则是被动的，只是停留在不确定性之中。

Anthony: 弥散状态在心理学上也可以细分为两个不同的亚型。第一种是无忧无虑型弥散，或者说麻木型弥散。当事人表面上显得很平静，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并不太在意，他们的焦虑和抑郁水平不一定很高。从主观上看，他们甚至可能觉得自己相当自洽。但他们对生活的投入度、意义感以及人际关系的深度通常都很低。他们既不焦虑，也不痛苦，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他们经常觉得，自己没什么想法。就像是一种“活着但又勉强活着”的状态。正如 Irvin Yalom 在《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中引用 Tillich 的一句话：“他们用这种方式作为逃避生活的方法，是为了避免失去生命。” 只要不去追求某样东西，失去它时就不会太伤心。只要不真正活出自己的人生，就不会害怕自己的死亡。

Anthony: 另一种弥散是焦虑型弥散。与麻木型弥散不同，焦虑型弥散的当事人陷入了强烈的迷茫和痛苦之中，反复纠结和内耗，焦虑和抑郁水平很高。但这种焦虑和延缓状态的焦虑是不同的。延缓的焦虑是围绕具体问题展开探索，在具体的尝试和经验中不断推进，当事人是被好奇心和对问题的开放性所驱使的。而焦虑型弥散的焦虑，恰恰是被那种瘫痪感和逃避问题所麻痹的。当事人的各种想法在大脑里不断循环，越想越乱。他们觉得自己一直在思考，但这种思考是无效的。它并没有导向任何具体的决定，也没有与外部世界产生真正的接触。它只是在脑海里不断地反刍。在这篇论文中，作者使用了非生产性和被动性来描述。这可以被称为重复性焦点、反刍式的空转思维。也就是非生产性、被动性的重复关注。

区分延缓与弥散

Anthony: 那么问题来了：有哪些外部参考标准，可以帮助我们判断自己究竟是弥散还是延缓呢？我认为“奥德赛时期”这套说辞之所以能安慰人，正是因为它没有区分弥散和延缓。一个处于焦虑弥散状态的人，他主观上可能会认为自己在认真地自我探索，因为他确实每天都在思考、挣扎和内耗，甚至在痛苦中挣扎。从主观感受出发，焦虑弥散和延缓几乎是无法区分的。因此我们需要一些更具可观察性的外部标志。这里我想到几点，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补充。首先，是你用来描述自己的语言。一个处于延缓状态、认真探索自我的人，他对自己困惑的描述会随着时间而演变。三个月前，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工作；三个月后，他可能会觉得某些工作对他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吸引力，而某些工作让他明确感到厌恶和不喜欢，尽管他还不完全清楚背后的原因。也许再过几个月，他就会弄清楚这些原因。总之，他对同一个问题的描述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具体。而一个处于焦虑弥散状态的人，他一年前用来描述自己困惑的语言，和今天描述同一件事的语言基本是一样的。或者也许只是修辞变了，但陈述的内容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同样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他内心的冲突也是循环往复的。他确实每天都在思考，但这思考没有产生任何积累。

Anthony: 第二点是与外部世界的接触程度。延缓的人会不断地把自己投入到具体的人和事中。他不仅是在脑子里想，他会去尝试。比如学习一项新技能，和某个领域的人聊天，或者制定一个小小的、可能会失败的计划。他知道光靠想是不够的，如果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必须让自己的想法在现实世界中去碰撞。而处于焦虑弥散状态的人，他的探索基本上是在大脑内部完成的。他想了很多：什么最适合我？这个时代怎么了？思考人生的各种可能方向。然而，这些想法很少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更没有被写下来。他与外部世界的接触非常狭窄，他不仅不允许自己受到任何人的影响，也不去接触任何真正陌生的事物，因为陌生事物会带来不确定性。

Anthony: 在这里我们需要强调的是，书写实际上是克服焦虑弥散最实用的方法之一。也就是有意识地记录自己的想法。然而在我看来，书写最重要的功能不是记录，而是强迫自己。当你只是在脑子里想的时候，那些想法是转瞬即逝的，它们可以随时根据你现在的情况被调整、扭曲和重塑。也许过两天再想，你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这种思考的特点是，它永远不需要对我负责。这就是在这一刻做出这个判断的责任。因为它没有被固定下来。书写，就是强迫你在一个特定的时刻，为自己当前的状态下一个明确的判断。你必须从那些模糊、矛盾、情绪起伏的内在体验中挣脱出来，承认“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这种承认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承诺。这意味着你的想法第一次成型了，变成了一种无法被你随时更改的形式。它已经脱离了你的大脑，获得了自身的客观性。三个月后，你可以重读自己的想法，你就会发现，那种成长是真实且可见的。

结尾与互动

Anthony: 这期视频有很多参考文献，我都放在这里了。我们下一期视频再见，继续讨论延缓和弥散。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或疑虑，随时可以通过邮件联系我。比如你想和我讨论某篇文章、某句引用、某个视频或某个社会现象，甚至是你的日记，你可以提前把相关文本发给我，我会在正式交流前读完。或者你想讨论你的人生经历、困惑和情绪，都是可以的。如果你对隐私安全、支付方式和沟通方式有任何疑问，也请尽快告诉我。如果你无法支付或成为会员，也请联系我，我会提供其他方法，详情请参考这张图片。我会把这期视频放在“心理学与教育”的列表中。也推荐大家去看看这个列表里的其他视频。感谢大家的观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