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断崖与GDP魔术:中国盛世下的衰败轨迹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1-20

人口断崖:历史的警示与现实的重负

2025年,中国公布的2025年人口数据显示所有指标全面下降。最触目惊心的是,792万的新生人口数量,比前一年下降了17%,创下77年来的最低纪录。上一次中国新生人口断崖式下跌,是在1960年到1961年大饥荒年代。在饿死了上千万人的情况下,1961年中国还出生了1187万新生儿,而2025年中国仅出生了792万。

昨天早晨在推特上看到长期研究中国人口的易富贤老师的一个帖子,提到出生792万相当于1738年乾隆三年)的水平,当时总人口仅1.5亿。我评论道“一朝回到了乾隆盛世”。然而,同样是一年出生792万新生儿,当今中国与300年前的中国却有着不同的意味,这是因为人口基数不同。

乾隆三年(1738年),大清国人口仅1.5亿,当年出生792万新生儿,出生率约千分之50。这意味着大清国拥有极其年轻的人口结构,社会充满了充足的适龄劳动人口,这是任何盛世都不可或缺的人力因素。而在2025年,根据官方统计,中国人口总共14亿。同样出生792万新生儿,出生率却只有千分之5.6,是乾隆年间的十分之一。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将成为一个老人占绝对多数的深度老龄化社会,适龄劳动人口占比将低的可怜。这792万个孩子长大后,头顶将是汹涌的老人潮,年轻一代不得不承担前所未有的养老金缺口巨额医疗费支出公共债务,肩负沉重的代际剥削不可持续的财政压力。这种人口结构预示的不是盛世降临,而是国运衰败

乾隆盛世的中国是传统农业社会多子多福,人口即劳动力,劳动力即财富。而如今的“党国盛世”,年轻人却生存艰难。在古代社会,养育孩子的边际成本很低,俗话说“天窗筷子”,而边际收益却相当高,孩子就是未来的劳动力。而当今(2025年),孩子被戏称为“碎钞机”,高昂的房价高昂的教育成本高昂的医疗成本,将生育变成许多小家庭难以负担的奢侈品。面对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大批年轻人选择“躺平”,为维持现有生活水准而放弃繁衍后代。

中国人口从乾隆初年的1.5亿增长到14亿,用了近300年。但在新生人口数量上,从2016年的1786万“腰斩”至去年的792万,仅仅用了9年。称其为“断崖式下跌”、“一朝回到乾隆年间”,一点也不夸张。这种降幅之大,在世界人口史上都极为罕见。当今中国拥有远远超过乾隆时代的科技、财富、生产力。然而,中国人在延续文明最本能的繁衍能力上却退回到了那个农业时代的原点,且人口结构远远不如那个时代健康。

乾隆皇帝在位60年,活了88岁,那是中国在盛世表象下停滞不前的60年,也是现代世界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60年。我们来看现代世界历史的标志性年份:1776年发生了哪些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那一年,亚当斯密发表了《国富论》,奠定了现代经济学的基础。瓦特改良了蒸汽机,投入商用,开启了工业革命的狂飙。英国在北美的殖民地,一群年轻人发布了《独立宣言》,宣誓“人生而平等,拥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开启了一场改变人类命运的现代政治实验。再看另一个标志性年份: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人权宣言》诞生。美国宪法生效,乔治·华盛顿就任第一任总统,并在8年后决定只做两届,确立了宪政民主国家和平移交权力的先例。

再回过头来看看乾隆盛世都干了些什么。就在同一个年代,乾隆皇帝大兴文字狱,修撰《四库全书》,大量销毁、篡改历代古籍,思想控制达到了历史顶峰。乾隆皇帝沉浸在“中央帝国”的梦幻中,大贪官和珅权势遮天,腐败从内部侵蚀了大清国。1793年(乾隆58年),英国派遣马格尔尼伯爵率领庞大代表团访问大清国,目的是建立外交关系、促进通商。而乾隆皇帝却将英国使团视为前来进贡的“蛮夷”。马格尔尼到达中国后,看到的不是盛世,而是盛世表象下的社会溃败:官员僵化腐败,百姓饥饿麻木。他将此行见闻记录在《An Embassy to China》(使中国记)中,以亲身经历戳破了乾隆盛世的泡沫。

在此之前,欧洲兴起了“中国热”,欧洲人了解中国主要有三个来源:与中国做生意的欧洲商人、在华传教士的记录,以及马可·波罗的游记。许多文献描绘了一个“附属”的中国,这构成了马格尔尼来华前的想象。这种想象并非全无根据,当时欧洲从中国进口大量丝绸、瓷器、茶叶,欧洲上流社会青睐这些“中国货”。那时因交通不便,除商人和传教士外,少有欧洲人亲历中国,距离产生了美,但更多是基于想象,不一定反映现实。马格尔尼到达中国后,看到的是一个与书中不同的中国:百姓生活与丝绸、瓷器、茶叶关系不大,他们不仅不富裕,甚至惊人贫困。

1793年6月19日,英国使团抵达广州,随后北上觐见乾隆皇帝。乾隆皇帝将英国使团视为前来朝贡的“蛮夷使臣”,并下令沿途官员好好招待,让他们“切身体会皇恩浩荡”。正式场合,马格尔尼自称是英国国王的“钦差”。乾隆皇帝则下旨,要求将“钦差”改为“贡使”,即上贡的使臣。从天津到北京,中国官员在马格尔尼船上插上一面小旗,写着“应吉利,贡使”。抵达北京后,双方摩擦升级。乾隆皇帝下旨,要求英国使团觐见时必须“双腿下跪,三拜九叩”,声称“就算英国国王亲自来,也得行此礼”。马格尔尼不接受,提出按外交礼仪中的交互原则,大清国官员见英国国王也须三拜九叩,或向英国国王画像磕头。乾隆皇帝不答应,最终双方妥协,马格尔尼同意行“单腿跪拜礼”。马格尔尼单腿跪地觐见,但大清国的记载却描述为“马格尔尼惶恐万状,身不由己,扑通一下就双腿跪地三拜九叩”。当时大清国虽无宣传部或央视,却已在进行“吹牛、撒谎、搞舆论诈骗”。马格尔尼发现,大清国外交的核心是纠结礼仪、维护等级秩序,而非谈判通商或国家利益。

英国使团带来了当时西方最先进的科技产品,如天体运行仪、地球仪、望远镜、帕克透镜、蒸汽机模型、火枪、战舰模型等。乾隆皇帝将这些科技产品视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这些代表工业革命最高成就的礼物被锁进圆明园仓库,直到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才被发现。访问期间,使团还看到随处可见的弃婴,估算北京每年可能有9000名婴儿被遗弃,原因很简单:养不起。普通百姓缺吃少穿,住土屋,生活水平远低于当时的普通英国人。马格尔尼记载,赏赐给使团的猪肉鸡鸭因天热腐烂发臭,只好被丢弃。令他们震惊的是,随行的中国脚夫和围观百姓竟一哄而上,争抢这些腐烂变质的食物。百姓不仅生活水平低,官员也不将他们当人看,例如在运河上强征民夫,稍有怠慢便用鞭子抽打。法律不保护百姓财产和人身自由,上级对下级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百姓在官员面前是奴才,下级在上级面前是奴才,所有人都在皇帝面前是奴才。高压统治导致国民性格退化,百姓在官员面前是奴才,但在比他们弱的人面前却是暴徒。英国使团还看到,清军武器和训练相当落后,火炮粗制滥造,士兵仍练习骑马射箭。有成员断言,一旦开战,清军在训练有素的欧洲军队面前将不堪一击。

当时(1793年),中国人口已达3亿,比1738年(当年出生792万)已是国力大增。据估算,当时大清国人口占世界三分之一,GDP也占世界三分之一,无论人口还是白银,都远超当时任何国家。然而,马格尔尼的记录却预示着一场无可避免的大衰退:人口和白银的数量优势掩盖了科技、制度、法治的全面落后。面对世界巨变,大清国反应迟钝,甚至没有反应,只是按历史惯性继续封闭、傲慢、自我欺骗。

当今中国新生人口“一朝回到乾隆盛世”,是个黑色幽默。中国有14亿人口的巨大基数,792万的新生儿数量低得令人恐怖。但大部分中国官民仍按历史惯性封闭、傲慢、自我欺骗,继续做历史的囚徒,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今的“土皇帝”比乾隆皇帝更蛮横、武断、自大。而大部分中国人比乾隆年间的大清国百姓更自大、更麻木。乾隆盛世时,大清国人口还在迅猛增长;而当今“土皇帝”的盛世,人口却断崖式下跌,实际经济增长停滞。这个时代已无需等待大衰退,中国已行进在大衰退的轨道上,且在不断加速。

GDP魔术与体感脱节:当下的悬停状态

中国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GDP增长数字,与去年一样,不多不少,精准增长5%,精准得令人难以置信。人口断崖与经济停滞“双杀”,官方数据失去信用,与民间体感完全割裂,这是黑色幽默。要解读中国魔幻的GDP数字,必须了解经济学上的古德哈特定律 (Goodhart's Law)。古德哈特定律指出: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了。GDP本来是衡量经济活动的指标,但在中国,它已成为一个必须实现的目标。一旦指标变成目标,就不再准确。中国的GDP已丧失衡量经济活动的指标意义。中国政府设定5%增长目标,经济便连续两年精准增长5%,完美演绎了古德哈特定律。

有人认为西方理论不适合中国,但这忽视了人类行为方式的共性。从长远看,人类行为方式的差异并未超出常规范围。经济是极其复杂的混沌系统,受全球贸易、汇率、天气、地缘政治等无数变量影响。2025年,在多重变量调整、内外部环境动荡下,中国GDP增速不仅与目标分毫不差,且与前一年分毫不差,这在概率上属于奇迹,只有上帝和骗子才能做到,蠢货和骗子才会相信。蠢货真信,骗子假信,目的是骗蠢货。在中国,GDP不再是测量结果(output),而是预先输入的指令(input):党国先输入5%的目标指令,再通过机制实施。无论实际结果如何,指令目标确定不变,最终输出数字必与目标一致,这就是中国的GDP魔术。

经济真增长时,百姓体感与GDP数据大致同步;经济不增长但数据仍增长时,百姓体感与GDP数据之间出现温差,且这几年温差越来越大。GDP数据称中国正经历快速增长的盛世,而中国人的个体感觉却是相反:企业利润下滑生意越来越难做,到处裁员、降薪家庭财产大幅缩水,这是普通百姓的经济体感。

乾隆盛世虽停滞腐朽,但处于人口和财富的增量通道;而当下的“盛世”,却处于人口和财富的缩量通道。人口减少意味着消费人群萎缩,直接后果是消费低迷房地产市场崩塌。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人口减少带来的衰退是不可逆的,不像经济周期有涨有落,它只有落不会再涨。

中国新生人口退回到300年前的乾隆年间,而经济增长数据却精准得如电脑程序。这两项数据放在一起看,表明这个国家已停止有机生长,进入一种依靠惯性和谎言维持的悬停状态。这种“快而不崩”的悬停状态,比剧烈崩溃更可怕,因为它孕育变革的契机被消磨,注定是一场熬干几代人的漫长消耗。

未富先老与开放系统的未来

“超越美国”的梦想已经夭折,中国尚未进入现代文明世界的大门,就已死在门外。中国与美国正朝不同方向发展。2025年,中国新生人口792万,生育率0.98,中间年龄40.06岁。美国2024年新生人口363万,是中国的46%,生育率1.6,比中国高60%。美国中间年龄39.1岁,比中国年轻1.5岁。中国已成为比美国更老的国家,且趋势加速。一个“未富先老”的封闭帝国,如何超越一个更年轻且强大的国家?

我们正经历历史的交叉时刻。改革开放年代,GDP增长虽失真,但与百姓感觉同步,中国在追赶美国。但这几年,两国增长趋势明显朝相反方向发展,预示着开放系统与封闭系统的不同宿命。美国经济拥有开放系统的造血机制,其移民政策虽有起伏,但总体趋势是大量吸收移民。尽管特朗普政府限制移民,但美国经济离不开移民。限制合法移民的政策不可能长期持续,历史上短期限制后往往会放松。美国每年新增人口及数百万移民,使其系统拥有强大造血功能,保证了人口结构的雄厚底部支撑。

中国传统上是封闭系统,又经历了集权体制和强制独生子女政策的“自残”。如今生育率跌至0.98,意味着每代人规模将减半。更要命的是,中国是排外、非移民国家,单一民族的文化壁垒和政策导向,使其无法像美国那样吸纳全球年轻血液。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要超越美国,好比一个衰老、拒绝输血的机体,要战胜一个拥有造血干细胞、不断更新的年轻机体,注定被生物学规律碾压。

与美日等发达国家相比,中国老龄化最显著特色是“未富先老”。大部分国民仍贫穷,国家已深度老龄化(中位年龄超40岁),社会主流诉求转向养老、医疗,不求上进只求稳定。老龄化社会也是低欲望社会,老人越多,年轻人越不敢生孩子。一个连孩子都不敢生的国家,如何能成为全球最大消费市场,取代消费占GDP70%的美国?

100多年来,中国一直未跨过现代文明化的门槛。现代文明的核心不是硬件,而是开放社会的操作系统宪政民主、个人权利自由市场(包括观念的自由市场,即美国最高法院所说的“The free market of ideas”)。这个操作系统是破坏性创新的土壤,是维持社会与经济活力的制度设计。美国的突破性发明和高科技公司,无不是在这种自由法治、允许失败的环境中孕育成长。这种环境吸引了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包括中国最聪明的大脑。

中国的集权政府本是“强管控弱治理”,近十几年更是将社会管控推向极端,不再给自由法治、个人权利留下空间。本就封闭的系统更加封闭,人与人、企业与企业之间不再合作创造增量,而是相互倾轧、争夺存量。回顾历史,从未有过人口结构崩塌、法治缺失、自我封闭的帝国,能成功挑战一个人口结构健康、开放包容、创新能力强的宪政国家。

中国人的“大国梦”刚做了一代就夭折了。改革开放并非中国历史常态,而是例外。改革开放就像中国这个古老帝国的一场“黄粱一梦”,注定长久不了。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回光返照的幻觉,而是一场凤凰涅槃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中国统计局

媒体/书籍: 国富论, An Embassy to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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