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血》揭秘: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与Theranos谎言帝国的崛起 北美王路飞 2025-09-18

引言:硅谷神话的破灭

伊丽莎白·霍尔姆斯(Elizabeth Holmes)曾是震惊硅谷乃至全世界的传奇人物。她以其独特的造型(常模仿史蒂夫·乔布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美女学霸的形象、19岁斯坦福大学辍学创业的经历,以及“颠覆血液检测行业的天才”标签而闻名。她创立的Theranos(一家曾估值高达90亿美元的血液检测公司)一度让她成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翁。然而,这个看似冉冉升起的科技巨星最终轰然倒塌,从一个价值90亿美元的独角兽(Unicorn: 指估值达到10亿美元以上的未上市公司)变成了一个价值归零的惊天骗局,霍尔姆斯本人也因此锒铛入狱。

那么,一个19岁的女孩究竟是如何将一群硅谷顶尖投资人、政界大佬和商界巨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个逆天大谎又是如何开始的呢?本文将根据《华尔街日报》王牌记者约翰·卡雷鲁(John Carreyrou)的纪实巨作《坏血》(Bad Blood),从最核心的证据开始,一层层揭开这个故事的起点,你会发现,整个谎言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已埋下。

谎言的开端:一场“完美”的演示

2006年11月17日,Theranos公司内部转发了一封充满喜悦的邮件。公司的生物信息学负责人蒂姆·坎普(Tim Kemp)激动地向团队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年仅22岁的创始人伊丽莎白·霍尔姆斯刚在瑞士为欧洲制药巨头诺华(Novartis: 瑞士大型跨国制药公司)公司做了一次现场演示,结果“堪称完美”。邮件中还提到,诺华的高管们对此印象深刻,并已开始要求提供合作方案。这封邮件描绘了一幅公司前途一片光明的景象,一个完美的开局。然而,这个“完美”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呢?

伊丽莎白·霍尔姆斯的野心与家族光环

在揭示“完美”演示的真相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伊丽莎白·霍尔姆斯其人,因为只有了解她的背景,才能理解她许多行为的动机。她从小就与众不同,9-10岁时,当亲戚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认真地回答:“我想要成为一个亿万富翁。”当被问及“当总统不好吗?”她则回应:“不用了,等我成为了亿万富翁,总统会来娶我。”这番话语,展现了她对财富和成功极其强烈的渴望,并非简单的童言无忌。

这种野心也受到家族光环的催化。她的父亲克里斯蒂安·霍尔姆斯(Christian Holmes)经常向她灌输家族的辉煌历史:父系祖先查尔斯·费莱施曼(Charles Fleischmann)创办了著名的费莱施曼酵母公司,在20世纪初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她的曾曾祖父还创建了辛辛那提伊总医院和大学医学院。霍尔姆斯后来在硅谷融资时,就善于利用这些故事,向投资人强调自己不仅有创业基因,还有医学基因,这听起来极具说服力。她的父亲也反复教育她家族后几代人如何败光万贯家财,这让她坚信人生必须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在她看来,“有意义”可能意味着既要名垂青史,又要富可敌国。这种从小根植于骨子里的执念,是理解她后来一切疯狂行为的关键。

官方神话:天才少女的“顿悟时刻”

霍尔姆斯的官方神话通常从斯坦福大学开始。2002年,她作为总统学者进入斯坦福大学学习化学工程,并遇到了关键人物——斯坦福工程学院副院长兼学术明星钱宁·罗伯逊(Channing Robertson)教授。霍尔姆斯不仅上他的课,还主动去他的实验室帮忙,表现得积极勤奋且有追求,赢得了教授的欣赏。

故事的转折点发生在2003年夏天。霍尔姆斯在新加坡基因组研究所实习期间,恰逢亚洲爆发SARS疫情。她声称,看到传统的针筒抽血或捅鼻子等血液采集方式,觉得“太落后、太痛苦”,并由此萌生了“一定有更好的办法”的想法。这一经历被她塑造成官方叙事中的“顿悟时刻”。从新加坡回来后,她将自己关在休斯顿的家中,连续五天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写出了一份专利申请。这份专利描述了一个可以贴在手臂上、无痛诊断病情并同时给药治疗的贴片。

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更像科幻小说,但在当时,罗伯逊教授却被这份专利申请所震撼。他后来表示,从未见过一个学生能像霍尔姆斯这样,将科学、工程和技术以他未曾想过的方式结合起来。有了学术权威的背书,这个故事变得“完美”:一个天才少女在时代背景的感召下,萌生了改变世界的伟大想法,并得到了顶级学者的认可。接下来,她便辍学创业,去实现这个梦想。值得一提的是,撰写专利本身并不难,只要舍得花钱提交初步申请,并在一年的时间内提交正式专利即可。专利申请费用不菲,通常需数万美元,且后期还有维护成本。

组建“全明星”阵容:资源整合的艺术

一个19岁的大学辍学生,光有想法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资金和人脉。霍尔姆斯的高明之处在于,她非常擅长利用一切资源,迅速组建了一个“全明星”阵容。

首先,她通过关系找到了儿时邻居杰西·德雷珀(Jesse Draper)的父亲蒂姆·德雷珀(Tim Draper),这位硅谷赫赫有名的第三代风险投资人。德雷珀先生在听了霍尔姆斯的想法后,立即大手一挥,投资了100万美元。这笔投资的背书分量极重,因为它是在霍尔姆斯没有任何原型产品(prototype: 实物样品)的情况下,仅凭一个创业点子(idea: 创业想法)就获得的,足见其强大的说服力。

接着,她通过人脉请到了唐·卢卡斯(Don Lucas)担任公司董事长。卢卡斯是当年一路提携甲骨文公司创始人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上市的传奇风投家。有他坐镇,公司的档次瞬间提升。结果,卢卡斯和埃里森这两位硅谷顶级大佬都亲自掏钱投资了Theranos。她的恩师钱宁·罗伯逊教授也加入了公司董事会,用自己的学术声誉为她站台。罗伯逊教授对这位本科尚未毕业的学生能够创立一家涉及生物检测的复杂公司,展现了极大的信任。

看看这个初创公司董事会和投资人的名单:传奇风投家、亿万富翁、顶尖学者——这个阵容可谓豪华。因此,当公司首席财务官(CFO:Chief Financial Officer,首席财务官,负责公司财务管理和报告)亨利·莫斯利(Henry Mosley)在2006年加入Theranos时,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他认为霍尔姆斯虽然年轻,但身边围绕着一群顶级牛人,有这些人保驾护航,公司不可能出错。

霍尔姆斯在此展现了她的第二个“完美”形象:一个被硅谷最聪明、最富有的大脑们一致看好的明日之星。这里涉及到一个有趣的悖论:许多人在做尽职调查时,看到有这些名人站台,就会放松警惕,认为既然这些人都已认可,自己无需再花费大量时间去怀疑,这正是人们常说的盲从效应

“颠覆性”产品:魔改的“胶水机器人”

有了天才创始人、全明星团队,最后还需要一个颠覆性的产品。最初那个科幻般的贴片想法很快被发现无法实现。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搞出了一个名为Theranos 1.0系统的产品。

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个系统的工作原理是:只需从指尖扎一滴血,滴入信用卡大小的白色塑料卡壳中,再将卡壳插入烤面包机大小的读取器,读取器便会自动分析血样,并通过无线信号将检验结果发送至服务器,最终返回给医生。这个概念具有极强的冲击力,因为它解决了传统验血的几大痛点:无需抽大管血,告别针头恐惧;方便快捷,甚至可在家里操作;出结果迅速,便于医生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霍尔姆斯将这个系统称为“医疗保健领域的iPod”,这个比喻非常聪明,因为当时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推出的iPod和iPhone彻底改变了硬件生态圈。霍尔姆斯非常崇拜乔布斯,因此用这个比喻让那些不懂技术的投资人一下就能明白其颠覆性。

公司CFO亨利·莫斯利虽然不懂具体技术细节,但每次带投资人来参观时,联合创始人肖纳克·罗伊(Sunny Balwani,此处为口误,应为肖纳克·罗伊)都会现场演示一遍。每次演示,屏幕上都会出现血液流动的画面,并最终得出检测结果。眼见为实,既然每次都能成功,技术肯定没问题,对吧?至此,霍尔姆斯和Theranos的故事每一个环节都堪称完美。

“完美”演示的真相:系统性欺骗的冰山一角

现在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2006年11月那场被霍尔姆斯称为“完美”的诺华演示。内部邮件宣称诺华高管印象深刻,但书中揭露了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些与霍尔姆斯一同前往瑞士的员工回来后都垂头丧气,情绪低落。CFO亨利感到奇怪,既然大获成功,为何员工却如此失落?

真相是:霍尔姆斯带去瑞士的两台设备,一台当场损坏,另一台也工作不正常。团队熬了一个通宵也未能修复。第二天,面对诺华众多高管,他们假装设备正常工作,而实际检测结果,是远在美国加州总部的蒂姆·坎普团队通过网络直接发送了一个假的、预先编好的结果。也就是说,那场所谓的“完美”演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诺华高管看到的“完美结果”,与现场机器和抽取的血样毫无关联。这个细节令人不寒而栗,这已不仅仅是技术不成熟,而是主动的、系统性的欺骗,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谎言的揭露与CFO的解雇

在发现了瑞士之行的蹊跷后,CFO亨利·莫斯利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硅谷人,曾在英特尔工作,并帮助多家公司上市。他知道创业公司会夸大其词,但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欺骗。于是,他找到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肖纳克·罗伊(Sunny Balwani),刨根问底。

肖纳克一开始支支吾吾,但在莫斯利的再三追问下,他终于说出了实话:“我们的Theranos 1.0系统根本就不稳定,时好时坏,跟赌博一样,有时候能测出结果,有时候什么也测不出来。”莫斯利当时就懵了:“不对啊,我每次带投资人来看演示,不都成功了吗?”接下来肖纳克说出的真相让莫斯利彻底崩溃:“那是因为我们把某一次碰巧成功测出来的结果录了下来,每次给投资人做演示时,前面那些扎手指、滴血、插卡片的流程都是真的,但最后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是播放之前已经录好的视频。”

莫斯利听完后傻眼了,他以为那是实时检测的结果,而他引以为傲地带投资人看的,竟然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魔术表演。作为公司的首席财务官,他负责公司的钱袋子,对投资人负有诚信责任。当他发现公司的核心技术演示是假的,这意味着他一直在协助公司进行欺诈。如果公司被发现造假,CEO和CFO都难逃干系,CFO由于管理公司财务,必然会了解这些信息。因此,莫斯利有责任与CEO对峙,并告知投资人,否则他将来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当天下午,莫斯利走进霍尔姆斯的办公室,准备摊牌。霍尔姆斯当时刚完成了第三轮融资,又拿到3200万美元,公司估值高达1.65亿美元,正春风得意。她一如既往地展现出催眠般的魅力,用那双不眨眼的大眼睛和低沉的嗓音谈笑风生。莫斯利决定开门见山,他提到从肖纳克那里听说的投资人演示造假的事情,严肃地对霍尔姆斯说:“我们一直在愚弄投资者,我们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

这是霍尔姆斯在谎言被当面揭穿时的第一次真实反应。就在莫斯利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霍尔姆斯的表情瞬间转变,前一秒还是轻松愉快的女老板,后一秒瞬间切换成一张充满敌意的冰冷面具,就像开关被按了下去。她用冰冷的眼神盯着CFO,一字一句地说道:“亨利,你不是一个有团队精神的人。”接着又补了一句,语调像冰一样:“我觉得你现在就应该离开。”莫斯利当场被解雇。当事实与她的叙事发生冲突时,她选择的不是修正叙事,而是消灭那个说出事实的人。这种模式在Theranos后来的历史上反复上演,任何质疑她的人都只有一个下场——出局。

“爱迪生”检测仪的诞生:胶水机器人的魔幻升级

CFO因说真话被开除,但技术问题依然存在,那个根本不靠谱的Theranos 1.0系统到底该怎么办呢?这时,一位华裔工程师艾德·库(Ed Ku)出场了。他是一位技术大牛,被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但他很快发现这活根本没法干:霍尔姆斯坚持只用一滴血,而且设备要做到手掌那么小,这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艾德的团队搞了好几个月,也没能让设备稳定下来。

就在艾德团队陷入困境时,霍尔姆斯又使出了一招:她在公司内部扶持了另一个工程师团队,由一个名叫托尼·纽金特(Tony Nugent)的爱尔兰人指导,让他们与艾德团队对着干,搞内部竞争。托尼认为原来的微流控技术(Microfluidics: 在微米尺度通道中操控流体的技术)根本行不通,他想了一个新办法:既然要自动化实验室化学家手动操作的步骤,那就需要一个机器人手臂。从零开始制造太慢,于是他从新泽西一家公司订购了一台价值3000美元的胶水机器人(gluebot: 工厂流水线上用于产品点胶的工业机器人)。

托尼将一个移液管绑在这个机械臂上,然后编程让它模拟化学家的动作,吸取、混合各种液体。这个用胶水机器人改造出来的设备,就是后来Theranos的核心产品——爱迪生检测仪(Edison device)。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魔幻?一个号称要颠覆医疗行业、估值上亿美金的高科技公司,其核心技术竟然是基于一台廉价的胶水机器人魔改而来。当时公司很多员工私下里都嘲笑这玩意儿叫做“gluebot”。但霍尔姆斯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因为至少它现在能动起来了。而那个还在苦苦钻研真正技术的艾德·库团队,其下场可想而知,没过多久,整个团队20多号人全都被解雇了。

模仿乔布斯与偏执的控制文化

随着胶水机器人的诞生,霍尔姆斯开始变本加厉地包装她的公司和她自己。她崇拜的对象正是史蒂夫·乔布斯。2007年,她开始疯狂地从苹果公司挖人,其中一位参与过iPhone设计的产品设计师安娜(Ana)加入了公司。安娜觉得霍尔姆斯的穿衣品味太差,穿着灰色的西装裤和圣诞毛衣,看起来像一个土里土气的会计。安娜建议她,既然外界都拿她和乔布斯相比,她是否应该穿得更像他一些?霍尔姆斯听从了这个建议,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来上班,这就是我们后来非常熟悉的经典形象。

她学到了乔布斯的“形”,但学到了乔布斯的“神”了吗?并没有。她学到的是一种更加偏执和窒息的控制。那些从苹果跳槽过来的员工很快就发现Theranos的公司文化非常奇怪。

首先是极度的保密和信息封锁。公司的IT部门主管马特·比塞尔(Matt Bissel)将整个公司的电脑网络设置成信息孤岛,员工之间甚至不能使用即时通讯软件进行聊天。在一个高科技公司里,同事之间交流工作都如此费劲,效率怎能提高?

其次是无处不在的监控。IT部门会监控员工的电脑操作;霍尔姆斯的行政助理会加员工的Facebook,然后向她汇报这些员工都发了些什么;助理还会记录每个人上下班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最夸张的是,每当公司开董事会时,员工会被要求假装很忙,并且不许与走过来的董事会成员有任何眼神接触。霍尔姆斯会将董事们带进一个大的玻璃会议厅,然后把百叶窗全都拉下来,整个场面搞得跟CIA(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在秘密接头一样。这哪里像一家正常的创业公司,这分明就是一个围绕着霍尔姆斯个人崇拜建立起来的、充满猜忌和恐惧的封闭王国。

董事会的反击与霍尔姆斯的绝地反击

就在公司内部文化越来越诡异的时候,第二个敢于挑战霍尔姆斯的人出现了,他的分量可不一般。他叫艾维特·凡尼安(Avie Tevanian),是乔布斯最老也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当年乔布斯被赶出苹果创办NeXT公司时,艾维是他的核心干将;后来乔布斯重返苹果,又把他带回去当软件工程主管。可以说,他是在乔布斯身边待得最久、最懂苹果文化精髓的人。正是他在2006年底被忽悠着加入了Theranos董事会,自己还投资了150万美元。

一开始,艾维也觉得霍尔姆斯这个年轻人不错,充满激情。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在董事会上,霍尔姆斯每次都能给出越来越乐观的收入预期,声称与各大药厂的合作进展顺利,但这些预测的收入一分钱都没有兑现过。艾维开始问一些尖锐的问题,例如那些与药厂签的合同能否拿出来看看?霍尔姆斯则以“正在法律审查中,手头没有复印件”为由推脱。产品发布也是一拖再拖,每次延期的理由还都不一样。艾维虽然不懂血液检测,但他懂软件开发,他认为如果一个产品真的快要发布了,那就应该是问题越来越少、越来越聚焦,怎么可能每个季度都冒出一个全新的、完全不同的技术难题呢?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他的怀疑在一次董事会薪酬委员会会议上达到了顶点。霍尔姆斯想让董事会批准增发一部分股票给她自己控制的一个基金会,以此增加她个人的投票权。艾维认为这不符合公司治理原则,损害了其他股东的利益,当场表示反对。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没过多久,董事长唐·卢卡斯就找到了艾维,告诉他:“伊丽莎白对你很不满,觉得你在董事会上捣乱,她不希望你再待在董事会了。”一个真正懂行、敢说真话的董事,就这样被视为麻烦制造者,要被踢出局。

艾维的遭遇还不是最激烈的冲突。真正的风暴发生在2008年3月,这次站出来的是公司新来的销售主管托德·萨迪(Todd Saidy)和公司的法律总顾问迈克尔·埃斯奎韦尔(Michael Esquevel)。销售主管托德一来就开始梳理公司业务,他问手下霍尔姆斯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几千万上亿美元的收入预测到底是怎么来的。结果手下告诉他,这些数字被极度夸大了,所谓大合同其实都还处在一个小规模的验证阶段,很多药厂都只愿意付10万美元试试水,如果效果不好随时可以走人。而且,就连这种小规模的验证都做得一塌糊涂,例如2008年1月去诺华的第二次展示,三台爱迪生设备当着一屋子瑞士高管的面,全部显示错误信息。

托德和法律总顾问迈克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们意识到董事会被严重误导了。于是,他们鼓起勇气找到了董事长唐·卢卡斯,把所有真相都和盘托出。这一次,卢卡斯终于坐不住了,可能是因为托德的岳父也是Theranos的投资人,并且是卢卡斯的老朋友,这层关系让他无法再忽视。卢卡斯在他的办公室里召集了一次紧急董事会会议,他们让霍尔姆斯在门外等着,四位董事在里面商量。经过讨论,这四个男人——卢卡斯、罗伯逊以及另外两位董事——达成了一个共识:必须把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从CEO的位置上赶下去。他们一致认为她太年轻、太没经验,已经不适合领导这家公司了。这已经是Theranos历史上最危险的时刻,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已决定罢免其创始人。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对不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整个故事中最不可思议、也最能体现霍尔姆斯个人能力的一幕。董事们做出决议,然后把霍尔姆斯叫进了房间,准备通知她这个决定。所有人认为这个20多岁的女孩面对四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要么会崩溃大哭,要么会愤怒争吵。但他都没有。在接下来整整两个小时里,伊丽莎白·霍尔姆斯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绝地反击。她没有否认问题,反而是先承认自己在管理上确实存在不足,并承诺会改正。她向董事会保证会变得更加透明,更加积极地沟通,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书中用“恰到好处的悔意与魅力的结合”来形容她的表现。她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政治家,精准地抓住每个人的心理:她知道唐·卢卡斯像看待孙女一样看她,她就展现出脆弱和需要引导的一面;她知道钱宁·罗伯逊是她的恩师,始终相信她的梦想,她就重申自己改变世界的初心。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局面被彻底逆转了。那四个本来要开除她的男人被她说服了,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当时在场的一位董事汤姆·布罗丁(Tom Brodin)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场表演实在太精彩了。他甚至引用了一句老话来形容这次事件:“当你向国王挥刀时,必须一击致命。”很显然,托德和迈克尔挥刀了,但他们并没有杀死“女王”。

谎言机器的升级与异议的清除

“女王”活了下来,并且毫发无损。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秋后算账。那两个试图把她拉下马的“叛徒”——销售主管托德和法律总顾问迈克尔很快就被解雇了。这次事件给公司里所有剩下的员工都上了一堂血淋淋的课:在这个公司里,挑战女王的权威就是死路一条;真相和数据在创始人的个人意志面前一文不值。

在这之后,公司里最后一批有理想、有原则的员工也陆续离开了。还记得那个从苹果过来的设计师贾斯丁·麦克斯维(Justin Maxwell)吗?他实在受不了公司里弥漫的谎言文化了。他在辞职邮件中给霍尔姆斯写下了可能是全书中最扎心的一段话:“说谎是一种恶心的习惯,它在这里的对话里流淌,就好像是我们自己的货币一样。我们应该治愈的是这里的文化病,然后再试图解决肥胖问题。我希望你没有恶意,因为你曾经相信我做的事,并且希望我能在Theranos成功。”他甚至建议霍尔姆斯去读两本书,一本叫《不要混蛋法则》,另一本叫《超越胡扯》。这封辞职信几乎是对Theranos早期文化最精准的盖棺定论。

到了2008年底,所有从苹果过来的设计师团队都全部辞职了。那些曾经被霍尔姆斯改变世界愿景所吸引过来的聪明人,在亲眼目睹了这家公司真实运作方式后,都用脚投了票。而此时的霍尔姆斯,已经成功清除了所有内部的反对声音,她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大获全胜。现在,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谎言之路上狂奔了。

结论:叙事战胜事实的经典案例

至此,《坏血》一书最开头、最核心的几个事件已梳理完毕。我们看到Theranos的谎言根本不是后来才有的,而是在其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根植于公司的DNA之中。那场对诺华的“完美”演示,就是这家公司商业模式的原点:用一个不存在的技术去换取真实的金钱和声望。对CFO亨利的闪电解雇,确立了公司的基本原则——忠诚大于事实,维护谎言高于一切。而那场惊心动魄的董事会政变和反转,彻底巩固了霍尔姆斯作为“独裁女王”的绝对权力。她证明了只要她故事讲得足够好,她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在我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创业失败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叙事如何战胜事实的经典案例。在硅谷那个推崇“假装成功,直到你真的成功”(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硅谷一种鼓励创业者即使产品不完善也要大胆推向市场,通过迭代最终实现成功的文化理念)的文化氛围里,霍尔姆斯把这个信条发挥到了极致。别人可能只是在产品发布前稍微夸大一下功能,她则是在产品完全不存在的情况下直接开始无实物表演。

她身边那些经验丰富的投资人和董事为什么会被她骗呢?我觉得不全是他们愚蠢,更多是因为他们太想相信这个故事了。一个年轻漂亮、充满魅力的女性,想要用科技改变世界,这个故事太美好,太符合硅谷的英雄主义叙事了。他们投资的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这个让他们无比激动的神话。当一个谎言能够满足所有人的幻想和利益时,戳破它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而我们看到,那些有勇气的人,下场都很惨。

这就是第一阶段的Theranos——一个靠着胶水机器人和铁腕手段活下来的谎言机器。那么,一个清除了所有内部异议、由“女王”全权掌控的公司,接下来会走向何方呢?靠着一个胶水机器人,她又是如何把公司的估值从1.65亿一路推向90亿美元的巅峰呢?她又是如何骗过美国最大的连锁药店Walgreens(美国最大的连锁药店之一),让他们在自己的门店里用她那套根本不靠谱的设备呢?这背后,有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即将登场——一个比霍尔姆斯年长了近20岁的男人,一个成为她秘密情人并最终成为公司二号铁腕人物的神秘角色,桑尼·巴尔瓦尼(Sunny Balwani)。他的到来,让Theranos的谎言机器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恐怖的升级,这个故事只会变得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离谱。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izabeth-hol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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