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像胶水一样把家粘在一起:中山道上的回忆与人生初体验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5/12/2025

中山道上的花屋与母亲节的思念

继续走在中山道(Nakasendō: 日本五街道之一,连接京都和江户的重要古道)上。这里是一家家老客栈(Kagoro Ryokan: 日本古代武士家庭的住所,后多指有历史的旅馆),据说已有200年历史,当年的烧火盆和铸铁壶都还在。昨天上路不久,看到路边有家花屋,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一行字:“Ocasa Arigato”(日语: 谢谢妈妈)。我的日语虽然还不到幼儿园水平,也看懂了这句话,原来是母亲节到了。猛然间就想到母亲已经不在了。曾经在油管(YouTube: 一个视频分享平台)上看一个视频,一位老人叫Paul Offler,他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挣了很多钱,岁数大了以后做慈善。老人回忆自己的母亲,说年轻的时候,他母亲对他说:“你二十来岁,要放开去尝试;三十来岁的时候呢,得搞清楚自己这辈子适合干什么;四十来岁的时候呢,要努力工作,拼命挣钱;到了五十来岁呢,就别再拼了。”

母亲的艰辛与人生忠告

我年轻的时候,母亲没有给我那么清楚的人生规划。她操劳了大半生,把我们兄弟几个从社会底层往上拉。她没有文化,没有钱,也不善言辞。我年轻的时候又笨又蠢,二十来岁不知道怎么放开尝试,三十多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快四十岁才改行当了律师。还不到五十岁的时候,母亲就跟我说:“别再那么拼了。”等我真过了五十岁不需要再拼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她是农村户口(Rural Hukou: 中国户籍制度中的一种分类,通常与农村居民身份和相关权益挂钩),在农村生了五个孩子,老五没有活下来。我十岁的时候,全家从农村搬到了城乡结合部(Urban-Rural Fringe: 城市与乡村交界地带,兼具城乡特征的区域)。母亲没有文化,没有工作,但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她去打听哪里有工作可以做,在几公里外有座山,山下有座采石厂,旁边有座水泥厂,只有那里有工作。她就去水泥厂当了临时工(Temporary Worker: 没有固定合同或长期雇佣关系的工人),用独轮车(Wheelbarrow: 一种单轮手推车,用于运输重物)推石头。有一天车翻了,石头落了一地,砸伤了脚,她临时工也做不成了。

童年记忆:采石场的初体验

我在农村上到小学五年级,到了城郊以后,学校的老师给我测试了一下,说是连小学四年级的水平都没达到,所以又回头从四年级开始念。学校开运动会,我吵着要买运动鞋,母亲没有钱,她就去邻居家借五块钱,没有借到,回来就坐在床沿上流泪。那时候她其实才三十多岁。上了初中以后,有一年放暑假,我背着她去求一位邻居大妈带我去采石厂砸石头挣钱。那时候没有大型碎石机(Stone Crusher: 一种用于将大块石头破碎成小块的机械设备),采石厂的壮工(Strong Laborer: 指体力强壮,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用大锤把大石块砸成小石块,临时工再用一把尖尖的小锤子把小石块砸成碎石块,铁路铺路机就用这些碎石块。

邻居大妈的悲剧与坚韧

这位邻居大妈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她女儿已经出嫁了,还有两个儿子在家。她小儿子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在铁路局干临时工。她家大儿子弱智,而且有暴力倾向,被人用铁链子拴在一间小黑屋里,不知道已经拴了多少年。吃饭的时候,大妈就给他送一碗。听其他邻居说,军队医院曾经来过人,要把她家大儿子买去做研究,大妈不卖。那年冬天快过年了,大妈在门口的绳子上晒刚洗过的衣服,天气特别冷,衣服都冻成了冰。她去关大儿子的小屋,去生炉子,刚进去就哭着出来,说大儿死了。邻居大妈也没有文化,她不会做别的工,只会干粗活。

母亲的担忧与我的成长

那年夏天我去求邻居大妈教我砸石头,求她带我去采石厂砸石头挣钱。她借给我一把小锤子,还有一个小篮子,就带着我去了采石厂,把小石块砸成碎石块,一星期能挣好几块钱。母亲知道了以后呢,反对我去,但是拗不过我。每天我离开家以前,她都对我说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赖着做了好几个星期,终于有一天她把我的锤子没收了,还给了邻居大妈,她告诉邻居大妈不要再带我去了。那时候呢,我对她很不满,不愿跟她说话。后来一年一年长大了,我上了高中,逐渐对人间冷暖有了些模糊的感受。在街上,有时候看到采石厂被石头砸成伤残的青年,拄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开始明白了母亲的心思。回头想想那时候十来岁,不知道危险,不懂事,为了挣几块钱在采石厂门头砸石块,母亲在家提心吊胆,怕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向她的儿子。

远行与母亲的祝福

他没有钱,他需要钱,但他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养四个孩子不容易,养四个男孩子更不容易。我们兄弟四个小时候经常在外面惹是生非,每次惹出乱子来,都是母亲出面去给人赔礼道歉。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不知道她去给学校的老师,还有同学的家长赔了多少次礼,道了多少次欠。这些年呢,我在很多地方徒步,在很多地方骑行,有山的地方就会有采石场,你老远就能看见。每次路过一个采石场,就会想到母亲,还有邻居大妈。在贫寒的生活中,他们的善良、操劳、韧性、重压下的叹息,还有无声的哭泣,都塑造了我年轻时候的精神世界,让我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滑进人生的黑洞。后来我离开家乡去了北京,又离开中国去了美国,每一步都是离母亲越来越远,每一步她都没有一句怨言。我来美国的时候,她说:“你到了美国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你离家又那么远,家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得全靠你自己了。”刚到美国的时候有不少挣扎,她在电话上说:“你要是觉得太苦就回来吧。”但是我有十几年没有回去。后来我到德克萨斯(Texas: 美国南部的一个州)做律师,有了自己的事务所,她来看我们,说看到我们过得很好就放心了。看到我早出晚归去上班,工作很辛苦,他就说:“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别太拼了。”几年以后,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如胶水般维系着家

她去世后不久,我去附近一家车铺修自行车,店主是位老人,她一边修车我们一边聊天。他说两年前他弟弟娶了一位中国太太,还带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学英语。我说小孩英语学得快,他说快一年没见到他们了,自从他母亲去世以后,来往就越来越少了。她低着头干活,不经意间轻轻说了一句:“母亲就像胶水一样把家粘在一起。”“母亲就像胶水一样把家粘在一起。”这句话你听到一次就不会忘记。等到哪一天你发现亲情就像旧家具一样开始松动,缝隙越来越大,你可能会猛然意识到,原来是因为母亲不在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 ]

产品/模型: [, ]

媒体/书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