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干预台海：一个道德与历史的拷问
有观众提问：“你再怎么讨厌中共，也不应该希望台湾问题上被外国人插手吧？”
这个问题可以这样看：如果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俄罗斯人，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你是希望这个问题仅在俄乌之间解决，还是希望有外国力量介入？如果你是二战期间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当日本侵略全球时，你是希望这个过程有其他国家——比如美国或苏联——的干预，还是坚持“我是日本人，就算我反对侵略，其他国家也不要插手”？同样，如果你是一个有良知的第三帝国德国人，在德国入侵欧洲时，你是否愿意美国插手？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作为中国人，不代表就必须认为中国的事务不应有国外干预，这两者根本是两回事。评论区有一个很好的比喻：“你再怎么讨厌你家暴的老公，也不应该让警察插手吧？”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贴切的类比。
武力攻台的可能性：CSIS兵推揭示的挑战
观众: 您觉得以中国现在的武力，如果侵略台湾的话，是完全可以拿下的吗？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我不是军事专家，但我可以提供一些军事专家们的观点。他们主要依据军推（军事推演，也称兵棋推演或兵推）来评估战况。
当然，兵推有各种不同的剧本。中国攻台的剧本包括全面战争和围而不攻。我们来看全面战争的剧本。根据我最近看到的CSIS（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兵推，他们通常会“料敌从宽”。在CSIS的军推中，中国全面侵略台湾存在多种剧本，比如美日是否参与等，最终产生了二十多种结局。这些结局的划分非常细致，包括美日完胜、惨胜、基本平手、平手但某方占优等等。
如果我们将“平手”作为中间点，那么在所有CSIS兵推的可能性中，中国大胜的可能性为零，而美日大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虽然我不记得确切数字，但大致上，中国占优势与美日占优势的结果比例大约是1比5。也就是说，在所有情景中，中国占优的可能性约为20%，而美日占优或中立的可能性占另外80%。所以，从CSIS的兵推来看，攻台的难度还是相当大的。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由于台湾海峡等各种原因，实际操作的难度非常高。
中国的“既要又要”战略：拉拢全球南方与强硬姿态的冲突
观众: 谢谢你。我想表达一下我的看法。我觉得如果采取围困的方式，是完全能拿下的，哪怕不打。但现在我看不懂习近平到底在干什么。特朗普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总统，他跟世界搞各种贸易战，中国本来应该趁机跟各国搞好关系，拉拢起来对付美国。结果他比川普还厉害，跟这边斗跟那边斗。对于台湾，如果他继续韬光养晦，慢慢发展，等到某一天突然想打，也是可以的。但他现在反而又不敢打，又把事情闹大，导致大家慢慢团结起来对付中国。他到底想干什么？而且现在把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炒得无比高，就像佩洛西访台那次一样，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你这个问题很好。我认为，整个中国系统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一点点。中国最近确实在利用美国与世界关系不佳的时机拉拢全球，这是真的。
我之前有一期节目就讲到，最近有两个重要的国际会议：在南非举办的G20（二十国集团）峰会和在巴西举办的COP30（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第30次缔约方会议）。美国因各种原因没有参与这两个会议，这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舞台。中国利用这两个美国缺席的会议，确实提升了自己的国际影响力，并且在G20峰会上与南非达成了实质性的合作，用真金白银拉拢其他国家。
所谓的“全球南方”市场最近确实在向中国靠拢。中国也在拼命拉拢欧洲，比如法国总统马克龙正在中国访问，德国总理朔尔茨也即将到访。因为法德经济都不景气，尤其德国经济面临很大问题，德国工商界超过50%的人认为应与中国建立更紧密的经贸关系。印度也一样，最近与俄罗斯签订了允许双方军队在对方领土上部署的惊人协议。所以，中国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在拉拢欧洲、南方国家、巴西、南非和印度，并且取得了一定效果。中国甚至还想拉拢韩国，只是因为美日韩同盟关系以及中韩之间剧烈的经贸竞争，可能没那么容易。
那么，为什么又要跟日本等周边国家关系搞得这么僵？在我看来，这真的是体制惯性。中国现在是“既要又要”：既要抓住美国领导力消退的时机，展现自己的领导力，拉拢全球；但同时，中国又是一个“万物国安化”的国家。在这种体系下，你必须在涉及底线的国家安全问题上展现出极其强硬的姿态，不能退让。
然而，这种强硬姿态与输出软性影响力和领导力的目标是相互冲突的。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这种冲突的体现。中国既想在软实力和经贸上与其他国家搞好关系，填补美国留下的真空；又要延续过去的路线，在涉及台湾主权、民族等问题上死踩红线，采取极其激烈和强硬的应对。
武统并非唯一选项：中国对台策略的进可攻退可守
观众: 我看了您那期节目。我是说，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中国明显没有吸取教训。到了他第二个任期，才开始改变战狼策略进行拉拢。为什么在台湾问题上不能也“悄悄地打枪”，非要这样大张旗鼓？如果悄悄准备，某一天突然动手，大家也会措手不及。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很现实。这恰恰说明，中国并没有把武力统一当作唯一的选项。仔细想想，武统台湾的经济成本和风险都极其巨大，万一打不赢怎么办？所以中国还是希望通过多种方式解决台湾问题，武统只是其中一个不得已的选项。
如果不搞武统，通过“文攻武吓”让台湾社会乱起来，让一个愿意与中国谈判的政党上台，不也很好吗？所以，你觉得可以悄悄准备，最后突然袭击，但现实中有两个原因使其不可行。第一，由于现代军事情报和卫星技术，跨海作战这种大规模行动很难做到完全突然，对方总能大致了解你的计划。第二，中国肯定没有把武统当作唯一选项。
因此，现在所做的所有战略都要符合战略最大化。也就是说，未来想武统可以武统，不想武统，靠和平或威慑的方法实现也可以。我认为中国现在的做法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目前的军事威胁、文攻武吓，既可以为未来的武统做准备，也可以在不搞武统的情况下，通过培养代理人或内部第五纵队（Fifth Column: 指在国家内部进行颠覆、破坏活动的通敌者）的方式达到目的。
观众: 但他在90年代那一波不都搞过了吗？当时还是空包弹，威慑真的有用吗？
现在的威慑与那个年代完全不同。首先，中国的军力与第一次、第二次台海危机时已经今非昔比。那时候，就算美国不介入，中国要武统也相当困难。但现在，中国的军力确实完全不同了。
其次，当时对于金马地区和导弹的运用也与现在不同。现在中国已经规律性地跨越台海中线、环台湾岛航行。也就是说，前两次台海危机的威慑，没有人真的相信中国有能力执行各种进攻台湾的剧本。但现在，这件事变得非常真实了。无论是登陆作战还是围困台湾，都有了具体的方案。最大的区别在于，今天中国是真的有能力，并且其释放的信号表明它真的想这么做。
环太平洋包围网与盟友体系：谁会真正介入台海？
QAD: 您好。刚才您也提到，现在正在形成一个针对中国的环太平洋包围网。我想问，参与这个包围网的各个国家到底有多大动力去推进这件事？如果这个包围网真的实现，会不会反向促进中国、俄罗斯、伊朗等组成一个类似“邪恶轴心”的联盟？
现在已经可以说形成了中、俄、朝的“邪恶轴心”，甚至有走向中、俄、朝、印的趋势。不过印度与中国的关系非常复杂，可能没那么容易，但印度与俄罗斯日益紧密的军事关系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把国际事务分为几个层次：口头支持的，和能提供真金白银实际投入的，这是不一样的。
比如伊朗，在台海问题上除了口头支持还能做什么呢？它什么也做不了。俄罗斯能做的，是在联合国提供支持，比如在安理会投否决票，这是很重要的。但你说俄罗斯的太平洋舰队能参与吗？那基本等于没有。朝鲜能参与吗？它能参与俄乌战争是因为那是地面战，但朝鲜缺乏先进的战斗机、水面舰艇和导弹，届时也很难参与台海冲突。这些国家也无法为中国提供资金，因为它们自己也没钱。所以，这些国家主要是提供口头支持。当然，在国际社会上，口头支持甚至沉默，都是很重要的。比如，如果中国入侵台湾，马来西亚和印尼什么都不说，继续做生意，这对中国就是很重要的支持。
接下来是第二层国家，它们有实际利益牵涉其中。比如越南，它就不止是口头支持。因为台海问题与南海问题高度联动，而南海问题对菲律宾、印尼和越南影响最大。所以，越南维护台海和平，与它自身的直接利益密切相关。对于越南、菲律宾、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台海问题向西南牵涉南海，向东南牵涉太平洋岛国，它们都有实际利益在其中，所以它们的参与会比口头支持更多。
第三层国家，是可能真的会出兵，或者已经部署了美国军事基地的。这主要是菲律 宾和日本。如果台海发生冲突，它们将成为最前沿的国家。
反观中国这边，有没有能够直接出兵帮助中国的国家呢？不存在。当然，中国可能觉得不需要自己打就够了。所以，你可以这样结构化地理解不同国家的参与动机和方式：道义上支持的、自身有实际利益牵涉的、以及直接处于战争前沿必须参战的。
如果中国入侵台湾，我相信口头支持的国家会非常多，比如塞尔维亚、匈牙利等。当年“93大阅兵”时在城楼上的那些国家，基本都会口头支持或保持沉默。
强人政治的终结？探讨习普之后的世界格局
QAD: 最后想问一个不太靠谱的问题，如果习近平和普京去世，我们的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我觉得会。因为现在这两个国家非常多的国内政治都系于他们个人身上。国内政治之所以走向现在的方向，是被他们个人的威望和政治意志顶着的。这种靠个人独裁维持的政治意志，在两国国内其实都非常不容易。
一旦他们过世，接班人上台，即便政治体制不改革，也很难完全顶住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可以参考华国锋对毛泽东。大家知道，华国锋虽然嘴上说“两个凡是”，但实际上在经济和社会政策上是全面转向改革开放的。
说得更明白一点，新的接班人上台后，手中握有一个巨大的政治红利，那就是“休养生息”，改变前任政策中过度的部分。摘取这个政治红利几乎是必然的选择。所以，一旦他们去世换人，新的领导人就算为了维持自己的统治，也会来摘取这个“休养生息”和“稍微停一停”的政治红利。因此，从政治上讲，肯定会带来一些好处。
战斗意志的考验：台湾军队能否复制乌克兰的抵抗？
Juice 候小元: 关于台海局势的判断，要基于一个基本点：假设中国大陆武力攻台会取得什么样的成果。抛开这一点来谈，意义不大。我算半个军事专家，很多专家的分析我都不太认可。
从账面实力、军备和能获得的支援来看，台湾一点不落下风。但是，我们应该参考正在发生的俄乌战争。从装备和实力角度讲，台湾远强于乌克兰。但乌克兰为什么能顶住？很多人忽视了一点，自从克里米亚事件和乌东冲突以来，乌克兰军队打了很多年仗，拥有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和极强的战斗意志。我不知道台湾的国军是否具备这样的战斗意志。
解放军会采取什么做法不好说。我举个例子，前一段中国海警船和军舰去撞菲律宾的海军船，虽然看着搞笑，但这反映出在和平时期，对方有没有应对这种行为的预案。中国军机也经常采取危险动作干扰对方巡逻。30年前，台湾新采购的幻影2000战斗机就是这样被击落的。当时中方出动的是米格-21，飞到幻影2000上方后紧急拉升并开启加力，喷出的火焰烧到了蒙皮，导致台方飞行员在躲避时飞机失控坠海。这说明他们没有做好“拼刺刀”的心理准备。如果台湾人自己不能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在面临第一轮攻击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其实是未知的。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我想探讨一下你的观点。你提到乌克兰军队是在顿巴斯战争中锤炼出来的，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台湾确实承平日久，军队缺乏实战经验。
但台海战争和俄乌战争有两点不同。第一，俄乌战争有大量的堑壕战和肉搏战，这在台海冲突初期可能不会出现，早期更可能是技术军种的对抗：导弹对导弹，战斗机对战斗机。第二，台湾有志愿役（职业军人）和预备役（义务役）。台湾的职业军人改革和近期的训练其实相当精实。比如最近的“陆吼”演习，就是台湾的营级战斗群赴美与美军共同训练。而且美国海军陆战队也有人员在台湾协助训练志愿役军人。
所以，台湾志愿役军人的战斗能力可能是过关的。关键问题在于，在一个与俄乌战争形态不同的作战环境中，志愿役和预备役的配比，以及技术军人的素质，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水平才能顶住中国的入侵。
Juice 候小元: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开篇就说了，无论是技术装备还是兵力，台湾都不落下风。我只是怀疑台湾人或台湾军队是否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不在乎代价的对手。就像普京不怕俄罗斯人流血一样，中国也不会在乎军队的牺牲，很可能会采取自杀式攻击。面对这样的对手，台湾有没有作战意志，这是我怀疑的。我相信只要台湾人做好充分准备，有作战意志，他们基本上没有输的道理。
美国的协防承诺：川普时代的变数与制度的底线
Juice 候小元: 如果台湾作战意志不足，我们再谈谈外部支持环境。假设解放军真的登陆并形成了防卫圈，特朗普会让美军去对解放军开火吗？我觉得要打个问号。
从俄乌战争的例子看，俄罗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国际社会上彻底孤立。即便如此，国际社会又做了什么呢？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时代了，二战后在联合国框架下维持的国际秩序已名存实亡。我们怎么能指望在台海战争开始时，各国会主动加入战场？
所以我的建议是两点：第一，台湾军方要有充分的备战状态，政府要积极采购军备，扩充到“不需要美国人也能顶住”的水平。第二，应该邀请美军来协防驻防。只要美军驻防，问题就好解决。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我回应几点。第一，美军直接驻防台湾的可能性不大，这涉及到中美建交公报的承诺。但美国正在用“切香肠”的方式应对，比如从去年开始在台湾设立了一个后勤补给中心，存放军备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关于国际社会介入，台海与乌克兰情况不同。乌克兰的安全承诺（明斯克协议）没有法定义务，而台湾周边则有具备法定义务的协防协议，比如美日安保条约是北约第五条级别的。虽然这些协议不直接包括台湾，但其约束力更强。
你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军事问题：先手权。现代战争中，谁先开火至关重要。如果中国要全面进攻台湾，很多人认为它必须先打击关岛、横须贺等美军基地，以瘫痪对方的反击能力。如果中国赌美国不敢介入，就等于把导弹开火的先手权让给了对方。美军在第一岛链部署了大量导弹。你认为中国会赌美日不参与，而把先手权交给对方吗？
Juice 候小元: 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他们绝对不可能主动攻击美日基地，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他们唯一的方法，可能是在某个特殊的国际政治经济时间点（比如特朗普在台上时）孤注一掷。但我不认为能成功。我只是想说，大家不要太一边倒地乐观。
历史的镜鉴：从德国海军看中国海军的局限
Rom Carl: 我想说一些积极的看法。我认为中国海军的作用是有限的，攻击台湾的行为在海战层面不会成功，军方内部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最明显的历史对比是一战和二战时的德国海军。一战时，德国依托海外殖民地基地，能与英国海军进行日德兰海战。而二战时，德国没有海外基地，海军舰船部队基本被封锁在港口，只有在占领法国获得大西洋基地后，潜艇部队才有所活动。但即便如此，德国始终无法突破英国的海峡封锁。
现在中国只有一个海外基地，在吉布提。作为一个传统的陆权国，中国的海军实战经验为零。而日本已经明确表态要保护台湾。因此，如果中国海军想有所作为，必须争取东南亚的港口，但这无可避免地会使战争扩大化。所以，中国若想取胜，几乎只能在早期快速占领台湾并结束战争。
军事技术虽然不同了，但历史事实仍有参考价值。也许情况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负面。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我探讨一下特朗普的问题。很多人认为特朗普对盟友不可靠，他对乌克兰和俄罗斯的绥靖政策非常明显。但台湾和乌克兰不同。台湾在美国的游说团体和政治利益，不是乌克兰能比的。印太地区是美国的核心利益，如果美国不参与，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东盟、日韩、澳新都可能受到颠覆性影响。
另外，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未必有独断专行的权力。美国是宪政结构，国务院和国会在此问题上有很大的发言权。比如最近的《台湾保证实施法案》就体现了参众两院的意志。我们可以把国会当作美国在这个问题上的一个底线。
Rom Carl: 是的，国会的想法很重要。海军和陆战是完全不同的位面，不能直接用陆战经验套到海军上。大家没必要那么悲观。中国的舰队价值更像是“存在舰队”，因为强大的海军不仅需要舰队，还需要海外港口，而这正是中国的短板。第一岛链对中国的封锁和压迫是非常实际的。
维持现状的共识：一个大陆民众的复杂情感
如波渊: 我可能跟之前几位的立场不同，我既反武统，也反台独。我希望永远保持现状，直到我死的那天。这纯粹是出于一种情感因素。如果要打仗，花费巨大，最终都是民众的税金，会压迫养老和医疗支出。
但另一方面，让我支持台湾独立，情感上接受不了。我可以接受新疆、西藏甚至香港独立，但台湾不行。这种情感很复杂。我一点也不希望发生战争。我希望未来的中国政府（即便中共与政府分离）能持续保持一个态度：在名义上绝不承认其独立，但仅限于外交层面，其他方面让它保持一个事实上的国家状态。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我完全理解。在维持台湾和平这个第一要务上，我们最大的共识就是“维持现状”。只要大家能支持维持现状、不武统，无论你是希望统一还是独立，我们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共识。
如波渊: 我不理解的是，那些基于中华民族主义立场的人，为什么会认同武力统一？如果按他们的论述，台湾人难道不是同胞吗？我在网络上看到他们对台湾的留言，充满了切齿的恨意，那种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日本的仇恨。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你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中文里“民族主义”这个词的翻译其实有混淆。它的原文是Nationalism，很多人翻译为“国族主义”。你代表的是一种基于文化认同的国族主义，认为台湾与我们同文同种，所以不理解为何要杀戮同胞。
但是，存在另一种极端的国族主义者。他们的认同点不在文化，而在于现实的政治实体。因为现在中国和台湾是两个不同的政治实体，所以他们只在意政治实体的认同。在这种逻辑下，歼灭另一个政治实体是可以接受的。对他们来说，统一台湾和占领日本、菲律宾、越南是一样的。他们不是文化上的国族主义者，而是帝国主义者，只在意自己所在政治实体的扩张。
如波渊: 我认为打不起来，因为中国的国力在持续下行，发动战争只会增加政权的不稳定因素。所谓“对外发动战争转移国内矛盾”的论述很扯淡。我认为打不起来的重要原因就是钱。我们现在的财政水平相当于在百米冲刺，不可能再提速了。
台湾视角：“维持现状”的主动权在北京手中
那开望: 我是台湾人。我想回应一下关于维持Status Quo（拉丁语，意为“维持现状”）的想法。在2000年初，国民党被认为是亲中政党，但那时“台独”的定义和现在不一样。20年前，你说“中华民国”，中共不认为这是台独。但现在，你说“中华民国”或“华独”，在他们眼里都是台独。
所以，我认为维持现状的说法没有意义，因为台湾的立场十分被动，“什么是台独”是由中共定义的，台湾人没有主动权。
另外，关于台湾民众的抗战意识，我认为还非常不够。民进党政府也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台湾军队内部被中共渗透得非常严重，非常需要进行一次重新的审查。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你说得特别好。“维持现状”的定义确实一直在变。现在的维持现状，已经不是邓小平、蒋经国时代“一中各表、治权分立”的现状了。中国已经单方面改变了现状，将“九二共识”等同于“一国两制”。
现在我们所说的“维持现状”，其实是一个非常妥协的版本，其核心意思就是“不武统”。因为要求中国退回到不搞文攻武吓、不搞认知作战已经不可能了。现在的维持现状，就是希望中国能停留在“和平统一”和“武力统一”之间的模糊地带，不要再将武统更明晰化。
那开望: 我还想分享一下台湾岛内亲中政党的变化。国民党主席朱立伦前几周去参加了“吴习会”的纪念活动。这个行为引来了国民党内部许多过去非常亲中的前立委或高层的批评。这表明，连他们都认为朱立伦跨过了某条线。朱立伦上任后的行为，很明显地显示出中共对台湾已经没有任何和平统一的幻想了。
我觉得至少八九成的台湾人对中共完全不了解。很多人有一种侥幸心理，认为即便被中国统治，日常生活也不会改变。一定要打破这个幻想，看看香港就知道，被统治后生活方式会完全改变。
最后我想问，假如中国民主化，一人一票投票，攻打台湾还会是一个选项吗？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最近有两份针对中国网民的问卷研究，一份是纽约大学上海分校和新加坡大学做的，另一份是美国卡特中心做的。结果显示，中国城市民众中，至少有18%的人不支持统一，觉得统不统一无所谓。另外50%的人虽然拥护统一，但非常在乎统一带来的成本，如果影响日常生活或导致国际孤立，他们就会犹豫。所以，如果中国真的民主化，并告知民众攻台需要付出30万亿人民币的代价，我认为是打不起来的。
中日关系紧张：是高层战略还是底层失控？
XY: 最近中日之间的事情，我认为薛剑的行为肯定是他自己的盲动，没有上面的意思。但之后高层似乎就顺水推舟，任由国内情绪越炒越高。当时我在想，对于现在的中共来说，是不是只要有一个可以对内炒作、让国民同仇敌忾的事件，那么这个事件在国际关系上造成多大后果都可以接受？但听了今晚的节目，我又觉得，这背后可能真的有在“台湾问题国际化还是内政化”这个拉锯上非常“理性”的考量。您觉得是哪种成分更多？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在最近这波网络舆论中，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的。国家高层有其意志，外交部、宣传部门、航空公司等各有其要攫取的政治利益或规避的政治风险。比如航空公司停飞日本航线，主要是为了避免犯政治错误。媒体人则是在意流量。
国家高层的目的，确实是在进行“国际化”与“内政化”的拉锯。但其他参与者有各自的目的和心态，这些心态会导致代价扩大，甚至偏离高层的初衷。整个民族主义体系一旦发动起来，其力度和范围有时会脱离上层控制，佩洛西访台那次就是例子。
这次也一样。国家的目的可能只是拉锯，但外交官想升官（比如薛剑），媒体想赚流量，地方政府为了政治正确进行自我审查（比如上海叫停日本歌手的演唱会）。当所有这些考量卷到一起，国家想达成的“既要又要还要”的目标就不可能维持。比如，刘静松（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前脚去大连安抚日本企业，上海后脚就搞自我审查，这释放的信号完全是矛盾的。这就是中国这个体系的麻烦所在：各方各怀鬼胎，最终可能导致整个局面失控，或者付出的代价远超最初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