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式爱情的真谛:超越肉体的永恒追求 大问题Dialectic 2025-08-28

重新审视柏拉图式爱情的定义

在许多人看来,柏拉图式爱情(Platonic Love: 通常被误解为不涉及肉体关系的精神恋爱)就是指一种不涉及肉体关系的精神恋爱。然而,在柏拉图自己看来,所谓的柏拉图式爱情真的要求我们压抑性欲吗?本讲将深入探讨这一哲学大概念。柏拉图式爱情顾名思义是哲学家柏拉图提出的一种爱情观。我们今天许多人以讹传讹的理解是,男女之间只谈精神恋爱,但不能有肉体上的亲密行为。简单来说,柏拉图式爱情就是不涉及肉体关系的精神恋爱。但实际上,这个理解并不符合柏拉图的原意。柏拉图所描述的爱欲(Eros: 古希腊哲学中指一种强烈的欲望或冲动,通常与爱、激情和追求不朽相关)并不要求我们压抑自己的肉体欲望。本讲将阐明在柏拉图看来,“柏拉图式爱情”究竟是指什么。

爱欲的核心:对不朽的追求

柏拉图对“什么是爱”的论述,主要见于他撰写的哲学对话录**《会饮篇》**(Symposium: 柏拉图的哲学对话录,主要论述爱欲)一书中,该书的副标题便是“论爱欲”。如果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来解释“柏拉图式的爱情”,那就是:对永恒事物的爱。为什么要爱永恒的事物呢?这要从我们人对死亡的恐惧说起。我们每个人都会死,且几乎每个人都不想死。我们不想死倒不是因为怕死的时候会疼痛,哪怕是安乐死,我们也不想死,因为死亡意味着“我”这个人的消失。我们不想消失,我们渴望不朽。因此,在柏拉图看来,人最根本的爱欲就是欲求不朽。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生命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而爱则让我们对不朽产生一种向往。爱欲是对有限性的超越,人的爱欲目标就是想要成为神,像神一样永恒不朽。

追求不朽的两种途径:肉体与灵魂的生育

那么,爱欲是如何让人们追求不朽的呢?那就是通过生育。在爱欲的推动下,我们就是忍不住想要进行亲密行为,从而能够生儿育女。柏拉图区分了两种通过生育来追求不朽的方式:一种是肉体的生育,另一种是灵魂的生育。

第一种是肉体的生育,这是大家都能体验到的。当遇到美丽的肉体时,人们会想要去追求、亲近对方,并与其生育肉体意义上的后代。即使自己死了,自己的基因也能够在后代身上延续,这在肉体意义上也就实现了不朽。

第二种通过生育追求不朽的方式,是通过灵魂的生育来追求不朽,那就是去爱智慧,去从事哲学。当然,这里所说的哲学并不仅仅是指今天大学专业分工后哲学系教授的那些内容。在古希腊意义上的“搞哲学”,正如我们之前的导论中所解释的,是指广义的求知。在柏拉图看来,理念(Forms/Ideas: 柏拉图哲学中指客观存在的、永恒不变的、独立于感性世界的实体,是万物的原型和本质)是永恒不朽的。我们学习知识、研究真理,就是将自己的灵魂与永恒的理念相连接。

这两种生育方式也对应着两种爱情,即肉体之爱与灵魂之爱。在柏拉图看来,灵魂之爱相比于肉体之爱是更高贵的爱,是一种更高贵的抗拒死亡、追求不朽的方式。灵魂之爱也能生育,它将自己的灵魂与永恒的理念相连接,它们生育出来的“子女”是知识、思想、伟大的作品。例如柏拉图本人,他的肉体已经死了两千多年,而我们今天的人们都还在阅读传承柏拉图的思想。柏拉图的灵魂在这个意义上就是不朽的。只有知识和理念才能让人不朽,爱欲正是在爱智慧的意义上,才会实现人的不朽。

灵魂之爱:与永恒连接的冲动

我们每个人都想要追求不朽,因为我们的人生是有限的。于是,我们总想把自己有限的人生系于一种无限的、不朽的事物之上。我们中国古人讲的**“三不朽”**(Three Immortalities: 中国古代儒家思想中指立德、立功、立言,以求精神不朽)也是这个意思,即立德、立功、立言。这意味着一个人的肉体虽然已经死亡,但人们通过这个人的思想而记住他,他依然活在人们的心中,实现了不朽。

大家可能都看过动画片**《寻梦环游记》**(Coco),其中提到人会经历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死亡,但肉体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终结,被人们遗忘才是。而人们通过灵魂的生育追求不朽,就是想要在肉体消亡以后,依然通过灵魂的方式继续活着。柏拉图所说的第二种追求不朽的方式,也就是灵魂之爱,就是把自己灵魂与永恒的理念相连接,从而实现灵魂的不朽。这同样是一种爱欲,而且这种灵魂之爱与第一种肉体之爱的那种性欲同样强烈。用今天流行的话说,就是想要找到那个“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的那种冲动,就是想要找到那个能够超越于自己这个肉身凡胎的、比自己更大的、无限的和不朽的东西的冲动。

我们上学时都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How the Steel Was Tempered: 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中的一段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已把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这说的也正是把自己有限的生命与永恒之事物相连接的那种强烈冲动。

爱的阶梯:从形体之美到智慧之美

可能有人会觉得柏拉图的灵魂之爱,即爱一种永恒之事物,听起来太过宏大。这种永恒的事物都是抽象的理念,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只会爱具体的事物,比如爱具体的美食、爱具体的美人。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做到爱抽象的永恒事物呢?

柏拉图认为,这种对永恒事物的灵魂之爱,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经历训练,要攀爬一个爱的阶梯(Ladder of Love: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提出的一个概念,描述了爱从低级到高级的逐步升华过程)。对永恒事物的灵魂之爱并非一开始就能做到,爱也是有高下之分的,我们去爱的能力也有一个“打怪升级”的阶梯。

柏拉图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爱的阶梯。在爱的阶梯的最低层面,就是对具体的形体的爱。例如,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受到感官的支配,会因为某个人的美丽身体而爱上对方,想要亲近。然后,在这个基础之上,当我们见过更多的爱人后,会发现每个美人身上都分享着一种普遍的身体之美,也就是美的共相(Form of Beauty/Universal Beauty: 柏拉图哲学中指独立于具体事物之外的、普遍而永恒的美的本质)。

接着,我们会从爱普遍的身体之美上升到爱灵魂之美的层面。当你上升到爱灵魂之美的层面时,你会发现身体之美就不那么重要了。再进一步攀升,就达到了爱上知识之美的阶段。我们问那些有道行的学问家,他们为什么如此热爱他们研究的学问呢?他们都会回答说,因为这个学问很美。数学家会回答说,他们能在数学中看到美,他们会因为这种知识的美感而热爱他们所做的学问。

在爱的阶梯的最高阶段,就是爱美本身——美本身就是美的理念,就是关于美的知识、美的真理。爱欲的最高境界就是爱真理,其实就是爱智慧。

柏拉图式爱情的真正含义:爱智慧

因此,我们可以总结一下。下次别人问你究竟什么是“柏拉图式爱情”时,你就可以回答说:在真正的柏拉图文本中,“柏拉图式爱情”一是指对永恒事物的灵魂之爱,二更直接地说,“柏拉图式爱情”就是想要去求知,就是想要搞哲学。柏拉图式爱情,就是爱智慧。

大家可能无法体会古希腊哲学家对于求知、对于从事哲学,真的是抱持着一种类似于色情的迷狂。在科技不发达的古代,你整天从事这些哲学、科学研究,它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因为无法应用为科技产品。那么,整天研究这些“无用”的知识,图的是什么呢?这就要介绍一下古希腊哲学家的爱智慧精神了。我们在第一讲讲泰勒斯(Thales: 古希腊早期哲学家,被认为是西方哲学和科学的鼻祖)时就提过古希腊文人的知识观:在古代那种技术条件下,研究哲学、科学没什么用,但他们就是想要去研究,图的就是一种智识上的乐趣。

大家要知道,在古希腊哲学家那里,弥漫着一种**“智识享乐主义”**(Intellectual Hedonism: 追求知识和智力活动所带来的乐趣),即从事哲学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闲着没事找乐子。古希腊哲学家们普遍认为,求知带来的快乐是全世界最大的快乐。所以,“哲学”(Philosophy:源于古希腊语Philosophia,意为“爱智慧”)的古希腊词义就是爱智慧。哲学家最大的爱欲就是对智慧的爱,也就是所谓的求知欲。求知也是一种爱欲,而且是一种最让人迷狂的欲望。这就相当于说,知识对于哲学家们而言,就是一种色情。求知和讲道理就像色情一样会吸引着你,能让你沉迷学习无法自拔。

求知能够让你进入一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与永恒连接的迷狂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体验到的快乐,比起什么吃山珍海味、刷擦边小视频要快乐得多。你一旦体会过这种高级的快乐,那么吃山珍海味、刷擦边小视频带来的快乐就不那么“香”了,你就不会再被这种低级欲望所带来的快乐所牵绊。这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Republic: 柏拉图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探讨理想国家和正义等主题)里面提出过的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的著名寓言,象征人类从感官世界走向理性世界的认知过程)里说的一样:你一旦走出过洞穴,看到了外面真实世界的样子,你就不会再愿意下降回洞穴里面,争着跟那些洞穴里面的囚徒对着虚假的影子指指点点了。

古希腊理性崇拜与现代科学的起源

因此,古希腊文人对理性、知识的崇拜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可以说就是一种“发神经”似的崇拜。也正是这种对理性和知识的“发神经”似的崇拜,才孕育了后世现代科学的诞生。大家要知道,在缺乏技术条件的情况下,对知识和理性的爱其实是不理性的。希腊文人对理性崇拜达到的不可思议的程度,从其他文明的角度来看都是不正常的。其他文明都是正常过日子,都特别务实,而这帮希腊人却要探究大自然的本质、世界的本原是什么、万物流变的背后有什么不变的本质,而且是要通过讲道理的方式来探讨这些大问题。这在当时看来是没什么用的,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后来罗马人来统治欧洲了,罗马人也是正常过日子。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那文艺复兴是要复哪里的兴?更多复的就是古希腊的理性精神。后来的故事我们就知道了,现代科学就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其实也不能叫诞生,从古希腊就有了。

我们中国人不是总是爱提所谓的**“李约瑟难题”**(Needham Question/Needham Puzzle: 指中国古代科技发达,但为何没有像西方一样产生现代科学的问题)吗?就是说中国古代的经济和文化如此辉煌,那为什么科学没有起源于中国呢?这个问题好像很悖论,很困扰人。不过清华大学的吴国盛老师在《什么是科学》一书中就说,所谓的“李约瑟难题”,这个问题就问错了。不仅仅是中国古代没产生科学,世界上几乎所有文明都没产生科学。日本文明没产生科学,玛雅文明也没产生科学,阿拉伯文明也没产生科学。而全世界只有一个地方产生了科学的种子,那就是古希腊。所以,问题的正确问法应当是:为什么古希腊这个地方有科学?

所以我们今天生活在科学昌明的时代,不要以为科学、理性好像就是天经地义的,好像历史有一只冥冥之手必然会催生出现代科学一样,好像科学和理性本身就是合乎理性的。不是的。我们之前也说了,对智慧的爱其实是一种非理性,哪怕你爱的是理性,爱都是一种非理性。科学和理性都不是天经地义的,这都是古希腊文人当年“发神经”似的崇拜理性导致的。

总结:柏拉图式爱情即是对智慧的迷恋

今天我们介绍了,在柏拉图看来,什么是真正的“柏拉图式爱情”:一是指对永恒事物的灵魂之爱;更直接地说,“柏拉图式爱情”就是爱智慧,就是对求知的迷恋。

最近这几讲我们都是在讲柏拉图的哲学思想,而从下一讲开始,我们就要进入古希腊三杰的另一位人物了,那就是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西方哲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我们下一讲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dialectic ero history immortality love 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