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的复杂性与“政治单层人”的误区
我们中文世界很多人了解美国是从看总统大选开始的。美国每四年一大选,每两年一小选。在正常年份,大选就像一部好莱坞大片,两党候选人是主角,广大选民是群众演员,有序幕、有情节、有铺垫、有高潮、有起承转合,有悲剧也有喜剧。选举结果一揭晓,影片就算落幕了。总统上台执政,大部分政策都是可以预见到的日常政治,枯燥乏味,除非出现什么丑闻,普通人并不感兴趣。但是遇到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他有很高的表演天赋,把好莱坞大片变成了演不完的连续剧,从2016年一季一季地演到现在,观众遍及全世界。除美国以外,观众人数最多的国家可能就是中国。
不过,很多中文观众看电影、看剧都有自己的特点,就是喜欢分好人、坏人。这种习惯也影响到看美国大选和美国政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代表正义事业、谁代表反动派都分得一清二楚。这么一来,中文世界看美国大选,看着看着经常就吵起来,吵还不解气就开骂,有些人干脆连吵这一步都省略,直接开骂。
美国虽然历史不长,但它的社会、政治、人文却纷繁复杂,经历了249年层层叠叠累积起来,就像地层一样。我们要有相应的眼光一层一层地去看,一层一层地去发掘,避免听到一种说法就做出简单结论,按标语口号去站队。正常人的价值观它不是单一的,而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左一点的、右一点的、进步一点的、保守一点的、中国一点的、美国一点的,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遇到不同的事情,我们在做评判的时候,这些不同的价值会有不同的优先顺序。这不是双标,而是因为现实世界纷繁复杂,不存在一个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的标准或单一的原则,不需要人去思考,只要背诵下来,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直接套上去看是非对错就可以了。那种一以贯之、纯之又纯的单一原则世界其实是很可怕的,等于把我们丰富的精神世界单层化,等于把我们自己变成一个政治单层人(Political Single-Layered Person: 指那些以单一原则或立场看待所有政治问题,缺乏复杂性和多维度思考能力的人)。
如果以这种单层人的立场看政治问题,就容易变成政治单层人。比方说毛时代的中国,大家相信越左越好,越革命越好,左的就是对的、好的,右的都是错的、坏的。后来又有不少人反过来相信越右越好,越保守越好,左的、进步的、革命的都是坏的、都是错的。现在由于不少人把这种信念进一步简单化,直接套到美国政治中的两个党派头上,甚至相信民主党要搞社会主义。这种一句口号一个原则打遍天下,一革命或者一保守就解决根本问题的想法或者做法,在中文世界相当流行。至于说地上的事实是什么,已经在这种政治单层人的视野之外。
针对这种现象,我们看一下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说法。有人批评凯恩斯观点前后不一致,他回应说:“当事实变了,我的想法就会变,你会怎么做呢?”这里的关键词是事实。我们看生活世界发生的事,只有原理或者原则是不够的,还要紧盯事实。世界上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事实,你在把原则运用到不同的事实上面的时候,需要根据具体的情况做出调整。政客都喜欢攻击对手变来变去,读者也会抱怨一些作者在不同年代和不同问题上观点不一致。其实正常人的价值观都是一个很多因子、很多因素组成的集合,它不是一个单一的因素或者单一的因子,至少是保守一点的、自由一点的因素都会有。那种纯之又纯、一以贯之的保守派或者自由派是很恐怖的,大多数都是极端分子。
价值观的复杂性与极端主义的危险
当年瑞典社会学家贡纳尔·梅达尔(Gunnar Myrdal)来到美国南方考察,他观察南方白人的精神世界,发现同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是由不同的价值观组成的,在不同的情境、不同的事件当中,不同的价值观会有不同的排序。他发现三K党(Ku Klux Klan: 美国历史上和现代的一个白人至上主义恐怖组织)这种极端组织的价值观最单纯、最单一。普通白人即使是歧视黑人,也知道那样做不是一种好的状态,不是一种理想状态,也有悖于宗教信仰和美国的国家精神。梅达尔观察到这一点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他的这个说法对我们今天也有很大的启发。
想一想我们自己也是一样,价值观其实是个大杂烩,既不单一也不纯正,表面上看起来甚至比较矛盾,在不同的问题上,看着可能会变来变去。但看看历史上和现实中的一些人物,很多一生既不矛盾又不变化,理想既纯正又单一的大多是些极端分子,是些人间祸害,像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约瑟夫·斯大林(Joseph Stalin)、毛泽东和他的粉丝大都是这种货色。
通过现实矫正书本偏见:法院判决的视角
中文世界很多人来到美国以前已经读过一些有关美国的书或者文章,有历史也有理论。但书本交给人知识,同时也交给人偏见。念书它本来是个好事,但念跟现实有关的书,同时更重要的是要细心观察周围的人群和社会,要不断地用地上的现实来矫正书中的偏见。如果眼前的现实跟书上说的对不上号,肯定不是现实错了。切记背一串书名、背一串概念、背一串短语就为世界指明方向,就为美国指明方向,不只是伟大领袖才有那种毛病,不少念书人也有那种毛病。
现实中的美国民主不等于书上的美国民主,这个道理类似于我们经历过的学英语的过程,有书上的英语,有现实中的英语。比方说,我们从书上学的英语“How do you do? How are you?”但来到美国以后,我们发现大部分美国人不这么用英语打招呼。一开始我们听到“What's up? How's it going? Howdy?”都有点发懵,因为我们学的英语书上没教过这些。美国的民主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在书上学习了解这是第一步,但是只有第一步是不够的,我们还要了解现实中实际运作的美国民主。
我因为职业的缘故,这20多年主要是通过读法院判决来了解美国的政治、法律和社会。可靠的事实是认知的基础,要了解美国这个国家,先要从基本历史事实入手。法院判决书比很多历史书更接近真实的历史。一些虚假的和扭曲的事实陈述可能会进入媒体报道,可能会进入个人回忆录,甚至进入政府档案。但是法庭上的证据都经过双方律师、陪审团和法官的过滤,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无误,但是比任何作者的个人写作都要可靠一些。判决书就是当时社会的一面冷静折射出那个时代的法律、政治、人心、风俗。从判决书出发,再去有选择地阅读一些判决背后的史实,了解当事人、律师、法官、家人、支持者、反对者等等所经历的挣扎。这既是个认知美国的过程,也是个矫正从书本上得来的偏见的过程。
驳斥“让美国再伟大”的口号:历史事实的证伪
透过法院的判决,这些年美国政治中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就会看得比较清楚,因为那些说法不符合法院判决书中体现的历史事实。比如说,说美国过去比现在伟大这种说法,在历史上每个时代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书中都会被证伪。
这些年美国政治中流行的一个口号是“让美国再伟大起来”(Make America Great Again)。2016年唐纳德·川普用这个口号竞选总统成功。2022年他竞选连任,把这个口号改成“让美国保持伟大”(Keep America Great),输给了民主党候选人乔·拜登(Joe Biden)。去年他重启竞选,恢复了2016年“让美国再伟大”的口号,击败了民主党候选人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川普本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保守派,但这个口号提出的背景是美国一部分保守派人士的历史观:美国曾经辉煌过,后来被左派和移民这些不符合美国传统价值观的人搞坏了,不断没落,到今天已经大厦将倾、危在旦夕,需要有个强大的领导人出来力挽狂澜,把美国从邪路上拉回到正轨。这是一些保守派人士的价值观。这种历史观不是近年才出现的,在1950年代已经很有声势,当时主要是基督教中的保守力量对美国文化世俗化的一种反弹。在1960年代,共和党开始广泛运用这股力量,教会也从中受益,一些宗教信仰和文化问题逐渐被政治化,一直持续到今天。
美国真的不如以前伟大了吗?很多作者是从物质生活层面来反驳这种说法,用数据来证伪。比方说在中文世界很有名的哈佛教授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他指出美国的整体财富和国民的个人财富比过去都有惊人的增长。当代普通美国人的生活水准更是过去没法比的。在非物质生活层面,“美国过去比现在伟大”的说法也很容易被证伪。现在的普通美国人比过去享有更多的个人权利、更多的平等机会,也享有更多的尊重。对华裔、对我们华裔这些少数族裔来讲更是这样。这一点清晰地体现在最高法院的判决当中。
最高法院判决中的进步里程碑
比如说1967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洛文诉弗吉尼亚州案(Loving v. Virginia),在那之前,美国有16个州禁止跨种族婚恋,其中在弗吉尼亚这些州,违者可以判处5年有期徒刑。像华裔、日本裔、非洲裔都曾经成为这类案件的原告或者被告。作为华裔,你不想看到你的孩子因为跟白人谈恋爱、跟白人结婚就被判几年徒刑,但是那种事情几十年前就发生在弗吉尼亚和其他的一些州。
在1952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以前,不少州禁止有色人种跟白人学生同校,有色人种学生当然包括华人学生。有一家住在密西西比的姓林的华人,两个女儿上小学,一个九岁、一个十岁,她们被从学校赶回家,理由就是她们是华人,不能跟白人的小孩一起念书。他们去打官司,一直输到美国最高法院。最高法院说管理教育是各州的权利,最高法院管不着。那是1927年的判决。作为华裔,不知道谁会觉得那个时代比现在更伟大。如果有选择的话,不知道哪位华人会选择生活在那个不准跟白人恋爱、不准跟白人同校的伟大时代。
1920年美国宪法增加第19修正案以前,全国一半的公民,就是女性公民,她们的选举权是不受宪法保护的,很多州禁止女性公民投票。最高法院说选举权和公民权不一样,儿童也是公民,他们有公民权但是没有选举权,女性也一样,女性有公民权但是没有选举权。管理选举是各州事务,也就是所谓的州权。如果是州议会说女性有选举权,女性就有;如果州议会说女性没有选举权,女性就没有选举权。这是当时最高法院的判决,最高法院说各州说了算,我们管不着。那是一百多年以前的美国,至少从性别平等和公民权利这方面来讲,根本说不上比现在更伟大。
美国建国:一个不断完善的进程
美国宣布独立是一个事件,但是建国是一个过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经历了立宪、内战、民权运动等等一系列标志性的事件。有位历史学家说立宪是第一次建国,但是远远没有完成,又经历了内战,那是第二次建国,这是历史学家埃里克·福纳(Eric Foner)的观点。另一位历史学家乔恩·米查姆(Jon Meacham)在他看来,1964年国会通过民权法案,美国才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国家样貌。美国历史的这种发展脉络符合国父那一代人的建国理想,就像宪法第一句说的,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完善的联邦”。不是一立宪就建立了一个完美的联邦,更不是立了一部完美的宪法,而是需要每一代后人不断地努力去完善。这是一种着眼于未来的历史观,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
中文世界的自由派和保守派看美国流行一种神话色彩的浪漫历史观,经常听到山巅之城(Shining City Upon a Hill: 源自17世纪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总督约翰·温思罗普的布道,象征着美国作为一个理想社会和榜样国家的愿景)、希望的灯塔(A Beacon of Hope: 象征美国为世界提供希望和指引的角色)等等各种说法。这些说法来自17世纪一位波士顿牧师约翰·温思罗普(John Winthrop)的布道,后来约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还有乔·拜登(Joe Biden)这些美国总统都在演讲当中引用过这种说法。但他们在引用的时候并不是指17世纪的美国,而是指立宪以后不断完善中的美国。
司法机构的演变:从排斥到多元
这个不断完善的过程也反映在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历史变迁当中。美国建国后的最初几十年,最高法院大法官都是新教背景。1836年,罗杰·塔尼(Roger Taney)成为美国最高法院第一位天主教徒的大法官。但是几年以后,因为移民到美国的爱尔兰人越来越多,反爱尔兰移民的浪潮也随之兴起,因为大部分爱尔兰移民是天主教徒,有人就开始宣扬盎格鲁撒克逊新教是美国的正统,天主教是美国的异端。在反爱尔兰移民兴起后的60年当中,没有任何一位天主教徒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大法官。
内战以后,三K党又兴起来,反天主教、反犹太人是三K党的主要诉求之一。1916年,犹太人律师路易斯·布兰代斯(Louis Brandeis)被提名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时候,遭到很多国会议员、很多法官、很多政府官员,甚至美国前总统威廉·霍华德·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和美国律师协会的一致反对。他们说出来的理由和没说出来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因为布兰代斯是犹太人。布兰代斯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他在哈佛法学院的毕业成绩创造了历史记录,而且在那以后一直保持了80年,80年当中没有一位毕业生打破。那时候人们不讲政治正确,教授可以明目张胆地歧视犹太学生。像布兰代斯有一次去餐厅吃饭,坐在一位法学教授身边,那位教授对他说:“布兰代斯先生,你搞不懂啊,鸟跟猪是不在一起吃饭的。”布兰代斯说:“别担心,我现在就飞走。”当时的社会环境就是那样的。这个故事也反映了一个心智出众的犹太学生在那种环境当中怎么样用聪明才智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布兰代斯被任命为大法官以后,美国最高法院有位大法官就明确表示不跟他一起出席公开的活动,说不想身边有个犹太佬。
这是100年前的事情,那么现在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构成是什么样的呢?有七位是天主教徒,一位是犹太教徒,一位是新教徒。从1981年开始,已经有五位女性先后被任命为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在那之前的两百年一位女性都没有。1993年以前,美国最高法院的律师休息室只有男厕所,因为去出庭辩论的女律师很少,凤毛麟角。才过了30年,那些都已经像前尘往事。所谓“美国过去比现在伟大”只是一个宗教政治神话,只是一个政治宣传词。对于天主教徒、对于犹太人、对于女性、对于华人来讲,那种“美国过去伟大,现在被非盎格鲁撒克逊移民搞坏了”的说法,不仅是一种伪历史叙述,也是一种心智羞辱。
进步的保守主义:美国真正的历史轨迹
美国有伟大的传统,这不需要争论。但外来移民在学习这种传统的同时,也要警惕其中的排外成分和种族主义成分。传统的生命力在于在旧田上种出新庄稼,而不是吃前人留下的陈芝麻烂骨子。笼统地说美国的过去是保守主义,在特定的语境当中并没有错,但那只是美国历史的一个侧面。这个国家有更广阔的图景。美国独立是一场革命,不管同时代人还是后世都称之为革命,就是美国革命。美国革命后实行的土改打破了贵族对财富的垄断,排除了神权政治,保证了国家的世俗性质,后来又解放了黑奴,扩大了选举权。这些做法在当时的历史时段都不保守,而是相当激进,至少是相当进步。
总体上看,我们可以说美国这249年走过的路程是一种进步的保守主义(Progressive Conservatism: 一种政治哲学,它在保留传统价值观和制度的同时,也接受并推动社会进步和改革)。那种怀旧式的浪漫的保守主义,或者说墨守成规的保守主义,在大部分历史时段不是主流。在美国历史上,那种拒绝进步的保守主义一直是被进步主义拖着跑,越拖越边缘化,越拖越走极端。可以说美国的保守主义是一个大箩筐,里面什么都有,争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是各立阵营相互攻击。中文世界在接受保守主义的时候,最好先分清楚自己接受的是哪一种保守主义。
美国有伟大的时段,也有不那么伟大的时段。但从历史趋势上看,从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和普通人享有的权利来看,尤其是从我们少数族裔享有的权利来看,现在肯定比过去伟大。作为华裔,不管你在政治上是保守还是进步,你肯定不想回到那个公立学校禁止你的孩子跟白人孩子一起上学的年代,那个跟白人恋爱结婚就可以判几年刑的年代。如果你觉得那个年代比现在伟大,你需要的不是历史知识也不是法律知识,而是要看精神科医生。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Joe Biden, Kamala Harris, Steven Pinker, John F. Kennedy, Ronald Reagan, Barack Ob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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