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终极追问:在诗歌中寻觅死亡、意义与自由的答案 一席YiXi 2024-06-16

大家好,我是黄晓丹,一名在大学教授中国古代文学的老师。今年夏天,我出版了一本书,名为《诗人》。这本书出版后,我每日都感到忐忑,深怕我的同事们发现我写了这样一本“不伦不类”的书。因为书中虽写中国古代的十四位诗人,但从梵高(Vincent van Gogh: 荷兰后印象派画家)到**《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托尔金创作的奇幻文学作品)的作者托尔金**(J. R. R. Tolkien: 英国作家、诗人、语言学家)甚至我家的小狗黄发财都穿插其中。

我觉得这不能完全怪我。大学里的古代文学课,通常从先秦讲到清朝,内容涵盖时代背景、社会思潮、诗人诗作及文学史贡献。然而,普通读者对此并不关心。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古人是否也曾面对,他们是如何思考的?为什么有些文学作品历经千年,我们依然阅读欣赏?这是因为这些作品所书写的,并非一时一地的事物,而是关于人类的永恒事物(Eternal Human Matters: 超越时空限制,对人类普遍存在的议题)。时代在变,社会在变,科技在变,但有些基本问题从未改变。这些问题被称为终极问题(Ultimate Questions: 关乎生命、存在、意义的根本性问题)。

终极问题并非指临终前才需思考的生死抉择,而是那些我们平时不需刻意想起,但作为生命背景始终存在的问题。美国的存在主义心理学家欧文·亚龙(Irvin D. Yalom: 存在主义心理治疗的代表人物)一生接诊无数来访者,将人们倾诉的各种烦恼总结为四个核心问题:死亡(Death)、孤独(Solitude)、自由(Freedom)和无意义(Meaninglessness)。关于孤独,我的书中有一章专门通过陈子昂张九龄两位诗人,探讨丰富的孤独(Rich Solitude: 精神饱满的独处)和枯槁的孤独(Desiccated Solitude: 精神贫瘠的独处)。欧丽娟老师也曾在一席分享过对孤独的精彩见解,所以今天我们把时间留给其他三个问题。

死亡的诗意慰藉:陶渊明与生命流转的觉悟

有一年开学第一天点名,点到一个学生的名字,无人应答。许久,教室角落传来一声:“老师,他死了。”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那位学生逝世如此突然,我们甚至来不及将她的名字从点名册上划去,新学期便已开始。那一刻,整个教室都陷入肃穆,我们忽然发现,死亡离我们如此之近。除了生活中这些突发事件,文学作品也是我们思考死亡的重要途径。

在中国古代诗人中,我非常喜欢陶渊明(Tao Yuanming: 东晋诗人,开创田园诗风)。他或许是最喜欢思考死亡问题的作者之一,在生前便为自己写了三首**《拟挽歌辞》**(Nǐ Wǎnge Cí: 模仿葬礼上唱的挽歌)。挽歌词是什么?汉代丧葬习俗中,人死后葬礼上会唱挽歌。这种挽歌与现代农村的哭丧不同,它不带激烈情绪,不絮叨逝者一生功过苦乐,而是以平静语调追问一个问题:人死之后,生命将归何处?

汉代最著名的两首挽歌,一首是**《薤露》,一首是《蒿里》**。《薤露》中有“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意即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便会晒干,但夜里会有新的露水落下;为何人一旦死去,便再也无法归来?《薤露》是汉代专门为王公大臣送葬而作的挽歌,可见当时的人认为,即便王公大臣的生命,也比不上一滴草叶上的露水。

为何如此?从东汉到陶渊明所处的东晋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之一。那时人们的平均寿命仅三十余岁,因战争、瘟疫、水旱灾害等各种原因而亡。若为王公大臣,还有因权力倾轧而死的额外风险。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死亡,当时的人们主要有三种应对方式:一是及时行乐(Carpe Diem: 把握当下,及时享乐),二是求仙问道(Seeking Immortality: 追求长生不老),三是生育子嗣(Progeny: 期望子孙后代铭记)。然而陶渊明认为,这三种方式都无法真正告慰生命。因此,他在生前为自己写了三首挽歌词。

《拟挽歌辞》第三首中写道:“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他假设自己的死亡发生在秋天,万物肃杀的环境中,亲友们沉痛地将他的遗体送往城外安葬。但陶渊明是个幽默的人,他想象着死后的生活。他设想“一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闲打无奈何。”这意味着送葬队伍祭拜完毕,最后一块墓砖合上后,墓室便陷入永恒的黑暗,他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朝阳,无论是千年还是一万年,皆是如此。

那么,那些前来送葬的人去了哪里呢?陶渊明写道:“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我觉得陶渊明的描述极其准确。前几年我有一位义工去世,无锡的丧葬习俗是送葬从天亮前开始,太阳升起时,人已火化。大家乘着租来的大巴车返程,前往宾馆享用丰盛的午餐。在回去的大巴上,我忽然发现殡仪公司的乐队已改奏《喜洋洋》,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那些早起的老年人,此刻已困倦地打着瞌睡;年轻人平时忙碌,难得有机会相聚,此时却发现这是个绝佳的社交机会,开始聊天寒暄,商量下午是去你家还是我家玩,是打麻将还是唱K。那一刻我猛然醒悟,这不就是陶渊明所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吗?你的直系亲属或许还存有余悲,但其他人真的已然唱着歌,奔向各自的生活了。

因此陶渊明认为,既然这些都不能告慰我们的生命,我们该如何面对死亡?他主张我们在活着时,就应有一种觉悟:“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意味着我们需认识到自然的生命流转(Natural Life Cycle: 生命的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如此一来,当我们想象死后,便能将自己想象成另一种形态,但依然存在,只是归入了生命的洪流。这样,我们便能与山川一同,看似无言无语,却与山川一样永恒,一样伫立。

阅读陶渊明的诗,能很好地安抚人们的死亡焦虑(Death Anxiety: 对死亡的恐惧和担忧)。在他的笔下,一草一木皆有情,皆有人性。他笔下的人“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但他的自然是怎样的?“天地常不默,山川无改时。”春天到来时,蛰伏的小虫听到雷声,惊醒过来;草木也如刚睡醒的孩子般,横七竖八地舒展;春日的小鸟“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收拢翅膀,在树枝上愉快歌唱。

回到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个女孩的故事。她选择自杀,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她那么优秀,那么漂亮,没有明显可见的创伤或挫折。她的逝去对老师、家长、同学都是巨大的创伤,我们都没有答案。但在那一年春天的某堂课上,一只小鸟忽然飞到窗外,停在树枝上。那一瞬间,我走神了。我想,也许那个女孩的生命变成了那只小鸟,在窗边唱歌。这样看来,她只是换了一种生命形态(Transformed Life Form: 生命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并未真正离开我们。

意义的重塑:道德承担与审美创造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我开车经过一个小区,在无锡出城的地方,靠近太湖,风景非常优美。那是一个别墅区,但售价很便宜,因为小区对面有一座山,叫做青龙山,是无锡的公墓所在地,我的外公就埋在那里。我的外公年纪很大了,他的朋友分为两种:一种已经埋在那里,另一种即将埋在那里。那天,我想到了唐代沈佺期(Shen Quanqi: 唐代诗人)的诗《邙山》:“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

文学史的书籍这样解读这首诗:人生短暂,因此当你傍晚决定去酒吧喝一杯酒时,应想到百年之后,你会埋在北邙山下,听着松柏的声音。然而,那天我经过那里,因为想着今天的演讲内容,忽然觉得,如果那山上埋葬的是我们深爱的人——我的外公,我外公的朋友,那个美丽的女孩——那么说不定在月明星稀之时,他们的灵魂会从各自的坟墓中爬出来,坐在墓碑上,抽烟聊天,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甚至点评一句:“嗯,你的孙女比较有出息,我的孙子比较没出息。”那不是很好吗?如果我们就住在山下的那个小区里,不正在他们的看顾之下,既安全又幸福吗?所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很有钱,我可能会去那里买一栋别墅,每天傍晚,一只耳朵听着人世间的欢乐,一只耳朵听着山上的松柏声。

其实在西方,人们并不介意与坟墓比邻而居。我在国外留学时,住处旁边就有一个墓地,每个傍晚,每个墓碑前都会燃起一支蜡烛。这时人们会自然而然地放下手头工作,到墓地里散散步。一旦你漫步其中,就会觉得白天那些烦心事都变得遥远,你会自然而然地思考人生的意义(Meaning of Life: 人活着的目的和价值)。但如果我们站在人生的终点来思考意义,就会发现所有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意义,似乎都不可靠。所以我们来看看那些最经典的文学作品,它们如何阐释人生的意义。

《红楼梦》(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的最后一句话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无疑象征着一切虚无(Nihilism: 认为生命没有内在意义或价值)。在《红楼梦》差不多时代,清代最有名的一部戏曲叫做**《桃花扇》**(The Peach Blossom Fan: 清代孔尚任创作的传奇戏曲)。《桃花扇》中有一支点明主旨的曲子,名为《离亭宴》:“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桃花扇》讲述的是明朝灭亡后,那些曾与阉党斗争、为明朝效力过的文人士大夫们重返南京,发现已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南京变成了断壁残垣。

《红楼梦》说的是人生虚无,认为将人生的意义寄托在家族命运或男女情爱上是无意义的。《桃花扇》则更为夸张,告诉我们,将人生的意义寄托在社会进步上,也是无意义的。既然如此,人生的意义究竟何在?这反倒需要生活在最糟糕时代的作者陶渊明来给我们一个答案。陶渊明有一首诗叫做**《荣木》**(Róng Mù: 陶渊明诗作,以木槿花为喻),“荣木”指的是一种花,即木槿花。

中国古人认为,木槿花朝开夕落,其生命仅有一日之久。所以它有一个名字叫做舜华(Shùn Huá: 木槿花的别称,意为转瞬即逝的华美)。《诗经》中也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因为木槿花的生命如此短暂,陶渊明便想,如果将木槿花作为我们人生的隐喻,我们的人生如此脆弱、短暂、渺小,其意义何在?然而陶渊明的神奇之处在于,他不做任何额外添加,仅用两种不同的叙述方式,将木槿花的生命说了两遍,便展现出两种可能:一种是无意义的,一种是有意义的。

在《荣木》第一章中,他写道:“采采荣木,结根于兹。粲粲其花,荣曜日光。谁其佳者,有实而无华。匪载道言,穠华不足珍。”(原文有出入,这里根据讲者语境重新理解)他描述荣木在早上开放时炫耀青春和美貌,完全不知这份青春美貌转瞬即逝。因此到了晚上,它凋零时,忽然发现自己的一生仿佛一场骗局,一个笑话。陶渊明在第二章重新叙述:“采采荣木,资兹以脱。荣华朝露,开目不存。知我如此,非道谁与?非善谁从?”(此处亦根据讲者语境理解,与原诗句有异)他笔下的荣木,在早上开放时便带着一声叹息,一份感慨,一种思索:我知道我傍晚便会凋落,那我这短短一天的生命,该如何度过?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种对死亡的觉知(Awareness of Mortality: 深刻认识到生命的有限性)深入内心,人反而能够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因此在第二章,陶渊明给出了一个答案:“非道何依,非善奚敦。”这荣木说,既然我的生命不长久,既然一切都无法把握,那么我就干脆去追求我认为正确的那些事情,即(Goodness)和(Tao: 古代哲学中的宇宙本源和规律)。这是陶渊明的第二个神奇之处:他与他人的逻辑不同。别人的逻辑是“我之所以做好事,是因为好有好报”,但陶渊明的逻辑是“我之所以去做善事,是因为我需要去做它”。这用民间故事的说法,叫做**“但做好事,莫问前程”(Do Good Deeds, Don’t Ask About the Future: 行善不求回报)。用我的老师叶嘉莹**(Ye Jiaying: 中国古典文学专家)先生的话说,叫做**“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Awakening to Nothingness, Acting in Life: 虽知生命虚无,仍积极投入人生事业)。我觉得这三句话是同一个意思,只是它们的表述和深度略有不同。陶渊明是用道德承担**(Moral Responsibility: 承担道德义务)来为无意义的生命提供意义。

王维(Wang Wei: 唐代诗人、画家)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用审美创造(Aesthetic Creation: 通过艺术创作赋予生命意义)来为生命赋予意义。王维少年得志,很年轻就中了状元,官运亨通。中年时,他在陕西蓝田买下一大块地,为自己修建辋川别墅(Wangchuan Villa: 王维在蓝田的隐居别墅)。古人对别墅的概念与我们现在不同,王维的辋川别墅包含一条河、一个湖、湖两岸的山,以及山下的农田。

王维在这里写下了他著名的作品**《辋川集》(Wangchuan Ji: 王维与裴迪合著的诗歌集)。《辋川集》第一首写道:“新家孟城口,古木余衰柳。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意思是说,我在此地为自己修建新宅时,便已认识到:这块地方原是初唐著名诗人宋之问**(Song Zhiwen: 唐代诗人)的宅邸。然而宋之问去世才三十年,这里已变成古墓衰柳。因此,当我今日在此为自己置产时,我也需明白,一切皆不长久。几十年后,自会有另一个人站在此地,哀悼那已逝的王维。

《辋川集》的第一首写得如此悲观,如此彻底,反倒在《辋川集》后面的十九首中,展现出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大家最熟悉的就是其中这首**《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芙蓉花开且落,落且开,仿佛春天永远不会过去,生命永远不会窒息。王维正是因为认识到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占有是暂时的,对自己生命的占有也是暂时的,所以他将自己的生命和他所拥有的土地,投入到对自然的欣赏**(Appreciation of Nature: 感受并享受自然之美)和艺术的创造(Artistic Creation: 通过艺术形式进行表达)中。因此,王维运用他在辋川生活的经验,创作了第一流的诗歌《辋川集》,画出了第一流的画作《辋川图》。后来王维在完成这一切后,在生前便将整个辋川捐献给了寺院,作为寺院的庙产。这便是认识到生命的无意义后,反而通过审美创造,从中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意义(Creating Meaning from Nothing: 在虚无中创造价值)的例证。

自由的层级:从无拘束到做减法

我们刚才谈到,如何在短暂的生命中,在生命的茫茫虚无中创造出意义,其中最关键的要素便是自由(Freedom: 摆脱束缚,自主选择的能力)。下面我们将探讨三种自由。

我们先看第一首诗,名为**《夏日山中》:“懒摇白羽扇,裸体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大家觉得这首诗最可能是哪位诗人写的?这首诗其实是李白**(Li Bai: 唐代浪漫主义诗人)写的,非常符合他的风格。李白的意思是:夏天时,那些官员仍需裹着官服,满头大汗地处理公文,但我无需如此,我可以在树林里赤身裸体。不但如此,你们不是觉得诸葛亮摇着白羽扇很潇洒吗?我比他更潇洒,我连扇子都不用摇。因为既然我在树林里,那些树总会动一动吧,树一动,就当它在替我扇扇子了。所以李白谈的,不仅是对功名利禄的不在乎(Indifference: 不关心、不看重),更是对他人眼光、他人评价的不介意(Disregard for Opinion: 不受外界评价影响)。这是我们最能理解的一种自由,即无拘无束的自由(Unrestrained Freedom: 完全不受限制的自由)。小朋友们都喜欢这样的自由,所以他们的老师会骗他们说:“你们考完高考就自由了。”小朋友们信以为真,高考后便去裸奔了。大人们也喜欢这样的自由,所以传销组织会说:“把你的钱都给我们,然后你就财务自由(Financial Freedom: 经济独立,无需为钱工作)了。”

然而,当我们生活到一定阶段,就会发现完全的无拘无束是不可能的。这时,我们便会去追求第二种自由:追寻自己所爱、追寻理想的自由(Freedom to Pursue Ideals: 勇敢追求内心渴望和目标)。我们来看李商隐(Li Shangyin: 唐代诗人)的一首诗《无题》其一:“不辞题凤锦,何意恨春浓。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此处引诗与原句有出入,根据讲者语境理解)他讲的是:“不辞啼觉杜鹃芳,旦夕流成暗烛房。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题觉(Tí Jué: 杜鹃鸟啼叫)是杜鹃鸟。中国古人认为,古代的皇帝杜宇因失国而化为杜鹃鸟,日夜啼叫,血从喉咙涌出,落在地上便成了杜鹃花。但杜鹃花的花期很短,只有两三个星期,因此杜鹃一叫,杜鹃花一开,人们便知春天将尽。所以屈原(Qu Yuan: 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在《离骚》中说:“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此处讲者引用意思,非原句)他害怕杜鹃鸟过早啼叫,因为它预示着春天的终止。而李商隐反其道而行之,他说:“我不害怕杜鹃鸟过早啼叫,因为我担心的不是春天过早逝去,我唯一担心的,只是这个春天不够热烈。”

第二句“旦夕流成暗烛房”,“烛房”是指蜡烛上小小的火苗,它有点像个帐篷,古人故称其为烛房。如果烛芯优质,火苗旺盛,蜡烛燃烧时间会短;但若烛芯质量差,灰尘落在烛油中,烛房会变小,光线会暗淡,但这支蜡烛却能用更长时间。李商隐说,如果我是蜡烛,我愿做那个烧得灿烂却短暂的蜡烛。所以李商隐在这两句诗中表达了一种选择的勇气(Courage of Choice: 敢于做出决断和承担结果)。这种表达的重点,一是通过“不辞”和“旦夕”展现的决绝口吻,二是设想了极端结果:若要热烈,必然缩短生命。

后面两句讲的则是一种感官经验被打开的状态(Opened Sensory Experience: 感知能力被放大,体验更丰富)。我们在热恋时,或微醺将醉未醉时,都会有这种感觉,心灵变得更加热切、丰富、敏感。正是这种更热切、丰富、敏感的情绪体验,帮助我们调动出生命的勇气,去追寻我们想要追寻的东西。李商隐所说的这种自由,其关键在于选择(Choice: 自主决定)和行动(Action: 实施决策)。

然而,我认为这种自由有一种更高级的形式,即在某些时候选择不去行动(Non-Action: 克制行动,保持静止)。所以我们来看第三首诗,是王维的**《南垞》**:“轻舟南垞去,北垞渺南寄。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在辋川别墅倚湖的两边有两座山,南边的叫南垞,北边的叫北垞。有一天,王维从南面山下出发,要去北面那座山。但当船行驶到湖中央时,王维忽然决定停下来。

此时他对湖对岸仍有许多向往,但他决定把对岸留在对岸,把未知留在未知。那个湖对岸上不去就上不去了,对岸的人没有机会认识就没有机会认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不相识”这三个字上,便将这首诗写完了。因为《辋川集》整体描绘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二十首诗每一首都讲述辋川的一个景点,唯独这一首,讲述的是一个没有到达的景点(Unreached Destination: 刻意不抵达的景象或目标)。当我读到这一首时,我非常感动,因为我会觉得,去追求理想固然动人,但在有些时候,决定不去追求那些唾手可及的理想,其实是一种更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中,它需要对自身欲望的察觉(Awareness of Desire: 清晰认识自己的内在欲望)、理性的决断力(Rational Judgment: 基于理性做出决策的能力),以及对人生遗憾的接纳(Acceptance of Regret: 坦然面对并接受人生中的缺憾)。

这是一种反向的力量(Countervailing Force: 与主流趋势相悖的力量)。所有经典的文学作品中,一流的文学都包含这样的反向力量。关于抵达的文学中最深刻的部分是不抵达(Non-Arrival: 刻意中止在路途中);关于复仇的文学中最深刻的部分是放弃复仇(Renunciation of Revenge: 放弃报复的冲动);关于科幻的电影中最深刻的部分是反思科技(Critique of Technology: 对科技发展进行批判性思考)。

同样,这也是一种做减法的自由(Freedom of Subtraction: 通过放弃和精简来获得自由)。特别是当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广告宣传动员的世界,我们将这些动员当作自己的理想,立更高远的志向,做更多的工作,挣更多的钱,买更多的东西,我们误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但如果我们没有那种“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的做减法的自由,我们便只是欲望的奴隶(Slave to Desire: 被欲望驱动和控制),或者只是被时代风潮推向前的一艘小船,风潮刮向哪里,小船就飘向哪里。在这种不由自主的情境(Involuntary Circumstance: 无法自主决定的境况)下,其实没有任何真正的理想存在的空间。

当我们是小孩时,我们希望获得李白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当我们是青少年时,我们希望拥有李商隐那种勇于追求的自由。但当我们过了三十岁,渐渐步入中年,我们就像一棵秋天的大树,需要抖落那些不必要的树叶。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 爱尔兰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一首诗,名为**《随着时间而来的真理》**(The Truth from Time to Time: 叶芝诗作,探讨生命与真理的关系)。他说:“穿过我青春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条和花朵。我现在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这首诗讲述的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死亡、孤独、人生的虚无之后,终于找到了自由,从而获得了灵魂的丰富与平静。所以我想,这首诗就是对于所有关心人生终极问题的人来说,最好的文学安慰。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existential-questions meaning-of-life poetry-interpretation freedom-concepts death-accep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