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极权国家的联网困局:伊朗与俄罗斯的断网实验
如果你现在能看到这个节目,说明你在国内的 VPN 还能使用。但你的 VPN 好用不代表所有人的都好用,最近像快连这样的公司已经倒闭,很多人的 VPN 都遭遇了严重问题。事实上,不只是中国,进入 2026 年,很多极权国家因为各种原因,国内的互联网使用状况都遭遇了巨大挑战。
截止到昨天,伊朗已经全国断网 66 天了。这 66 天里,伊朗 99% 的人都无法与国际互联网连接。目前,伊朗已经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导致我们连续两个月很少看到伊朗国内的城市现状、生活细节或抗议活动的消息。这种“失联”状态对于外国观察者来说是讳莫如深的。同样的事情在今年 3 月的俄罗斯也发生过,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曾断网两周,导致市民被迫回到买寻呼机、买纸质地图导航的时代,生活一片混乱。
到 2026 年,中国、伊朗、俄罗斯这三个主要的极权国家都强化了互联网管制。尽管原因各异,但它们采取的手段和技术却大相径庭。在俄罗斯和伊朗背后,中国在帮助其建立互联网审查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通过横向对比,我们可以发现这三个国家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互联网监控方法,这与各国的技术储备和经济手段密切相关。这种对比不仅有意思,更能让我们看清极权国家如何利用信息技术重塑社会控制。
中国模式的“精致”与常态化:VPN 清洗与技术外溢
在分析中俄伊三国的区别时,首要的一点是战时状态与常态化管理的区别。俄罗斯的互联网封锁与战争密切相关,是开战后不断加码的技术手段;伊朗也类似,其封锁往往与战争或国内大规模抗议关联。而中国则是全球极少数将非常严格的网络管理作为“常态化”手段的国家,这与中国的国力和国家状态分不开。
最近中国加强了对 VPN 的封锁,采取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模式。第一种是技术性封锁,即进一步实现加密通信的解密,通过掌握 VPN 的行迹手段和行为模式,精准封锁 IP 和端口。第二种是末端打击,通过抓捕普通用户制造寒蝉效应,让人不敢使用。而第三种,也是最近最核心的手段,是对 IDC 机房(Internet Data Center: 互联网数据中心) 专线服务商的清洗。由于许多 VPN 嫁接在国家备案的企业专线上,这次封锁专门针对这些特殊专线进行深度检查和清洗。这导致国内并非所有 VPN 都不能用,但那些传统的、依赖企业专线的服务商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此外,中国还在推行“省级二级 VPN 模式”。从陕西和河南泄露的文件来看,省级黑名单的数量远超国家防火墙。这种模式被称为“新疆模式的外溢”。当年新疆在 7·5 事件后曾断网 10 个月,随后采取了远超国家标准的黑名单管控。现在,这种极端管控正在向全国其他省份扩散。
俄罗斯的“白名单”压力测试:从压力演练到系统失败
转向俄罗斯,今年 3 月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断网实际上是一次压力测试。尽管官方宣称是为了防范乌克兰无人机利用移动信号进行打击,但这一说法不攻自破。真正的目的,是测试俄罗斯国内的白名单机制(White List Mechanism: 仅允许访问列表内的网站,默认阻断所有其他连接)。
俄罗斯试图演练:在切断外部互联网后,国内的基础设施是否能良好运转。测试结果是一场大失败。虽然很多网站是俄罗斯国内的,但它们调用的 API(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 应用程序接口),如地图接口、加速接口或基础架构组件,仍然依赖外国服务。一旦切断这些外部 IP,连俄罗斯本地的地图应用、支付应用、叫车软件和快递服务也全部停摆。
这说明俄罗斯尚未建立起完全独立的国内互联网生态。相比之下,俄罗斯的防火墙 TSPU(俄罗斯版 GFW)和数据监控平台 SORM 虽然在不断升级,但其技术精致程度远逊于中国。俄罗斯现在仍处于“想学中国但不得其法”的状态:既缺乏完整的国内替代产品,又没有足够的技术对流量进行精准打击,只能在极端情况下求助于粗暴的白名单断网。
伊朗的物理隔离:全球唯一的“全国局域网”闭环
与俄罗斯的“失败”不同,伊朗已经建立了一个极其彻底的内网系统——NIN(National Internet Network: 伊朗国家互联网)。这是一个已经建设了十多年的物理局域网。与中俄默认连接国际互联网不同,伊朗人默认连的就是这个内网。即便伊朗彻底切断与国际互联网的物理连接,国内的打车软件 Snap、外卖平台 Snapfood 和在线支付系统 Shaparak 依然能正常运转。
伊朗实现了互联网服务的国有化,建立了 YouTube 的替代品 Apparat 和亚马逊的替代品 Digikala。然而,这并不代表伊朗人不需要外网。事实上,伊朗是一个“全民翻墙”的国家,80% 的人都在使用 VPN。这次长达 66 天的断网,虽然国内服务未停,但给外贸和经济造成了巨大损失。
在伊朗,连接外网变成了一种分层特权。国家通过 Internet Pro(企业申请线路)和“白 SIM 卡”(特权人员专用卡)来寻租。革命卫队甚至通过倒卖这些特权通道来牟利。伊朗的模式是最极端的,它放弃了精准控制,转而使用最粗暴的物理手段,将全国带回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电子孤岛。
核心博弈:中国技术输出与数字极权的全球模块化
对比三国的封锁手段,中国无疑是最“精致”的。中国模式的成功不仅在于防火墙,更在于建立了完整的互联网服务生态。大多数“岁月静好”的普通人,在不翻墙的情况下,依靠百度、抖音、微信就能满足所有生活需求,对封锁几乎“无感”。中国通过 QUIC 协议(Quick UDP Internet Connections: 一种基于 UDP 的传输层协议) 的解密技术和 AI 识别手段,实现了不影响经济正常运转下的精准封锁。
这些高超的监控能力正在向全球输出。俄罗斯的 TSPU 防火墙技术,几乎是 2017 年至 2019 年间从中国密集“技术外交”中学到的。中国向俄罗斯展示了金盾工程的详细架构,并帮助其识别 VPN 和 Tor(洋葱路由)流量。同样,伊朗的 NIN 核心网络设备,也是由中兴和华为提供的。孟晚舟事件的背景,正是华为通过白手套向伊朗提供带有敏感组件的网络设备,帮助其建立监控网络。
中国向世界扩散的并不是一套完整的“中国模式”,因为其他国家没有这么大的市场去要挟 Apple,也没有如此强大的国内技术生态。中国输出的是“模块化技术”:一是金盾工程式的监控过滤,二是基于摄像头和大数据人流监测的“智慧城市”,三是要求数据留在本地的“信息本地化”。通过输出这些模块,中国不仅让自己的人民丧失自由,还在向全球扩散丧失自由的方法。这种数字极权的演进,正是对所谓“中国模式”治理能力的最有力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