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报面纱:规避叙事漂移的欺骗
市面上几乎每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报告在表面上看起来都非常高大上。管理层精心制作的演示文稿 PPT 充斥着各种华丽的词汇和排版,在其中展现出浮夸的炫技手段,熟练地玩弄着叙事漂移(Narrative Drift: 管理层在汇报中偏离核心财务数据,转向对自身有利的叙事描述)的打法。作为一名普通的个人投资者,如果你在看财报的时候,仅仅盯着他们主动呈献给你的最终净利润,那么你大概率已经落入了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被那些看似完美的商业故事给欺骗了。
这些在报告中表现得天衣无缝的完美故事背后,究竟有多少数据是靠谱的,有多少水分是管理层故意掺杂进去的?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必须掌握一项至关重要的专业技能。然而,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掌握这项读懂财报技能的人其实少之又少。这其中的核心原因在于,全世界的会计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本身就极低,而在这些数量本就有限的专业会计当中,能够同时具备深厚投资分析能力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我是唐石峻,作为一名专业会计,同时也是一名有着11年投资实战经验的投资人。今天这篇文章,我就是要用我这么多年的专业视角和实战经验,来一步步教你如何攻克这一难关。即使你此前不具备完整的会计知识,没有任何财务基础,你也能够通过这套方法掌握读懂公司财务报表(Financial Statements: 反映企业财务状况、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的报告文件)的核心技能,从而在投资个股的道路上避开陷阱。
权力分配:财报阅读的注意力法则
在深入具体报表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从宏观上明确“读财报”的真正含义。许多人对读财报存在着严重的理解偏差,在他们的认知中,读财报就等于去读公司每个季度公布的业绩演示 PPT。在每个季度管理层公布企业季度收益报告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顺带发布一份精心排版、充满视觉美感的季报 PPT。
但是,很少有普通的散户投资者知道,这个演示 PPT 仅仅是整个财务报告体系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在成熟的市场中,公司每个季度发布的完整财务报告其实是由三个核心部分组合而成的。第一部分是公司的财务报表本身。在我的整个分析框架中,公司的财务报表是重中之重,占据了最核心的地位。因为管理层几乎没有办法在严谨的会计报表中随意玩弄叙事漂移的打法,也无法纯粹主观地去美化这些硬性数据。
虽然有的公司在实际运作中会尝试做一些会计上的调整,也就是所谓的创造性会计(Creative Accounting: 在会计准则允许范围内,利用会计政策选择来美化财务报表的手法),但是由于会计规则的极强约束力,要想把一坨屎强行掰成一坨亮闪闪的金子,在实操上是极其困难的。
比如前一段时间在美股市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大事件,科技行业的“七巨头”利用会计调整的手段,强行把原本只有3年折旧期限的服务器显卡硬生生掰成了6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这种操作的本质是通过人为拉长折旧时间,强行降低了公司每年的折旧费用(Depreciation Expense: 对固定资产由于使用和磨损在寿命期内分摊的系统性费用),从而在账面上人为地扩大了当年的利润。
不过,对于这个现象,我其实也可以提出反向的论证:从宏观和公司的整体运营逻辑来看,这种会计调整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影响那么大,它本身并不能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存亡,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公司的基本面。
除了合法的会计调整,我也知道很多投资者会担心公司在会计上彻底作假。但实际上,如果这家上市公司设立在美国,而且已经成长到一定的规模,它在会计上公然作假的概率其实是相当低的。我们回顾资本市场的历史,确实发生过几个震惊全球的巨大造假案例,比如安然公司通过复杂的表外合伙企业进行会计造假,最终导致了公司的瞬间爆雷与破产;再比如伯纳德·麦道夫长达数十年、涉及数百亿美元的庞氏骗局。
这些都是历史上极为著名的金融和会计作假案件。但无一例外,这些造假者的最终结局都是极其悲惨的。在如今高度监管和审计严格的市场环境中,市值能够进入标普500指数的企业,其会计作假的概率极低。因为对于这些大型企业的管理层而言,他们进行会计作假的动机和激励实在是太低了。一旦被发现,他们将面临严重的刑事处罚和名誉扫地,这种做法对他们来说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二部分是管理层的季度电话会议纪要。在我看来,阅读管理层电话会议纪要的意义要远远大于仅仅去看那份静态的 PPT。因为在电话会议中,管理层必须要实时回答专业投资人、基金经理和投资银行分析师们提出的各种尖锐问题。比起在 PPT 中通过精心设计的排版和文字玩弄叙事漂移,这种现场问答极大考验了管理层成员的临场应变能力、对业务的熟悉程度以及诚实度。
从他们的回答语气和内容中,你能够非常容易地洞察出这届管理层是否具有诚信,他们是否真的具备足够的能力去胜任自己的职责。回顾整个投资历史,其实有太多本来资产底子还不错、业务根基尚可的公司,就是因为遇上了无能且不诚信的管理层,直接把大好的家底给彻底糟践了。
第三部分才是管理层发布的业绩演示 PPT。在我的分析逻辑里,PPT 的目的性过于纯粹——它本质上就是管理层想要让投资人看的东西。在这个小册子里,充斥着大量管理层的主观偏差和刻意粉饰的内容,因此它绝对不能成为我们关注的重点。
基于此,在我的财报阅读体系中,这三个部分的注意力分配由上至下是极其明确的:公司的财务报表必须占据你读财报时至少 80% 的总注意力;剩下的 15% 注意力可以分配给管理层的电话会议纪要;而最后的 5% 注意力,则是在你完成了前面两项深度分析之后,用来稍微扫一眼 PPT,看看里面宣称的内容是否与你前面通过数据和会议纪要分析得出的结论一致。
很多时候你会惊讶地发现,管理层在 PPT 中大肆宣传的美好图景,与你通过硬核报表分析出的情况是截然相反的。在很多情况下,我也不得不佩服这些制作 PPT 的公关和财务团队,他们真的拥有把死人说成活人的惊人能力。
损益表拆解:从营业收入到经营利润
在理清了注意力的分配原则后,我们现在进入最核心的实操环节——剖析公司的三大财务报表。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是最符合普通人直觉的,就是损益表(Income Statement: 反映公司在特定会计期间内收入、费用及利润总额的财务报表)。损益表在我的视角里是公司最重要的一张报表。
在我的脑海中,我总是把一家公司的整套报表体系想象成一个从左到右流动的流程图,而最左边的起点就是损益表。同时,损益表本身可以被形象地比喻成一个自上而下奔流的瀑布。处于瀑布最顶端的,就是我们常说的营业收入,也就是公司的最顶线数据。这股源头活水在顺着瀑布往下流动的过程中,每经过一道关卡就会被各方的利益主体分走一些,直到流淌到瀑布的最底端,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公司的净利润。
这个瀑布的流动过程其实非常逻辑清晰。第一关就是营业收入。营业收入很好理解,如果这家公司是卖实体产品的,那么产品售价乘以销售数量就是它的营收;如果公司是提供服务的,那么服务收取的总费用就是它的营收。
当所有的营业收入进入报表之后,这笔钱在向下流动的过程中,首先会被销售成本(Cost of Goods Sold: 与生产产品或提供服务直接挂钩的直接成本开支)分走一部分。销售成本这个概念其实非常简单,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制造这款产品或提供这项服务过程中,直接挂钩、雷打不动必须花掉的钱。
例如,如果你是一家制造和销售硬件产品的公司,那么制造该产品所耗费的原材料费用、工厂流水线工人的直接工资,就是你的销售成本。如果你是一家现代的 SaaS 软件云服务公司,那么你在亚马逊 AWS 或谷歌云等云服务商那里支付的云服务器托管和带宽费用,因为是与你向客户售出软件服务直接挂钩的,因此也属于直接销售成本。简单来说,你每多卖出一个产品或一项服务,就必须要同步增加支出的那一笔钱,就是成本。
当营业收入减去这笔销售成本之后,我们就得到了毛利(Gross Profit: 营业收入扣除直接销售成本后的利润余额)。对于毛利这个指标,华尔街的分析师们通常表现得异常看重,经常因为毛利率的波动而引起股价的大幅震荡。但是,我个人其实并不是特别看重毛利。至于原因,我稍后会在下文详细解释。
毛利在顺着瀑布继续往下流的过程中,需要通过第二道关卡,那就是经营支出(Operating Expenses: 企业在日常运营中发生、但与产品生产不直接挂钩的间接费用开支)。很多人在刚接触财务时,非常容易将经营支出与前面的销售成本相混淆。
但是,如果你用我刚才提到的判定标准来衡量,两者的区别就会变得一目而连。经营支出是指那些无论你的产品或服务是卖出1件还是卖出1000件,你作为一家公司在日常维持运营中都雷打不动、必须要花出去的钱。
这其中就包括了几个著名的项目。首先是科研开支(R&D),即公司为了保持技术领先而进行的研发投入;其次是股权激励(Stock-Based Compensation: 公司以自身股票或期权作为薪酬支付给员工的非现金激励方式);还有员工和管理层的行政工资,以及由于购买的固定资产逐渐老化而产生的折旧与无形资产的摊销。在这里我不会再拆开详细解释折旧和摊销在会计定义上的细微区别。
当我们用毛利扣实现了这一系列繁杂的经营支出之后,剩下的资金就是公司的经营利润(Operating Income: 营业收入减去销售成本和经营支出后的利润,反映核心业务的真实盈利能力)。对于经常看我投资分析视频的观众来说,大家一定非常清楚,经营利润是我在整张损益表中最看重的指标。在我的投资宇宙和基本面分析体系中,经营利润就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圣经。
底层对齐:经营利润与净利润的分野
为什么我把经营利润奉为圭臬,而不是像华尔街那样追捧毛利润或净利润呢?这是因为一家公司的经营利润,代表的是公司通过其核心的产品或服务,在扣除了维持公司正常运转的所有日常开销后,所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最真实的盈利。
相比之下,毛利润这个指标在我看来太虚了。因为在计算毛利润时,你还没有把公司为了研发新产品而投入的科研费用、为了吸引人才而派发的股权激励、以及行政管理人员的工资等一系列重大且不可避免的经营开支算进去。如果一家公司的毛利率极高,但是为了维持核心业务需要投入天量的研发和营销费用,导致最终经营利润为负,那么这个高毛利率就没有任何实际的投资意义。
而如果继续往下流,流到损益表最底端的净利润(Net Income: 公司在扣除所有成本、费用、利息、税收及非经常性损益后的最终利润),在我看来就变得更加虚无飘渺和不可靠。因为如果公司的管理层想要在会计准则的边缘玩弄叙事漂移和数字游戏,他们几乎所有的手脚和会计调整都会集中在从经营利润到净利润的这最后一段路程中。
从经营利润往下走到净利润的过程,在会计上虽然没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调整”,但它的本质就是一个充满了主观变数和非经营性项目的调整过程。在这个调整区间内,虽然我不打算展开非常繁琐的会计技术性细节,但你可以简单地把这个过程理解为:所有与公司日常核心经营活动无关的收支项目,都会被塞进这里进行调整。管理层可以通过这些非核心项目的调整,最终得出一个他们最想让市场和投资人看到的净利润数值。
在这个调整关卡里,首先包含的一个大项目就是利息开支。如果公司的管理层通过举债经营,那么他们需要为这些借款支付相应的利息。接着,如果公司在当期进行了企业的并购、与其他公司进行了合并、或者是对内部进行了大规模的业务重组,这些交易所产生的一次性费用和资产账面价值的变化也需要在这里进行调整。
再者,就是商誉的减值损失。如果公司此前高价收购的企业未能达到预期业绩,管理层就需要调减商誉的账面价值。
还有一个非常关键且极具争议的调整项,那就是公司投资于其他公司的资本利得或者损失。需要高度注意的一点是,自从2018年美国的会计规则进行了重大调整之后,上市公司必须在损益表的这个位置报告其持有的其他公司股票等未实现资本利得和损失(Unrealized Gains and Losses)。
大名鼎鼎的股神巴菲特曾不止一次在公开信和股东大会上,针对这项会计准则的修改表达过极其强烈的反对意见。巴菲特非常不喜欢这个修改,因为这直接导致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最终净利润指标在很多时候几乎丧失了参考意义。伯克希尔旗下拥有极其庞大的公开市场股权投资头寸,持股价值达数千亿美元,而这些上市公司的股价每天都在剧烈波动。
由于这种体量的股权每天都在产生未实现的浮盈或浮亏,导致伯克希尔每个季度在账面上报告的最终净利润波动幅度巨大,时而暴赚数百亿,时而巨亏上百亿,但这根本无法反映伯克希尔旗下全资控股实业的真实经营状况。
在这最后的一关里,还要扣除所得税,经过这一系列复杂的非经营性项目加减调整后,最终计算出来的才是公司当期的最终净利润。这也是华尔街用来评判公司估值和利润的核心标准。大家所熟知的市盈率(P/E Ratio)和每股收益(EPS),都是基于这个净利润指标计算出来的。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我才一再强调,在进行投资分析时,我不会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公司的最终净利润上,而是会雷打不动地把注意力聚焦在更能体现核心业务盈利能力的经营利润上。
左右关联:资产负债表与复式记账法
接下来,我们把目光从左边的损益表移向右边的资产负债表(Balance Sheet: 反映企业在特定时点上资产、负债和所有者权益状况的静态报表)。还记得我前面提到的,在分析公司时脑海中呈现的那张流程图吗?损益表和资产负债表是左右关联、相互配平的。这整张资产负债表财务本质上就是公司在特定时点上的总账(Ledger)。
提到会计,大家肯定听过“借”(Debit)和“贷”(Credit)这两个概念。对于没有学过系统会计的普通人来说,这两个词听上去非常陌生且难以理解。这里我用最通俗的语言来做个解释。
在复式记账法的会计体系中,任何一笔需要输入到总账中的业务,都必须写两行,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进一出”。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公司卖出了一个产品,赚取了100块钱。如果你要记录这笔交易,你就必须在总账中同时写下两行记录:第一行是在损益表的营业收入项目下记入一笔贷方(Credit),代表收入的增加;第二行是在资产负债表的现金项目下记入一笔借方(Debit),代表资产的增加。
如果你的客户因为资金周转问题,暂时还没把这100块钱交给你,那么你就需要把这笔钱记入资产负债表中的应收账款(Accounts Receivable: 企业因销售商品或提供服务而应向客户收取的未结算款项)下。
一个水平高超的会计,他做出来的总账是非常干净漂亮的。如果你点击进去查看任何一个账户,你都能够直截了当地看清每一笔账目的源头和来龙去脉。而如果是一个水平不够优秀的会计,当您点进某个账户时,你可能会看的一头雾水,因为他大概率在做账时没有严格遵循每一笔账都要有清晰对应的“一借一贷”原则。
我之所以要花时间唠叨这些看似枯燥的会计记账原理,是因为借贷关系对于你分析公司而言极其重要。正是因为每一笔交易都必须以借贷两行同时记录,才保证了你的总账在任何时候都是能够自动配平的,这在会计上被称为对账和配平(Reconciliation)。通过这种逻辑,损益表和资产负债表之间就建立起了左右互通的紧密逻辑关联。
价值载体:短期资产与长期资产的解构
现在我们来详细看看资产负债表中的第一个重点板块——资产。资产是指公司拥有或控制的、预期能够给公司带来经济利益的资源。
对于一家普通的上市公司而言,它的资产构成通常包括以下几个核心部分。首先是最具流动性的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比如手头的现钞、存在银行的活期存款,以及购买的短期国库券(T-Bills)等。其次,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因为销售了产品但客户还没付款而产生的应收账款。
现金和应收账款这几项加起来,基本上就构成了公司的流动资产(Current Assets: 企业预计在一年或一个正常营业周期内变现、出售或耗用的资产)。在我的资产负债表图示中,我并没有特别强调和标明什么是流动资产,什么是长期资产,因为这并不会对你分析公司的基本面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你不需要像一个天天做账的会计那样把这些分类死记硬背得清清楚楚,因为你作为投资者的目标是看懂报表并做出正确的投资决策,而不是去为公司画一张资产负债表。流动资产与非流动资产最核心的区别,仅仅在于变现时间是否在12个月以内。
跨过了12个月的界限,我们就进入了长期资产(非流动资产)的领域。首先是固定资产,它的官方称呼是固定资产(Property, Plant, and Equipment: 企业用于生产商品、提供劳务、出租或经营管理而持有的有形长期资产),包含了公司拥有的办公大楼、厂房设施以及生产设备等。这部分资产的实物属性非常明显,大家都很容易理解。
接下来是一个让很多人产生认知误区的项目——商誉。商誉的本质,是公司在溢价收购其他企业时所产生的一种特定资产。
简单解释,商誉就是公司在收购另一家生意时,在对方真实的账面净资产基础之上,所多支付的那一部分溢价。比如,你计划收购一家公司,它的账面净资产经过评估是一个十亿(Billion)美元。但是在实际交易的谈判中,你最终支付了十二亿(Billion)美元的代价。那么,这多付出来的两亿美元,就会被记录在你的资产负债表中的商誉项目下。
在这里,我要特别纠正许多普通投资者的一个直觉性错误。很多人听到商誉这个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代表了公司自己本身通过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品牌价值、名声或客户口碑。
这种理解在会计准则下是完全错误的。因为无论是国际财务报告准则还是美国通用会计准则,都严厉禁止公司将自己内部积累的所谓“好名声”和“品牌价值”作价并放到资产负债表上。在资产负债表上看到的商誉,100%都是通过外部并购交易多付钱而买来的。
在商誉下方,公司通常还拥有许多无形资产。无形资产是指公司拥有但没有实体形态的资产,比如公司申请的专利技术、文学或音像作品的版权,以及公司持有的商标、运营业务所需的特定行业牌照和特许经营权等。这些无形资产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都是企业能够产生利润的核心资产。
抵税智慧:递延所得税的财务杠杆
在资产的最底部,还存在着一些因为时间差和税法与会计准则差异所产生的特殊资产,其中最典型代表就是递延所得税资产(Deferred Tax Assets: 由于可抵扣暂时性差异或未弥补亏损而在未来期间可抵减所得税费用的资产),在有些国家它也被统称为可结转亏损(Carried Forward Loss)。
这个概念对于很多非财务背景的投资者来说可能有些晦涩难懂。简单来说,当一家公司在刚创立或处于业务扩张期时,往往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本,从而在账面上连续多年报告巨额的亏损。
在现代会计和税收制度下,公司只有在赚取了真实的利润时才需要向政府缴纳所得税,亏损时期是不需要缴税的。但是,这些在过去年度发生的巨额亏损并不会被白白浪费掉。在税法允许的期限内,这些亏损金额可以作为一种抵税凭证逐年向下滚动累积。
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当这家公司开始扭亏为盈,赚取了大量利润时,这些在总账上一直滚存下来的历史亏损就可以拿出来,用来抵扣公司在盈利年度所需要缴纳的所得税。
在资产负债表的总账上,这笔具有抵税价值的历史亏损就被确认为一项资产,即递延所得税资产。在商业史上,有很多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案例。例如早期的互联网巨头亚马逊(Amazon),以及近些年的网约车巨头优步(Uber)。
他们在刚刚跨过盈亏平衡点、开始获得大量净利润的头几年里,账面上几乎都不需要缴纳任何企业所得税。这就是因为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早已在过去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的亏损期内,累计了一个天文数字般的递延所得税资产,足以完全抵扣他们好几年的所得税费用。
债务防线:负债与股东权益的虚实
现在,我们将目光转移到资产负债表的另一侧——负债(Liabilities: 企业过去的交易或者事项形成的、预期会导致经济利益流出企业的现时义务)。简单来说,负债就是公司欠外部债权人的钱。
在分析负债时,第一个需要明确的核心概念就是借款(Debt: 企业需要支付利息的特定负债,通常来源于银行贷款或发行的债券)。许多普通的散户投资者在看报表时,经常会把负债和借款这两个词混为一谈,甚至认为它们是完全等同的。
但在专业投资分析中,这是一个必须理清的重大区别。借款只是负债中的一个子项目,它特指那些公司需要为此支付利息的特定负债。
比如,公司向商业银行申请的有息贷款、从其他金融机构获取的信用贷款,以及公司在公开市场上向投资者发行的企业债券。因为这些钱不是白用的,公司必须定期向对方支付利息成本,所以这部分负债被称为借款。
借款这个概念在基本面分析中具有压倒性的重要性。因为回顾资本市场的历史,绝大多数宣告破产重整的公司,并不是因为在损益表上出现了一时的亏损,而是因为他们手头的现金流断裂,无力再支付借款所产生的利息,从而被债权人强制起诉破产。
因此,我们作为投资者在分析任何一家公司的财务健康状况时,必须将大量的注意力集中在借款这一栏上。如果一家公司的债务负担极重,而你担心它在未来可能会还不起利息,那么这种公司的投资风险就是极高的。
其次,就是应付账款(Accounts Payable: 企业因购买材料、商品或接受服务供应等经营活动应支付给供应单位的款项)。应付账款和前面提到的应收账款正好相反,它同样是由于商业交易中的时间差而产生的。
当公司已经采购并接受了供应商的产品或服务,但是还没有在约定的结账期内付钱给对方时,这笔欠款就会被记录在应付账款下。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一家公司长期经营不善、现金流紧张,原本无息的应付账款随着时间推移,很有可能会被催收甚至被迫转化为需要支付利息的债务借款。
在负债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概念,就是应付费用(Accrued Expenses: 企业已经发生但尚未实际支付、也未收到账单的各项费用开支)。
简单举个例子来解释这个概念:比如公司租用了一间办公室作为总部,约定按年支付租金。但因为房东和公司记账周期的时间差,当期公司可能只收到了9个月或11个月的房租账单。
这时为了符合权责发生制的会计原则,公司就可以通过计提应付费用的方式,提前将剩余月份尚未收到账单的租金费用确认下来。在具体记账时,一方面在损益表里记入一笔房租支出借方,另一方面在资产负债表的应付费用科目下记入一笔贷方,这就体现了复式记账的配平逻辑。
资产负债表的右侧自上而下同样具有流动性。当你用公司的总资产减去总负债后,得到的差额就是公司的净资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股东权益(Shareholders' Equity: 企业资产扣除负债后由所有者享有的剩余权益,即净资产)。
股东权益是评估公司真实价值的基石。在当下的资本市场中,无论是华尔街的机构分析师还是普通的散户投资者,往往都表现得非常不屑于看净资产,他们更加狂热地追求公司的市值排名。
比如,目前全球市值最大的几家公司之一英伟达,其市值一度达到了令人瞩目的7个万亿(Trillion)美元。但是,如果你把眼光放回公司的真实净资产维度进行排名,你将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财务版图。
在这个版图上,巴菲特所掌舵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其真实的净资产体量可以说是直接吊打了那些在市值排名中高高在上的科技巨头。这也正是我常常向身边人提起的:当今的金融市场中,投资者情绪所塑造的市值认知,与公司底层真实的账面资产,在很多时候存在着非常严重的脱节。
回归现金:现金流量表与自由现金流
最后,我们来聊一聊现金流量表(Cash Flow Statement: 反映企业在一定会计期间内现金及现金等价物流入和流出的报表)。对于许多非财务背景的人来说,现金流量表可以说是一张最难以理解和把握的报表。
在前面我们已经建立起的模型中,左边的损益表记录了从营业收入推导到净利润的过程,而右边的资产负债表则是对损益表进行实时的左右关联与 reconciliation 配平。既然这套 Ledger 系统已经如此完美和闭环,为什么我们还需要现金流量表呢?难道还要在总账之外再延伸出一个新的推导方向吗?
其实,你不需要把现金流量表想象成一个全新的账本。它本质上只是在损益表的基础之上,以损益表最底端的净利润作为起点,往回进行反向推导。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把损益表中那些并非以实际现金支付的非现金项目(Non-Cash Items)全部扣除或加回,从而得出一个纯粹只看真金白银现金流动的报表。
我们可以举几个最典型的调整例子。首先是损益表中的折旧与摊销费用,因为这只是资产在账面上的价值分摊,公司并没有在当期实际把这笔钱付给任何人,所以它是一项非现金支出,必须在净利润的基础上加回来。
其次是前面提到的股权激励,公司在发股票给员工时,并没有流出任何实际的银行现金,这也必须加回来。再比如由于并购而计提的商誉减值损失、其他资产的价值减记、以及未实现的投资资本利得或损失等非现金项目,都需要在现金流量表的开头进行逐一加回或扣除调整。
当我们在净利润的基础上完成这一轮复杂的非现金项目调整后,得出的第一个关键指标就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这笔经营现金流是我在分析任何一家上市公司时,都会极其看重的一个硬核指标。
因为经营现金流与损益表中的经营利润一样,能够直接、毫无粉饰地展现出这家公司依靠其核心业务赚取现金的真实能力。
如果我们用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减去公司为了维持和扩张业务而必须投入的资本开支(Capital Expenditures: 企业用于购买、升级或维护固定资产等长期资产的资金投入),我们就能够计算出投资界最核心的指标——自由现金流(Free Cash Flow: 扣除维持企业运营和必要资本开支后,可供分配给所有资本提供者的现金流量)。
自由现金流的底层逻辑其实非常朴素:你可以把它简单地想象为,假设你以100%的股权完全控股了这家公司,在扣除掉所有维持公司运转以及买设备、建厂房的必要支出后,你每个季度能够直接从公司账上取出来、装进自己兜里随意花销的真金白银。
只有当你彻底理解了经营现金流和自由现金流的运作机制,你才算真正触及了给一家公司进行合理估值的底层逻辑。如果你不懂得如何去计算一家企业的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也不懂得如何去给公司的股票进行科学的估值,那么你在投资的道路上就如同蒙眼狂奔。
资本流动:融资现金流与终局闭环
在理清了经营现金流与自由现金流后,我们沿着现金流量表继续往下看,就来到了融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这一板块。在我的分析框架中,这一板块的地位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它展示了公司与资金提供者之间的资本流动细节。
在这个板块中,公司的管理层通常主要在干三件对股东利益影响深远的大事。第一件事是派发股息。虽然我们知道并不是市场上的每一家上市公司都会选择派发红利,但只要一家公司选择向股东发放现金股息,这就属于一项典型的融资现金流出活动。
第二件事是股份的增发和股份的回购。这也是我在分析融资现金流时,会格外关注的一个核心痛点。因为当一家公司在手头现金充裕时选择大举回购并注销自身的股票,它在本质上就是在通过减少流通股本的方式,变相地将公司的商业利益和价值返还给所有留在场内的股东。
相反,如果公司在没有合理投资方向的情况下频繁增发新股,就是在稀释老股东的权益。
第三件事是借款的筹集和偿还。这在字面意思上非常好理解,就是公司在这一期里又向银行借了多少钱,或者在市场上发了多少债,以及公司实际真金白银地偿还了多少到期的旧债务。
当现金流量表经过经营、投资和融资这三轮系统性的现金调整后,最终计算得出的就是公司在当期净增加或减少的净现金。
如果你看过的公司财报足够多,你就会慢慢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商业规律:在如今的成熟资本市场中,几乎所有的优秀上市公司管理层,都会在资金调配上追求一种极致的财务效率。
这意味着,在绝大多数正常运转的优质公司报表上,你最终看到的这个期末净现金增加额通常都会维持在接近于 0 的状态。因为多余的现金要么被拿去进行新的项目投资,要么就通过回购和派息返还给了股东,或者用于偿还了债务,而不会任由其闲置在账上贬值。
以上就是构成一家公司最核心的三大财务报表的底层逻辑、勾稽关系 and 基本框架。对于我们普通的投资者而言,即便你没有受过系统性的会计分录训练,也完全不需要掌握那些复杂的记账实操技巧。
只要你能够站在一个宏观的商业视角上,彻底搞懂上述这些最基础、最本质的财务概念,你在投资个股的漫长道路上,就已经成功地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作为股票投资者,你其实仅仅需要学会如何去读懂那些经过专业审计、整合并披露出来的合并财务报表就完全足够了。因为再往下更深、更繁琐的会计做账技术细节,基本上只与会计师的日常报税和分录处理有关,与你的投资决策和公司的内在价值评估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读懂了这三大报表,你在投资个股的道路上将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能够帮你自动过滤掉市场上90%以上通过讲故事来忽悠投资者的劣质公司。
然而,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中国甚至全球最主流的资产增值和财富累积方式,并不是去购买这些上市公司的股票,而是依靠银行借款的循环滚动来进行投资买房的杠杆打法。
但是,在全球主要央行如今不断维持高利率加息,且各大发达国家都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税制改革的当下,这套延续了十几年的买房杠杆打法在未来还具有可行性吗?在接下来的视频里,我将会尝试从我专业的会计视角,来为大家深度解答这个问题。那么,我们就在下一个视频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