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池子:流亡海外的首场脱口秀巡演与中国审查制度下的喜剧 三個水槍手 2026-04-09

史上最重要的嘉宾与海外首演

主持人: 我们这个史上最重要的嘉宾难道不需要介绍了吗?就是因为他是史上最重要的嘉宾,所以不需要介绍,所有人一看就认识。我们其他嘉宾只要不介绍,可能不知道是谁,也不一定,剪了头发也不一定好认识。对,池子好认,那就从他这个开始。确实是你现在换了这个文化语境,但也换了挺长时间了。我其实不知道,你出来之后会有很多机会去讲那个 Open Mic(开放麦)之类的吗?其实在各个国家,现在中国脱口秀演员有一些都在本地做一些俱乐部,但是整体好像都有一点很难坚持下去的感觉。

池子: 对,所以也有机会,但是我还没有去尝试。

主持人: 所以你其实还没有怎么讲过?

池子: 对,我就没有讲过。

主持人: 那你这次直接演?你这次东京之前,你有演过好几站吗?我其实不知道。

池子: 这是第一站。

主持人: 这是第一站?东京几号?这要不要弄成实验?

池子: 对,我这个方法属于是有一点个人性格,以及挺无奈的一个情况。一般来讲,在国内假如说你要办专场,其实要练很久。假如说 Open Mic,你可能练很久,可能半年一年,调整那个东西,然后攒出一些东西,然后一个小时或一个多小时,去录一个巡演、专场巡演。但是我现在的状况就属于,假如我在很多地方的小脱口秀俱乐部做我的演出,然后我就开始试,可能那个本地的人基本上就都会来看。看完了,我如果再演,再把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演,就很尴尬。就是你说这些观众都看过了。

主持人: 那以前在国内不一样吗?你在线下脱口秀 Open Mic,你讲的可能最后来专场的人某些他看过,甚至现在人都给传上网。

池子: 对,看一点。但是在国内那个观众基数还是大。但你说国外的海外,因为我做的纯中文脱口秀的话,海外的华人群体还听脱口秀的,就已经很特定了。我如果长时间地演个一年,大家基本上可能总会看过几场了。

主持人: 你把你以前那个,我不能说那个“文件夹”拿出来吗?

池子: 对,但是还有一个就是我的个性,也是有点那个,就是我个人特别想把一些新的东西拿出来,不想重复的。太重复的我就不想讲。

主持人: 这是观众最喜欢的,总有新段子。但我觉得,你要每天盯着中国新闻看的话,能攒不少新段子。

池子: 是。

新闻时效性与“流亡”标签

主持人: 对,这个我也想问。因为脱口秀最俗气的就是租房、地铁,然后上班,就有好多人都是身边取材来讲。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现在离中国这么远,如果要讲中国的事,确实就像贾老师说的,就从新闻上讲。但是能从新闻上创作出段子吗?

池子: 能的。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创作习惯是,看新闻是挺容易出内容的。但有一个问题是,在新闻上面的内容很有时效性。比如说,假如说去年某新闻特别讽刺,特别地写了一个东西,但是你如果今年再讲,可能这事大家已经淡忘了,当时那个讽刺性就不在了。所以新闻时事类的脱口秀,你必须得当下就做。像美国那种是 Daily Show,或者每周做,或者像以前那个暴漫(暴走漫画),你一定要很时效性地发生什么,我在调侃什么,那个讽刺性才够。那个需要你驻场演出才行,或者得有大班子做电视节目。

主持人: 那你现在比如说,因为很多人你出来之后,你的标签就来了,就被审查、流亡,这些就来了。但我觉得你自己可能不这么想。现在的喜剧创作,会以这个为很多主题来做吗?

池子: 我的主题很难跟着标签走。但是会有一些我自己的、对事情看法的变化,也确实是有。比如以前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中国脱口秀演员,或者中国的艺人,哪怕是中国互联网上的公众人物去看。但现在确实不太一样,这个身份别人贴不贴,你确实是一个这样的情况,那么心态确实不太一样。

主持人: 因为其他人被贴这个身份,他在海外做政治,那是有一个典型路径的,跟各国议员见面,推动法案。但是就你这个路径,现在你给后人蹚出这种路,筚路蓝缕,这个路子怎么走还是挺费劲的。我也不知道计划过没有?

池子: 这个应该不会有意计划,这个挺难计划的。其实你应该比我们更熟啊,这个人类历史上有这样的流亡,比如说有没有伊朗的流亡的脱口秀艺人讲伊朗生活的?有没有苏联以前流亡脱口秀艺人讲苏联的?

主持人: 还真是,在脱口秀历史上还真是,我所知道的范围内,那你跟我党共同创造了历史。

池子: 那感谢我党给我这个机会吧,互相成就。

主持人: 我不知道有没有哪个朝鲜脱北者在韩国讲脱口秀的。

池子: 对,我考虑过这个事。假如我对中国可能比较了解,对演艺圈来看,你被中国封杀了之后,中国的艺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倾向于就是“我低调一点,我还是什么都不要干了”。孙海英老师没很低调,天天在 X 上发一些暴露的。香港那个“达明一派”他们那个组合,好像批评过北京,后来就出去了,但是有没有演出我不记得。按理说香港应该有很多流亡的脱口秀,但是要闯一个市场的路子其实很难的。池子老师在北美已经试过一次,那会就是因为在国内很火,中国有很多脱口秀演员去北美做巡演,像周奇墨以前不也去北美,很多人都演过。

主持人: 接受“流亡”这个词吗?

池子: 其实很多事你接受不接受,就这样了。反正回不去就是流亡。

主持人: 你的情况现在是属于什么流亡?你实际上觉得自己回不去吧?你只是因为池子账号被封了。

池子: 我之前在北美演出完,其实是回去了的。但是这个事情就是,因为我北美演出之后,我也是低调了一阵子。我就是什么都不干了,你说我话也不说了,我演出也不演了,平台我也什么也不注册,我就是待着生活。然后我回去看了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说最后看一眼,真的是去了很多中国我都没去过的地方去玩一玩。因为之前我在考虑刚才大家问的那个问题,就是我如果要做的话,那就是另一条路,转幕后呗。所以我在想,我是转幕后、是不干了,还是我还做?我想了可能两年什么的,还是想做。因为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做幕后,我更喜欢在台上,或者也创造一些新的东西给大家看。写完了我会觉得还是我演比较好。所以我当时的选择,可能选择了还是想要演,所以才会策划这个东西。

池子: 我认为你要想要演,就不要给自己设限。如果不设限的话,那么你就不要去考虑什么回国危险这个事情,就是为了内容,倒不是为了“一定”要跟他对抗。所以现在我选了这条路,我想那就好好试一试。

主持人: 这个其实我觉得跟其他做很多自媒体心态挺像的。反正出来之后,你没有做审查了,你就想什么都讲,越讲越回不去。很多人都像,就越走越坚定。

池子: 反正你都讲了,也没有把路走窄。

主持人: 但我觉得是这样的,因为别人以前在国内走康庄大道,出来这个路比较窄。像我们,我们在国内的路就很窄,出来没有觉得窄。因为你在国内是真正的流量艺人。

池子: 我是流量艺人?那你们真不太认识流量艺人,我们不能跟什么四字弟弟那些比。在脱口秀这个领域内,是“流”过几年,现在流出来了。

审查制度与无法复出的内娱

主持人: 你看你流出来之后,这个受众比以前其实小的不是一星半点。在国内比如你上大平台的节目,在爱奇艺或者在那些视频平台,这样都上亿肯定是没问题。

池子: 那我觉得未必,你看前些年、去年,那个李志(逼哥)的演唱会爆满,前两天周云蓬爆满。周云蓬这次多大场子,也一千多人,爆满。

主持人: 有一个问题就是说,国内很多人肯定会问,包括我律师被吊证的时候,一定会说,池子能不能接受一下审查?国内这个市场大呀,我们的自留地都在这里,到哪里你已经有很大很大的影响了,为什么就不能屈服一下?

池子: 也屈服过。因为国内现在对所谓的“劣迹艺人”比较零容忍,出问题可能要重新恢复,但我实在没什么劣迹啊。脱口秀本质上是一种冒犯的,你要讲脱口秀,你一定会得罪。而且我跟你说,做自我审查,别人看不出来,你这才华你照样能干下去。

主持人: 我律师说国内脱口秀出事,现在没有复出的吧?卡姆都没有复出的,就国内没有先例。就脱口秀领域,凡是以前因为各种事被封杀的,其实艺人领域好像都没有能复出的,现在很少。去年那个“清朗行动”还打了一阵,赵薇的剧可以重新播了,但现在像范冰冰什么都没有。包括那个宋冬野不也完全复出不了?

池子: 但是他们那个事心里不一样,不一个事。这个事就是,因为我之前也无论是自我审查,还是跟节目平台啊、广电啊,经历过斗智斗勇过一段时间。其实慢慢觉得,当时也年轻嘛,觉得确实节目有很多人看,也很开心,也赚钱也很开心。然后也迷失过一阵,说就这样能干挺多年的。但后来想这没意思,挺没意思的。然后我就慢慢地有意无意地在往后退,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点想做的。这个名利你是赚不完的。

主持人: 你在北美讲那个时候,其实你在中国做这么久,你知道那个是有风险的,但你能想到他这个结果会比较明显吗?其实你是做好心理准备,你也不是有意识去撞的?

池子: 对,这些东西甚至都是很早写的。我不是说突然出国想到这些东西我跟你干一架,我是以前就在跟你干架,只不过我没有表现出来。然后我现在想要说,出国稍微演一下自己想演的吧。我知道国内有多严格,所以我出国之前也是准备好,真的准备就是说,我甚至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球鞋,就这双鞋流亡天涯,其实就是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他具体什么时间点或者怎么弄,心里是有准备的。

主持人: 我觉得你比我们仨都坚定,我们仨出国的时候都没有异议,所有心爱的东西还留在北京。

池子: 因为我们这个行当,我认为它虽然可以藏在很多的消解的东西、幽默的东西里面,但同时它其实又特别的表面,就是很容易让人听懂,因为我们就是要人听懂。不懂他就不笑了。所以一个视频或者一个怎么样,其实挺容易有证据的。

主持人: 而且我觉得本来脱口秀就挺容易从一些创伤经历啊、从一些负面的东西入手去制造笑料。所以我觉得在中国其实挺难的,你特别容易就算不碰政治争议,也会碰什么性别争议,很容易全身都是G点。最近那个维吾尔女孩叫啥?小帕,她不就因为这个“扶墙做饭”,账号封掉了。但好像账号又回来了,我不知道具体对她的影响是什么样。

池子: 因为这种风声鹤唳的,你甚至国家或者说平台对你有一个什么措施,可能没那么严格,但是别人已经开始说“我们跟他还合作不合作”,就已经开始怕引火烧身。特麻烦,就那种感觉烦死了。好多其实是没事的,你创作同时90%的心思在担心别的,只有10%的创作。而且有的时候党国都没想到,什么同事、朋友、合作单位全想到了。

主持人: 像小帕那个,就有点像中宣部可能跟网信办的领导如果直接看到了这条微博,不觉得有什么,可能也get不到那个。但是比方说底下一帮人有举报嘛,上去发评论然后举报,新浪就觉得可能是个事,然后最后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种事在国内做表达挺没意思的。

专场命名与国内喜剧现状

主持人: 你现在出来之后,因为这是第一场,日本这个第一场,这是多大?名字叫什么?

池子: 没有名字。我想了一个名字,觉得不合适。

主持人: 那个“不能说的文件夹”,别人以为是抄袭周杰伦的电影。这个未命名的专场多吗?

池子: 一半都有个名字。我觉得没必要,你那个“不能说的文件夹”确实将来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个事情。我也想了很多名字,我在把名字取消之前,我确定的一个名字叫《你好》。很简单,大道至简。我不想在标题里搞的一个很反动的名字。

主持人: 但《你好》这俩字也挺反动的。因为那个84年“小平你好”。

池子: 我本来想叫《近平你好》。我甚至海报我都去做了,我就把当年有一个摄影作品,大学生那个“小平你好”,我想把那个“小”就改了,还是那个背景,我都用AI做的。我也觉得挺讽刺或者挺有意思的吧,因为我就是想表达“你好”。然后我觉得还算又有点讽刺,又有点历史背景,还不错。然后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不想在所谓宣传或海报上就开始博人眼球,而且我觉得这个确实可能会影响票房。会有些人会害怕,来了国保拍之类的;或者有些人会更喜欢,我一定要看这个反动的,但他就会有那个预期,他就希望你整场地骂他。

主持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池子一出国,那个路就迅速地被划到那边,被划来划去的。

池子: 对,所以我就从那个《近平你好》改成了《你好》,然后《你好》完了我又想了半天,其实名字就并不重要,所有的全删了。这个专场没有名字,我的海报就是一个白纸。而且本来现在国内脱口秀名字也越来越不知道是啥意思了,今天是太知识分子了,啥都是一些特别奇怪的名字。什么刘旸叫什么《伊卡洛斯之翼》,会在名字上下心思,而且有点用力过猛。我也想过这个事,因为我觉得大家想在名字上更深刻一点,但是其实你说我一个小时的内容,你很难四个字、五个字让大家稍微了解,纯是自我表达吧。所以不如在台上说,这个标题不太重要,想了半天还是给删了。

主持人: 这次多大场地啊?在东京这个还挺大的?

池子: 它是一千人左右,还挺大的。

主持人: 哇,不过东京我觉得肯定是行。就演一场吧?

池子: 就一场。因为对于我的安排可能也来不及加场,而且我其实不想搞,宣传其实做的也比较少。我就是想让大家慢慢知道的,想要看就是可以来看,但不要说大范围地说都来看。平生一回生二回熟,肯定还有机会再来。

主持人: 东京华人人口就三四十万的,所以他可能能支撑,然后每天的旅游人口在这里有很多。你看逼哥的演出,好多就是从国内很快就要飞过来。东京就有这个好处,好多的人从国内来看。你在国内以前演过最大的专场演过多大的?

池子: 我国内没演过专场。这是我第一个专场。

主持人: 这个我没想到。

池子: 大家可能都很难以置信,我也干了有11年了。但是我之前在国内就是不想做专场。因为我感觉,别人都觉得专场才像做点写书一样,平时写文章是投稿的报纸,最后专场就要出本书一样。因为我也很看重专场,我也是想把它当成一个很正经的作品。之前其实录很多网络节目,说实话那也不能算作品,就是很即兴发挥、碎片的一些东西。我越看重,我越谨慎,就越不想做。你要做的话,第一本书往往会难产,而且有一半的精力你要应付审查这个事情。而且我又感觉到它是越来越严格,你就越来越不想做。那这个事越来越严,我也越来越谨慎的话,那这个专场出来我自己就不满意,我就能预见到肯定不满意,所以我在国内就从来没做过。我演小的很开心,可能 Open Mic 或者小的演出一两百人这种。

主持人: 那这是你最大的一个现场,第一个专场。这很有意思。

喜剧的门槛与个人风格

主持人: 还有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们经常聊各行各业,都会聊到中国有一个黄金年代。大概一二年之前或者算一四年之前吧,那会审查相对少一点,社会还有点松动的,说话的空间。你是15年入行对吧?你能觉得你最早讲脱口秀的时候,那会比现在还松吧?

池子: 是的,感觉非常明显。做这行,在里面从头开始感受它的尺度的慢慢缩紧,很明显。第一是最早的松,有很多原因是因为不火,市场非常小,没人看。第二是即便后来有一些节目,大家也能感觉到还能稍微碰一些新闻啊,或者讽刺一些什么社会现象啊,还是可以做的。但是慢慢地就开始,内容、新闻、矛盾都不要提了。

主持人: 可能脱口秀的黄金时期更短,因为他16年17年稍微火一点就被注意到了。一注意到,刚好赶上中国最不好的时候,就收得蛮紧的。所以这个到现在也没多少年,感觉就已经收完了。但是发展确实非常快,整个从没人看,可能全国加起来不到50个演员,到现在几万人。现在我觉得很多年轻人都以此为志向,但你说中国这个状况就是审查越来越严格,空间越来越小,但市场反而越来越大。

池子: 这个体感就更病态了。我觉得脱口秀门槛低有关系,现在人找不着工作就觉得能来两句。

主持人: 我觉得脱口秀门槛很高,脱口秀要在一分钟两分钟不停地抖包袱,这东西普通的播客是做不到的。但这东西其实也有技法,像美国那种,它是一个很顶级的编剧团队在给一个节目供稿。

池子: 那个是挺难的,很难一对一能产出那么多东西。所以这个技法你要弄了,你就没心思顾别的了。

主持人: 你觉得里面技法的要素多吗?因为我知道以前像史蒂夫他们还出过一个手册,叫什么《喜剧圣经》,手把手教你脱口秀。我看好多人都是看这个入行。

池子: 很多人靠教学赚了很多钱的,他们演出都一般,但是靠教学赚了很多钱。

主持人: 风格方面,你觉得你是哪种风格?比如卡姆肯定是有自觉的,可以打我那个方式去。

池子: 我知道的是有人可以去模仿,甚至说是把一个风格内化。但是我一直觉得不应该这么干,因为所谓的你的舞台风格和你的内容的指向性,其实应该是很一致的。我的思维的方式和我的舞台风应该是一致的。假如说我是个很内向、很靠文本的人,我如果非得在舞台上模仿卡姆,就本末倒置。

主持人: 但是你看也会有很文很像鸟鸟,她就是很强调她那种有点腼腆,那就是她的风格。比如说你自己有没有哪个特点,你要把它放大?比如说付航,我觉得他在刻意放大自己那个有点发疯的那边。

池子: 我的特点,其实我一直以来没有太注意这个事情。我在刚开始做的时候,你要说风格的话,看的美国的脱口秀多一些。我要非说喜欢什么风格的,我就喜欢黑人的风格,就是他们偏向于更外放,以及更加那种胡来的感觉。我可能更喜欢那种脱口秀,最初期是有一点在线下的时候会更美式的黑人的风格。但是我线下的风格其实慢慢找到一个,一方面有一点活泼外放的,一方面又想有一点讽刺的东西。我一看到这个我就想讽刺他,那就很顺。

主持人: 你觉得这是很吃天赋的东西是吧?

池子: 我觉得什么都吃天赋。你要是真的不幽默,或者你就不想逗别人笑,你学它干嘛呢?你不能硬搞笑。我从小就这样,话就多,我就想让大家笑。

主持人: 中国教育我一直很鄙视,但是竟然没把你那个笑点给你磨掉。

池子: 我就在河北上的学校,我们学校是以衡水中学为榜样,真的。给我们看视频,前胸贴后背跑步,我们也那样。我就想我千万不能像他。其实我的学习生涯的压力其实是有的,但我不吃那一套。我就自己知道我不可能在河南或者河北考上北京的一本,竞争太激烈。我就知道你想个别的办法。

主持人: 你的很多观众他们很可能是在中国比较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学出来的。中国有很多段子自嘲自己唯唯诺诺、自嘲自己想突破禁忌但是又弄不了,观众会对这个更有共鸣。

池子: 有可能,但我创作的逻辑不太以观众为出发。我以前没学过,那几本书我都没看过,我就属于比较野。我的创作刚开始就是,我想说什么,假如这个杯子今天就想说这个,你想不想听再说。

主持人: 你能记得起来,你最早一般是哪种启发或灵感比较出段子吗?

池子: 最早就是以愤怒为出发。对所有事情的愤怒,不高兴。假如说我上课喜欢说话,老师不让我说话,这件事我就要写。或者是荒谬的东西,这个疫情太出段子了,很荒谬。那我就说,说完了肯定是有一部分人觉得你选择了在中国最敏感的一条路子,但有观众听,那就可以了。

广电总局的荒谬审查

主持人: 中国要找荒谬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到海外来,我们经常说到国内的审查、自我审查。我想问一下池子,你当时在国内演出那么久,你觉得其中最荒谬的一次红线是什么?

池子: 罄竹难书。你要说最荒谬的,那都不是文本内容。有一段时间,中国的广电总局开始严格地管控艺人的发型、装束、奇装异服之类的。我被下过红头文件,就我当时长头发,他们就直接下红头文件,说“造型怪异,缺乏审美引领”。这是原话。我又没有要引领审美!

主持人: 这个实在太适合进段子了。

池子: 演着演着说你这发型不行,演着演着说你这个衣服上面有英文字母不行。有一段时间是不能有英文字母,什么 sport 都不行。那阵特别疯,北京的地铁改拼音。然后还有一段时间是因为新疆棉什么的,几乎所有的那种我买得起的品牌的鞋都不让穿,耐克、阿迪什么都不行。我做艺人的时候,去上个节目,因为我很喜欢收藏球鞋,我有两三百双鞋。但是去上节目,经纪人会警告你说,你先把鞋发过来我们看一看。然后我就发现我这两百双找不出一双能穿,我得去买新鞋。

主持人: 什么时候导演说,我买了一双瑞蚨祥

池子: 真的,瑞蚨祥很舒服的,但得搭配独特的,很难搭。而且我穿上之后,我说我真要穿上节目,他们是不是也得给我讲,我觉得你是讽刺老干部之类的。我真买了,淘宝买的。但是瑞蚨祥那个千层底很滑,没有抓地力。我真穿过在家里试过,我说能不能让我上节目。所以我认为在所谓审查这个事情上,内容都不重要,先给你穿小鞋。

主持人: 那不穿鞋呢?

池子: 他也是讽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主持人: 有没有试图和他去辩论辩论?

池子: 没有途径啊,都是文件下。主办方就是和你说池子这个鞋不能穿,你没办法讨论,没有余地的。你如果想讨论,节目组可能会找个就把你换了,就把你剪掉。很多时候是上面有一个通知,然后加码到基层,就不知道了。而且上面可能写得也非常的模糊,类似于什么“引领审美”之类的。所以到最后真的说发型或者衣服那个线在哪里,真不知道。尽量的安全就行了,纯白T总没有错。

主持人: 连坐就很烦。

池子: 对,就是可能假如说我认为不是我的问题,但是你总会有点愧疚,尤其可能连累公司啊、节目啊。

主持人: 最近不是艺人不让起英文名吗?很多 rapper 不许有英文名的,然后改中文名字。首当其冲不就是 Angelababy 吗?她现在就是杨颖。

池子: 其实最荒谬是那些 rapper,因为 rapper 是纯美式的。GAI 后来不是改中文“盖”吗?那个 rapper 还不让炫富,也不让你带金链子,这一下 70% 的歌唱不了。现在的 rapper 都穿得挺板正的,然后也不让纹身。很多纹身他们夏天就要穿得很厚才能录节目。

疫情封控与账号注销

主持人: 疫情的时候会影响你演出吗?

池子: 会,不光演出,所有演员都停了,好多都吃不上饭了。我还好,就是我那一段时间我已经有点要隐退的意思,而且又因为疫情这个事情又思考了很多,所以就更加的谨慎,就是说我要怎么做或者要不要做。那时候大家就基本上选择就都别干了。封控的时候我就在上海,你出门都出不了。

主持人: 那会儿你没想到短视频上做些表达?

池子: 我不太看短视频。第一是我觉得那挺浪费时间的,那个玩意儿设计的就是给你算明白了。第二是我觉得在一个 30 秒或者一分钟要吸引你看的东西里面,其实很多事说不明白的,或者你表达不清楚。我对说传播很广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的追求。

主持人: 其实因为你在国内已经大火了,你现在在国外的流量和国内的数据是完全不可比的。这个是个问题吗?

池子: 我个人我认为我跨过这个障碍了。因为我之前我微博上,我最火的平台是微博,我有可能四百多万粉丝的时候,我给注销了。因为我自己觉得这个平台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认为当时在这个平台上我只能赚钱,不能表达。那我就说微博你也别赚,玉石俱焚的感觉。而且就是疫情之后吧,我想清楚了,那我也没办法发声,我也帮不了别人,我也帮不了自己,我只能赚钱,那我就注销。

池子: 但其实注销我要注销一个账号都很难。它有大客户部专门对你服务的。我找了联系朋友,你能不能给我找个人,管事的人,我注销。我自己注销不了,因为我还是个大V。找一个人、两个人最后确认,四个确认窗口跳出来,跟真人沟通了很长时间才注销。

主持人: 这就是大V跟普通人的区别,普通人你随便发个啥,光机账号没了。

池子: 我就不想给自己这个后路。他说你真的有一个月反悔,我说不反悔,你赶快的,给我个痛快。所以那个我是感觉,你能慢慢地放下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是个好事。

中国喜剧的畸形繁荣与台湾巡演

主持人: 那个时候像爱奇艺、腾讯,他们就在线综艺大量投钱,现在应该也是。而且我觉得中国很神奇,就是喜剧成了一个特别大的题材,各式各样的喜剧,脱口秀、Sketch(素描喜剧)。

池子: 中国老百姓真的需要笑,但又真的很难笑出来很多时候。所以无论脱口秀还是 Sketch,现在这个市场为什么这么难的同时又这么大,我觉得就是苦中作乐。

主持人: 而且中国新出来的最有大众缘的流量就是这帮做喜剧的,甚至他们还一波波上春晚。你有比较火的时候有想过上春晚吗?

池子: 我其实我自己知道我上不了台面。我这个人的劣迹更多一些,我甚至在微博上或者平常经常表达出,我说大家不要这么盲目的爱国,这种我就直说。你说这样怎么可能让你上春晚?所以我从头就知道我这个人上不了台面,就没想过。

主持人: 后来就是纯正的上春晚的脱口秀,就发现真的干,不好笑。主要是观众都是预设的观众。

池子: 作为同事看着同事上,看挺心疼、挺揪心的。因为是不是演冷都是很难受的。你都感觉到领导一挥手大家开始笑,然后你再说“不是你们笑啥了”。你没有一个铺垫,没有一个情绪的递进,你就是说话筒一递铺梗吧。

主持人: 你现在在海外呢,除了这一波巡演,有大概的计划吗?

池子: 这波巡演都没有计划。11号是东京,18号是台北,25号是吉隆坡,然后是5月3号是在新加坡。我认为就是亚洲比较安全的地方,而且华人比较多的地方就去一下。

主持人: 我觉得在东京如果你要谈个涉台议题,现在真的有可能有人急眼。

池子: 急眼急呗,但是我还要去台湾演出,所以还挺 tricky 的。我认为问题关键是在于,我要去台湾开中国的玩笑,他们很愿意听;但我真要去台湾开台湾的玩笑,就很危险。

主持人: 我觉得台湾现场大家接受能力会高很多。

池子: 我的观察是,台湾的脱口秀给我的感觉是,他因为他有一个相对自由的言论环境,他的冒犯非常的直白。他甚至有时候以冒犯为出发点去冒犯,有点刻意。我在观察中国,其实我们审查很严重,但我们倾向于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去冒犯,自嘲可能是比较常用。哪怕是冒犯政府或者一些事件,中国脱口秀也会选择一个稍微巧妙一点的东西。

主持人: 这个我想问你,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审查环境其实在提高脱口秀的水平?

池子: 是,真的。就像一个挺高阶的训练一样。我真的认为台湾的演员缺这门课,缺中宣部。

主持人: 你们觉得是一种好事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池子: 对个人可能有点帮助,你在这个情况下,你没有这个机会这么练。但对大环境是非常糟糕的。而且关键是有时候你自己这个自我审查,就把那些才华消化没了。

主持人: 你跟那个 Jimmy O. Yang(欧阳万成)聊过吗?他为了去国内表演,他跟观察者网的谁谁谁一起做采访。

池子: 我倒是没有那么会认为他亲中,我只是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他真的是一个外国人,他对中国真的是没那么了解。他就是想赚钱,这个市场呢,他可能他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一干,作为我在国内生活过或者我在国内干这行的人看来,那你干的就可能有点亲中。我就是拿他当我的警戒线吧,就是不要成为那样。假如我如果做英文脱口秀,其实英文脱口秀最容易的就是 "I'm Chinese",亚洲人很容易。但是那样很容易做成一个挺四不像的一个东西,强化那种刻板印象。

拆箱礼物与未来展望

主持人: 昨天那个得知来了一个河南人,我们有一个特别的礼物,连夜咱们这算是录开箱了。

池子: 这么沉的?不是个瓷器,是个铁器。这是个井盖!但是是日本版本的,日本特制的铸铁井盖。

主持人: 得知你要来东京,我们就找了很多地方替你偷了一个。贾老师连夜去偷井盖。

池子: 我在日本给他放回去,洗刷罪名。谢谢贾老师偷井盖,谢谢三枪送我的这个礼物。我这个托运走还是挺麻烦的,我在机场怎么解释?说你里面有一个金属,正好东京那个首相府旁边正好没了个井盖,然后那个安保拿出来说就那个,说你们中国人已经去这个地步了,以后的移民更难了。

主持人: 亚马逊上能买到习近平唯一的外设是衣服,这件衣服叫 "FuckPink"(小粉红)。

池子: 哇,我觉得你应该买的。

主持人: 出来之后,你在国内知名度非常高,到了海外,你感觉自己比较好的状态,或者你有没有规划说最好的状态应当是什么?

池子: 我觉得我个人来讲是,我放下那些想要的东西或者状态,就最好。我自己是,时机合适我会做的。而且我如果这种心态做的,一定会比那种心态好看。包括这一场演出也是,我如果还是非常“我一定要火”或者“我一定要满足大家期待”那种心态去演的话,动作会变形。

池子: 其实我这一轮演出,最开始我想法很天马行空,我只想做台湾一站。我的发心是,我觉得现在需要沟通一下,两岸需要沟通。我是真的觉得喜剧是一个好的开口。我们可以是一个比较好的交流,我是真的想干一个这么个事。因为我也感觉很少有中国脱口秀演员去台湾,我是想把我的这些影响和想法去台湾表达一个“我们可以交流吧,我们可以聊吧,大家都是人吧”。我是想做个这么个演出,所以坐着坐着可能就是慢慢的,找着找着慢慢做,就做了几站,所以我这样做会舒服一些。

主持人: 那你在台湾有跟百灵果或者他们其他的这种本地的喜剧圈子合作吗?

池子: 我目前因为我签证非常难办,我跟他们播客有一些合作。因为我不想重蹈王局的覆辙,因为确实这个事发生过,我们就也很慎重。如果办完这个再被封杀,那就是台湾的问题了。反正我是认为我是想友好地去交流一下。

主持人: 日本这场票卖完了吧?

池子: 卖好像差不多了,八九十。反正一回生二回熟,肯定还要再来。我没有一个特别根源意识我一定要在哪扎根生活,我去短期都行,这两年都可以,就挺好。

主持人: 行吧,那我们就马上就进入到这个签证的讨论环节。那就欢迎大家在评论区互动,非常非常感谢今天池子参与我们的节目。大家记住,如果池子来到了日本,他在日本发展,记住是因为我们水枪手邀请来的。大家关注点赞订阅分享,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池子

公司/组织: 中宣部, 国家网信办, 微博

产品/模型: 吐槽大会, 今晚80后脱口秀

关键字: stand-up-comedy freedom-of-speech censorship social-observation cultural-ex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