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恩怨:赛克斯-皮科线如何塑造了血染的中东? 北美王路飞 2026-03-12

2014年夏天,一段视频在网上疯传。画面里,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站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交界处,对着镜头使劲跺脚。你可能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癫痫病。他脚下踩的是两个国家的边境线,他身后是被打得稀巴烂的边境哨所,墙上全是弹孔,铁丝网七歪八倒地倒在沙子里头。这个人当时在高喊着“赛克斯皮科死了,我们不会承认这条边界,永远不会!”说完这句话,画面一闪,轰的一声,边境哨站被炸上了天。

你这时候可能会问,赛克斯皮科是什么玩意?一个武装分子为什么要对着一条边境线在那里跺脚?这条线到底得罪了谁?

这件事,还得从更早的7个月前说起。2014年1月,一个当时几乎没有人听过的组织——ISIS(全称:伊拉克叙利亚伊斯兰国)——从叙利亚东部冲了出来,越过边境杀进了伊拉克。当时他们有多猛?他们开着皮卡和缴获的装甲车,碰上伊拉克政府军就打,打完就占。一座城一座城地推进。沿途制造的暴行我就不细说了,反正你当时看完那些新闻,连晚饭都不想吃了。到了6月份,伊斯兰国的前锋部队已经杀到了巴格达城外。虽然最后没有攻进去,但你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控制了伊拉克1/3的领土,加上在叙利亚那边的地盘,总面积已经超过了以色列和黎巴嫩加起来的三倍,比半个英国还要大。800多万人一夜之间就活在了ISIS的统治之下。美国国防部长当时说了一句话:“这已经不是一个恐怖组织了,这超出了我们见过的一切。”

伊斯兰国的野心是什么?消灭国界消灭民族国家,建立一个哈里发国——一个不按照国家来划分,而是按照7世纪伊斯兰律法来统治的帝国。听起来非常极端,很像天方夜谭,对吧?但问题是,他们真的在这么执行。而且,他们想要消灭的那条线,确实有名有姓,那条线就叫做赛克斯皮科。那这条线到底是谁画的呢?又是为了什么原因画了这样一条线呢?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100多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得正凶。当时在伦敦,有人注意到一件怪事:一个年轻的英国人天天偷偷摸摸地溜进法国大使馆。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个英奸,去通法。这个人叫做马克·赛克斯,是一个写旅行书的作家,同时也是英国国会议员。他从小就对中东着迷,他爹带他穿越过奥斯曼帝国,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牛津毕业后,他在中东到处晃悠,写了一本又一本游记。同事们背地叫他“疯毛拉”。一战爆发之后,英国政府一看,诶,我们好像只有这么一个中东专家,于是这位“疯毛拉”就被推上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位置:给中东画一张新地图。

他在法国大使馆里头密会的那个人,叫做弗朗索瓦·乔治·皮科,他是法国的外交官。皮科出生于殖民世家,当过贝鲁特总领事。这哥们长得非常早熟,有人形容他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一个疯毛拉,一个从来没有年轻过的早熟人士,就是这两位要替中东几千万人的未来。但这件事情不是他们自己要干的。1915年12月,赛克斯被招到英国首相阿斯奎斯的办公室。阿斯奎斯之前一直不想碰中东这个烂摊子,他原话说的很直白:美索不达米亚那边一堆阿拉伯部落,就跟马蜂窝一样,谁碰谁倒霉。(这里说句题外话,第一次听说美索不达米亚还是听周杰伦的歌学会的,杰迷们可以在评论区给我留个言。)

回到正题。现在形势变了,奥斯曼帝国站到了德国那一边,英国必须得规划后奥斯曼时代的中东。赛克斯提出了一个方案:在沙子上画一条线。1916年1月3号,赛克斯和皮科终于谈妥了。那条线,从地中海沿岸的海法港一路划到伊朗边境附近的基尔库克。线以北归法国罩着,线以南英国说了算。但不止这么简单,地图上还分了蓝区和红区:蓝区法国直接控制,红区英国直接控制。中间那些A区B区,名义上叫做阿拉伯国家,实际上就是英国和法国各自的势力范围。说白了,这跟当年列强瓜分中国、划势力范围是一个套路。嘴上说的是帮你独立,实际上只是换了一个牌子继续殖民。

但是有一个问题,赛克斯和皮科吵得非常凶:巴勒斯坦归谁?吵到最后也没吵出结果,妥协了,放在某种国际共管之下。但你得注意一件事情,很多人都以为赛克斯和皮科是拿一张白纸从头画的,并不是这样的。他们的底图是奥斯曼帝国的旧行省划分:巴格达省、摩苏尔省、巴士拉省、大马士革省——500年帝国留下的行政区划。本来奥斯曼帝国划这些省份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民族和族群的分界线。赛克斯和皮克在这个基础上画了他们自己的线,同样也没有考虑这一点。就像你拿到一栋已经歪的楼,在上面继续加盖,结果只会歪得更厉害。

赛克斯皮科的线还没画完,英国人就开始了另一套骚操作,同时开了三张空头支票:

第一张,开给阿拉伯人的。英国在中东找到了一位代理人——费萨尔王子,麦加圣城守护者侯赛因·谢里夫的儿子,先知穆罕默德的直系后裔。英国人的小算盘打得非常精,让费萨尔发动阿拉伯大起义,从内部瓦解奥斯曼帝国。负责点火的人叫做T.E. 劳伦斯(也就是后来的“阿拉伯的劳伦斯”)。这哥们本来以前是搞考古的,战争一打就变成了情报军官。他的两个弟弟都死在了欧洲西线战场,他自己说,这些人都比我小,不知道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劳伦斯组织游击队炸奥斯曼的铁路,为了确保费萨尔和他的阿拉伯骑兵第一个冲进大马士革,英国承诺的回报是阿拉伯人的独立和统一。

第二张支票,1917年开给了犹太人。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公开致信罗斯柴尔德男爵,英国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人的民族家园。

第三张支票是开给自己的。1908年,波斯发现了中东第一口石油井。一战证明了石油是最要命的战略物资,没有石油就没有卡车、坦克、飞机。英国一份秘密报告写得非常直白:“如果我们不想依赖美国人的石油,就必须得把波斯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油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是头等的战争目标。”

三张支票开给阿拉伯人承诺独立,开给犹太人承诺建立家园,给自己承诺石油。但问题是,这三张支票开的是同一块地,同一块地三个主人,这笔账从一开始就对不上,注定是悲剧。

画完线之后,赛克斯本人并没有看到他画的线变成现实。1919年,他去巴黎参加凡尔赛和会,到的时候已经病的皮包骨了,据说只能靠罐装牛奶续命。一个月后他就死了,40岁都不到,英年早逝。再加上西班牙大流感,他最后死在了旅馆的房间里。

但是他的线活下来了。凡尔赛会议把奥斯曼的阿拉伯领土分成了一堆托管地,说好听是引导走向独立,说难听点就是殖民Lite版。法国拿了叙利亚和黎巴嫩,英国拿了美索不达米亚(也就是后来的伊拉克)还有巴勒斯坦。

伊拉克这个国家是拼装出来的:北边的摩苏尔,库尔德人为主;中间的巴格达,逊尼派阿拉伯人,跟波斯联系密切;南边的巴士拉,什叶派阿拉伯人,朝着波斯湾和印度洋。这三块地方语言不完全一样,教派也不一样,利益诉求不一样,历史认同就更不一样了。英国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给他们安排一个国王。找的是谁呢?还是费萨尔。他刚被法国人从叙利亚国王的位置上给赶下来,没错,他已经当了几个月的叙利亚国王,就被法国人给轰走了。正好失业了,没工作。没想到吧,在中东这些国家当国王也是一种职业。

1921年8月23号,费萨尔在巴格达加冕,投票支持率高达96%。没想到吧,一个国家的国王也可以通过投票来选举的,在一个大多数人都不识字的国家,这个数字嘛,懂的都懂。加冕典礼上放的音乐是《天佑吾王》,因为伊拉克还没来得及写自己的国歌。

1927年,伊拉克东北部发现了石油,这是阿拉伯世界的第一口油井。当时项目上的工程师写道:“从今往后,我们才算真正在地图上有了一席之地。”但是费萨尔写下了一份遗嘱,简直就像预言。他写:“在我看来,伊拉克根本就没有伊拉克人,只有一群互相不认同的群体,没有任何爱国情感。”费萨尔统治了12年。1933年9月,他在瑞士接受治疗时,突然心脏病去世。他死后,伊拉克的局势开始变得动荡不安,军事政变变成了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就搞政变。

费萨尔生前担心的事情很快就来了。1948年,以色列宣布独立,5个阿拉伯国家立刻开战,结果被打得一败涂地。这场败仗在整个阿拉伯世界引发了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感。其中,有一个参战的埃及军官受到了最深的刺激,他的名字叫做纳赛尔

1952年,纳赛尔发动政变,把肥胖的法鲁克国王给赶下台,连带着把英国在埃及的影响力也扫地出门了。纳赛尔的野心是什么?撕掉赛克斯皮科留下的所有铁丝网,把阿拉伯人统一成一个阿拉伯民族,他要当阿拉伯世界的大一统领袖。1956年,他把苏伊士运河归为国有,英法以联手入侵。结果在美苏的压力下灰溜溜地撤走了。纳赛尔一夜之间成为了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他的阿拉伯之声电台功率开到最大,天天骂美国、骂英国、骂以色列。最狠的是骂沙特和科威特,骂他们是封建反动的旧王朝。他明说,中东的石油是阿拉伯民族的力量源泉,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国王坐在油田上享福,这个石油应该归给整个阿拉伯民族用。

1958年,叙利亚军官宣誓效忠纳赛尔,埃及和叙利亚合并成了阿拉伯联合共和国。结果这个联合共和国实验只进行了3年就黄了。1961年,叙利亚发生政变,直接退出。纳赛尔不死心,1962年又出兵也门内战,想要速战速决,扩大势力范围。结果打成了一个泥潭。沙特和伊朗联手支持也门游击队,跟埃及死磕。纳赛尔自己最后管也门叫什么?叫“我的越战”。

1967年,纳赛尔放话要彻底消灭以色列,结果6天就被打趴了,整个西奈半岛都丢了。最讽刺的是什么呢?他最后还得伸手找沙特和科威特借钱,就是他骂得最狠的那几个反动君主。1970年,纳赛尔死了,52岁,糖尿病。他想要撕掉赛克斯皮科的梦没有实现,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战斗力太拉垮了。

但是,下一个试图重画地图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逊尼与什叶:1400年的宗教裂痕

讲到下一个毁线者之前,我们先得搞清楚中东最深的那条裂缝。这条裂缝并不是我们说的那个赛克斯皮科划的那条线,它比这条线早了1300年。公元7世纪,先知穆罕默德去世之后,穆斯林世界立刻就分裂了。谁来当接班人呢?一派说,应该选穆罕默德的岳父阿布·伯克尔,这就是逊尼派。另一派说,应该选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这就是什叶派。“什叶”指的就是阿里的追随者。不得不说,这个逊尼派选的继承人还是挺有想象力的,居然选了穆罕默德的岳父来继承他的这个位置。这两派的争斗,可比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上这些什么兄弟争继承位置要更要命。为什么呢?因为这一争就争了整整1400年。两边互相都视对方为异端。

到了今天,这条宗教裂缝变成了地缘政治的主战场。一边是什叶派的伊朗,一边是逊尼派的沙特。两边谁都看不上对方。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管沙特王室叫什么?叫“傲慢和殖民的罪恶偶像”、“白痴”、“美国人的奶牛”、“冷血的杀人犯”。沙特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也就是MBS)反过来说,哈梅内伊是“中东的希特勒”,想要征服全世界。MBS原话:“你看到中东哪里出问题,背后一定是有伊朗在搞事情。”

但这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1960年代,伊朗的巴列维国王和沙特是盟友,共同敌人是谁?是苏联和纳赛尔。但是到了1970年代初,英国从海湾撤军,美国需要一个海湾警察。巴列维国王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沙特人当时怎么评价他的?一个字:疯子。准确来说,是自大狂。

然后就到了1979年,一切都变了。巴列维国王当时有一个最坚定的敌人——霍梅尼,一个冷酷、执拗,眼里头只有伊斯兰教法的什叶派老教士。巴列维拿石油的钱拼命搞现代化。1973年石油价格暴涨4倍之后,钱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但这些钱带来的并不是繁荣,而是灾难:通货膨胀失控,贫民窟就像蘑菇一样到处冒出来,腐败横行,贫富差距触目惊心。这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资源诅咒。罢工、示威、暴力一浪高过一浪。1979年1月,巴列维终于顶不住了,离开了伊朗。两周之后,77岁的霍梅尼从流亡地返回,万人空巷。你猜当时的美国精英怎么评价霍梅尼的?普林斯顿一位著名教授在《纽约时报》上写文章说霍梅尼会成为第三世界国家所需要的,一个急需的人道治理的典范。这句话说的现在看起来真是非常打脸。

霍梅尼干了什么呢?上台几个月后,几百人就被他拉到总部的楼顶上枪毙。11月,一群伊朗年轻人冲进了美国大使馆,劫持了52位美国外交官,关了整整444天。后来,霍梅尼改了宪法,这个新宪法现在还在用。核心一条叫“法基赫监护”:最高领袖是宗教学者,权力来自于先知和真主,这是不可挑战的权威。他掌控了宪法监护委员会、革命卫队,控制了媒体和司法。总统也得听他的。有学者评价霍梅尼获得的宪法权利是历代国王做梦都想不到的。但是最关键的一点,霍梅尼在宪法里头明确写了,这场革命的目标不止伊朗,而是要建立一个统一的世界共同体。他自己说的:“伊朗只是起点,一切才刚刚开始。”目标是:“要摧毁一切压迫性的、犯罪性的政权”,把革命输出到全世界。主要目标是谁呢?沙特、以色列、美国。他分别把他们叫做“偶像”、“小撒旦”和大撒旦。这场革命,把美国更深的拖进了中东,把沙特和伊朗变成了死对头,也给接下来所有的战争埋好了雷。

好的,纳赛尔没有能够重划中东地图,霍梅尼把革命输出当成了目标。但是真正两次动手去毁线的人是萨达姆·侯赛因

1980年代,萨达姆什么状态?美国驻巴格达的外交报告这么写的:“一个庞大自我的化身,习惯了周围的人对他奉承和服从。他喜欢这种奴隶般的忠诚和卑躬屈膝。”他的军官回忆说,他直视你的眼睛,好像想要控制你;上一秒极其亲切,下一秒极其残忍。你不得不说,这个萨达姆绝对是一个具有魅力的PUA高手。

石油让萨达姆变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萨达姆。1973年油价暴涨,给伊拉克带来了巨额财富。他拿这些钱疯狂地搞扩军、搞工业、造武器。但是霍梅尼的革命让他坐不住了。伊拉克的逊尼派是少数的统治者,什叶派才是多数的被统治者。伊朗,作为你的邻居,天天那边高喊我们要输出革命。萨达姆最怕的就是自家的什叶派也跟着一起造反。1980年9月16日,萨达姆召开了高层会议,说了一句话:“我们必须得把他们的脸按到泥巴里。”这事只能靠打。

6天后,伊拉克空袭伊朗。萨达姆的算盘是速战速决,抢下伊朗的胡泽斯坦省(90%的伊朗石油储存在那里),然后一战封神,当阿拉伯世界的老大。结果,这场仗一打就是8年。伊朗那边冒出来一支新力量——革命卫队,一群训练不咋地,但是拼命不要命的狂信徒。萨达姆甚至动用了化学武器。一直打到1988年,双方都打不动了。霍梅尼被迫接受联合国的停火,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接受停火比喝毒药还要痛苦。”这场仗死了50万人,有100多万人受伤。

但是,萨达姆歇了还不到两年。1990年8月2号凌晨,他又入侵了科威特。科威特是他的金主之一,两伊战争时借了几百亿美金给他。现在他想耍赖,不想还钱,想找个理由把金主给吞了。他当时给出的理由非常离谱,说科威特在钻石油的时候,那个钻头已经钻到了伊拉克的石油上了,相当于斜着钻的。科威特这个国家没什么战斗力,两天就被萨达姆给干掉了。然后,萨达姆就开始伊拉克化科威特。他让同父异母的弟弟当了科威特的安全负责人,汇报说:“审完了往狠里整,整完了杀掉埋掉。”这一次,萨达姆手里握着全球近20%已探明的石油储量。如果他再往南打,拿下沙特油田,那就是45%。全世界的石油命脉全都捏在他一个人手里。英国首相撒切尔对老布什说了一句话:“失去沙特的石油是我们承受不起的打击。”

好了,到这一幕你就明白了。从卡特总统开始,美国在中东的决策只有一个核心逻辑:谁动波斯湾的石油,美国就跟谁拼命。1991年1月,以美国为首的34国联军开打。地面战只打了100个小时,伊拉克就被打回了原形。所有人都以为萨达姆会被军队推翻。结果他没倒。老布什也没有进攻巴格达。7年之后,他写了一本书解释原因:“如果当时我们推翻萨达姆,就得占领巴格达,事实上统治伊拉克。这样的话,美国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占领国,陷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这段话后来被证明是神预言。

2001年9月11号,2977条人命,世贸中心双塔倒塌,五角大楼被撞。第四架飞机本来目标是国会大厦,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那架航班从纽瓦克机场晚飞了一个小时。乘客们通过电话得知了前3架飞机的情况,拼死把飞机撞在宾夕法尼亚的一片田地里。这些人都是美国的英雄。美国当时的反应是,我们要推翻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然后,他们就把目光转向了萨达姆。

2003年3月20日,针对伊拉克的“震慑与敬畏”军事行动正式展开。三周之后,巴格达陷落。萨达姆当时在给已经不存在的部队下达命令,命令发出去根本没人接收。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战争本身更具有毁灭性。美国军方当时制定了一个“去复兴党化”的政策。这个词是故意模仿二战后“去纳粹化”造的。不光撤掉了顶层的复兴党官员,而是一直清洗到了基层教师、管理国家运转的公务员。一夜之间,全都给裁了。然后,就是那个最致命的决定:解散伊拉克军队

有一个美国将军正在跟600名伊拉克高级军官开会,讨论他们将在重建中扮演什么样的重要角色。结果会开到一半,消息传来:“你们全被解雇了!”连每个人发20美金买应急物资的计划都取消了。你想想,如果你是当时伊拉克的一个高级军官或者是一个军人,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想?60多万军人和安全官员被遣散回家,没有任何补偿,也没有退休金,更没有前途,只带走了枪和怒火。后来当上美国国防部长的马蒂斯将军写道:“遣散伊拉克军队而不是改造它,把整个国家最具战斗力的群体推到了我们的对立面。”一位美国军官后来说了一句更狠的话:“就是在那一刻,我们从胜利的虎口夺走了败局,亲手制造了一场叛乱。”

9个月后,萨达姆在一个果园的地洞里头被抓,蓬头垢面,胡子乱糟糟的。那个想要当中东霸主、当上石油之王的人,藏在一个跟兔子洞差不多大的坑里头,身边只有几把枪和一个装了75万美金现金的手提箱。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根本就没找到。

思想的暗线:从穆斯林兄弟会到基地组织

讲到这里,我们先把萨达姆的故事放一放,因为要理解ISIS为什么会出现,你先得看懂另一条线——思想的线

1928年,埃及的伊斯梅利亚城,这个地方在苏伊士运河边上。英国空军基地和运河公司总部都在那里,整座城就是一个殖民地的活标本。有个小学老师叫做哈桑·班纳,整天在清真寺和咖啡馆里头讲经。有一天,6个运河公司的工人来找他,说:“我们在外国人手下干活,受尽屈辱,你们能不能给我指条路?”班纳说:“我们都是为伊斯兰服务的兄弟,所以我们就叫穆斯林兄弟会。”他的纲领一句话概括:答案就在伊斯兰,一个规范生活一切方面的全面概念。最终目标是重建哈里发统治全世界。1949年,班纳被暗杀,但是他的组织活了下来。

而且,它找到了一个更激进的思想家——赛义德·库特布。库特布这个人特别有意思,1949年他被公派到美国去考察。他去之前最担心什么?能不能抵挡美国的罪恶诱惑。结果去了之后,最让他震惊的是美国女人的放荡。他结论是什么呢?美国人就是一群只知道欲望和金钱的糊涂牲口。回到埃及,库特布成为了兄弟会的核心人员。他和纳赛尔翻脸之后被关进了监狱。在狱中写了一本书叫做《路标》。核心思想就是,当今的世界已经退回到伊斯兰诞生之前的蒙昧状态,不够虔诚的穆斯林等于叛教者,可以杀。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就是暴力圣战,建立伊斯兰的世界统治。你可以看到,这些宗教人士一旦进入这种极端的状态,是非常可怕的。1966年,库特布被处决,但是他的话,用学者的话来说,会在一代又一代年轻穆斯林的耳朵里头回响。

时间来到1979年11月,就在美国人质危机爆发两周后,麦加大清真寺被一群武装分子攻占了。首领叫做朱海曼,一个流浪传教士。他的追随者痛恨沙特政府允许女人上学、允许女人上电视、开设基督教大使馆。最大的罪就是把石油卖给美国人。两周后,武装分子才被清除。朱海曼的攻占行动失败了,但他思想的小册子在地下流传广泛。1981年,参与刺杀埃及总统萨达特的那位23岁中尉,审讯时承认,正是朱海曼的文章让他走上了殉教之路。

从清真寺里的布道,到监狱里的书稿,再到大清真寺的枪声,一条思想的暗线正在汇聚。这条线最终汇到了一个人身上:奥萨马·本·拉登。他爸是也门来的文盲移民,在沙特白手起家,成为最大的建筑承包商,修了大半个沙特现在的基础设施。本拉登是家里第17个儿子,但他没有走自己父亲的路,他的事业是圣战。你可以看到极端宗教思想对人的一个残害。

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穆斯林战士、圣战者奋起抵抗。美国和沙特在背后掏钱送武器,本拉登也掏了大笔现金。苏联打了十年,灰头土脸地撤了。而且,这场战争还间接推动了苏联的解体。但是问题来了,这帮圣战的老兵不回家了,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敌人——美国。

本拉登的头号军师叫做扎瓦希里,他是一个医生,是埃及圣战组织的创始人,库特布的铁粉。扎瓦希里说得非常明白:“阿富汗的圣战就是一场预演,真正的目标是跟当今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决战。”1998年,几个圣战组织合并成了一个基地组织。他们的老大就是本拉登,副手是扎瓦希里。目标是要打击全球所有美国的利益。

本拉登其实有一个让很多人忽略的战略:石油战争。他公开呼吁要攻击石油设施,让美国大量失血,直到破产。基地组织也有自己的宣传部门,还专门发行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做《论攻击西方经济的命门和石油相关利益的打击法则》。从2001年到2016年期间,中东和北非7个国家的能源设施遭到过97次恐怖袭击。

1998年8月7号,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美国大使馆,11分钟内先后被炸。肯尼亚那边210人死亡,4000人受伤。2000年也门港口的美军驱逐舰“科尔号”被炸。然后就是2001年9月11号,三架被劫持的客机撞毁了,摧毁了世贸双塔和五角大楼的一角,2977人遇难。美国反手就打了阿富汗。但是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到了2011年才在巴基斯坦首都附近30英里的一栋别墅里头找到了本拉登,然后杀了他。但是,恐怖主义的思想种子已经散出去了,接力棒传到了下一个人手里。

ISIS的崛起与终结

好的,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头那一个场景:伊斯兰国踩碎边境线那一年,2014年。但伊斯兰国怎么来的呢?你猜,前面的60多万被遣散的伊拉克军人,他们去哪了?2003年以后,基地组织的伊拉克分支搅得天翻地覆,后来改了个名,叫做伊拉克伊斯兰国。再后来,叙利亚内战爆发,他们又跨过边境,改名叫做ISIS(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伊斯兰国)。

ISIS的首领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他是一个古兰经学士、伊斯兰教法博士,专攻中世纪古兰经的诵读。2003年美国入侵之后,他参加了抵抗组织。04年的时候,被关进了美军的布卡营战俘营。这座监狱后来有一个绰号,叫做“圣战大学”,因为里面关的全是圣战分子和萨达姆时代的复兴党军官和情报人员。他们在监狱头建立了人脉网络,互相学习。宗教狂热再加上军事经验,这个组合非常致命。巴格达迪10个月后获释,迅速成为了伊拉克伊斯兰国的头号人物。他手下的核心干部里好几个是萨达姆旧军队的军官,他们带来了作战经验、组织能力和战略眼光,还有刻骨的复仇欲望。

2014年6月,ISIS猛攻摩苏尔,伊拉克的第三大城市。守城的伊拉克政府军人数远高于ISIS,但是他们被ISIS的斩首视频给吓破了胆。5天之内,摩苏尔完全沦陷。ISIS缴获了大量的美式装备,还从银行金库里头搬走了几亿美金。巴格达城内一片恐慌,美国大使馆的人开始烧文件,准备撤离。ISIS宣布,打下巴格达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什叶派圣城纳杰夫和卡尔巴拉。这意味着伊拉克南部的主要油田全在射程之内,油价应声飙升。

就在摩苏尔沦陷之后不久,2014年7月,一个身穿黑袍、戴黑头巾的人缓缓地走上了摩苏尔800年历史的大清真寺讲台。这个人就是巴格达迪。他当场宣布:“哈里发国诞生了。”什么是哈里发呢?是没有固定国界,只有信仰的疆域。哪里有穆斯林,哪里就是哈里发的领土。而且,必须得用圣战来扩张。他的副手说的更直白:“我们建立一个不承认任何边界的伊斯兰国家。”巴格达迪自己的原话是什么呢?“你们将征服罗马,拥有全世界。”

巅峰时候的ISIS年收入10亿美金,相当于一家中等规模中国上市公司的全年营收,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恐怖组织。伊斯兰国最鼎盛的时候,控制了叙利亚中北部到伊拉克摩苏尔一大片领土,800万人活在他的统治之下。他在拉卡建立了首都,设立了税务局、宗教警察,还有各种行政部门,证明他们不光会杀人,还会盖章收税。但他们统治是什么样的呢?宗教警察满街巡逻,音乐被禁,男人必须每天5次去清真寺,胡子不够长要罚,女人的长袍露出一丝身形也要罚。他们在天堂广场把任何嫌疑犯按照中世纪律法公开处决。

他们靠社交媒体在全球征兵,那些制作精良的宣传视频专门对准西方国家里头找不到归属感的年轻穆斯林。一个来自威尔士的ISIS成员在视频里头说:“我们不承认任何边界。”一位来自苏格兰的说:“住在西方你的心会抑郁,治疗抑郁的药方是圣战。”他的外国战斗人员最高峰超过了3万人,来自全球一半的国家。

2015年11月巴黎恐袭之夜,以及2016年3月布鲁塞尔机场爆炸,伊斯兰国及其分支在伊拉克、叙利亚、埃及、利比亚发动了超过150次攻击。但是,物极必反。2015年底,美国向伊拉克派出特种部队。经过9个月的逐街巷战,那一座巴格达迪宣布哈里发、800年古清真寺变成了废墟。

2019年3月,伊斯兰国丢掉了叙利亚东部的最后一块领土,哈里发国就这样消失了。但是巴格达迪并没有死心。2019年9月,他发了一段录音,说美国已经被碾碎和羞辱了。但他不知道的是,美国人此时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2019年10月的一个深夜,8架直升机从伊拉克的基地起飞,低空掠过俄罗斯和土耳其控制的领空。一个多小时后降落在叙利亚北部一处无人管辖的地带。美军三角洲特种部队炸开了墙院,压制了伊斯兰国守卫。巴格达迪跑进了一条地道,但是那是一条死胡同。一条军犬追了上去,巴格达迪引爆了身上的自杀背心。几个小时后,空中的战机把整个院落夷为平地。叫嚣着要征服罗马、拥有全世界那个人,死在了一条没有出路的地道里。又一位试图毁线的人,最终被物理消灭了。

历史的回响:未解的裂痕

看到这里,我们再来回看过去这100年。1916年,两位欧洲人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这几条线创造了国家,但是没有创造民族。纳赛尔想要毁掉它,失败了。萨达姆想要重画它,也失败了。基地组织想要炸掉它,失败了。伊斯兰国想要踩碎它,也失败了。但是每一次毁线的尝试,代价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两伊战争50万人,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叙利亚内战、无数次恐袭。从1979年到今天,中东几乎没有一天是平静的。

但是那条线还在。划线的人早已死了。赛克斯死于1919年,39岁;皮科在二战后默默无闻死去。毁线的人也死了。纳赛尔52岁死于糖尿病,萨达姆被绞死,本拉登被射杀,巴格达迪死在胡同里,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但是,问题没有答案。这条线画的对不对?没有人能画出一条对的线。因为这片土地上的裂缝:逊尼与什叶派1400年的分歧,阿拉伯民族主义和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角力,石油财富带来的诅咒和诱惑,外部大国一次又一次的介入……这些裂缝比任何一条画在地图上的线都要深。

赛克斯和皮科当年在沙子上画的那条线,到今天还在。但下一个试图擦掉它的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看到这里,我觉得可能中国人看这段历史不可能没有感触。100年前,列强在别人的地图上划线,划势力范围,争资源。这个故事对于熟读近代史的中国人来说实在太熟了。区别是,中国用100年把自己的命运给夺回来了,而中东呢,还没有。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ISIS, Al-Qa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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