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古希腊的百科全书式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本系列节目将向您介绍一位位哲学思想家。上一集我们介绍了柏拉图，所以今天我将向大家介绍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是古希腊百科全书式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出生于希腊殖民地马其顿，并非来自雅典，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他实际上并未获得雅典的公民权。这使他能够以一个“外邦人”的视角思考政治哲学。他17岁时前往柏拉图的雅典学园学习了20年。柏拉图去世后，雅典学园由柏拉图的侄子斯彪西普斯（Speusippus）接管，亚里士多德未能继承学园的领导权，于是失望地离开了雅典，前往各个岛屿研究动物学和植物学。40岁时，他受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Philip II）的邀请，担任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导师，教授哲学。这让亚里士多德实现了柏拉图的理想，因为柏拉图认为要建立一个理想国，要么让哲学家成为君主，要么教导君主哲学。后来，亚里士多德返回雅典，创立了自己的学园——吕克昂学园（Lyceum: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创立的学园）。这个词在今天的法语中依然存在，法国的高中就叫做“lycée”。那么，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学园里究竟教授了什么样的哲学呢？

好奇心：人类与世界的联结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类孩童从小就有一种好奇的欲望。您的猫狗不会被自然界的变化所困惑，但人类却渴望了解自然现象背后的原理。当人类研究万物时，会发现世界背后确实存在一套真理供人类理解。因此，人类与世界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关系：人类对世界充满好奇，而世界也为人类提供答案，仿佛人类与世界是为彼此而生。好奇的欲望是连接人类与世界的桥梁。那么，人类的好奇心何时会被激发呢？当他观察自然界的变化时，例如古希腊人曾好奇，为什么你把一棵树种在土里，它就能长成一棵树，但你把一张床放在土里，它却长不成床？显然，床也是由木头制成的。这意味着自然物与人造物之间存在差异。自然界的动植物，其变化的原理，从一颗种子长成一棵植物，其中蕴含着内在的生长力量。这种生物运动的原理，被亚里士多德定义为自然（Nature: 事物内在的生长和变化原则）。所以我们可以说，对于小男孩来说，成为一个人是自然的。但人造物必须由人赋予变化的原理。例如，人可以将木头变成一张床。但木头是如何变成床的呢？当然，工匠心中首先有了床的“形式”，然后才将木头进行转化。因此，人造物的变化原理存在于人脑中的“形式”里。基于这种划分，亚里士多德即将开始解释世界上所有的变化。他认为这一切都可以用一套理论来回答，这套理论被称为“四因说”（Four Causes: 解释事物存在和变化的四种原因）。

世界的运作原理：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

当我们的好奇心被激发去问“为什么”时，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有四种方式可以回答。例如，我们问“房子为什么存在？”房子的存在，首先必须有建筑材料，亚里士多德称之为“质料因”（Material Cause: 事物构成的材料）。但建筑材料不会自动变成房子，必须先有房子的蓝图形式，即室内设计，这被称为“形式因”（Formal Cause: 事物的本质、结构或蓝图）。然而，即使有了建筑材料和形式，房子也不会自己建成，还需要建筑师、工匠，这些人提供了动力，所以他们被称为“动力因”（Efficient Cause: 促使事物发生变化的推动力）。但房子建成了，仍然没有解释：我们为什么要有这栋房子？所以还需要一个“目的因”（Final Cause: 事物存在或变化的最终目的），来解释房子的用途。亚里士多德认为，所有事物的存在都同时伴随着这四种原因，缺一不可。因此，要理解世界的运作方式，我们必须明确当我们谈论“原因”时，指的是这四种原因中的哪一种。

17世纪科学革命之后，西方科学试图用质料因来解释一切，认为万物都由原子构成。他们通过实验将原子分解成更小的基本粒子，认为这就能把握事物构成的原因。但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仅凭质料因不足以解释世界。因为如果一切都可以还原为原子，那么为什么有些原子会发展成动物的肉体和器官，有些原子会变成人类的肉体和器官？一定有一种力量将原子组织成不同的形式，从而导致动物和人类生命结构上的差异。这种力量就是形式因。

形式因的重要性：事物的本质与永恒

亚里士多德认为，形式因是四因之中最重要的，因为它体现了事物的本质。古希腊语称之为逻各斯（Logos: 古希腊语，意为“理性”、“原则”或“言语”，在此指事物的本质）。逻各斯可以翻译为“言语”和“原理”，实际上与中文的“道”有几分相似，因为在中文中，“道”也含有“言说”之意。形式因就是事物的逻各斯，如果事物不按照其逻各斯发展，那么它就不是其自身。例如，意大利面的形式源于厨师的知识，记录在食谱中。当厨师准备食材时，仅仅有食材（质料因）是不够的，还需要按照食谱赋予这些食材一个秩序，将它们变成意大利面的形式。如果你不一步步按照食谱来做，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会一塌糊涂。

当然，形式也依赖于质料。例如，海豚的形式无法用人类的质料来实现。在《南方公园》（South Park: 美国成人动画情景喜剧）的一集中，就有人通过手术将自己变成海豚。他所做的只是改变外形，让自己看起来像海豚，但这当然失败了。因为海豚的形式只能由海豚的质料来实现，人无法变成海豚。但形式仍然比质料更重要，因为质料有生有灭，而形式可以永恒。没有个体能够永生，每一代都会死亡，但有一件事物却代代相传，那就是物种的形式。人类已经存续了数万年，没有人能够永存，人类的质料一直在经历死亡，但人类的形式却得以保留。所以真正不朽的是形式。亚里士多德认为，这就是植物和动物繁殖的原因，因为我们希望将形式传承给下一代。

对形式的强调，也影响了亚里士多德对社会分工的看法。他认为建筑师更重要，建筑工人、奴隶是次要的，因为建筑师是“形式之人”，而工人和奴隶只负责处理质料。建筑师所学的不是钢铁和混凝土，而是建筑的形式和结构。也正是从亚里士多德开始，西方学科的划分开始有了高低之分，知识比技术更高级，因为形式优于质料。

同时，形式不仅反映了事物的逻各斯，它也驱动着有机体发展成其自身。就像一颗种子努力长成一棵大树，只有当它成熟为一棵树时，它才真正展现出物种的形式。所以可以说，形式也是变化的“目的因”，是推动力。

从潜能到实现：理解变化的本质

这里我们需要澄清一个概念。我们现代人所理解的“变化”，实际上受到了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 苏格兰哲学家，经验主义代表人物）的影响。我们都认为，事物的变化是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个事件，所以一个事件是动力的来源。这种因果观存在一个问题：历史上那么多事件，你如何追溯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亚里士多德认为这种看法是错误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事件，那就是“变化”。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变化的目的是什么？

例如，房子的形式要得以实现，必须有作为动力因的建筑师和作为质料因的砖块。但我们可以想象一种情况：建筑师心中有蓝图，但从未实现；砖块也从未派上用场。在这种情况下，亚里士多德会说，建筑师和砖块都没有实现它们的潜能（Potentiality: 事物尚未实现但具有的可能性）。而所谓的“变化”，就是潜能的实现（Actuality: 潜能被转化为现实的状态）。当建筑师成为建造房屋的建筑师时，当砖块成为被用来建造房屋的砖块时，这两件事实际上是同一件事，那就是房子的形式从潜能变为实现。所以，并非有很多事件，这里只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房子的形式得以实现。

所以更准确地说，动力因的原理仍然是形式因，只是通过中介。例如，老师教导学生时，老师是动力因，老师所拥有的知识是形式因，学生的灵魂就像质料因。老师用知识来转化学生的灵魂。所以教育的重点不在于老师，而在于学生所吸收的知识。

最后，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因（telos）。亚里士多德认为，目的因将决定形式的发展。要理解事物存在的目的，可以在其最充分、最完整的形式中进行研究，这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之前必须经历不同的阶段。例如，为什么房子的结构基础是水泥，而屋顶是木头？这无法用质料来回答，不是因为水泥重所以放在下面，木头轻所以放在上面，而是因为人要住在房子里，必须有一个安全的根基。因此，让人安全居住的目的决定了房子的形式。

亚里士多德认为，不只是人造物有目的因，自然界万物的存在都朝着某个目的发展。最直观的例子是，植物无论在地球的哪个地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那就是阳光照射的地方。或者人类物种有一个其他灵长类动物没有的特征，那就是人类的拇指可以轻松触碰到其他手指，便于掌握工具，这被称为“对生拇指”（opposable thumbs）。

这里就出现了问题：如何解释人类这种特殊的形式？当代生物学家从进化的角度解释，认为这是因为灵长类动物的手需要适应爬树，而人类的手则进化为创造工具和改造生存环境。但亚里士多德没有教授进化论，他持目的论（Teleology: 认为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趋向于某个目的的学说）。他认为，自然赋予人类双手是为了配合人类的理性。因为手是人类行使理性能力的关键。人天生具有理性，能够构思一套解决问题的方案，然后通过双手制造工具来实践自己的理性计划。所以，人类的本性就是理性和创造性的双手。你不会看到鱼、鸟长出手臂，因为它们是非理性的，当然也就不需要一双手。但人类是理性的，如果自然本身也是理性的，它就应该赋予人类双手。我们可以想象一个非理性的自然，它赋予人类理性，却不赋予人类双手来实现自己的想法，这样的人就是残缺的，无法实践自己的人性，这个世界就是非理性的，因为它创造了两个相互矛盾的事物。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Karl Marx: 德国哲学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共产主义理论的奠基人）说资本主义是非理性的。因为资本主义一方面追求效率最大化，但另一方面却剥夺了劳动者的生产资料，使得劳动无法真正实现效率最大化。马克思在此处受到了亚里士多德的影响，认为要创造一个理性的社会，才能符合理性的人性。而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完整的人类形式必须具备理性和实践理性的双手。

我们可以反过来思考，如果一个科学家，一生只研究人类孩童，他不知道孩童可以成长为具备理性能力的成年人，以为人类永远停留在孩童的形式，那么这位科学家对人性的定义必然是不正确的，因为他错过了“目的因”。一个人必须观察一个完全发展成熟的人，才能真正找到人的定义。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对哲学史产生了重要影响，即用结果来解释事物的本质，而不是起源。真理不隐藏在起源中，而是在结果中。所以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说：“哲学的本质是回顾。”整个人类历史就像一个从孩童到成人的过程，哲学的任务就是回答，人类在过去几千年发展到今天，其意义何在？

但当代科学已经遗忘了目的因，不再相信自然发展有目的，认为一切都只是为了适应环境而进化。当今社会许多人类活动的目的甚至被扭曲。厨师为什么做菜？应该是为了让人吃得满足。建筑师为什么盖房子？应该是为了让人住得舒适。老师为什么教书？应该是为了让学生获得更多知识。但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厨师做菜不是为了满足人，而是为了赚更多钱，所以食物偷工减料导致食品安全问题。建筑商盖房子不是为了让人居住，而是为了房地产投机，所以盖了一堆房子结果却空置。老师教书不是为了满足学生的求知欲，而是为了帮助补习班和学校争夺升学率。我们会发现当代社会的许多问题，其实都是因为遗忘了目的。

形而上学：探寻世界不变的本质

在提出四因说之后，亚里士多德又面临另一个挑战。古希腊人曾困惑，为什么我们吃面包会长出人肉？人肉怎么可能来自不是人肉的东西？这背后的哲学问题是：变化如何可能？这个难题实际上有一个更强有力的表述，来自哲学家巴门尼德（Parmenides: 古希腊哲学家，埃利亚学派的代表人物）。他说变化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件事物要存在，需要“无中生有”，或者“有中生有”。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它始于“无”，那么“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事物一开始就存在，那么就没有产生的问题。所以日常生活中看到的变化都是幻象。

亚里士多德是如何解决巴门尼德的难题的呢？他说，假设有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在老师教导音乐理论后，他懂了音乐理论。这是“无中生有”吗？不是。即使是不懂音乐的人，也拥有学习音乐的潜能。这种潜能一直都在，只是你无法观察到。老师并非“无中生有”地创造了一个懂音乐的人，而是将这个人身上懂音乐的潜能“实现”出来。表面上不存在的东西，实际上以潜能的形式存在。

同样，所有人类都始于潜能。父亲提供精子，母亲提供子宫，生出你的胚胎。但你在法律上还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在母亲的肚子里，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一个人呢？因为人是以潜在的方式慢慢发展成胚胎，再实现为人。变化是可能的，因为人的形式在变化发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亚里士多德的这种潜能/实现区分非常有用。例如在职场中，公司不看好你，认为你无能，但你真的是无能吗？你可能仍有潜能，只是没有实现的机会。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环境也必须提供机会、诱因来激发员工的潜能。就像需要老师的引导，学生的潜能才会被激发；需要建筑师的动力，木头才能变成房子。

这里显示出，亚里士多德与他的老师柏拉图非常不同。柏拉图认为理想是预先存在的永恒世界，一直都在。但亚里士多德认为，理性应该被逐渐发展和实现。而且这种变化不会自动发生，需要一个促进者来启动变化。

潜能理论后来影响了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哲学。马克思说，如果一条铁路轨道建好了，却没有火车运行，那充其量只是一条“潜在的”铁路轨道，没有实现其真正的功能。同样，资本主义生产了一堆商品，却给劳动者低工资，使他们买不起商品，许多商品无法售出，这只是一种“潜在的”商品。这样，商品的价值就无法“实现”，资本就无法获利，最终可能导致市场崩溃、经济危机。这就是资本主义的自我矛盾。同样，台湾的建筑商盖了一堆房子，却没有一个人买得起。房子应该用来住，这是房子的“本性”，但这些空置的房子没有实现其潜能。所以马克思会说资本主义违反了自然。

另一位哲学家黑格尔，发展了主奴辩证法（Master-Slave Dialectic: 黑格尔哲学中描述主人与奴隶之间相互依赖、相互转化的关系）来批判亚里士多德。在古希腊社会，哲学家是奴隶主，他们不需要花时间劳动，有闲暇时间构思哲学，实现人类的理性。亚里士多德认为数学起源于埃及，因为古埃及的祭司有闲暇时间。奴隶主过着更好的生活，满足了人类的好奇心。但黑格尔却说恰恰相反，主人不需要劳动，灵魂中的潜能永远被阻碍，因为他们只是纸上谈兵，向大家讲述潜能的哲学，这正是亚里士多德所做的事情。主人只有一张嘴。相比之下，奴隶因为劳动，反而能够实现他们灵魂中的潜能，在建造房屋的过程中，创造出房屋的理想形式。所以看起来是主人奴役了奴隶，但没有奴隶，主人就什么都不是。这就是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其灵感来源于亚里士多德的潜能哲学。

形而上学：探寻世界不变的本质

最后我们来到亚里士多德哲学中最困难的部分：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中研究事物最基本存在和本质的学问）。什么是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是神话和科学之后的学问。当古希腊人研究自然现象时，喜欢问“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例如，雷声的原因是什么？神话时代的解释是：打雷是因为宙斯（Zeus: 古希腊神话中的众神之王）生气了。所以不同的自然现象可以用不同的奥林匹斯众神来解释。但第一批哲学家出现后，开始发现自然规律。雷声总是伴随着闪电，于是提出一种理论，认为雷电是云层摩擦、大气中起火的结果。人们不再用神来解释变化，而是用一个简单的原理来解释变化，这就是科学思维的开端：用“一”来解释“多”，而不是用“多”来解释“多”。

但亚里士多德仍然不满足。如果雷声只是云的变化，云由水分子构成，下雨后又变成水，整个水循环都在不断变化。那么，其背后不变的东西是什么？这个问题就是形而上学的起点：经验世界变化背后真正不变的东西是什么？因为《形而上学》（Metaphysics: 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著作）是《物理学》（Physics: 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著作）之后的书，所以被称为“形而上学”，意思是“物理学之后”。

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家必须研究世界变化背后不变的事物，因为它们是最根本的存在。也就是说，存在是分层次的，有些事物不能独立存在，比如颜色、数字、形状。你可以说“白色”存在，但白色只能作为某物的颜色而存在，你不会看到白色单独漂浮在空中。它们不是形而上学的研究对象。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这是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的巨大区别。

柏拉图说，经验世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完美的原型、白性、正义只存在于理念世界中，而且只有灵魂才能认识那些理念。现在亚里士多德说“不”，只存在一个世界，那就是自然。柏拉图之所以错误地认为存在一个理性世界，是因为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具有长、宽、高和形状，数学家可以将它们抽象成几何图形。但你把西瓜抽象成一个圆形，这个圆形实际上只存在于你的头脑中。柏拉图的错误在于，他错误地认为头脑中抽象出来的东西，是源于一个超感官的理性世界。事实上，它们只是自然的表现。一个圆形根本无法独立存在，圆形永远是某个真实事物的形状。同样，所有美好的价值观也不能独立存在于理念世界中，你一定是在某个人身上看到了勇气、正义、善良，你不会看到这些价值观单独站立、漂浮在空中。

所以如果你认为存在一个绝对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义概念，那么你就是柏拉图主义者。但如果你认为我们所看到的正义是它在世界上被实践的例子，每个社会都不同，所以正义必须由政治共同体来设定，那么你就是亚里士多德主义者。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也解决了一个柏拉图无法解决的问题。根据柏拉图的理论，存在两个世界：自然世界不完美，而理性世界是完美的。你如何解释数学知识可以应用于不完美的自然界？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只有一个自然界，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事实上，今天科学界仍然存在这两个学派的争论。科学应该以数学为基础，还是以经验证据为基础？如果你认为真理在自然界中，可以被观察到，那么你就是亚里士多德主义者，更强调科学实验。但如果你认为真理应该在数学公式中，那么你就是柏拉图主义者，更注重理论推导。

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柏拉图的“理念”总是附着于某个事物，所以它们的地位相对较低，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存在必须是“自存”的，不依赖于其他任何事物而存在。亚里士多德将这些事物称为“实体”（Ousia: 亚里士多德哲学中指独立存在、不依赖于其他事物的本体）。实体是各种属性不断变化背后不变的事物，因为它保持不变，所以可以被视为事物的本质。

早期亚里士多德认为所有有机体都是实体。这使得他的形而上学有点像一个模型世界。实体就像模型的底座，许多属性附着在模型上。例如，一匹马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实体，颜色是附着在马身上的存在。无论一匹马的属性如何变化，不变的是它仍然是一匹马。亚里士多德发现，这种存在层次与人类语言存在对应关系。独立存在的实体是句子的主语，不能独立存在的属性都是句子的描述语。所以语法上我们可以说“马是白色的”，但没有人会说“白色是马”，这句话本身就没有意义。换句话说，思想的逻辑也是世界的逻辑。因为世界由实体和属性构成，所以人类被限制以这种方式思考，人类发明的语言自然反映了世界的结构。这在西方哲学史上产生了巨大影响，西方形而上学在两千年间一直认为，理解语言的范畴就能理解世界的结构。而这正是20世纪后现代主义想要挑战的：你认为语言能准确再现现实吗？这可能只是人类的幻想。

在亚里士多德的晚年，他开始放弃将有机体作为首要实体，因为这里存在一个大问题。思考一下，你这个人的本质是什么？是你的身体吗？但你的身体细胞每天都在新陈代谢，所以身体的质料无法定义你是谁。而且你的肉体在你死后仍然存在，你不会说那具尸体是你的本质，对吧？所以质料不会是人的实体。那会是形式吗？例如，苏格拉底是雅典最智慧的人。这种智慧的形式可能是定义苏格拉底的关键。但如果你用形式来定义人，就会出现问题。如果我们说苏格拉底是智慧的化身，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个拥有同样智慧的人，那么世界上就有两个苏格拉底了。或者想象你正在谈恋爱，你爱上了某人的某些特质，但几年后这些特质消失了，这个人还是同一个人吗？如果不是，你只是在欺骗另一个人。

所以亚里士多德发现，个体的定义是无法把握的。当我们想要定义人的本质时，只能把握人类物种的形式。思考一下，每个人总有一天会死去，地球上曾经存在的人现在都不在了。所以他们一定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根本的存在。人之所以能存在，是因为上一代生育了他们。上一代又是因为上一代。无限地往前推，会发现每一代人类都无法独立存在，都不是实体。实体的定义是能够独立存在的事物。那么，人类的实体究竟是什么？在人类繁衍的过程中，真正传承下来的，实际上是人类物种的形式。所有出生的人都依赖于这种形式，否则你就不能被称为人类。这种物种形式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说它是人的灵魂。他所说的并非基督教概念中的灵魂，不是死后上天堂或下地狱，也不是个体灵魂。亚里士多德认为，整个人类物种只有一个灵魂。全世界的人类实际上共享一个灵魂。这个人类灵魂在不同的血肉之躯中，生长出你我的生命原理。这个原理支配着人类从婴儿到成人，发展出完整的人类形式。

这听起来像一个谜。如果用现代科学的语言来理解，这种赋予人类物种形式的灵魂，实际上类似于今天所说的基因DNA编码。DNA的不同排列组合赋予生命不同的形式。人类与黑猩猩共享99%的基因，这1%的差异使得人类与黑猩猩的生命原理不同。生命发展的逻各斯（本质）在古希腊语中也可以翻译为“言语”，而DNA实际上就是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决定了一个物种生长的原因。

总结与展望

实体的概念，在未来的哲学史上还会出现更多精彩的论证。学习哲学史，你必须理解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概念。在本集中，我们介绍了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潜能理论、形而上学和实体学。下一集我们将继续探讨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和人性观，以及一个人如何才能过上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