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爆炸下的阅读困境:文字载体的扭曲与注意力危机 东京人文论坛 2026-02-15

文字载体的历史演变

我觉得其实大家仔细想想,我们与文字载体的关系在现在已经被彻底扭曲了。我认为现在读书与文字载体的扭曲有很大关联。可以想象,在古代,印刷术之前,一本书要被写下来是极其困难的。西方能抄写的主要是《圣经》,鲜有他物,除非是与权力相关的皇家手稿。即使是书信,古典书信之所以简短雅致,是因为笔墨纸张都非常昂贵,生产成本极高,这迫使人们花费大量心思,产出物自然不错。那个年代,凡能流传下来的东西,质量都不会太糟糕,因为整个社会没有成本去“供养”一件糟糕的物品。

印刷术的解放与泥沙俱下

随后,印刷术的出现让人类开始将许多相对“糟”的东西付诸文字。例如,法国大革命时代的禁书,多为色情小说,这表明人类本身有这种需求。一旦印刷术普及,盈利驱动下,内容便如“泥沙俱下”(Ní shā jù xià - 泥沙俱下,指大量好坏参半或品质低劣的事物涌现)。早期的报纸也是如此,充斥着大量“乌七八糟”的内容。在那个年代,实质率(指内容的优质度)开始下降。在印刷术普及之前,人们主要通过口传获取信息,文字的触达率较低。因此,文字爆炸的早期,内容质量参差不齐。

图书的重塑:信息筛选的门槛

然而,后来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收音机和电视的普及。很大一部分“泥沙俱下”的内容被电视承担了。图书因此重新成为一个有门槛的媒介。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想要接受最普通的娱乐,很早就开始转向电视了。因此,我们所在的二战后年代,书籍和文字重新变得有门槛。能够被印出来的书籍,大多数质量尚可;而质量更糟糕的内容,则通过电视等更快速的媒介承载。

现代文字的泛滥与阅读危机

但时至今日,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如今大家的文字阅读量,可能不到过去民国时代学者的十分之一。我们现在接触文字过于容易了,每天的聊天、微博(Twitter)、微信公众号文章等,其阅读量是难以置信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与文字、阅读的关系彻底扭曲了。过去,文字渠道相对有门槛、有质量,支撑了我们对文字和出版物的崇拜。而现在,我们日常接触的文字,甚至比听到的信息还要“泥沙俱下”。我特别理解为何许多人转向播客(Podcasts)等音频渠道,甚至有人靠听书来获取信息。听与读的注意力投入是不同的。

媒介变迁:故事与知识的转移

许多过去必须通过文字媒介承载的功能,现在已经转向其他媒介。例如,小说已很大程度上转换为电视剧电影,而AI的出现将进一步降低视频化的门槛。人类有强烈的故事需求,过去由小说满足,现在则主要由影视作品承载。在日本市场,“know-how”类书籍(How-to guides)也非常火爆,但AI时代,这类简单的“知识技能”(Know-how: 实际应用性知识或技能)将难以生存。菜谱书也受到视频媒介的巨大冲击,通过视频学习烹饪比看书更直观。文字的功能变成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功能——数量爆炸式增长,但阅读体验极差。这反过来影响了我们对其他书籍的摄取和学习,因为我们与文字的“体感”已完全不同。

AI与搜索:互动式信息获取的兴起

有了搜索引擎之后,许多过去需要在图书馆查阅的需求消失了。搜索引擎可以直接搜到书籍中的内容,这是巨大的进步。而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更是进一步。搜索引擎能获取信息和结论,AI则可以直接输出抽象的结论,甚至能回答“这本书的观点是什么”。过去,书籍作为媒介是不响应(Non-responsive)且不互动(Non-interactive)的。人可以与老师互动,但书是单向的。搜索引擎提供了一种互动方式,AI则提供了另一种。阅读诗歌是追求感受,但信息密集型书籍(Informational books)则可能让人更倾向于互动式获取,以了解其结论或洞察(Insight)。

阅读的成本与时间权衡

然而,AI互动与真正阅读书籍所收获的东西完全不同。用AI互动半小时得到的信息,与花三天阅读一本书所获是无法相比的。每半小时的平均收益,深度阅读可能更高。但问题在于,花三天阅读一本书,意味着巨大的机会成本(Opportunity Cost)。我们每天接触约十万字的信息,若花一天中的三个小时去深度阅读一本书,就会少阅读很多其他内容,包括社交媒体、电视或聊天。过去书籍选择有限,阅读是必然的;现在选择丰富,阅读带有机会成本。Notebook LLM(一种AI工具)虽然能快速吸收大量信息,但其吸收量可能只是深度阅读的5%,丢失了大量信息。但要我放弃所有互动方式,花完整时间去阅读,又与当下的时间周期不匹配。

注意力扭曲与音频媒介

我们与文字的关系确实发生了巨大扭曲。视频媒介的爆炸性信息流(不断刷、快进)让注意力难以集中。文字也成为了一个注意力机制(Attention Mechanism)完全扭曲的环境。在电脑上读书,弹窗信息会打断思路;即使是纸质书,旁边的手机也会不断干扰。唯一的“注意力机制”相对合理的是音频(Audio)。这并非因为音频特殊,而是因为场景(Context)。开车、遛弯、散步时,我们没有视觉去摄取文字或视频,恰恰是在这些通勤或相对专注的场景下,音频反而成为注意力水平最高的媒介。虽然音频的信息量不如视频,但听一本中等信息密度的书或播客,比扫视一篇公众号文章更令人舒适。

深度与广度:阅读的现代困境

音频媒介固然方便,但其信息密度和承载深度的能力远低于书籍。书籍是作家多年心血,而音频内容多是几小时的产物。如今,社会需要深刻的观点,但音频媒介难以承载。演讲者本人也已很久没有像过去一样花大量时间“啃”一本书,这是一种不好的状态。社会信息量翻了十倍,效率很高,但不能替代深度阅读。若要恢复深度阅读状态,就必须放弃这十倍的信息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每天手机上的十万字信息,即使我们想放弃,也难以做到,因为它们满足了社交、便利性、碎片化时间的需求。而一本书,三十秒钟甚至不足以进入阅读状态。

对于一些“难啃”的书,深度阅读变得异常困难。虽然仍有很多人能够好好读书,但对我而言,用过去那种专注度(如两个小时高度专注)去阅读一本书、做笔记、提问,在如今的生活节奏下变得极其困难。然而,我又感到自己在思想上处于一种“饥渴”的状态,却又难以回到过去的方式。这种困惑,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们当下与文字、阅读关系的普遍困境。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penAI

产品/模型: AI, search-engines, podcasts, radio, television, notebook-llm